一 孤山交锋
梁山的人马在退回梁山的路上,总耽心后面有追兵。走了百把里路下来,没有发现后面有官兵追赶,吴加亮放心了,随即吩咐:“孩子啊,擂紧鼓,赶速前进!”来的时候是马不停蹄,人不停步:这一刻回去,也是人不停步,马不停蹄。为何这么急?因为现在山寨空虚,大刀关胜又非寻常之辈,万一被他把山寨攻下来,那一来就糟了。所以吴加亮心急如火,命令队伍不分昼夜赶回水泊。
路上行程非止一日。今天已抵李家道口镇外,军师吩咐:“孩子们立刻到湖口上船,上山休息。”是!”孩子们到湖口一望,湖口船只早就准备好了。人上人船,马上马渡。立即过湖上山。寨主、军师就带着众头领赶奔呼延灼的大营。这一座大营就扎在孤山前面。他们到了大营的后营门,有孩子进去通报呼延灼,呼延灼带着金、肖二位先生,还有扈家庄隔壁李家庄的李应李员外,一起出来迎接。大家见过礼之后,一起到大帐内入座。“呼延贤弟!”“寨主,军师。”“请问大刀关胜到了这个地方,可曾与你们交兵?”“回禀寨主、军师,……”如此如此,这等这样。”噢,没有交兵,你们就驻扎在这个地方将免战牌高悬?”“是。就等寨主、军师回来,我等再听令办事。”“好!你贤弟做得对啊!”正说着,旁边李应李员外站起来了:“寨主,军师。”“啊,李贤弟。”“刚才呼延大哥说过了,兄弟我有一番话要禀明寨主、军师。”“好的。请问贤弟有何话说?”“大刀关胜的队伍这次前来征山,要依兄弟我之见,可以不要去请寨主、军师回来,以免劳师动众。只要我到沙场去会他一面,就可以劝他归顺水泊。”“哦——?你贤弟认识他?”是啊,兄弟我非但认识他,我对他还有恩哪!”“啊,有恩?但不知是什么恩?”“嗯,这个……古语云:君子不言人之短,不言人之过,隐恶而扬善。这个寨主、军师就不要多问了。现在请问寨主、军师,你们可要大刀关胜归顺水泊?”“怎么不要啊?如果能得关胜归顺水泊,真乃是吾山之幸也!”“这一说就好极了,我明天就到沙场上去会他。这件事嘛就包在我身上了。”“贤弟,你明天到沙场去劝说关胜归降,不是件小事啊,你要多加小心啊!”“这个你放心,如没有把握,我也不会去冒这个险啊!”“好!”吴加亮心里虽有点不祛疑,但是看到李应好象满有把握的样子,也就不细问了。随即吩咐孩子去把免战牌拿了摘掉了,又着人去下战书,通知对方,明日沙场交锋。古代打仗都是如此,未曾交锋,先下战书;若是不准备开战,就挂免战牌;免战牌一摘,就是应战了。队伍吃过晚饭之后,五营四哨派人守夜,小心防守。其他人都早早休息,收拾睡觉。
一夜无书。到了第二天,天色一亮,人众起身。军师吩咐造饭饱餐。饱餐之后,众头领有的顶盔贯甲,有的招扎周身,到帐上听候军师发令。吴加亮手一抬,在威武架上摘了一枝令箭:“吕方!郭盛!”“有!”“有!”“你们二位贤弟调五千滚背军,队伍马上出营,你们在寨主的两边左辅右弼,保护寨主。小心了!”“得令!”两个人领了令箭,调了五千滚背军,到了大营门外,“啊……!”五千人一字排开,把阵脚摆好了。宋江、吴加亮勒马在旗门之下,头领排列于左右,李应站在寨主、军师旁边。军师抬头一望,只见对过营门里头漫漫的,涌涌的,队伍也出来了。领首的这一位骑在马背上,如果下了马,身材有九尺开外,面如熏枣、两道蚕眉,一双虎目,正准头,大鼻梁、阔口,颏下五绺须,大耳厚垂。这副相貌不怒自威。头上戴黄金盔,朱缨高耸,鲜滴滴一朵绒缨在顶门之上,身披黄金锁子甲,内衬大红袍,花脑头战靴,腰间佩剑,手端一口金背大刀,犹如半扇板门相似。胯下一匹铁脚枣骝驹,马头至马尾,纯是狻猊色,四脚漆黑。这一匹马是挑中挑,选中选来的,虽比不上龙驹,比龙驹也差不了多少。这一位骑在马上气概非凡。他是哪一个?他就是汉时汉寿亭侯关羽的嫡系后人,沾祖上的光,世袭武安王爵位,现在镇守山海关的十万大军统领官大刀关胜。此番来征剿梁山,乃是圣上下的旨意。跟他同来的是他的两位结拜弟兄,宣赞和郝思文。他还有两位结拜弟兄魏定国和单廷珪,还留守在山海关,暂时代理他的职务。这次跟随他来的还有其他一些文武官员和二万大兵。抵到此地,就在孤山前离梁山人的大营不远的地方安营扎寨,准备次日同梁山人交兵。当时关胜到阵前一看,觉得奇怪,为什么梁山人在孤山这个地方既扎了一座营盘,又把免战牌高悬?再叫人一打听,明白了:原来梁山内里空虚,只有一位头领双鞭呼延灼在家,另外还有几位文人,其他的人一起赶奔河北大名了,大概要等这一批人回来,才能应战。梁山人既挂出免战牌,关胜也只好准备等了。就在昨天晚上,接接连连的探子回来报信:“梁山的队伍已经由河北大名回来了。”“免战牌摘掉了。”接着,又接到梁山派人送来的战书。关胜心里有数,肯定明天要开仗了。今日清晨,关胜和二位盟弟宣赞、郝思文,带领三千人马,到营门外布列阵脚。大刀关胜骑着铁脚枣骝驹,耀武扬威,在阵前讨战。忽然听见对过咯铃咯铃咯铃咯铃……有马的銮铃声响。“啊——?”将马勒定,抬头一望,只见马背上这一位并非武将,是个文人的打扮。奇怪了,为什么梁山不派将士出来跟我动手,派这么个文人出来?噢!明白了,听说梁山上名将不少,能说会道的文人也颇多,大概今天是叫他作说客,前来下一番说辞,想说服我退兵。关将军就一手理须,一手拎着大刀,两只眼睛望着来人,单看他来怎么说。
来人是哪一个?就是昨天毛遂自荐,说是可以劝说关胜归顺水泊的李应。他穿了一身员外郎的衣裳,骑在马上,渐来渐近,看看离关胜不远了,在马上双手一并:“啊,关将军驾到,恕李应未曾远迎!此刻不便下马见礼,还望关将军海涵啊!”“啊?”关胜心里有话:什么人啊?认不得嘛。“你姓什名谁?”“我姓李,单名是个应字,外号人称扑天雕。”关胜一听:扑天雕李应,这个名字好象没有听说过嘛。哎,奇怪了:“本将军认不得你!”哦?不好了,将军真是贵人多忘事啊!既然将军忘却了,我来提你一提:有一年你们山西解梁闹干旱,灾民遍野,我李应不惜家财,特地带人去赒济灾民。那一次,将军你还亲自来接待我,不但接待我,还跟我聚了几天。在临分手之时,将军对我说:他日相逢,恩当死报。将军,这些都是过去的话,我们就不谈了。我今天要对你说的,我李应已经归降梁山。梁山替天行道,正大光明。现在朝廷昏聩,奸佞当道。我看将军也不必再在朝廷为官,何不到梁山来一起共举大义?请将军放心,将军如上梁山,一定是忠义堂带座,卯簿添名,决不薄待。哎,但不知关将军意下如何?”“哦——!”关胜心里明白了:是有这么一回事哩。山西解梁是我的家乡,那一年闹干旱,确实是有这么一个李应来赒济灾民,我是接待过他,并且还跟他聚了几天。临分手的时候,我是说了几句客套话。那并非代表我自己,我世袭武安王的王位,不要说闹一年灾荒,就是闹十年灾荒,也不见得少我关胜一顿吃的。我那是代表众灾民来感谢你的。你今天来跟我翻旧帐,认为我关胜欠你的情,叫我跟你上梁山,这不是太无知了吗?岂有此理!“唗!你休要胡言,我乃是奉旨剿灭水泊,你再胡言,休怪关某!”“啊叫!啊呀呀!不好了,不好了!将军!你看看瞧,你前首说得清清楚楚的呀,他日相逢,恩当死报。想不到你关将军堂堂一筹英雄,竟是个忘恩负义之徒!”“啊!啊——噗!”大刀关胜这一气啊,胡子都气了支起来了。名声大的人,最怕听这个字面,什么“忘恩负义之徒”啦,什么“非禽兽而何”啦,关胜心里有话:你这种人太无知!我今天要是把你杀掉了,我也不见得成名。你是个什么人啊?你又不是个有名的将士,手里又没得兵刃。再说哩,你前首对我家乡的一些灾民还有些恩德。不过还是要教训教训你。关胜裆劲一沉,马往上撞,把前头的刀尖子朝下一埋,后头刀转子朝起一抬,旁势,一个“海底捞月”,“嘿!”刀就朝上一削,哪晓得就这一削,咯嚓!把李应的马头玩了掉下来了。到了马没得头了,你说这匹马可站得住吧?可怜这匹马连嘶叫声都没有叫得出来,就朝地下一倒:轰!李应也走马上栽下来了。关胜随即把头朝过一偏,意思是:我不想要你的命,你自己快逃吧。我不过是把点个颜色给你看看,免得你啰哩八嗦的。宋江本以为李应劝说关胜归降虽没得十分把握,也有八九分数,因为关胜欠他一笔大恩哩!看见他们说了几句话之后,大刀关胜忽然刀一起,把李应的马头下掉了,晓得坏了,一惊:“啊!啊呀呀!”还好,关胜没有要他的命。这块有孩子们上去,把李应跟一匹死马拖回头。李应吓得脸都刷了色了,心里有话:昨儿不该在寨主、军师面前夸下海口啊。哪个晓得关胜不认前情哩!李应回头了。那匹死马随后把它剥掉了也好,埋掉了也好,不在我书中交代.
吴加亮一看:“来啊!你们哪……”意思是“哪一位贤弟去会关胜”,“哪”字才出了口,底下的话还没有说出来哩,“有!”旁边骑马的班中出来一位。哪一个?双鞭将呼延灼。”寨主!军师!小弟讨令!”“唔,好!贤弟,小心了!”是!”升炮!”嗒——!一通炮响,呼延灼把马一领,奔征场了。呼延灼这一匹龙驹宝马可爱哩,前蹄从耳根发出,后蹄由胯腹蹬开,势如一阵狂风,喳——唔——呼……一声嘶叫。关胜在对过一望:唷!不坏!来的这一位气概非凡,一人一马就如同飞腾了空一样。渐来渐近,再仔细一望:啊呀!不是旁人,原来是双鞭将呼延灼。“唉——唏!”关胜叹了一口气。叹气者:啊呀呀!呼延灼啊!你是什么人啊?你乃忠良之后,身居八百里静山王的王位。你当初征剿水泊,比我要光彩得多啦,我来不过是皇上下了一道圣旨,叫我挂帅征剿水泊,你当初是先到都城面见圣上,多体面啊,钦赐龙驹宝马一匹,尚方宝剑一口,有先斩后奏之权。万万没有想到你现在也身落梁山为盗,把祖上的荣耀抛于一旦。唔,最好不过,趁此劝他弃暗投明,复归朝廷。关胜刀压鞍山,左手理须,右手指着呼延灼:“呔!呼延灼,你暂且停辔,关某有话问你。”呼延灼将宝马勒定:“关胜有何话说?”“关某问你,你身受君恩,理当报国,为何身落梁山,玷辱宗祖?关某劝你赶速弃暗投明,与关某并胆同心,剿灭梁山,扫平水泊。待关某班师回朝,奏明当今皇上,关某寸功不要,代你将功赎罪,力保你官复原职,日后还可荣宗耀祖。你赶快下马!”哪晓得呼延灼最怕人提到他的前事和家事。刚才来的时候倒是雄纠纠,气昂昂,听了关胜这一番话,触动了自己的心事,不由一阵心酸,虎目中滔滔泪落。“唉唏唏唏唏……”把两支钢鞭悬于腕下,心里有话:我是被奸臣所害,无路可走,才上梁山,你岂能知?现在一时说不清楚。本欲向前交战,因为这一刻心绪不宁,晓得这一仗打不好,动起手来也不得顺心,只好把马头一拨,回到自家阵脚前。关胜见呼延灼流泪而去,不由暗暗得意。心里有话:你也晓得错啦。你既想弃暗投明,就应当下马,为何返身又走?再一想:明白了!闻得呼延灼全家都在梁山,他就是想来投我,现在只能一个人来,全家走不了,他一定是回去想全家脱身之策。关胜自以为得计,仍在沙场要战。
吴加亮一看:咦?两个人怎么不动手的呀?只见大刀关胜跟呼延灼说话,说的什么东西,听不清楚。忽然间,这个被称虎将的呼延灼居然哭着回头了。“啊?贤弟,为何如此?”“寨主,军师,小弟愧煞了:因在征场上呼延灼想起全家为奸党所害,至今大仇未报,关胜又羞辱于我,一时心绪不宁,放而洒泪而回。呼延违反军规,请寨主、军师按军法处置吧!”“哎!贤弟,这个不能怪你啊!贤弟你无罪,先请归班。”“是!”啊呀!吴加亮心里有话:关胜啊!你不仅是武艺超群,而且还善于辞令,几句话就把梁山的一员虎将羞辱得泪流满面,退下阵来。想我梁山的头领有一大半都曾在官府为官,到了征场,去一个你就羞辱一个,被你羞辱之后,我们的人便满面羞愧,不战自退,这样我们还能跟你打仗吗?再一想:莫忙,呼延灼如此,不见得个个都如此,我再派一个人去试试看。“来,哪一位贤弟讨令讨差,去和关胜动手?”“有!”话音刚落,下首步将班中出来一位,声如巨雷:“洒家讨差!”这一位是光郎头的和尚,身高一丈有零,头似斗圆,揸肩阔背,肉红色面庞,高额头,寿眉神目,大鼻梁,翘下颏,大耳厚垂,颏下一部罗汉须。身穿绛紫直裰,黄绒丝绦,僧袜僧鞋,手端一根风魔禅仗。这根禅仗实在是根棍,这根棍的形式与众不同:齐眉为棍,过头为棒,他这根棍比棒略短,比棍略长;一头粗,一头细;粗的这一头有个八角锤,细的那一头是一面月牙铲。这根棍起名叫风魔棍,重量有六十二斤半。他是哪一个?就是人称和尚王的花和尚鲁智深。他到了寨主、军师面前:“洒家去跟关胜比试比试啊!”“莫忙!大和尚,你去要当心,关胜善于辞令,又会羞辱人,你去不可受他之愚。”“随他说得天花乱坠,或者把洒家骂得狗血喷头,洒家不听啊!”“嗯,这个办法很好,他说他的,你全当没有听见。好!吾等代大和尚助威。——升炮!”“嗒——!一通炮响。花和尚不敢轻敌,双手举着风魔棍,蹦纵蹿跳,直奔征场:“洒家来也!”
大刀关胜在对过一望,“啊——呀!”原来是花和尚鲁智深。认得?早闻其名,一看就认得。鲁智深原来也是个做官的哎!不过这个官不大,当了个提辖官,后来拳打镇关西,流落到北五台,才出家当和尚的。嗯,他既做过官,我何不也弄一番话来羞辱于他。“唗,鲁智深!想你当初也身受君恩,为何不思报效朝廷,却身降梁山为盗……”花和尚不等他说完:“嗨嗨嗨嗨,洒家不听啊!”把棍子朝胳肢窝里一挟,两只手就把耳朵朝起一捂。倒也罢了,棍子挟着,耳朵捂着,你说你的,我直接不听。关胜见他把耳朵捂着,只好不说了。花和尚把棍子一端:“吃洒家风魔棍哪!”说着,啪!就把棍子朝过一横。鲁智深跟人动手,用双手拿棍子不多啊,他都是一只手拿棍子,就这么随意地跟人家搂搂,这么随意地跟人家揩揩,多则这么十几棍,少则这么五六棍,就叫对过皮开肉绽,骨断筋崩。他用双手拿棍子,在《水浒》这一部书中,前后只有七次半。上文我就交代过了,半回就是跟他的徒弟武松,在二龙山动手的那一回。还有七次,都是遇到象卢俊义、关胜这样的特等好手,他才用双手端棍子哩。他跟人动手还有个“绝症”,他是先下手为妙,从不等别人,如果给别人抢了先,他这一天比害大病还要难过。旁人是一百单八棍为一路棍法,他不是的,他是三十六棍为一路,一共三路。一路三十六棍不能胜,就再来二路三十六棍。江湖上能招架他三十六棍的,恐怕还不多哩!鲁智深双手端着棍子,嘴里一声招呼:“呔!小关儿招架了吧!”只看见他两个棍头好似雨点,前七后八,左五右六,重重叠叠,哪里象根棍子,就如同棍山倒下来仿佛。打着笑着,蹦着跳着,越打越高兴。一棍紧似一棍,一棍猛似一棍,一棍比一棍厉害。两边助阵的鼓声、呐喊声震耳。鲁智深的棍法与众不同,关胜的刀法也别有奥妙。关胜见鲁智深的棍子如雨点打来,就把坐马裆劲朝下一松,两手端着大刀,鲁智深的棍头到哪块,他刀头就到哪块;顾上顾下,顾前顾后,顾左顾右,顾人顾马,顾着周身。鲁智深三十六棍打着打着,打得差不多了,‘嘻——!嗨嗨嗨嗨,不坏呀!”心里有话:咦喂!大刀关胜不愧是个大刀关胜,着实有两下子哩!江湖上能招架我这三十六棍的不多啊!你既然能招架我三十六棍,我就再来个三十六棍。“嗨嗨!”二路又接着来了。加起来就是七十二。打着打着,二路倒又差不多了。啊呀呀!鲁智深啊,我的一百单八棍的棍法,有好长时间不理啦!不要再把棍法玩了忘记掉了,不如趁这个机会理下子。“小关儿!洒家这里都卖了给你!”第三路的三十六棍又来了。关胜一望,心里好笑:你打吧!我既能招架你三十六,我就能招架你七十二:既然招架你七十二,我就能招架你一百单八!哪晓得鲁智深打着打着,到了一百棍上头,心里一想:不对啊!他能招架我一百棍,还有这么几棍,他不能招架吗?如果这几棍再被他招架掉了,我就没得玩了。哎!最好先把这几棍先摆在旁边,我跟你併併扎扎、抽心揭底供一棍。你如果能把我这一棍让掉了,喏!我就承认你这个大刀关胜的本事不错!你如果让不掉,就对不起了,我非要生擒活捉你这个大刀关胜!鲁智深一旦用到最后这一着“铁牛耕地”,就故意地朝下松了,故意地朝下慢了,好像手底下已经没得劲了,力气已经用光了。可是的呢?不是的,他这是欺骗对方的。对方一望:咦喂!没劲了嘛,快完了。就这么一大意,眼睛眨了下子,他最后这一棍“铁牛耕地”就上来了。欺旁人欺得住哎,欺大刀关胜欺得住吗?大刀关胜威震山海关,武艺高强,是普天下闻名的一口名刀。大刀关胜一望:咦喂!不对啊!你这个秃驴,刚才精力足得很哪,一棍连着一棍,一棍紧似一棍,一棍比一棍厉害,怎么忽然打了松下来啦?唔,其中定有花色,要入神哩。关胜晓得要入神,哪晓得来不及了,鲁智深突然把前头的棍头“嘿!”朝回头一收,把底下八角锤的这一头朝前一伸:“去——吧!啡!朝他马腿裆里头一送。“啊——呀!”大刀关胜一望:要死!要死!这才多快啊!我晓得这一着是个绝着子,叫“铁牛耕地”。关胜为何如此惊慌呢?他这一棍不要说杵到马腿裆里了,马是畜生,不晓得怎么让法;就是杵到人腿裆子里头,你也很难让得掉。如果朝前头进,就等于朝他棍子上头迎,没得这种人;如果朝后头退,你退到哪快,他就跟到哪快;你如果悬起右腿,朝左边让,他棍子就朝你左腿内髁踝上头嗒!敲下子,左腿就断掉了;你如果悬起左腿朝右边让,棍头儿就在你右腿内髁踝上头嗒!碰下子,右腿就断了,所以没得地方让。照这一说,关胜就没得办法了?哪个说的呀?关将军先吃了一惊,而后再一想:有了!你这个禿驴,上来就跟我盖头盖脸地打了百十棍,最后居然还跟我玩这么一着绝着子,叫我不好让。我大不了这一匹马送给你,不过,秃驴啊,跟你没得这个交情,不能白送了给你!我这匹马虽然比不上龙驹,也要算良马的尖子,钬脚枣骝驹是我在边关的时候,挑中挑,选中选,花了五十两银子,好不容易买得来的。我今天跟你萍水相逢,你既然要我这一匹马,好哩,我情愿不要这一匹坐马了。不过,来而不往非礼也,你不能不拿件东西回敬我哎,哼!我旁的东西还不要,我就要你禿驴这颗头!我倒要看看哪个上算?关胜不顾底下这一匹坐马如何了,就把手上的这一口大刀朝前一埋,刀尖子就认定对过鲁智深的和尚头,“着——!”就走他下巴颏子这个地方朝上兜了。鲁智深一吓,晓得自己的这一着绝着子没得用了。怎么没得用的呢?因为为武的动手,要先保自己,而后才能伤人。鲁智深虽然把个棍头杵进了关胜的马腿裆,但是对过的关胜反而用刀来兜他的这一颗头,到底是保头要紧呢?还是来取他的坐马要紧呢?当然要先保住自己的头了。鲁智深随即把腰朝下一哈,得儿……一个纵步朝后一退。人站下来,手里端着风魔大棍,情不自禁地喊了一声:“好啊!”这个“好”是走小肚子底下喊出来的,是真喊好。想我前首跟双鞭呼延灼在青州桃花山动手的时候,我也跟他供的这一着“铁牛耕地”,但是呐,双鞭将呼延就不如大刀关胜了!怎么不如关胜?当日双鞭将看到他这一棍杵进了马腿裆,就两只手来拎坐马,想让掉这一棍,哪晓得没有让得掉,棍头在他马的右腿旁边踏镫这个地方,啡!微微地擦了下子。这一下子还有个名字,叫“惊马坠镫”。这一下子就把呼延灼的一条右腿打伤了,除掉骨头没有碎之外,腿上的肉就象紫猪肝的颜色一般。后来请了四位专治跌打损伤的名医来,医治了个把月,才把这一条腿医好了。今天大刀关胜这一着厉害啦!他不让,反过来一刀,来兜他的和尚头。鲁智深从心眼里佩服,所以情不自禁喊了一声“好啊”。不单是鲁智深喊好,只听见梁山人阵脚这一边:“啊……!”从宋江、吴加亮起,个个都喊:“好!”“好!”“好!”“好啊——!”无人不佩服,无人不拍巴掌称赞.
宋江望望吴加亮:“军师。”“三哥。”“你看,关胜武艺超群,还颇有学问,可谓智勇双全啊!”“是啊。”“你看他刚才这一着,这多波俏啊!唉!军师,我好恨也!”“恨什么?”“恨只恨大刀关胜现在是我们的一个对头,要是能把关将军请到水泊,你我手下就又添了一员名将,将来梁山又何愁大事不成?”“噢,你老有爱才之心,想把关将军请上水泊?”“是啊。”“好的。既然如此嘛,就不能让他们两下再斗了。两个人如再斗下去,二虎相争,必有一伤。——来啊!孩子啊!鸣金啊!”“是!”嗦啷啷啷啷……金声响亮。古时在沙场有这个规矩。闻鼓则进,闻金则退。鲁智深正打得高兴,听到阵脚下鸣金了:“呔!小关儿!今天洒家并非不同你打,你听见没有,我们家里鸣金了。”说着,把身子一转,叮咚叮咚叮咚叮咚……拖着大棍,到了自家阵脚前:“寨主!军师!洒家正杀得高兴,为何鸣金收兵?”“哎!大和尚,鸣金嘛,当然有我鸣金的道理,回营再说。——孩子啊!收兵回营!”“是!”他们收兵回营了。关胜在对过一望:狗强盗不晓得玩的什么玩意头,打得好好的,忽然鸣金不打了。不打嘛就算了。关胜也收兵回营。
寨主、军师跟众头领到了大帐口,骑马的下马,把兵刃都交了给孩子,一起上大帐入座。大家才坐下来,上首班中双鞭将呼延灼起身:“寨主,军师。”“呼延贤弟少礼。出班为何?”“我今天在沙场上泄了自家的锐气,请寨主、军师传令开刀!”“哎!贤弟琐碎了。刚才愚兄在沙场上就说过了,这件事何能怪你啊,你有你的苦衷,何罪之有?何况贤弟你是梁山有功之臣。请归班。”“多谢军师!”呼延灼回到原处坐下。哪晓得旁边有个人,正在那块怄着气哩!哪一个?李员外。这一刻李应越想越怄:可要死啊!这个大刀关胜居然忘恩负义,把过去我对他的恩情忘得一干二净!他在这块怄,哪晓得军师比他更怄。军师掉过脸来望望李应:“哎,哎,来来来,我来问你啊,你今天在征场上,跟关胜到底讲的什么话?”“不谈了,不谈了。想不到关胜是个忘恩负义之徒!是个小人!”“且慢。你把事情能不能讲出来给我们听听?”“不说了!君子不言人之过,不言人之短,隐恶而扬善。”“哎,这你就不对了!昨天问你,你就是这一番话,今天问你,你还是这一番话。何妨说出来让我们评评看。”“好唦,既然寨主、军师一定要听嘛.我就来告诉你们。”如此如此,这等这样。李应就把前首到山西赒济灾民的事,大刀关胜跟他说的什么话,说了一遍。吴加亮一听:“啊——噗!”胡子都气了支起来了。你这个忠厚老实人,竟如此无知。我还以为关胜真的欠了你什么情的。“噢,原来是这么一回事。你这个人怎么老实到这种程度啊?就凭这么一点,你竟然就到沙场上去跟关胜谈归顺梁山的事啦?还骂人家是忘恩负义之徒?他是个什么人啊?他是个世袭王爷哎!你跑了去赒济灾民,他不过是代表灾民来感谢你,说了两句客气话:他日相逢,恩当死报。你就拾到个红枣子当火吹,就把他当真的了。今天本当问罪,姑念你在打祝家庄的时候,立过一点功劳。——来!代我把他叉出去!”军师怄死了。李应是个老实人,更怄。既然被叉出去,没得这副面目再蹲在营里头了,随即出营,到了湖口,哨了一条船,就先回山了。
李应走后,吴加亮坐在帐上凝了下神,手一抬,在威武架上摘了一支令箭:“林冲,秦明,黄信,花荣!”点了四位。“有!”“有!”“有!”“有!”这四位都是自幼披发为将的。“寨主,军师.”“贤弟们少礼!令箭一支,没有旁的事,马上本军师跟三哥还有其他众头领,都要先回水泊,你们四个人就在此守营,把免战牌高悬,不要跟关胜动手。”“是!”四将领令下去。吴加亮又摘了一支令箭”“樊瑞,李兖,项充,段景住。”“有!”“有!”“有!”“有!”芒砀山的四位头领应声而出,“寨主!军师!”“四位贤弟少礼。令箭一支,你们马上先到湖口哨船上山,调五千滚背军带下山过湖,在小孤山上安扎行营,也不要跟关胜动手,到时我自有安排。”“得令!”四个人领令下帐。吴加亮掉过脸来望望宋江,“三哥,我们就先赶快回山吧。回山之后,我们再想收伏关胜的办法。”“好的。”宋江、吴加亮起身,带着众头领出后营。守营的四将送到营外。
大家到了湖口,哨了船,上船。到了梁山脚下金沙涧码头口,弃舟登岸。有孩子把差马牵过来,大家上马,过头关、二关、三关宛子城,到了待客厅口,人众下马,有孩子们过来照应牲口,接过毛籐鞭杆。宋江、吴加亮跟众头领一起到了忠义堂,纷纷入座。宋江一坐下来就连声催促:“军师,你有何良策能把关将军请上水泊?”“三哥,此事要容学生仔细斟酌。”“好的。”宋江自己当然也在这块动脑筋,想办法,他也是大才饱学,熟读兵书战策嘛。军师站起身,在忠义堂上走来踱去,抓耳挠腮,这都是过去读书人的谬癖。两个指头就在自己右边太阳穴微微一挠:“啊,有了!”宋江一听:“请问军师,有何妙计?”“谈不上妙计。如果有了妙计,那倒有了把握了。现在只不过是……请三哥附耳过来。”“啊?军师为何要附耳?”“事未成,机不可泄啊。”“哦?噢——!”宋江点点头。吴加亮对着宋江的耳畔,叽咕叽咕,唧唧哝哝。宋三爷听着听着,眼睛都笑细了;听着听着,把鼻子一抹:“妙!”“谈不上妙啊,只能先试试看。”吴加亮掉过脸来就望着上首的马上将士班中:“呼延灼;”“有!”呼延灼朝起一站,“军师。”“贤弟,今天你在沙场泪阵而回。”“不错。”“这件事你不要放在心上。”“小弟心里有愧啊!”“哎!谈不上愧字。我且问你啊,大刀关胜的武艺如何?为人怎样?”“好啊!”“你既然晓得他好啊,现在三哥哥有爱将之心,准备请他一起上梁山来共聚大义,你兄弟看如何?”“能把他请到山上来,那是再好也没有了。”“好的。我现在有个计策,不过要请你兄弟帮个忙。”“军师讲到哪里去了。如果有用到小弟之处,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啊,不不不!我并不是要你赴汤蹈火,我只想跟你兄弟借样东西用下子。”“行啊。只要小弟有的,都能借。”“有啊,这样东西不但你兄弟有,人人身上都有。”“好。请问军师,借小弟身上什么东西?”“这个……我想……跟你兄弟借颗头用下子。”哪晓得他把这句话说出口,把呼延灼的脸都气变了色了,“啊——噗!”气什么事?吴加亮啊,你恶毒极啦!你表面上是正人君子,宽宏大量,骨子里头行阴。大概是因为我今天泪阵而回,违犯了军规了。我自己也曾三番两次要求你下令将我开刀,你跟我说什么”你无罪,这件事不怪你,你兄弟不必放在心上”,这些话是你亲口跟我说的。这一刻你促狭了,说是要跟我借件东西,借什么东西啊?借颗头!我请问你,这个头就能借了吗?你既然要咎我的罪,要杀我的头,你就把话说明了。你说得多好听啊,把头借给你用下子。头借了给你,我玩什么东西呢?就是随后弄生漆把它焊起来,还是不行哎!”军师!莫非今天因小弟在沙场泪阵而回,你老要按军规枭首?”“哎!贤弟,你不要误会。要真是为这件事,我就跟你明说了,我在营里就办你的罪了。我绝对不是这个意思,我只不过是跟你借。哎,你弄清楚了,是借啊,有借有还,再借不难哪!哈哈哈哈……”“请问军师,如何借法?”“贤弟,事未成不能泄漏军机。请你附耳过来?”“是。”呼延灼把耳畔送过,军师就对着他的耳畔,叽叽咕咕,唧唧哝哝,说了一番话。呼延灼听着听着,气消了;听着听着,眼睛笑细了。“哎!嗨嗨嗨嗨,好啊,军师,称什么时候要借,就什么时候来拿。你老尽管借。”“日期不会远啊,多则一个月,少则十天。”“好啊!”呼延灼归班入座。大家听得莫名其妙,不晓得他们说的什么东西。“来!孩子啊,赶快去把八个水师营的头领请来。”“是!”一会工夫,八个水师营的头领到了忠义堂上,见寨主、军师请安。“李俊贤弟。”“军师。”“令箭一支,请你附耳过来。”“是!”耳畔送过,军师对着他的耳畔,叽叽咕咕,说到最后:“一定要在十日之内,把所要用的一切,都要准备好了。”“请军师放心.”李俊和其他七位头领下去了。堂上的寨主、军师跟众头领吃晚酒。吃过了各自回住处休息。
日子过起来很快,我说得更快,一天,两天,到了第十天,军师跟宋江他们正坐在堂上闲谈,李俊上来了。“寨主,军师,小弟前来销差。”“好的。已经准备好了?”“都准备好了。”“贤弟,这一支令箭还是交了给你,请你附耳过来。”“是!”李俊侧耳过来,军师对着他的耳畔,叽叽咕咕,说了几句。李俊点点头,转身就走。吴加亮在威武架上又摘了一支令箭:“王英,燕顺,郑天寿,扈三娘。”“有!”“有!““有!”“有!”三个男的,一个女的,四个人到了案前:“寨主!军师!小弟,弟媳,见寨主、军师请安!”“三位贤弟、贤弟媳少礼。令箭一支,拨精壮的儿郎五百名,到对湖去。——来,王英贤弟。”“军师!”“附耳过来。”“是!”王英侧耳过来,军师对着他的耳畔,叽叽咕咕,说了几句。”嗨嗨,好啊!”王英点点头,领了令箭。他们四个人下去了。吴加亮又摘了一支令箭,望着堂上一个孩子头目:“来,你过来。”“是!”“你拿这一支令箭赶快渡湖到对岸,先到大营,然后再到小孤山,去关照那块的头领这样这样办。”“得令!”孩子领了令箭走了。吴加亮随即起身,到了呼延灼面前,把手朝起一抬:“贤弟,这里来。”把呼延灼膀子一挽,一同到后头去了。梁山上是:准备窝弓擒猛虎,安排香饵钓金鳖。我把梁山这一边的话先摆着。
二 月夜赚关胜
大刀关胜在征场上跟鲁智深斗了一阵子,梁山人忽然鸣金,把鲁智深叫回去了,不晓得是何缘故。关胜回到了营里坐下来,就把刚才在征场上如何羞辱双鞭将呼延灼,由头至尾告诉二位拜弟。宣赞、郝思文都点头佩服。“且慢。大哥,今天在征场上有个和尚跟你动手,那个人是谁?武艺还着实不错。”关胜就告诉他们了:“此人乃是武林前辈,花和尚鲁智深。”“啊呀!”一提到鲁智深,二位将军早就闻名了:鲁智深原先也是个做官的,是个提辖官,官虽然不大,武艺高强,声名很大。后来因为拳打镇关西,跑到北五台山当了和尚。这个人哪,也是了不得的一筹英雄!这一刻大家心里有话,都没有好说出口。什么话?梁山虽然是大王的窝巢,却又是英雄豪杰聚集的地方,人才济济,能人很多,不可小看啊!他们正说着,有手下人上来报了,说:“梁山人打了一仗之后,营前又挂起免战牌了。”咦?关胜觉得奇怪:梁山人为何又挂免战牌?难道是怕我,不敢再跟我交战了吗?前一个报信的才走,接着又来了个报信的,说:“梁山又派来了五千滚背军,驻扎在小孤山上。”关胜心里好笑:看来挂免战牌是他们用的缓兵之计,派五千滚背兵,是想趁我军不备之时来冲我的大营。你们以为这样就能取胜了吗?谈也不要谈,我这一座大营,如同是铜墙铁壁,冲我的营谈何容易!但是我也不能大意。关胜随即就命宣赞、郝思文二位将军分头巡营,加强防守,谨防梁山人前来劫营。第二天一早,大刀关胜带着人到征场要战。粱山人直接不睬,免战牌高悬。关胜也没得办法。就这样,关胜天天带着人到征场要战,梁山人却是免战牌高悬。
转瞬之间已过了十日。其时正在九月中旬。这天,关胜吃过晚饭,公事已毕,退入寝帐,闷闷不乐。梁山人打了一仗,就挂起免战牌,至今已罢兵十日。如果再继续罢兵,我打不能打,退不能退,他梁山人是卖咸鱼的,反正不着;我是卖鲜鱼的,不能等。若是拖延日久,不但粮草耗尽,军心也将涣散,到那时我回去怎么向朝廷交代呢?心里在烦闷,忽然寝帐外面有个贴身当差的进来了:“禀关将军,现有探子有紧要军情禀报。”“命他进来。”“是!”探子进了帐篷,单落膝朝下一跪:“报——!禀关将军!”“何事?”“小人我探得征场西边树林子里头,有双鞭将呼延灼单人独骑,来偷看我大营的虚实,现在人尚未走哪。”“啊呀!”关胜一听,不由火上眉梢,怒从心来:“呼延灼啊,我日前好言劝你,望你迷途知返,你不听也就罢了,你竟敢前来探听我军的虚实。我今天晚上决不能饶你!”关胜随即顶盔贯甲,上马提刀,关照当差的不要声张,命前来报信的探子在前引路,不声不响,出大营左哨。你这个关胜嘛,你应该叫宣赞、郝思文回来一个再走唦。他因为来了气了,方寸乱了,把这件事气了忘掉了。所以等二位将军得到消息,晓得关胜出了事了,连忙赶得来,已经来不及了。
今夜月明如昼,万里无云。关胜抬头望望远处敌营,只看见对过敌营中的号灯隐隐闪烁。探子领着关胜,走征场旁边的小路向西,以免被敌营发现。穿过一座树林,探子停步,低声说:“关将军,呼延灼就在树林那边。”两个人又绕过几排树,探子挡住马头,望着关胜打了个手势,摇摇手,意思是不能再向前走了。关胜下马,探子抓住马嚼环。关胜左手拎刀,刀藏于背后,蹑着脚步子,掩到一棵老树后面,探身朝那边一望,只看见呼延灼背对着自己,站在马旁,没有顶盔挂甲,一身软装,乌缎包巾,乌缎战袍,腰束挺带,薄底缎靴,左肋下佩剑,两支镔铁鞭悬挂在马背鞍山左右。他左手按着马背,右手理着颏下钢须,仰着头,面对天空一枪明月。关胜望望:奇怪。报事的说他偷看我营中的虚实,应派要骑在马上,马还要站在高处,面对我的大营,以高视远,才能看得见我营中的情形。他现在人在马下,面对天空,这分明是在赏月,哪里是偷看我大营的虚实?此时四周僻静无声,关胜也不惊动他。奇怪哩,呼延灼早不开口,迟不开口,关胜到了,他好象晓得关胜来了,离他不太远了,只听见他一声长叹:“天哪!想俺呼延灼的肺腑之言,只有对天可表!”他说话的喉音很高,关胜字字入耳。欲知心腹事,但听口中言。关胜入神继续听他的下文。“想俺呼延灼深受君恩,理当报国,并非我有意反叛朝廷,只可恨天子贪恋酒色,不理国政,重用高、杨、童、蔡这一群奸佞,悬秤卖官,私通敌国,陷害忠良,俺呼延灼被这班奸佞逼得无路可走,才归顺梁山,暂避凶险。”关胜点点头,晓得呼延灼说的是肺腑之言。再往下听。“只因日前寨主、军师命呼延灼出马与关将军交锋,承关将军好意,劝俺弃暗投明,帮他剿灭梁山,并力保我官还原职。我本想滚鞍下马,弃暗投明,奈因我的母亲妻子皆身陷梁山,我如归降。全家性命就休矣!当时我呼延灼进退两难,急得泪洒阵前,怏怏而回。本想等待机会,带领全家离开水泊,复归朝廷。谁知回营之后,宋江、吴加亮不念前情,要将我推出斩首。多亏大家代我讨情,将我逐出忠义堂,今后不许再参赞军机,以免我泄露机密。”关胜又点点头:呼延灼说的话在情在理。他现在到底准备怎么办?再往下听。呼延灼说到这个地方,一声长叹:“唉!关将军!你的关意,我一定铭记在心。你可知道?你已祸不远矣!”关胜听到这一句,吃了一惊。不晓得祸从何起。大约梁山贼首定了什么诡计,对我定有什么不利之处。再听他的下文。”最可恨那轰天雷凌振,在寨主、军师面前讨差,将三尊火炮架在三关,挂线瞄准,直对你将军的大营。军师限凌振三天把炮台造好,三日后三炮齐发。果真三日后三炮齐发,驻守在孤山的五千滚背军再趁势冲下山来,关将军的两万大军就将有全军覆没之灾!我闻知此事,甚为着急。为报答关将军在征场上对我的一番好意,所以今日才冒险私自下山,前往关将军营中去告知此事。关将军若能在三日内将大营后退四十里,方可无碍。呼延走到此间,不免又顾虑重重,只怕我见了关将军告知此事,关将军不信,呼延岂不反遭杀身之祸?我此时进退两难。”说到这个地方,呼延灼连声叹息:“唉!难煞我也!”关胜一听,吓得摇头吐舌。轰天雷凌振过去为官时,曾执掌过火炮制造事务。关胜跟他虽无深交,但是同殿称臣,彼此认识。凌振的道理,关胜尽知,他造炮的本领盖一。他造的炮能轰数十里,穿山透石,连外寇都畏惧他的火炮,所以他的外号人称“轰天雷”。现在他归顺了梁山,与我为敌,果真三炮齐发,我这座大营就要成为一片焦土,我自己也不能保命。呼延灼他冒险私自下山来报信给我,但是他又怕我生疑,不相信他。现在两军交锋,也难怪他顾虑。幸而呼延灼人还未走,我何不去同他谈谈?正想上前招呼,再一想:莫忙。呼延灼的话不确。何以见得?他刚才说的话里有个大破绽,他说他是私自下山的,这分明是句谎话。一人为私,两人为公,做私事只能自己一个人晓得,不能有第二个人晓得。他今日这件私事私不起来。何以呢?梁山环水包山,非船莫渡。闻得梁山山规甚严,但凡头领下山,有什么差事,非要有令箭才能调船过湖;何况现在两军对敌,岂能随便让他调船?果真他私下调船,水师营的船只也绝不敢私自渡他过湖。这摆明是一句假话。一假就无不假,呼延灼一定是不怀好意!我不能轻信他,上他的当。关胜想到这个地方,不山蚕眉直竖,虎目圆睁,转过身来飞身上马,把大刀一举,一声大喝:“好大胆的呼延灼!你往哪里走,关某来也!”准备冲上来就砍他一刀。大约呼延灼也有准备,左手在马鞍一捺,飞身上骑,手执双鞭,裆轻一沉,如雾滚烟飞,跑了。关胜的马没得他的马快,在后头追不上。关胜再一想:不能把他放了走,先叫他站住。“呼延灼,你且停辔,关某有话问你。”其实关胜就是不喊他,呼延灼也是要回马的,听他这一喊,正中下怀,裆劲一松,拨转马头,鞭压鞍山。“关将军果然有话要问,请停坐马。”关胜一听:这话说得也在理,我防他,他也防我,我如不停马,他就又走了。关胜也将坐马勒定。两下相隔不到百步,彼此说话都能听得见,动手够不到。“请问关将军,有何见教?”“关某问你,刚才听你自言自语,说你此次是私自下山,梁山四面环水,非船莫渡,你过湖来当然有人知道,这私字怎讲?你分明心怀不轨!”“关将军言之有理,梁山的山规甚严,如无令箭,休想调船过湖,不怪你关将军生疑。你老可知道。呼延今日过湖。确是人不知,鬼不晓.因为梁山现在只着重防守山前的湖面,所有水师营的船只皆在前山。连日来寨主、军师等人都在前山三关上督促凌振架炮。后山湖面狭窄,近日又有新长的一段湖堤,尚未露出水面,山上许多人还不知道。呼延今日冒险私自下山,是由新长的湖堤而来。并非乘的船只,故而山上无人无人知道。”关胜一听:啊呀!我太粗心了,幸亏问他下子。原来他是从后山新长的湖堤过的湖,他是一片真心向我的,并无歹意。话虽如此,单凭他嘴说还不能为实,耳闻不如目睹,我最好亲自去看一看湖堤。果真有这一道湖堤,说明呼延灼的话是真的,我就叫呼延灼帮我的忙,趁他三尊大炮没有架好,明日调动全军,在深夜时分,由后湖堤杀上梁山去,直捣他的窠巢,一仗成功,扫灭梁山贼寇,救出呼延灼一家。呼延灼弃暗投明,也是我关某的功劳。想到这个地方,关胜心里暗暗高兴。“呼延灼,你领关某到后湖去看一看湖堤。你如真心弃暗投明,帮助关某剿灭梁山,关某一定寸功不要,代你将军将功赎罪,保你官复原职,决不食言!”呼延灼一听,好象喜出望外.翻身下马双膝跪倒:“多蒙关将军恩高义厚,呼延永世不忘!”“将军请起!前厢带路。”呼延灼复行上马,领着关胜,走树林里的小路奔后湖。探子跟随在后。关胜边走边望,原来这一条道路可以进兵。如果湖堤是实,我明日大兵扰由这条小路奔湖堤,出其不意,攻其无备,包管一仗成功。关胜这时候只朝好里想,越想越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