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雪地擒索超
梁山的队伍浩浩荡荡,分两路进发。关胜他们这一支队伍,按照军师的命令,赶奔青州道。寨主、军师领的这一支队伍就直奔河北大名。现在时交冬令,白天短,夜天长.为了不耽误行程,一路上直接是人不停步,马不停蹄。实在跑累了,便就地安扎个行营,稍微休息下子。今天正往前走,有孩子上来报了:“报——!禀军师!”“何事?”“现在离大名城还有两站路了。”“唔。不用耽搁,继续前进!”“是!”过了一刻儿工夫,离大名还有百把里了,孩子又上来报了,吴加亮吩咐:继续前进!离大名城还有五十里,孩子又上来报了,吴加亮一听:“哎!孩子啊,琐碎了!不消再报,逼城下寨。”“是!”叫他不要再报,过了一刻儿工夫,孩子又上来报了:“报——!禀军师!”“何事?”“现在离飞虎谷还有十五里大路。”“哎!琐碎了!刚才我已经说过了,不用再报,逼城下寨。”“是,军师容禀,现在飞虎谷里头有急先锋索超带领五千兵丁,已经扎下大营,挡住我们的去路。”“啊?”吴加亮一听:奇怪了!上次我们退兵,听探子说他也收兵回大名了,这次他们怎么这么快就得到了消息?我本想抢先穿过飞虎谷,到城下安营,现在索超既然把飞虎谷估占了,我们就不能再前进了“孩子啊,传本军师令,离谷五里安营!”“是!”为什么离这么远就安扎行营呢?不会再朝前头走走吗?不行!过去在沙场上交锋,步下还好,如果是马上,两军相距一定要有五里路左右,否则,打起仗来,让出一段征场,双方的阵脚就摆不下来。一通炮响,安营扎寨。大家下了坐马,马有人照料。孩子们造饭饱餐,头领们到了大帐上坐下来吃酒,休息休息。吴加亮先派了几个孩子即刻赶奔大名城里分头去寻找时迁,好弄清卢俊义、石秀在牢里头安危如何。等着等着,天色已近黄昏,宋江心里着急了:“军师。”“三哥。”时迁兄弟怎么还没有来啊?”“三哥放心,除非他不晓得我们到此,他如晓得,天色一黑,非来不可啊。”等着等着,酒肴吃得差不多了,时迁还是没有来。等着等着,“哐!哐!”打二更了,时迁还是没有来。军师吩咐把残酒肴收掉。大家坐在帐上,心里都有点不安,时迁为何不来?是派去的孩子没有找到他,还是他出了纰漏了?他们不晓得时迁近来的日子多难过啊!入冬以后,天气寒冷,再加上城里到处在捉拿他,他只好白天躲在一个地方,晚上再换到另一个地方,每天都是昼伏夜出。他出来第一件事,是先到牢里去看看卢、石二公。看他们安然无事,再出来找点吃的东西填填肚子。而后还要到辕门上拢下子,看看梁中书有什么动静,每过两天,还要把点个颜色给他们看看,吓吓他。最后一件事,再到卢府上去,看看狗男女可有什么花色,顺便在上房里头转下子,带这么一点小吃刮,什么兔儿眼大瓜子、糖心莲子、大蜜枣等等。这些事办完了。再找个适当的地方躲藏起来。所以派去的几个孩子都没有找得到他,一个个都先后跑回来了。时迁当然也不晓得自家的大队人马又到了。大家估计时迁不会得来了,纷纷退出大帐,回寝帐去休息。名为睡觉,哪里睡得着啊!
第二天一大早,人众起身,净面梳洗,进过饮食之后,马、步头领都到大帐上来候令。吴加亮手一抬,在威武架上摘了一支令箭:“吕方,郭盛。”有!”“有!”“二位贤弟,令箭一支,你们调两千人到大营门外,布列阵脚。”“是!”二将领令下去。寨主、军师跟马、步头领起身,头领有的顶盔贯甲,有的轻装软扮,一起到了帐外,有孩子把坐马牵过来,纷纷上马,武将手端兵刃。出了大营门,两千人列成阵脚,寨主、军师在当中,上首是马上将士,下首是步下将士。一会工夫,只听见对过飞虎谷里头:嗒——!“咚咚咚咚……一通炮响,一棒鼓催,人涌出来了。急先锋索超带着闻达、李成和一千兵丁,出了飞虎谷,列成阵脚。闻达、李成把守着飞虎谷口.索超性子急,看见梁山的队伍已经把阵脚列好了,随即把坐马一领,咯铃咯铃咯铃咯铃……到了征场,左右奔驰,耀武扬威要战。宋江、吴加亮把索超望望,来人身上是乌油盔铠,胯下是一匹乌骓马,哪里象个人,就如同一尊黑宝塔仿佛,不由暗暗称赞:好!不愧是河北大名的一员名将。“两旁诸位贤弟听了,哪一位贤弟到征场去和索超动手?”“有!”“有!”有两个人领马到了军师马前,‘军师!杨志在前!”“军师!黄信在先!”啊呀呀!二位贤弟,我不能让你们都到征场去动手啊,只能一个打一个,没有两个打一个的道理.你们二位贤弟通融一下,到底哪位贤弟前去。”“是。——黄老兄!”“不敢当!杨大哥。”“我看还是让我杨志去。因为索超是我马前的败将。”黄信点点头。既然杨志说出这样的大话,当然让杨志去了。
杨志说索超是他马前的败将,是不是说大话?一点也不是大话,确实有这回事。说起来这话就远了,这是在《前水浒》上的事。杨志原来也在都城,他祖上也是做官的,是杨老令公嫡系玄孙。因为他误伤人命,被发配到河北大名。他并且认识大名城最大的官梁中书,过去还颇有交情。但是杨志是个有志气的人,到了大名以后,从来没有去找过他,生怕梁中书不念旧情,反而自讨没趣。杨志就一直蹲在管驿衙门,老老实实受看管服罪。哪晓得有一天,梁中书坐大轿无意间在街上看到杨志,回到辕门之后,随即叫当差的到管驿衙门去查问,果然不错,有个配军杨志,因误伤人命,发配到大名来的。梁中书就叫手下人先把杨志调到辕门,然后把他喊到书房里,问问他的情形。杨志就把他误伤人命,发配大名的经过说了一遍。梁中书对他说:现在你是身犯国法,我如果提拔你做官,我就有欺君之罪。等你三年罪满之后,你放心,我一定提拔你,决不会让你受苦。杨志点点头。梁中书叫人代他把家伙开掉了,散手散脚,从此杨志就留在梁中书的辕门。在辕门做什么?没事做。但是有饭吃,有钱用。哪晓得过了一向时,杨志要转运了。都城首相蔡京过六十大寿,梁中书是他的大华婿,就代丈人老头子准备了一堂生辰寿纲。这堂生辰寿纲价值可怕,除了金银之外,全是一些价值连城的稀世珍宝。这些当然都是他刮的民脂民膏。生辰寿纲准备好了,叫哪个解这堂寿纲上京呢?路程既远,路上强盗又多,三十里一个山头,五十里一个寨子,十里八里有打闷棍的,还有卖蒙汗药酒开黑店的,路上遇到强盗,不要说是财宝,连人都保不住。解生辰寿纲的人,就要着实有点武艺哩!梁中书思来想去,只有一个人能去,哪一个?青面兽杨志。但是不中啊,手下的武将很多,这又是个肥差,哪一个不眼巴巴地想解这堂生辰寿纲呢?把生辰寿纲解到都城,只要相爷欢喜,肯定要受到提拔。杨志是什么人?是个朝廷的罪犯。如果派他去,不但岳丈大人要责问我的不是,我手下的这些武将也要议论我,说我只讲交情不认人。再一想:哎,有了!随即就叫人传话下去,说三日后在东郊外教场比武选将。什么叫外教场比武选将?就是在离教场五里路外的另一个教场比武,哪一个本领最好,就由哪一个解这堂生辰寿纲。文武官员听了他这话,倒也还服贴。三日之后,梁中书一早起身,坐坐大轿,带着文武官员,还有杨志,一起到了外教场,梁中书坐下来,就叫他们一个个的来比武了。开始比武的时候,杨志有个请求,说:“我们不能动真刀真枪,因为我是个罪犯,再说刀枪没得眼睛啊!假如有个失手,双方都没得好处,最好用棒。棒两头都用个石灰包扎起来,这个样子,你打我一下子,我身上就有个白印子;我打你一下子,你身上也有个白印子,双方不会伤命,又可以比出高低。”这个办法大家都赞成。结果一个个都被杨志打败了,最后只剩了急先锋索超一个人了。索超跟梁中书说:“别的人都是用棒用石灰包,但是末将有个请求,我不用棒.我们要么不打,要打,就玩真刀真枪,这样子才有意思哩。”当时杨志一口拒绝,说:“如果用真刀真枪,我是万万不敢遵命。”梁中书心里有数哎:要论索超的武艺,虽然不错,但并不一定能胜杨志。不过杨志拒绝也有道理,因为杨志是个罪犯,怕失手伤人吃罪不起。说:“不妨事!你们双方可以当着本院立下军令状,若有死伤,皆是自愿,本院概不问罪。”杨志还是不敢。梁中书一再叫他放心大胆地跟索超比武,有什么差错,一切都有他担戴。于是两个人就当着梁中书的面,立下了军令状。急先锋索超骑在马上,手上端着一柄宣化大斧,青面兽杨志骑在马上,手里端的是一口青铜大砍刀。哪晓得索超是个大粗人,性子急,多远的一声招呼,上来就是一路斧法。杨志使动青铜大砍刀,顾上顾下,顾前顾后,不费劲,招拦格架。索超一路斧法使下来,按照为武的规矩,你打过人家之后,就应该让人家还手。哪晓得索超不按规矩,他一路斧法使下来,嘴里一声招呼:“再来!”接着又是一路斧法。不要说杨志当时来气了,就连两旁边的人,包括梁中书在內,都觉得索超这个人太不象话了。人家杨志让你一个先头,你一路斧法使过了,不让人家还手,接着再来一路,这象什么话呢?不成体统。索超把第二路斧法使完了,杨志不客气了,还手了,一个“海底捞月”,青铜大砍刀嚓!一下子就把索超的马头砍掉了。马头没有了,马也站不住了,轰!连人带马朝下一倒。杨志如果要他的命,便当得很,但是杨志还是不敢,也不存心要他的命。不过其情可恶,给点厉害给他看看。这块有人上去,把索超先搀起来。索超满脸羞愧,当时如有个地洞,他都能钻进去。比过武之后,杨志武艺第一,就由杨志解这堂生辰寿纲进京了。虽然后来被晁盖等人在黄泥岗把生辰寿纲短走了,杨志也上了水泊梁山,但那一次比武,索超确确实实是杨志马前的一员败将。不过,杨志不晓得,今天的索超已不是那时的索超了。就从那次比武被杨志打败以后,他就天天苦练宣化大斧,不但玩斧的武艺有了长进,官也升上去了,现在个个都要尊称他一声“索大人”,而且是梁中书面前的一位大红人。正因为索超和杨志有这笔旧帐,索超一直耿耿于怀,要砍杨志的人头赔他的马头,一直苦无机会。
这一刻索超看见是杨志出来了,真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赶紧把马一领,冲了上去,把手中宣化大斧一起:“着——!”一斧砍下来了。杨志把手上青铜大砍刀一抬:“来得好!”唦啷!铮……!把斧头架过去了。二马过门。杨志心里有话:啊呀!杨志啊!我刚才说的话说过了头了!说索超是我马前的败将,这话虽一点不错,但是刚才不应该说。为什么不应该说?为武的家伙搭上手显高低,就刚才这一下于,我就有数了,现在的这个索超,已不是几年前的索超了。万一我战不胜他,再吃个败仗,我回去有何面目见人?杨志再一想,不要紧。我最好跟他用家传的养战法来取胜。什么叫养战法?就是欺人的战法。表面上好象只有招架之功,无还手之力,骨子里头是在养精蓄锐,伺机取胜。他前首打青州的时候,青州有个魏天豹,跟他一样,也是用的一口刀,两口刀皆称为名刀,两个人的武艺,可算是半斤对八两,难分高低。当时在征场上,杨志就是用的养战法,才把个魏天豹拿了办掉了。杨志拿定主意。一个兜回坐骑,一个拨转丝缰,复又对面。索超本是个粗人,又有一股底气在肚子里头,恨不能一斧头就把杨志砍死,嘴里一声喊:“好大胆的狗贼!招架了吧!”上来一路斧法,一斧狠似一斧,一斧恶似一斧,一斧比一斧厉害。杨志怎么样呢?先把档劲朝下一松,使着青铜大砍刀招架,索超斧到哪块,他刀到哪块,顾上顾下,顾前顾后,顾左顾右。顾人顾马,好象勉力得很,只有招架之功,并无还手之力。宋江、吴加亮在自家的阵脚前看得清楚,一点也不惊慌,他们晓得杨志用的是养战法。众头领心里也有数。但是索超不晓得他是用的什么养战法,满以为杨志要招架不住了,所以越打越有劲。宋江一想:“军师。”“唔,三哥。”“你看,这个索超不愧是一员名将啊!”“唔,是不错。”“我看这两个人动手啊,就怕二虎相争,必有一伤啊,军师一听,明白了。宋江这个人素有爱将之心,大概又看中了索超了。现在杨志是用的养战法,稍停到了杨志还手的时候,就怕索超又要成为第二个魏天豹了。怎么办?吴加亮一想,有了!“孩子啊!鸣金啊!”一声喊鸣金,嗦啷啷啷啷……金声响亮。杨志听到自家阵脚鸣金了,只好把手上青铜大砍刀一抬:“嘿——!”铮!把索超的宣化大斧掀在一旁。“呔!你听见没有?并非杨志不战,我们家里鸣金了。少陪了!”马一领,回到自家阵脚前:“寨主!军师!”“杨志贤弟。”“你们是不是看见小弟在征场上不行了,怕小弟吃亏,鸣金叫俺回来?”“哎!贤弟何出此言。我们晓得你的道理,你是用的养战法吧?”“既然知道,为何叫小弟回来?”“贤弟,实话对你说吧,三哥哥有爱将之心,想把索超请上水泊,共聚大义。他是怕你们二虎相争,必有一伤,所以才鸣金的。”“噢!原来是这么回事。”既然如此,杨志也就没得话说了。这边随即收兵回营。对过呢?打一棒得胜鼓,也收兵进飞虎谷。
寨主、军师带着众头领到了帐口,下马,到了帐上,吩咐摆酒。一边吃着酒,一边先议论时迁,不晓得他现在在城里怎么样,卢、石二公安危又如何。接着又谈到索超。宋江望着吴加亮:“军师,不知你有何良策,能把索超请上水泊”“三哥,学生正在斟酌。”正在谈着,忽然底下有个孩子上来,单落膝朝下一跪:“报——!禀寨主!军师!现在东北风大起,外面已经飘雪花了。”“哦呀!——知道了。退。”“是!”吴加亮听说下雪了,忽然一触机,有了章程了,随即跟宋江附耳。宋江眼睛都笑细了。军师真象个活神仙,眼睛一转,计策就有了。吴加亮站起身,到杨志面前,把杨志挽到帐口,叫手下孩子牵了三匹牲口过来。怕马走起来有响声,叫孩子把马项上面的铃铛解掉。带了个孩子头目,跨上坐骑,出了大营,走右边这一条岔路往前走。两个人边走边谈,军师就把他想的计策告诉杨志。杨志连连点头,佩服军师想的主意高明。大约走了二里路光景,在右边路旁有一棵老树,老树半中腰有一根躺枝,躺到路心。军师就指着这一根躺枝:“贤弟,你记着,这根躺枝就是个暗记。到了这个地方,你就要隐起来了。”“是!”杨志心里有数了。三个人返回大营。军师、杨志到帐上入座。到了天色要晚的时候,天上的雪越下越大了,先是星星洒洒,而后是鹅毛大片,沸沸扬扬,地下都下了堆起来了。就趁雪大,吴加亮叫杨志带二百名孩子,叫那个白天跟他们同去的孩子头目也跟着,把一切应用的东西都带着,到白天去过的那棵老树底下。杨志叫孩子们把带来的灯球走羊皮套子里头摘出来,把篾缆走硝磺筒子里头拿出来,按照军师的吩咐,一起动手,把一切都布置好,然后回营。等他们回到营中,已经半夜了,大家各自休息。
到了第二天,天色微明,寨主、军师跟众头领起身,到大帐上入座。雪天易晴,只见天上云散天青,一轮红日冉冉升起。这正是用兵的好时机。吴加亮手一抬,在威武架上摘了一支令箭:“吕方,郭盛。”“有!”“有!”两个人到了案前:”寨主!军师!”“贤弟少礼。令箭一支,二位贤弟调两千人到大营门外布列阵脚,准备开兵!”“是!”二将领令下去。吴加亮随即带着众头领下帐,上马出营。这时候征场上的雪已经打扫得干干净净了。今天一早,梁山的孩子在这一边扫雪,对方也派人出来在那一边扫雪。这样不怕打起来吗?打不起来。这叫“各扫门前雪”;凡在雪天两军对敌的时候,历来都是如此。他们出来了,对过也出来了。嗒!咚咚咚咚……只听见飞虎谷内一通炮响,一棒鼓催,一千人涌出来,列成阵脚。闻达、李成二位将军仍把守着谷口。索超单人独骑冲到征场,左右奔驰,耀武扬威:“呔!杨志出来领死啊!”为什么要点名喊杨志?非报仇不可!他一定要把杨志这颗头砍下来,悬挂在大名城头上,好为自己前首被砍掉马头的这件丑事挽回面子。不然的话,这个话柄子有得留在人家嘴里头哩。他点名要杨志,用不着点。吴加亮早就安排好了。嗒!一通炮响,咯铃咯铃咯铃咯铃……杨志把马一领,端着青铜大砍刀,上了征场了。索超一看,杨志到了,心里头得意啊:他还认不得自己,昨天已经狼狈成那种样子了,今天还要来,你不是来送死吗?我还以为你不敢来哩,你既来了,好极了!索超一心要抢个先手,也不开口,马往上撞,宣化大斧一抬,使动了一路斧法。跟昨天差不多,杨志只有招架之功,没有还手之力。打着打着,盔歪过来了,打着打着,甲斜过来了,就象要招架不住了。杨志一声喊:“索超!我厌战了!”说着,离开战场,就把马头一领,咯铃咯铃咯铃咯铃……奔了右边的这一条岔路。
索超一看,心里有话:你想跑?不能让你跑!“好大胆的杨志,向哪里走!”领马就追。闻达、李成在阵脚前看得清楚,急坏了:啊呀!大哥啊!你未知杨志是真败还是诈败,你就能追了吗?追到岔路上去,万一中计,就危险啦!“来啊,赶快鸣金!”一声喊鸣金,嗦啷啷啷啷……金声响亮。索超一听自家鸣金了,急煞了,啊呀!二位贤弟!你们鸣金,我晓得,你们是怕我吃杨志的苦。哎,杨志是真败还是诈败,我没得数吗?昨天跟我动手的时候,他就吃力了,今天他这个败,是真败哎,我有什么苦吃呢?他既然是真败,我当然要追。常言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何况你们是我的麾下?你们的顾虑太多了,我不能听你们的。索超手一抬,朝后头摇摇手。摇手做什么?不要鸣金了!鸣金我也不回头。我今天非报仇不可,非要取杨志颈上的这一颗首级不可!闻达、李成看见大哥连金声都不睬,没得办法。两个人又不敢离开飞虎谷口去帮助索超,如果离开了飞虎谷口,怕梁山人趁虚而入。两个人只好望着索超越追越远。
索超这一刻跟在杨志后头,一边追着,一边心里想着:即使杨志是诈败,我人虽粗,但是我不呆哎。我紧跟着杨志后头追!他能跑,我就能跑;他能走,我就能走,他不走的地方,我也不走。啊咦喂,在我看,索超啊,你恐怕没得这么灵巧法子。索超追着追着,已经追了里把多路下来了。抬头一望,只看见前头有一株老树,有一根躺枝伸到路心。杨志骑在马上,到了躺枝面前,其实只要把头一埋就可以过去了,他故意一声长叹。“唉——唏!天哪!这一根躺枝也同俺杨志作对!”随即把马一领,进了旁边的树林,准备绕树林走了。索超在后头一望:啊呀!杨志啊,你连这一根树枝都嫌碍事,怕不得过去啊?不错,他心里头虚啦,斗不过我啊,他是逃命啊!你走树林子里头绕,等于走的弓背,我何不走弓弦,就走这条路一直过去。你怕这一根躺枝碍事,我不怕这一根躺枝哎!我走弓弦,你走弓背,等你绕过了这个树林,你出来,我正好跟你迎头大撞,给你一斧!你看这个索超可粗不粗?你刚才不是想得好好的麻,他能走的地方,你就能走,他不走的地方,你就不走,你怎么能抄近路呢?他不走嘛,他总有个道理的哎!索超以为他是怕碍事,哪晓得才走到这棵老树面前,坐马的前蹄踩下去,乖乖!直接就跟踩到棉花包上一个样子。索超晓得不好,就准备把这一匹马往上拎了。想拎啊,领不起来了。什么道理呢?因为他这匹马不是慢踱踱的马,他这个人性子躁,一心想追上杨志,把裆劲下足了,马往前直奔,拎不动。“不好!”得儿……!连人带马,直朝底下坠。怎么的?这个地方是个品字形陷阱。什么叫品字形陷阱?就是挖了三个坑连在一起,形似“品”字,简称叫品字陷阱。大概有多深呢?约有四丈。不好了,伙计啊,索超两只眼睛又不是出气筒子,这么大的坑在前头,看不见吗?要如果让他看出来,还能称为陷阱吗?不要说是这种天有大雪铺盖,即使没得雪,陷阱也不容易看得出来。陷阱是先挖一个人坑,坑上面用竹片子担着,竹片上面盖芦席,芦席上面铺一层浮土,猛一看,就跟平地一个样子。上面再有大雪一盖,就更不容易看出来了。陷阱分生死门。如果是布的死门,底下铁刀、铁钎栽得密密麻麻,石灰打底,如果人掉下去,就被戳死了;就是戳不死,底下的石灰朝上一喷,也要被呛死了。吴加亮叫弦子挖的这个陷阱是生门,底下周围全是栽的桩,桩上头绷着麻绳,麻绳绷成豆腐档子式。人掉下去,掉在这个绳网上头,网是软的,死不掉。索超连人带马掉下去之后,四只马蹄子就朝网档子里头一插,马的肚腹就搁在网上,一阵子颠,一阵子晃。索超头都被颠晕了:“嗬嗬嗬嗬……!嗐——!”心里着急啊。不会蹿上来吗?要有得上来哪!绳网离坑口有三丈,他是个马上的将士,又不会飞檐走壁,就是蹿,最多蹿个一丈左右,蹿不上来。而且这个网又是软的不好着劲,蹿不起来。
索超急得在底下“哇呀呀,呵呵呵”一阵喊。他这一喊,树林子里头的人出来了。出来的是什么人?埋伏在这块的二百名孩子,还有个头目。一个个手上抓着畚箕、大锹、扫帚,走着嘴里还说着:“老哥!”“岂敢!老哥!”“我们家见寨主常常对我们讲,为人要多积阴功,要修桥补路做好事。你看,这个地方有个人坑,又是下雪的天,如果行人不知道,大意掉下去,那就槽了糕了!我们赶快挑土填坑。”“好啊,挑土填坑哪!”索超在底下一听:你家要绝子绝孙哩!你早不做好事,迟不做好事,偏偏在我掉下來的时候,来做好事了,你们把坑一填,我不成了个肉包心啦?“呔!好大胆的狗贼!本镇在此!”“啊呀!老哥,不得了啦!我们来迟了,已经有人掉下去了”唔,不错,是有人掉下去了。”“不知道是谁啊?”“我晓得哩,刚才听他说‘本镇在此’,一定是那个索超哎!小索儿哎!”“啊——噗!”索超听了就差气了厥过去。可要死啊!不谈我的身分,就谈我的年纪,这么大了,连中索都不够资格,居然喊我小索儿。”好大胆的狗贼!既知道是本镇在此,你等怎敢放肆?”“哎!伙计啊!你嘴里还稍微放干净些个。你既然掉下去了,还要我们把你弄上来哪!你嘴里再不干不净的,我们就对不起你了!”“唗!好大胆的狗贼!”“你还骂啊?好哩。——小伙哎,他还在这块哪!弄点个苦给他吃下子。”唔!是要把点个滋味给他尝尝哩。”扒了一畚箕的雪,哗——!朝底下一倒。“嗬嗬嗬嗬……嘻——!”雪灌到索超颈项里头去了。“哎——!你等且勿动手啊!”“怎么着?”“请你们拉我一把。”“要我们救你上来可以,你要听我们吩咐。”“听你们什么吩咐?”“你要把手上的家伙丢掉。”“叫我丢掉家伙?”“对了。”“那不行!”“不行?不行咱们就填坑。”“且慢!”索超心里一想:我如不把家伙丢掉了,他又是一畚箕的雪下来了。这又何必呢?光棍不吃眼前亏。”好!我就把家伙丢掉。”手一松,嘡!宣化大斧朝坑底下一撂。心里有话:丢掉了斧头,腰里还有佩剑,只要你们把我拉上了坑,我到了上头,把佩剑朝外头一拔,把你们杀个落花流水!“好了!家伙没有了。”“没有啦?你腰里还有剑咧!你还要把剑丢掉了。”“哼!”索超心里又急又气:狗强盗跟我一样一样的来。我如不依他们,他们就不拉我。好,就把佩剑丢掉。哼!你们不要以为我手无寸铁了,就凭我索超的两个拳头,到了上头,也能把你们打个落花流水!“好!”手一抬,把腰里龙泉剑摘下,嘡!也朝坑底下一撂。“没有了。”“没有啦?”“是没有了。”“老哥,放啊!”“噢,就是了。”放什么东西,挠钩。挠钩柄子没得这么长,上头有绳子系着。得儿……得儿……在陷坑左右,放了几十把挠钩下来,叫索超自己朝起钩。钩在什么地方?身上是盔铠戎装。就把挠钩朝甲叶子、甲吞头、虎头靴、十八扎上钩,钩好了之后,两只手就抓着两把挠钩,“好了!”“你要抓紧了啊!我们把你往上拉,要是在半路上掉下去,咱们不管!你不能乱动啊!”“知道了。”索超心里有话:怎么能乱动呢?我自己要命咧!抓紧了两把挠钩。两旁边就跟打井水一样子,一把一把地朝上头拽。拽着拽着,已经离着坑口大约还有丈把高了。索超一想:我就这么直笔笔地给他们朝上拽,拽上去之后,还不是听他们摆布吗?我何不在要到坑口的时候一个纵步朝上头一蹿,蹿上去先把身上的挠钩一下,接着就上去夺他们的家伙,杀他们个落花流水。嗯,用得!索超把嘴一抿,周身一拧劲,“嘿!”一声哼,运气运功。气功气功,有气就有功。没气呢?倒断气了,还谈什么功呢吗?他在运气运功,孩子心里有数,早就防备他这一着了。大家口中会意,不等把他拽上来,大家突然把手上的绳子用劲一拽,一声喊:“上来啊——!”把索超拎到半空,朝这边地上一摔,乖乖!就跟掼牯牛差不多。索超心里有话:可要死啊,这一下子,屎还要掼出来哩!幸亏地上有雪。正预备朝起爬,拽绳子的孩子一声喊:“不要动。——!”把绳子一拽紧,把他象五牛绷尸绷住了,想动也动不起来了。接着旁边又上来几十个孩子,就朝索超身上一磕,就象叠罗汉仿佛,一个压一个。最下面的这一个已经快要六十岁了,衷气就差被磕了脱下去。“啊唷喂!小伙哎,你们上头不能玩了,我的气……气要脱下去了!”“老爹啊!这个要请你稍微捱着些哩。如果上头不磕住,底下的小索儿就要爬起来了。”这块有人代索超把挠钩朝下一下,接着把他膀臂朝后一剪,麻绳朝起一捆,两口烁亮的钢刀架在他左右肩头。我趁手交代:这个地方的坑,随后有孩子用锹沿着坑边挖成一层一层的坡子,下去把底下的马和兵器,还有栽在地下的木桩和绳网,全部弄上来,然后再挑土把坑填平了,来往行人好走路。这些就不琐碎了。杨志命孩子们把索超推奔梁山大营。
闻达、李成二人在飞虎谷口久等索超不见回头,后来听说被梁山人活捉了,这一急非同小可,可怜眼泪都急了掉下来了。还不晓得大哥的生死存亡如何。随即派人到城里去报梁中书。梁中书一听,大惊失色。索超乃大名城里的一员名将,居然都被梁山人生擒活捉了,其他的人就可想而知了。加之他跟索超的感情又处得不错,心里就格外着急。一面派人到都城去向他老丈人当朝宰相蔡京求救,一面命闻达、李成坚守飞虎谷。
杨志和孩子押着索超回到大营,宋江、吴加亮和众头领已经坐在大帐上等了。到了大帐口,杨志先上来向寨主、军师缴令销差,然后退下去休息。宋江、吴加亮向帐口的孩子们目中会意,孩子们硬把索超推到帐上一张空座位面前。“坐下来!”索超心里有话:坐下来啊?唉!这一刻只好听他们玩了。宋江、吴加亮起身,朝他迎面一站:“啊,索将军!”“狗贼!”“哎!将军不必如此。今天把你将军请得来,没有旁的,因为我们寨主宋江有爱将之心。现在将军虽然是朝廷命官,但是朝廷昏瞶,奸佞专权,伴君如伴虎,就怕有朝一日将军要遭其磨难,故而我们想请你将军一起到水泊来共聚大义。”“这个……”索超觉得诧异:啊!我原以为他们把我推进来,先是一顿瘟打,而后推出去斩首。哪晓得今天他们用计把我捉得来,是想要我归顺水泊。索超再一想:怎么?叫我做强盗?不!不能玩。我是做官的,我怎么能做大王呢?哎,莫忙,我倒要来斟酌下子哩。现在做官呐,确实是没得做头。刚才他说伴君如伴虎啊,这话一点不错,不要以为我现在是个总镇,说不定哪一天飞来横祸,丢掉印把子事小,把头也玩掉了,就安不起来了。来唦,我何不就到梁山上去弄个大王做了玩玩呢?听说梁山的大王替天行道,正大光明,有一大半都是朝廷的命官,军门,总镇有好几个哩,连堂堂的柴王——龙子龙孙都上了梁山了,我这个小小的索超又算得了什么?唔,就依他们吧!不过我也要把话说明了。“呔!要我归顺水泊可以,不过
……”“不过怎样?请将军直言。”“你等如果打破了城池,第一,不许挽动百姓一根汗毛。”“这个请你将军放心。我等虽然身居绿林,自惜麟毛,从来不打家劫舍,杀人放火。”“第二,不许挽动我两个拜弟的一根汗毛。如果挽动我那两个拜弟,我是死也不依!”“啊呀呀!将军,这个你就多虑了。你现在已经归顺水泊二位将军既然跟你是拜过的,我们就一拜无不拜,直接就是一家人了。如果打破城池,我们还想请他们二位将军一起归顺水泊哩!”“好!既然如此,索超就从命。”“好极了!啊呀呀!你看我们说了半天的话了,一直到这一刻还未曾代将军松绑.岂有此理!——来啊!快快松绑!”吴加亮并不是忘记掉了,实在是晓得索超性子暴燥,不敢代他松绑。现在他既然答应顺归梁山了,不能再不松绑了。随即命孩子代索超把绑绳朝下一松。“索将军!先委屈你啊,现在暂时在帐上代你设一张座头,等回刊梁山,再代将军上卯。”“好!”索超就坐在这张座椅上。吴加亮又问问他大名城里的情形。到了晚上,摆晚酒,宋江、吴加亮特地把杨志请过来,跟索超见面,用好言劝说他们捐弃前嫌,重归于好。杨志当然没得话说,索超也很爽气,既然同在梁山共聚大义,就应该“义”字当先,还谈报什么旧仇呢?吃过晚酒之后,各回自己的寝帐休息。索超也由孩子们伺候,送他到后头寝帐按歇了。
二 张顺遇险
宋江上了床,睡啊睡的,睡到二更天光景,好象觉得身上有点寒冷,但还是模模糊糊地睡着了。到了三更天之天之后,“啊呀!”宋江忽然一声喊。在寝帐八个轮流值班的孩子吓了一大跳:“寨主!怎么样?”“孩子啊,好象冷得很哪!噢,大概是天气的原因,霜前冷,雪后寒。代我加床被子吧。”“是!”孩子们代他加了一床被子。不行,还是冷;再加一床,还是不够;又加一床。就这样子,连加了三床被子上去。“不行!还是冷,再加!”是!寨主,再加就怕你老吃不消啊!”是的哎,三床被子多重啊,已经顶不动咧。被子才加上去一会,宋江忽然喊起来了:“孩子啊,太暖啦!”孩子心里有话:本来是太暖了嘛,被子加得太多了,你吃不消哎!掀掉了一床。掀掉了一床还是暖,又掀掉了一床;还是暖,再掀掉了一床。掀啊掀的,还剩了一床了。“还是暖!再掀!”孩子一看:坏了。刚才嘛怕冷,就冷成那种样子。五六床被子还嫌冷;这一刻只剩了一床被子了,还嫌暖。冷热不均,恐怕是得了什么症候了。孩子随即就去报信给军师。吴加亮赶紧起身,赶奔寨主的寝帐。“三哥!三哥怎样?哪里不舒服?”“啊呀呀!军师,你来得正好。我的后背上头啊,疼痛得很。”“噢,让学生来看看。”叫宋江先把身子趴下来,然后把被子一掀,把他的农服朝上头一捋,就来望他的后背了。因为宋江不但脸黑,周身皮肤都黑,不仔细看还看不出来。吴加亮仔细一看,在宋江右边脊背上头,有绿豆大的一个小颗子。吴加亮就用手来摸了,哪晓得手才碰到上头,宋江一声喊:“啊唷!”“啊,三哥怎样?”“啊呀呀!军师,你轻一点,不能打我啊!”吴加亮一听:我打你?这才把人冤枉死了哩!我不过用手摸了下子,你就说我打你。我怎么会打你呢?啊呀!坏了!恐怕三哥是得了症候了,看样子这个症候还不轻哩!吴加亮赶紧命孩子去把营里的医生请得来。几位医生仔细一望,都说:“不识此症。”这一来怎么好?连医生都“不识此症”,一定是疑难杂症了。再望望宋江,不但一阵子冷,一阵子热,冷热不均,而且哼声不止。吴加亮一想:糟了!这个症候来势凶猛,而且是三更天发作的,三更天发作的病是属于阴症,这种阴症要么不得,得起来就象个麻烦的哩!现在是两军对敌,营里的一些医生又回下来了,怎么办呢?在此地有诸多不便,还是先回去治病。“三哥!你得此重病,我们大家心里都不安。依学生之见,我们不如拨寨起队,回山再说。你看如何?”宋江摇摇头:“不可!现在卢、石二公跟时迁兄弟都住城里啊,不把他们救出来,我心下不安。何能为我的病而置他们于不顾?”“这个你老放心。刚才索超兄弟已经说过了,他们在城里安然无事。待你老的病好了,我们再来也不迟啊!”宋江再三不肯。军师再三要退兵。争到最后,吴加亮只好自己作主了:“三哥,这件事不能依你了!”随即传令:拨寨起队,回转梁山。
梁山的队伍退兵,闻达、李成得信之后觉得奇怪:他们第一次退兵据说是回去挡关胜的,怕官兵去捣巢灭穴。这次又突然退兵,到底是什么缘故?啊咦喂,恐怕是假的!嗯,梁山的狗头军师吴用诡计多端,不然就把我们的大哥活捉了吗?随即就派探子去打探,梁山队伍已经下去整整五十里了,闻达、李成晓得是真退兵了,但不晓得究竟是什么原因。两个人只好领兵回城去报梁中书。梁中书也觉得奇怪,如果趁此杀掉卢俊义、石秀,又怕梁山的兵马再来,加之城里的时迁到现在还没有捉住,想来想去还是不敢动手。顺便交代,就在梁中书得信的时候,有个人也得了信了,哪一个?时迁。时二爷到这时候才晓得,原来自家的大队已经来过了。咦,奇怪!第一次同兵嘛,不谈了;第二次回兵到底是为什么事情唦?时迁也猜不出来。想回山看看,因为要暗中护卫卢、石二公,又不敢擅离大名城,只好一面在城里守着,一而暗中打听自家队伍回山的原因。他们的话都暂且摆着,我还是来交代梁山的队伍。
这一次队伍上了路,比先前来的时候还要急,因为宋江脊背后面这一块阴症,越来越厉害。可怜宋江终日疼痛,哼声不止,日夜不眠。军师在路上又请了几位老医生来代宋江看病,这些老医生看过之后,一个个都摇头咂嘴,都说是才疏学浅,不识此症。吴加亮一面派报马上山报信给金大坚、萧让,告诉他们队伍已经起队回山;一面派人送信给大刀关胜,叫他们带队伍回转梁山。路上非止一日,今日大队已经抵梁山脚下李家道口镇外。金、萧二位先生早已把船只准备好了。手下人先把寨主连轿床一起抬上寨主的大楼船。金、萧二位先生一望,才明白大队这次回山,原来是因为宋寨主得病了。人上人船,马上马渡,到了对过金沙涧码头,人众上岸,宋江的轿床有人抬着,军师跟众头领上了差马。正好大刀关胜的队伍也到了,随即过湖,关胜等几位头领先见军师缴令销差,而后跟大家一起上山,奔忠义堂。
这时候双鞭将呼延灼正在忠义堂前迎接大家。旁人见了都无所谓,大刀关胜看见是呼延灼,先是一惊,以为是看见鬼了。再仔细一望,分明是个活生生的人,不由心里来火了。硬捺着性子。走到吴加亮面前:“军师,那一天你不是把呼延灼斩首了吗?怎么今天呼延灼又活过来了?”吴加亮望着关胜一笑:“贤弟,那一天我如真把他杀掉了,我们梁山的这个忠义堂就不成为忠义堂了。你说学生能做这种事吗?倒不是学生说谎,因为那一天你兄弟正在火头上,不得已才用此小计,当时也不过是代你兄弟消消气而已。我们现在都是自家弟兄,过去的事就不必再提了。你看呢?”关胜一听:“好,算了!”一则,我跟呼延灼已往的感情还不错;二则,军师的话说得有理,当时不这么做不行。再说,现在寨主身染重病,我何能为一时之怨而不顾大局?算了!既然算了,关胜、呼延灼两个人就上来见礼了,他们见过礼之后,军师随即命孩子把宋江的轿床抬到后宅去。
宋江的夫人三娘晓得丈夫生了重病,早就在住宅的角门口等候了。轿床到了门口,三娘带他们到后头上房,孩子把寨主搭到床上。这几天宋公明脊背上的症候越来越重,重成什么样子?连床上的被子都不能靠在身上,连衣服都不能穿。人就趴在床上,不能翻身,不能盖被。但是这种天气被子又不能不盖,不盖要受凉,就只好在里面拿东西把被子撑着,就象撑的一把被伞。一时疼起来,又冷汗直淌。吴加亮赶紧命人把对湖的四位名医请上山来。老医生们先用冷茶代他把患处的敷药洗掉。洗干净之后,一看,这个颗子原先只有绿豆大,现在已经有小酒杯口那么大了。就在这块红肿的地方,里头有一道黑杠。这一道黑杠。大约有豆芽梗子这么粗。这一道黑杠还是活的,只要黑杠在里头这么一动,宋江就哼声不止,冷汗直淌。人就疼得昏晕过去。四位老医生商量了一下,都说不晓得是什么症候?宋江贵为寨主,他们又不敢乱下药。四位先生就向军师推荐了,说:“你们不要急。就在我们山东泰安州。有一位专治外症的医生,叫张半仙,如果把张半仙张先生请得来,说不定他有办法医治。”军师随即就吩咐戴宗,叫他不要耽搁,速驾金钱甲马赶奔山东泰安州,把张半仙张先生请上梁山。张半仙到了梁山,望了宋江脊背上的患处,不断摇头,对军师说:“贵寨主害的这个外症看上去是瘩背。学生自行医以来,见过的瘩背有几十种,但是从来没有见过寨主得的这种瘩背。你看,这里头有一道黑梗子,还是个活的,究竟是什么东西。我没有见过,不能瞎说。”把吴加亮可急坏了。在座的一头领,更是着名,就差要跪下来求先生了。先生说:“你们不必如此,如果有一丝办法,我都应该代寨主医治,学生实在是无能为力。不过,在没有弄清楚是什么瘩背之前,我倒可以尽点微薄之力,我有个祖传的秘方叫铁箍散,我可以用这种药,先把寨主的病症箍住。但是箍住仅仅是箍住,并不就是治好了。你们还要再想办法,请名医前来,才能代寨主把病治好。张半仙说罢,代宋江上了药。吴加亮就把他留在山上。
吴加亮一时间心神不定,回到忠义堂上想心事。众头领也唉声叹气。金、萧二位先生见军师在忠义堂上发憷,就上来劝了:“军师,你要保重啊,你就是急死了也无用。”‘唉!万万没有想到,前首晁寨主被史文恭一箭射死,现在宋寨主又得这个顽症,叫我怎么能不烦呢?”“既然军师如此忧烦,我们何不另想别法呢?”“哦?二位先生有什么好办法,快说出来给学生听听。”“是。曾记得宋寨主误入环道村,巧遇九天玄女娘娘,赐他‘天、地、人’三卷天书,叫他遇到什么为难的事情,开看天书,就可以有良策了。”吴加亮一听,点点头:“二位先生这句话倒提醒我了。我们不必耽搁,立即前往雁亭。”随即叫孩子备马,大家一起到堂下上马。到了教场的雁亭,下马,马有孩子照料。随即叫孩子们点烛焚香,撞钟擂鼓,吴加亮跪下来叩头,请娘娘指点。行过礼,站起身,就来请天书了。“天、地、人”三卷天书,天字卷已经开看过了,地字卷也开看过了,只有人字卷还没有开看过。吴加亮把人字卷请过来,把白玉的别子一抽,天蓝的壳子朝下-掀,把里头的天书请出来,掀开来一望,不恭维吴加亮,虽不是一目十行,也可以说过目不忘。上头现出的四句确七言诗,吴加亮一望就记得了。看过了之后,把人字卷天书朝天蓝壳子里头一放,别子朝起一别。仍朝原处一放,趴下来叩谢娘娘指点。大家随即上马,复行回到忠义堂。吴加亮坐下来。拿张白纸过来,生怕回头眼一眨玩了忘记掉了,把四句诗就写在白纸上。大家不放心,就问了:“请问军师,娘娘到底指点的什么话?”“啊,上头还是四句诗。”“哪四句?”“你们请看:
请君不必苦求神,
安有神灵自救人?
道上明驹君不识,
全凭妙手即回春。
“请问军师!这四句如何解释?”“和以往天书上所现的诗一样,是句平头诗,我们把平头这四个字连起来就明白了。这叫个字是:‘请安道全’。”军师这句话才说完,哗……!堂上就跟粥锅烧滚了一个样子,每个人嘴里都有一句话:“安道全!”“安道全!”“安道全!”……大家都晓得安道全是一位有名的神医。神行太保戴宗在旁边又急又懊悔:啊呀!我真该死,怎么就没有想起神医安道全来呢?这个人我太熟悉啦!我前首在江西九江府,九江府的夫人也害了个瘩背,还有浔阳楼的老板奶奶,也害了个瘩背,都是我去把安先生请得来,代他们两个人把病治好的。安先生确实有道理,名不虚传。戴大爷随即站起身:“军师!”“戴宗贤弟。”“如果请安先生,我亲自去请。”“哦!你认识他?”“我同他颇有交情。”“你兄弟同他有什么交情?”戴宗便如此如此,这等这样。把过去的事说了一遍。“啊呀呀!这就好极了!你兄弟不要耽搁,就去请安先生。”“是!”“且慢。你去千万不能说是我们山上请的呀!你如果提到水泊梁山,就怕人家一吓,想来也不敢来了。你最好就说山东泰安州。有一位姓吴的吴老板……不!不这么说。总之,你要把病人的身份说得越大越好,只要能够把先生赚到山上来就行了。只要他能代三哥哥治好病。我们当然有丰厚的谢仪,送他先生回家。”“是!遵命!”戴宗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