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好一会工夫,出了树林,到了石碣湖后湖之边了。梁山虽然在湖心,正面、左右湖面皆很宽,惟有后山鸭嘴滩离对岸不到三里宽。呼延灼将马勒定:“关将军请看。”天空月明如昼,看得清楚。关胜先注意看看附近是否有人。这个地方靠近梁山脚下,岸上如有人,一定是梁山的耳目,水里如有船,一定是梁山的巡船.关胜望望,心放下来了,不但岸上无人,水里也无船。呼延灼的话不错,这是梁山的后山,我的大营直对梁山的前山,最近山上的强盗一团神都放在前山,现在贼首又忙着督促凌振架炮,所以后山湖面上连一条巡船都没有。再入神望望这道湖堤,隐在水里,上面只有一膜水,离水面几寸深,眼睛能看得清楚。湖堤宽窄不等,最窄的地方只有四、五尺,宽的地方有七、八尺。再朝远处望,看不清楚了。虽然湖堤隐在水里,左右堤边上都长着水草,有些草头已经出水了。呼延灼刚才一定是走这条湖堤上过来的。关胜心里一想:这条湖堤单人独骑走是不成问题,不晓得大队人马好走不好走,如果大队人马不好走,还是不行哎。最好我到湖堤上亲自走下子,看下子,就有数了。“请将军前厢带路,带关某上湖堤一观。”“好,关将军这里来。”呼延灼领马上湖堤了。走了约有一箭多路,,听听马后没得动静,掉脸一望,哪晓得关胜没有来,还在岸边上哩。呼延灼拨转马头,复行上岸。“关将军因何不走?”“这个……”关胜为何不走?他是个老军务,见多识广,他到此时还有些将信将疑。俗说,防人之心不可无。他勒马不动者,是先要看看呼延灼的马上了湖堤走得可平稳:四只马蹄走在湖堤上可滑不滑,假如路滑,把我连人带马滑下水,我又不会水,岂不有性命之忧!这一刻见呼延灼走了一段路,很平稳,不跐不滑,关胜放心了。“好,请将军带路!”关胜掉脸关照这个探子:“你不要远走,在此等候。”呼延灼领马又上了湖堤。关胜端着金背大刀,紧紧在后跟随。上了湖堤,果然非常平稳。关胜更放心了。呼延灼在前头走着,两支鞭端在手中,用鞭梢一指:“关将军请看,右边山峰那边有灯火的亮光,那就是三关宛子城,凌振正带人连夜动工,砌造炮台,宋江、吴加亮等人也都在那个地方监工督促。”关胜抬头朝山峰那边一望,果然有灯火的亮光,但是看不见人,因有山峰挡住。他不晓得呼延灼是用的分神法,他只顾望山峰那边,就没有注意望下面的湖堤,这时候湖堤愈走愈狭了,现在马下走的这段湖堤不到四尺宽了。有心算计无心人。呼延灼晓得,到了部位了,忽然鞭梢一抬,指着远处水上:“关将军,那边好象有人来了,你将军快回马吧。”关胜一吓,就朝那边湖面上望了。望来望去,没得船,也没得人。就在他望的时候,呼延灼把裆劲一沉,奔山根脚下去了。
关胜望来望去,一个人没得。再望望前面,呼延灼的马已经去远了。看不见了。关胜这骑马快不起来,大畜牲有灵性,它没有走过这样的路,不敢走快,生怕滑下水。关胜一想。反正我也不能再前进了,我如跑到山脚下,单人匹马,万一被强盗看见,我再想回头就回不去了。我最好现在回头,回去整顿兵马,明晚带领全军由这条湖堤杀上山去,那时候呼延灼当然要来接应我,我们里应外合,捣巢灭穴,扫平梁山。关胜想拨马回头,再低头一望:不好!这一段湖堤只有三尺多宽,马转不过头来。这一来进由不敢进,退又不好退。就在这个时间,只听见对过远远的山根下:嗒!一通炮响。关胜晓得不好。这通炮一响,只听见湖堤底下水肚里,咯咋!咯咋!接二连三地响起来了。关胜再朝前一望,吓煞了!湖堤突然断成了许多段,每段有四五丈长。马前的三四段都顺水漂走了,只有他马蹄下这一段,有四丈多长,三尺多宽,在水面上没有动。关胜急得“哇呀呀,呵呵呵”,暴跳如雷!这时候才晓得呼延灼全是玩的诈,自己中了梁山的诡计了。再好的武艺,此刻也无用武之地了。不但他着急,裆下这骑马也不住地嘶叫连声。人有人言,兽有兽语,马嘶也是说话:“我们怎么跑到这个地来的呀?”我当然要交代,这是军师吴加亮用的妙计。当初他定计要在十日后收伏关胜,就因为要花时间做这道湖堤。这道湖堤哪里是长起来的,是人工做起来的。湖堤全是木排连起来的,宽窄不等;木排上铺泥,泥上铺麻包,麻包上再铺泥;木排底下挂些石头,铁器、重物、把木排坠到水面下面。两边长的水草,也是人栽的,是从别处移到此地来的。每段木排之间,用篾缆把它连接起来。生怕一人一马走上去晃动,水肚里还有人稳住,木排底下有五千水师营的孩子,八位水师头领在水肚里领队。每段木排底下都有百十个孩子用肉头顶住木排,两手托着,双脚踩水。本來木排上就能行走,再加有这些肉桩在底下撑着,人骑马在上头走,当然一点晃动都没得啦。呼延灼到了鸭嘴滩,命人升炮,这一通炮就是把信给水肚里的人。水里的孩子身上都有短刀,有的带着斧头,听见岸上的炮响,就把篾缆斩断,这些假湖堤的木排就一段一段分下来了,顺水漂了.关胜马下这一段木排下面有两百人,不让木排漂了走,所以他这段湖堤就一点没有动。人在水肚里怎么晓得关胜在上面呢?有几个头领在后头水草边上把头伸出来看过了,不会错。这时候只听见鸭嘴滩那边,嗒!又是一通炮响.这第二通炮响也是把信给水肚里的人的,水肚里的人听到炮声,由头领领着孩子,顶着这一段假湖堤,划着水,就奔鸭嘴滩的码头淌了。关胜骑在马上都急煞了!旁的湖堤都是一段一段顺水淌,惟有我马下这一段湖堤朝梁山那边淌。他哪里晓得水肚里头有人哩!
关胜马下这段假湖堤,离鸭嘴滩码头还有两百步光景,只听见码头那边,“啊……!”一声呐喊,灯火通明,五百名孩子“一”字排开,装束整齐,刀枪烁亮.另外还有鼓手、奏乐的。领首两骑坐马,上首马上是宋公明,下首马上是吴加亮,还有许多头领排列两旁。可有呼延灼?没得。呼延灼先上山了。他还有他的事。
寨主、军师把马领到水边,望着关胜,哈呵大笑:“哈哈哈哈,关将军驾到,在下宋江”,“学生吴用”,“在此候驾多时。”“你将军为何又骑马又登舟?”关胜一听都气煞了:狗强盗还拿我作耍。是的哎,你一人一骑在木排上,不是等于登舟吗?气也没得用。假湖堤离岸边不远了。军师传话:“尊客驾到,你们升炮奏乐!”嗒!嗒!!嗒!三通炮响,鼓乐喧天。表面上是迎接尊客,其实又是个暗号,把信给水肚里,这都是预先布置好了的。水里的二百名孩子本来是双行,一左一右,听见三通炮响,左边的一百人,全部游到右边来,二百人双脚踩着水,双手用力把木排一托,托成个半边翘。马站不住了,连人带马,“噗咚!下水了。马天生会水,淹不死,当然有人把这骑铁脚枣骝驹牵上岸,交给专人看管。关胜人离了马,旱脚子下了水,人就昏了,刀也丟掉了,宝剑也被人摘去了.八位水师头领过来,十几条膀臂把关胜托悬了空.就算快了,关胜还暍了五六口水,人事不知,听其摆布。八位头领把他送到岸上,由岸上的孩子上来架住关胜.八位头领换衣服。水里的孩子各自归队。寨主、军师和众头领领着队伍,上山,先到更衣处,孩子七手八脚代关胜更衣,随后把他架到忠义堂上,扶他坐下来。有几名步下的头领,站在关胜左右,防止关胜动手。寨主、军师和其余头领各自入座。
关胜渐渐苏醒。吴加亮开口了:“关将军受惊了!”关胜一肚子的气,“狗强盜!你等既将关某赚来,笼鸡案肉,听斩听剁!”“关将军请息怒,我等有片言相告,”“有话快讲!”“关将军,吾等啸聚梁山,替天行道,除暴安良,关将军谅来已有所闻。在吾山聚义的这班文武,多数过去都曾在朝为官,身居要职。他们为何弃官归顺水泊呢?就因为朝廷昏瞶,贪恋酒色,不理国政,重用奸臣。这班奸佞任意胡为,悬秤卖官.私通敌国,无恶不作。天下百姓都身居水深火热之中。吾等之志是要杀奔东京,消灭高、杨、童、蔡,扶保大宋,求得国泰民安,并无他念。此番关大将军奉命征山,也是高、杨、童、蔡的毒计。因关将军乃将门之后,赤胆忠心,日后必为高、杨、童、蔡的对头,而这班奸党对吾等也恨入切骨,因而他们用了这条以毒攻毒之计。你老当局者迷,吾等旁观者清。日前我们同你将军开战时,见你老武艺过人,勇不可挡,如双方用武,势必两败俱伤,因此才想到智取。今日侥幸把你老大驾请来,我们大胆奉劝你老,不可执迷不悟,最好留在敞寨,日后一同保国除奸,名标后世。闻得你老还有两位盟弟丑郡马宣赞、井木犴郝思文,我们也准备把他们二位将军请来,共聚大义。学生再派人到山海关把你老宝眷接来,免得你老心身两地。但不知关将军意下如何?”关胜听听.吴加亮说的话是句句在理,但是叫我就这么归降梁山,实在不服气。自己这次之所以被擒,是因为一时粗心大意,我的两个盟弟都是足智多谋,决不会轻易上他们的当,重蹈覆辙。他们既说要把我两个盟弟请来,我何不将计就计,借此脱身?“军师!你们如果能将关某两位盟弟宣赞、郝思文生擒活捉,关某甘愿投降!”“你老说话算数?”“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不过,如果我的两位盟弟你们捉不来,你们对关某又如何处置!”如果令盟弟不来,我立刻还你老的刀马。送你老过湖回营。”“此话当真?”‘你老如果不信,学生愿同你老打赌。”“怎样打赌?”“只需三盅酒的时间。你老把三盅酒饮干,我定将令盟弟请上忠义堂。”“哪个?”关胜心里好笑:吴加亮啊,我看你是说大话!就算我那二位拜弟能被你活捉,也不见得吃三杯酒的工夫,就把人捉得来啊!“好!一言为定。“军师随即叫人拿一壶酒来,带了一只酒杯,由孩子执壶,斟满一杯。“关将军请。”关胜举杯就喝,一饮而干。再斟满一杯,关胜又喝掉了。连饮了两杯,关胜望望吴加亮:“还有一杯了?”是啊,还有一杯。”第三杯酒斟满,关胜正要举杯,下面来了个报事的孩子,单落膝跪倒:“禀寨主,军师!”“哎!关将军,你老且慢饮酒,下面有报事的来了,看报的什么事。”关胜把酒杯放下来了。“孩子啊,何事?”,“郝思文、宣赞已被生擒活捉,现在堂下候令!”“关将军,你老可曾听见?”关胜诧异。我那两个盟弟非我可比,他们守营,战虽不足,守却有余,所以我才敢同你们打赌的,他们怎么会被你们活捉呢?这一定是假的。“你们口说无凭!”“好。——将他们带上来!”“是!”孩子起身下去了。只看见堂下有几员自己营里的偏将陪着宣赞、郝思文、摇摇摆摆上未了。“关将军请看,下面来的可是你老两位盟弟?”“这个……”关胜脸一红,把头一低。
宣赞、郝思文怎么来的?书是并行的,我一张嘴,只能一边一边地交代。吴加亮上次派王英、燕顺、郑天寿、一丈青扈三娘带领五百人过湖,没得旁的事情,在这条小路的树林子里头埋伏下来,准备绊马索和挖陷坑。大刀关胜在上了假湖堤,中计以后,留在岸上的那个探子吓得魂不附体,转身就跑,飞滚流星,回奔大营,到宣赞、郝思文寝帐报信。关胜晚上悄悄出营,宣赞、郝思文并不晓得,他们已经回寝帐睡觉了。这一刻报事的探子把他们喊醒,把刚才关胜中计的经过详细禀报。两个人一听,大惊失色:我家盟兄太鲁莽了,中了强盗的诡计了。两人随即把营下文武召齐,把这回事告诉大家,文武一个个都吓得瞠目无言。宣赞、郝思文一商议,赶紧去救盟兄要紧,就命文武在营中紧守大营,他们二人上马端枪,带了几员偏将和五百兵丁,还叫这个探子带路,赶奔湖口。哪晓得才走到小路的树林子里头,前头的人就被绊马索绊倒了,有的掉下了陷坑。宣赞、郝思文晓得不妙,带着其余兵丁掉脸就跑。忽然听见迎面一声呐喊,来了有两千罗兵,一个包围,把他们紧紧围在当中.领首有四位头领,各端兵器。两千罗兵背后插刀,手执弓箭。官兵一个个吓得不敢动。为何不敢动?因为来的罗兵太多,又有弓箭在手,如乱箭齐发,大家就成了刺猬了。宣赞、郝思文晓得打起来也是寡不胜众,束手无策。只听见领首的四个头领喊叫:“前面可是宣赞、郝思文二位将军?我等乃是梁山泊的头领林冲、秦明、黄信、花荣是也,今奉寨主、军师之令,特来迎请二位将军。令盟兄关胜,现在我们山上忠义堂,静候二位将军,望你们同归水泊,共举大义。请二位将军下马,去见令盟兄,我等决不加害。但不知二位将军意下如何?”宣赞、郝思文听了这番话,又听了他们报的名姓,晓得来的这四个人均非寻常之辈,我们即使跟他们打,也不是他们的对手,何况四面还有弓箭手包围。宣赞、郝思文两个人低声商议。他们说的话不会假,盟兄一定被他们生擒了,不过是不是降了梁山,还不晓得。我们只有下马,随他们上梁山去见盟兄。我们就以他为主,他如归降,我们也归降,如盟兄不降,我们就准备一死。因此,宣赞、郝思文下马、丟下兵刃。林冲、秦明、黄信、花荣也下马,四人面带笑容,到宣赞、郝思文面前:“二位将军,我们四人奉陪你们二位到山上去见令盟兄。”叫手下孩子把他二人的马匹兵刃带着。这时候王英等四位头领把在树林子里活捉的兵丁全部带来了。林冲等头领对这些兵丁说:‘你们愿降则降,不愿降各散!”不降的只有一小半,降的有一大半。林冲等头领带着二位将军和投降的兵丁,随即上船渡湖上山。就在宣赞、郝思文出大营奔后山湖口的时候,孤山的几位头领带领大队,又把关胜的大营四面包围了。关胜营下没有他们盟弟兄三个,一时军中无主,偏裨牙捋哪个敢战?愿降则降,不愿降各散,结果降的有一万多人,不降的也都把兵器军服丢下。梁山人所得军需粮草,不计其数。他们把归降的兵丁归罗兵部下,所得的军需一切,查明上册,交入公库。梁山的大营随后也撤回上山。宣赞、郝思文已经上山了。所以军师才敢跟关胜打赌。
宣赞、郝思文到了忠义堂堂口,看见关胜果然坐在忠义堂上,许多头领还陪着他。他们两个人以为关胜已经归顺梁山了,不然梁山的人不会这么客气。两个人到了关胜面前:“大哥,小弟见大哥请安。”关胜望望两个盟弟,心里佩服,梁山人是有道理,居然就把我的两个盟弟捉得来了。寨主、军师起身:“未曾请教二位将军,可是宣赞、郝思文?在下宋江。”“学生吴加亮有礼!”宣赞、郝思文以礼相还。寨主吩咐设座位,邀清他们入座。军师开口了:“关将军,学生实对你将军说,如今不但把你们三位将军请到水泊,你老营下的兵丁将士已有大半数归降敝寨,其余已遣散回家。你们就是返回都城,也必遭奸党毒手。学生奉劝你们三位将军,最好就在水泊暂为安身。”关胜不开口。宣、郝二将还不晓得他们刚才所说的话,低声问问关胜,才晓得原来盟兄是同他们打赌的。宣、郝二个人心里一想:我们平素也痛恨高、杨、童、蔡,早就想弃官不干了,只因顾全弟兄的义气,舍不得离开盟兄,才勉强留在朝中。今天到了这一步,只有归顺梁山,才是一条明路。不知盟兄意下如何。两个人一商议:我们最好也来劝他几句:“大哥!朝廷昏瞶,奸佞当权,谅你老也有所知。你我虽然在朝为官,也是朝不保暮。而今事已如此,蒙梁山寨主、军师的好意,我们劝你老不如就归顺梁山,以待将来有出头之日。”关胜怎么样?望着两个盟弟没有开口。他心里也明白:这个败仗,我们是罪不容诛,就是梁山人放我们走,我们也有家难奔,有国难投了。现在是挤住降,逼住降,非降不可,就是难以启口。吴加亮望望关胜,也不等他开口了。“关将军请不必多虑,你们盟弟兄三人现在已上了梁山,至于你们的家小,学生已作安排,明日启程,将他们一起接到山上来。学生有些放肆,想代你们盟弟兄三位上卯,关将军意下如何?”这是有言在先的,关胜当然不好不答应。不过关胜肚里还是有一股气,气一个人。气哪个?气呼延灼。大丈夫做事应该光明磊落,你就是要我归顺粱山,也应该把话说明了,不该用一套谎话来骗我。以后我在山上跟他天天见面,叫我的面朝什么地方放?关胜越想越气。“军师!”“关将军,有何吩咐?”“要关某归顺水泊可以,你一定要将呼延灼斩首,若是不斩呼延,关某宁死不降!”“噢!你将军要学生将呼延灼斩首?”“对。梁山上有他无我,有我无他!”“好!关将军快人快语。既然如此,我们就照你将军的吩咐而办。——来!代我把呼延灼绑上来!“是!”
这块有手下孩子下去,过了一刻儿工夫,把双鞭将呼延灼绑得结结实实,从下面推上来了。到了忠义堂上,“威——!”两旁的孩子一声堂威。“趴了!”双鞭将立而不跪:“且慢。请问寨主、军师!俺呼延身犯何罪?”“哼!你自己犯的法,你自己晓得,这还要来问我?——来,将他推去斩了!”“是!”威——!”手下人不由分说,把呼延灼往下推了。才把呼延灼推到忠义堂口,只听见堂上“啊……!”一阵嘈嚷,马步头领一个个都朝起站了,“呔!刀下留人!”“刀下留人!”孩子一听,站下来了,不推了。听见有人喊“刀下留人”嘛,肯定是有人讨情了。哗……!两旁边马、步首领纷纷到案前:“寨主!军师!你们为何要杀呼延?”“这个……要问嘛,当然事出有因,无罪怎能斩首。”“请问,呼延灼到底身犯何罪?”“要问他的罪嘛,他日前在沙场上泪阵而回,就应该枭首!还有其他种种的原因,此刻不便在堂上细说,以后你等便知。”李逵一听,喊起来了:“唷!不行啊!告诉你,你杀呼延,爷爷不依!”那边刘唐也喊起来了,“咱老子也不依!”一霎时个个都上前讲情,闹得最凶的是两个人,一个是黑旋风李逵,一个是赤发鬼刘唐。关胜见有这么多人代呼延讲情,心里有话:我倒要看看,到底是我说的有用,还是你们说的有用?吴加亮是真杀呼延灼,还是假杀呼延灼?吴加亮一望:“岂有此理!他明明是有罪,我何能不杀?还有一点,如果不杀他,关将军就不肯归顺水泊。我现在问你们,关将军的武艺跟呼延灼的武艺相比如何?”“差不多。”“噢,既然差不多,我们杀个呼延灼,就可以得到关将军,不但得到关将军,另外还有宣、郝二位将军也都归顺水泊,这又何等不好呢?你们把这笔帐算算看,一个换三个,可上算不上算。”“且慢,且慢!让我们来想想看,杀个呼延灼,换个关胜,另外还又多了两位将军,一个换三个……嗨嗨,爷爷看这个事情划得来。”“咱老子看也划得来。”划得来。”“划得来。”个个都喊划得来。“既然上算,不谈了,你杀吧!”“好!”吴加亮随即传令:“来啊!不要耽搁,立即开刀!”“是!”威一一!”孩子们就把呼延灼朝堂下推了。
关胜这一刻把腰杆子朝起一直,借着堂上的灯火,想看看他们到底怎么个杀法?是当场杀,还是推到别的地方去杀?如果推到别的地方去杀,我就弄不清到底是真杀,还是假杀了。关胜把腰杆子朝起一直,把头朝起一抬,就朝底下望了。只看见孩子把呼延灼推到下面,把他捺了朝地上一跪。两旁边上来几个孩子,哗……!围了个人圈子,好象是护斩的。只听见底下,嗒——!一通炮响,嚓!人圈子里头的刽子手把刀举过头顶,刷起来就是一刀,噗——!血水冒多高的,尸首朝地上一倒。有个孩子拿了一只托盘,把砍下来的这颗黑头放进托盘,托在手上,到了堂上,单落膝朝下一跪:“禀寨主!军师!呼延灼已被斩首,请寨主、军师验头。“关胜一听:杀掉啦!唔,这颗黑头是象呼延灼的头哩。让我再来仔细望望看。他才要朝起站,还没有站得起来,屁股才离了板凳,只听见两旁边的马、步头领喊起来了:“混闹了!混闹了!人死不计仇啊!人已经杀掉了,还要来验什么头?带下去!带下去!”“是!”孩子随即又托着托盘下去了。乖乖,来得快哩,就在底下待客厅那边“嗨嗬!”“嗨嗬!”“嗨嗬!”“嗨嗬!”……八抬八绰,把一口黑漆大棺材抬得来了。把棺材朝地下一蹾,把盖子朝起一掀,把地上的尸首搭起来,朝棺材里头一捺,把这一颗头,啡!也朝棺材里头一放,盖子朝起一盖。“嗨嗬!”“嗨嗬!”“嗨嗬!”“嗨嗬!”……就这么抬了跑掉了。地下的血迹当然有人打扫干净,毋庸琐碎交代。
且慢。可是把呼延灼杀掉了!如果真把呼延灼杀掉了,不但宋江、吴加亮要被人骂不仁不义,连梁山上的忠义堂三个字也要改一个字,把忠字改为不字,叫不义堂了。这是假的,是军师吴加亮用的一计哎。他上次要跟呼延灼附耳,要借他的一颗头用下子,就是准备今天来应付关胜的,就是防备关胜肚里有气,要跟呼延灼过不去。所以他跟呼延灼说“有借有还”,如真把头杀下来还好还吗?这实在是军师跟关胜下的一着玩笑棋。如果不这么办,关胜说不定还是“宁死不降”、“听斩听剁”,那就空忙一场了。至于刚才究竟玩的什么把戏?我也要交代一下:把呼延灼推上来,这是个真的;推下去以后,就玩障眼法了。就在几十名孩子,哗……上来围人圈子的时候,偷龙换凤,真呼延灼跑掉了,换了个假呼延灼。一通炮响之后,杀头,尸首趴在地下是怎么回事呢?那也是假的。这个孩子事先穿了一身呼延灼的衣裳,孩子的身材矮小,呼延灼的衣裳又宽又大,穿起来之后,把衣领朝上头一拉,把孩子的头朝起一挡,趴在地下可象具尸首啊?血淋淋的一颗人头也是假的。梁山上头三十六行,行行皆有啊!纸扎匠老早就用油纸扎了一颗呼延灼的头。颈项上冒血水呢?是用刚刚宰牲口等下來的血水,灌到猪尿泡里,把口扎得牢牢的,放在纸扎的人头里头,刽子手拿刀朝下砍的时候,就用刀尖子把猪尿泡挑个洞,再用手一挤,血水朝上冒多高的,活象是走尸腔子里冒出来的。这块七手八脚把这个孩子朝棺材里头一捺,把一颗假头也朝棺材里头一放,抬了就跑,把戏就变完了。把棺材抬到后头之后,把盖子一开,这个孩子走棺材里倒又爬出来了。他把外面的衣裳一脱,把纸扎的假人头一摔,棺材仍然抬到后山存放。因为军师今天杀呼延灼是假杀,所以从今天起,呼延灼就躲起来不出来了。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出来呢?要等到把三位将军的家小接上水泊,关胜肚里的气也消了,死心踏地向着梁山了,呼延灼才出来哩。
这一刻把这一场假戏演完了,吴加亮站起身来:“三位将军,俗说君子一言,快马一鞭,既然把呼延灼斩首了,学生就代三位将军上卯了?”“好!”关胜倒也爽气,说话算话,应该上卯。军师把卯簿打开,代他们上了卯,把卯簿又朝原处一放。“三位贤弟。”“军师!”“请三位贤弟各写一封亲笔书信,学生好派人去接你们的宝眷上山。”“好!军师想得周到,不把我等的家小接上山,我们也不放心。”三个人各写了一封亲笔书信。军师随即派一百名孩
子,带着骡驮车辆,到山海关去接他们的家小.“来人!”“军师!”“你们到后头去把三位将军的住处收拾下子,让三位将军去更衣休息啊。”“是!”有孩子去收拾打扫,然后领三个人到后头住宅去换衣服,上床稍微休息了一会。大家一夜未睡,都休息一会。休息过了,大家复行到了忠义堂坐下。
关胜、宣赞、郝思文归顺梁山,梁山如虎漆翼,宋江心里真是说不出来的高兴。但是一想到卢俊义、石秀还在大名狱中,时迁还留在大名城里,心事又来了。“军师。”“三哥。”“如今梁山之围已解,但不知何时发令点兵,杀奔大名去搭救卢员外和石秀贤弟?”“这个……”吴加亮心里有话。三哥啊,你急,我比你还要急哩。发令点兵容易得很,但是现在有难处啊!关胜、宣赞、郝思文三个人才归顺水泊,如把他们放在山上,万一跟呼延灼见了面,玩了打起来,那个麻烦就大了,二虎相争,定有一伤;要是带他们同往大名,又有些不大放心。凝神一想:有了!随即手一抬,在威武架上摘了一支令箭。“金大坚!萧让!”“有!”“有!”两个人到了案前:“寨主,军师,小弟等见寨主、军师有礼。”二位贤弟少礼。此番我们发兵大名,山寨空虚,请二位贤弟在山上守山。都城不派大军过来便罢,若是有大军来征剿水泊,二位贤弟要赶快派报马送信,不可有误!”“遵令!”“遵令!”这一令,表面上是留两个人守山,但是骨子里头是三个人,还有一个是现在不能露面的呼延灼。金大坚、萧让心里有数,当然要派孩子去告诉呼延灼。接着,吴加亮又摘了一支令箭:“关胜,宣赞,郝思文,鲁智深,武松,樊瑞,李衮,项充,段景住。”“有!”“有!”“有!”“有!”……众头领到了案前:“寨主!军师!”“贤弟等少礼。令箭一支,到教场调五千名精壮的滚背军。你们过了青州城,在要道口择地势安扎大营,为什么要教你们到那个地方安扎大营呢?因为关贤弟归顺我们水泊之后,都城一旦得到消息,一定要再派人来剿灭水泊。在学生的猜测,不派人便罢,如果派人,恐怕是派神火将军魏定国和圣水将军单廷珪。听说这水、火二位将军跟你关贤弟拜过的,你们之间感情很好?”“不错。”“既然如此,如果真是他们前来,最好你们能劝他们一起归顺水泊。如果他们不肯,人各有志,那也不必勉强,你们就劝他们退兵,不必再到水泊骚扰了。这个就全仗你关贤弟了。”“遵令!”吴加亮这个人可谓狠极了!这一令,既不把关胜、宣赞、郝思文放在水泊梁山,又不把他们带往河北大名,而是把他们放在青州那边的路上,去等待都中的来兵。万一大刀关胜跟他们翻脸,五千滚背军都是梁山的孩子,他带不走;再有花和尚鲁智深、行者武松和樊瑞、李衮、项充、段景住等人就在旁边看住他,你关胜就是有三头六臂,也难敌这么多的人。这几位心里也有数:表面上是跟关胜同差,骨子里头就是看住他。有了这样的安排,吴加亮就高枕无忧了。军师手一抬,又在威武架上摘了一支令箭:“吕方,郭盛。”“有!”“有!”二人上前:“寨主!军师!”“二位贤弟少礼。令箭一支,到教场调精壮的儿郎两万名,随后你们就在寨主身边左辅右弼,前往大名。”“遵令!”二将领令下去了。“来,你们两旁边马、步头领听了,你们一起跟随大队二打大名,下面就毋须再发令了。”“是!”大家一起起身,稍作准备,随即动身。金、萧二位先生调了五百人,一直把他们送到山下码头口。人上人船,马上马渡。等船开走了,金、萧二位先生才带着五百人回山。因为关胜走了,呼延灼也就出来了,他们三个人在山上共同守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