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宗才走,吴加亮再一想:“啊呀!”金、萧_位先生吓了一跳:“啊!军师怎样?”“糟了!糟了!糟了!这是学生之过也!”“此活怎讲?”“唉!不该让戴宗贤弟去啊!他既然说前首跟先生有交情,是他去请先生到江西九江府的,那就说明先生认得他了。先生既然认得他,不见得不晓得那年大闹江州的事,不见得不晓得戴宗已经上了梁山了。戴宗现在去请他,无论说什么谎,先生也不会相信。他如果讲交情,不来还是小事;他如果不讲交情,到官府去报案,那一来戴宗贤弟的性命难保了!”‘啊呀!啊呀呀!军师,照这一说,赶快差人去把戴大哥追回!”“追啊?他驾金钱甲马,日行一千,夜行八百,怎么追得上呢?”“那……怎么办呢?”“我们只有再派人去暗保戴宗。”“派哪个去?”“我们山上只愁没事,有事不愁没人做。——来,两旁边各位贤弟听了,哪一位贤弟讨令讨差,赶奔江南建康,暗保戴宗?”“有!”话音刚落,就在旁边水师头领班中,有一位站起身,哪一个?浪里白跳张顺。张二爷怎么蹲在堂上的?水师营的头领应该在水师营料理事情哎?因为这一向时寨主身体不好,大家不放心,所以都到忠义堂上来。吴加亮一看,是张顺。要谈到张顺的本事,虽比不上虎将,也不算推板,谈到水性要算没盖。再说他开过渔行,办事有经验,江湖上的一些朋友都认得他。他去倒蛮合适。“张顺贤弟。”“军师!”“你这一次去,不但要暗保戴宗,免生意外,还要多带金银珠宝,不惜重金,想一切办法把先生请上山。”“是!”“张二爷下去,先改装,罗帽海青,丝带靴儿,装扮成家人的模样。带了金银珠宝,随即渡湖动身。张二爷虽然没有金钱甲马,但是跑起路来也不慢,因为事情紧急了。
张顺在路上走着走着,这一天已经到了扬子江边。远看对岸,迷迷濛濛,江面足足有四十里宽。其时已到黄昏时分。你这个张二爷嘛,今天应该在这边住一宿,明天一早再过江。张顺有他的想法:如果今天住一宿,明天一早过江,就要耽搁一天。不必了,不如现在就过江。再望望江面,奇怪了,江面上片板全无。让我来找找看。张顺沿着下游岸边走着,找着,跑了里把路下来,抬头一看:唔!这个地方有条船哩!这一条船虽然不大,倒是油漆得黄亮锃锃,但是船上看不见有人。张二爷踩坡下来,嘴里就喊了:“船上有人吗?船上有人吗?”喊了两声,有人答腔了:“来了!”就在舱里出来一位,这一位什么样子?身高约有九尺,黑黢黢的一副面儿,一点光泽都没得,黑得不好看,不讨喜。门楼头拱多远的,两道细细的眉毛,一双凹抠眼,鹰钩鼻子,瘪嘴,翘下颏,高颧骨,招风耳,头上戴一顶朱缀青的帽子,身上穿的是絮袄。絮袄怎么讲?就是薄棉袄。他姓甚名谁?这位姓张,单名是个“旺”字,外号人称截江鬼。哪晓得后艄还有一位,这位个子巴步五尺,在宋时,六尺高的个子就算是矮的了,他巴步五尺,比矮子还要矮一头。这一副脸呢?是个枣核脸,两头尖,当中宽,两道细细的眉毛,一双细细的眼睛,蒜头鼻子,蒲包嘴,有这么几根老鼠胡子,头上也是戴的朱缀青的帽子,身上也是穿的絮袄。张二爷没有注意后艄。这一刻截江鬼张旺出来:“哎!你叫的什么事?”“请问船家,我想要过江,船家能不能行个方便?”“啊。天黑了,我们如把你送过去,就耽误休息了。”“你放心,如果你能把我送到对江,送你二两船钱。”“好。”张旺心里话:二两船钱,出口倒是不小。张顺随即把包裹交了给他。在过去,弄船的有这个规矩,客人上船的时候,都要把包裹交了给船上的人,到了地头,再把包裹还给客人,这样可以保险无误。这就跟现在住客栈,要把贵重东西寄存起来一样,若不寄存,遗失了与店无涉。张旺把包裹接过来,暗暗把包裹在手里头一试,把身子朝过一转,低低地叽咕了一句:“哎,不坏嘛!”是不坏啊,包裹沉重得很哩!当然啦,张顺这次下山,带的金银很多,因为军师关照他的,去了之后,只要能把安道全请上山代寨主治病,不惜重金。张旺试过了,就把包裹朝舱里一撂。跳板搭得好好的,一声招呼:客人请上船吧。”张二爷踩跳板登舟,到了舱里头坐下来一望:哎,你不要看船虽不大,船舱里油得黄亮亮的,船舱里也收拾得干干净净。张顺朝船舱一坐,把两条腿一跷,朝后一倚,左手肘朝船舱茶几上一搁,左手勒了个拳头抵住太阳穴,眼睛朝起一闭,养养神。一会工夫,“啊——呼……”睡着了。不好了,张顺胆太大啦,在一条认不得的船上,就能睡觉了吗?万一遇到歹人怎么办啊?张二爷心里笃定得很哩:堂堂梁山老寨子里头来的,怕哪个?再说,张顺沿途赶路,也实在太辛苦了,这样子养养神,一觉睡过来嘛,正好就到了对岸了,就可以上岸去办事了。张旺看见张顺到了舱里,躺下来了,眼睛闭起来了,手一抬,把跳板得儿……一抽,把竹篙子在岸上一点,这一条船,霍霍霍霍……就慢慢地离岸了。后艄的这一位就荡起了双桨。
后艄的这一位叫什么名字?姓孙名五,外号叫油里鳅。油里鳅怎么讲呢?泥鳅就滑了,他是油里的泥鳅,可想而知,他滑到什么程度了?不怕你十个八个人在一起,只要有他在里头,大家就不得安了,而且他还专门搬弄是非。油里鳅在后头荡着双飞浆,荡着荡着,船已经到江心了。孙五在后头噗咚噗咚!把碇石朝水里一撂。小船下了碇石,就不走了,就在这块颠簸了。张二爷可曾醒?没有。他在路上确实是辛苦了,正睡得鼾呼浓厚。船停下来之后,孙五拿了一口朴刀,跟张旺一起到了舱里头,看见张顺还是睡得呼呼的,两个人目中会意,噗!噗!一前一后跳到舱里,两个人就朝张顺身上跨马势一骑,孙五压住上半身,张旺压住下半身,孙五就拿朴刀压住张二爷的颈项。张顺可曾醒?他到底是为武的,两个人骑在他身上,他还没得数吗?这一刻眼睛已经睁下来了。油里鳅孙五的这副尊嗓就跟吹的响叫子差不多:“呔——!好大胆的倔强牛子!”张二爷一听:原来是窝里鸡。大王骂人都是骂倔强牛子。张二爷心里有数了。既然心里有数嘛,张顺该派就报履历咧,好说:你们晓得我是哪一个?我是老寨子里头浪里白跳张顺。只要把个老寨子的牌子朝外一扛,把自己的名字朝外一报,张旺、孙五还不吓得屁滚尿流呢?张二爷是什么人哪?聪明绝顶。他想过了:这一刻万万不能报自己的身份。对方这两个人虽然是为大王的,大王当中也有贤愚不等,他如果叙交情嘛倒还罢了,万一不叙交情,我把这些朝外一报,说不定更坏,最好先跟他们装着些个。“啊唷!啊唷!大王饶命啊!”“少废话!”“且慢。请问二位爷尊姓大名?”张顺心里有话:我先来问下子看,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是有名的英雄,还是无名的鼠辈?“告诉你,你要问我们的名姓,我姓孙,单名是个五字,外号人称油里鳅。这一位爷姓张,叫张旺,外号人称截江鬼。”张顺一听:截江鬼?油里鳅?都没有听见说过,一定是两个无名鼠辈。既然是无名鼠辈,就不必跟他们啰嗦,不必亮自己的身份了。张顺还是装着一副苦相:“啊唷!大王爷饶命啊!”“不要叫!我们船上有两样点心,一种是水馄饨,一种是板刀儿面。你要吃哪一种?”张二爷直接忍不住要笑。笑什么事?哪晓得人哪,报应就快得很哩!想当年我跟我家哥哥两个人,也是在沿江一带跟人家供板刀儿面、水馄饨,今儿居然人家也来跟我供了。还是跟他
装腔:“啊唷!孙爷,什么叫板刀儿面?什么叫水馄饨?”“要吃板刀儿面,把你绑起来,撂到船头上,如果吃粗面,爷的刀就在你扁头一刀,脐门一刀,膝盖一刀,一共三刀,送你上西天。如果吃细面,走你脚后根砍起,一直砍到你的脑袋瓜告止!”“啊唷!孙爷,水馄饨呢?”“要吃水馄饨,你是吃有包心的,还是吃没包心的?”“啊!水馄饨还有两种?有包心的怎么讲?没有包心的怎么说?”“要吃没得包心的,就这样子把你搁起来,朝江里一撂,如果要吃有包心的,捆起来之后,再弄块石头绑在你背后,一沉到底,永世不得上来!”啊咦喂,啊咦喂!张顺心里有话:板刀儿面、水馄饨还是我们先前的老一套玩艺,到今儿没有改:“啊唷!孙爷!求大王爷饶恕啊。我就吃没有包心的水馄饨吧。”“好唦,好唦,好唦!你这个人倒还爽气,爷就成全你。”哪晓得孙五他们巴不得这样哩。你如果吃板刀儿面,他还要一刀一刀地砍,砍到最后,血糊淋落,船上还要清洗打扫。最好是吃没得包心的水馄饨,连石头都不要绑,把人捆起来就朝江心里一撂,江心里这么大的浪,还愁你不死呢吗?不要说把人捆起来,就是不捆,撂下去也活不成。他们到哪块晓得这位要吃水馄饨的客家,就是卖水馄饨的祖师爷浪里白条张顺呢?两个人把张二爷身上的衣裳一件一件的就朝下脱了,走外头一直脱到里头,只剩了里头一条裤头儿了,还代他把裤头儿朝下扒。“啊唷!孙爷!能不能留一条裤头儿,让我遮遮羞?”“好呃,好呃!君子有成人之美,让你带一条裤头儿上西天。”裤头儿不脱了,就把张顺的膀臂往后一背,准备用麻绳来捆了。张二爷心里一想:咦喂!膀臂背过去,我到了水里就费大事了!不能玩。“啊唷!孙爷!能不能求求你们,我的膀子疼,不要背过去,就这样子捆?”“好好。”孙五心里有话:反正你也活不了,就成全你下子。就把他膀臂放在前头,麻绳一绕一扎,两个人把张顺搭到船头上,噗咚——!朝江里一撂。撂下去之后,孙五心里说不出来的高兴,笑得咯咯的:“哈哈哈哈,这一来没事了。——恭喜老大哥!”“恭喜老弟!”我们发财啦!”“同发!”两个人回到舱里,就准备分赃了。把包裹打开来一望:除了银两之外,还有两个小包,一个包子里头是十根黄爽爽的金条,另一个包子里头是十颗猫儿眼大珍珠。孙五看到这两件东西:“哈哈哈哈……没有想得到,还是一笔大财肴。这猫儿眼大珍珠价值连城啊!”
孙五只顾看猫儿眼大珍珠,哪晓得张旺看见这两样东西,生了异心了。他想起一件要紧的事情来了。这件事我还要略作交代:就在建康城里,有个名妓,叫李巧奴。李巧奴长得着实不丑,皮肤又白又嫩,人都称她“半截观音”。怎么叫半截观音的呢?因为她美中有个不足之处,人生得如花似玉,可惜这一双脚不是一双小脚,是一双没有裹过的大脚。在古时候妇女都作兴裹脚,三寸金莲数最好看。她怎么没有裹脚的呢?因为她从小就被人拐卖到建康来了,没得人代她裹脚。她在妓院里有个妈妈,这个妈妈不是她嫡亲的母亲,是妓院里头的鸨儿。有一天城里出会,鸨儿跟李巧奴就站在门口看热闹,正好这个张旺也站在门口,就站在半截观音的背后。因为李巧奴长得实在太美了,张旺出生以来都没有看过这么美貌的女子,两只眼睛就盯滋滋地望着半截观音,闻着她身上一阵一阵的花粉香,连口水都望了洒下来了。鸨儿掉过脸来一望,认得他张旺。怎么认得张旺的呢?因为张旺既是个大王,又是个卖鱼的。每到鲜鱼上市,他晓得一般的地方卖不出多钱来,在哪块能卖大价钱呢?狮子街上有条鹦鹉巷,这条巷子里头全是妓院,妓院是做的皮肉交易,无本生涯,一本万利,到鹦鹉巷里头能卖大价钱。所以他就经常到这个地方来卖鱼,鸨儿也就认得他了。张旺见鸨儿掉过脸来,就问她了:“来啊,我如果跟你家半截观音睡一夜,要多少钱?”鸨儿把她一望:可要死啊!癞蛤蟆居然想吃天鹅肉!你不过是个卖鱼的,我家姑娘就能陪你睡觉了吗?我来拿他开开心:“你要跟我家姑娘睡一夜,要十根金条,要十颗猫儿眼大珍珠。”鸨儿其实是拿他开心的,哪晓得张旺是个粗人。又无知,就当作真的,把这话摆在心上了,时时刻刻都想弄到十根金条,十颗猫儿眼大珍珠,好去跟李巧奴睡一夜。所以张旺这时候看到这些金条珍珠,心里头就想了:对不起你了,孙五啊,我为了能跟李巧奴快活一夜,我就顾不得跟你弟兄的感情了。“贤弟!”“哎,大哥!”“今天的买卖拿得好啊。”“是笔大买卖。”“今天你辛苦了。哥哥到后头去把饭菜拿来,咱们弟兄痛饮三杯!”“好!”孙五到哪块晓得张旺的用意呢?张旺去把饭菜端到舱里来,又去把酒拿来,斟了一杯:“贤弟!哥哥敬你一盅!”“多谢大哥!”哪晓得孙五才把这杯酒吃下去,“咦——?”嘴里“咦”了一声,坏了,立刻周身发麻,麻啊麻的,一直麻到舌头,话说不出来了,“啊啐!”打了个喷嚏,工!人朝后头一仰。当啷!杯子撂掉了。歪嘴抽筋翻白眼,活像得了鸡爪疯,睡在船舱里不能动了。张旺把孙五一望:“哎哎哎哎,成了功了!”用蒙汗药把他蒙倒了。一只手拎着孙五,一只手就提着这一口朴刀,到了船头上。既然要杀他,要叫他死得明白,要把话说清楚了。“呔!贤弟!告诉你,今天哥哥对不起你了!”如此如此,这等这样。“今天哥哥只有结果你的性命。你放心啊,今天把你杀了,到明年的今天,是你的头周年,哥哥一定多买纸钱锞锭,烧化烧化。”孙五耳朵也听得见,心里也明白,就是嘴里说不出来,喉咙里硬挣,好不容易才挣了点个音出来:“呃呃呃呃——”说的什么东西?哥哥啊,你就是要做这件事情嘛,你跟我商量下子唦!我哪怕一起都给你也不要紧哎,你何必要结果我的性命呢?说又说不出来。孙五万万没有想到,自己谋财害命害人,又被别人谋财害命害自己。嚓!嚓!嚓!三刀,张旺把孙五拿了办掉了,尸首就朝江里一撂,然后用拖把把船头上的血迹拖洗干净。把孙五办掉了,张旺心里头好高兴,这一来笃定了。一个人到舱里自斟自饮。准备明天到鹦鹉巷去会李巧奴。
张顺怎么样?张二爷被撂到了江里以后,得儿……慢慢地就朝下沉了。开始的时候,倒是冷得有点发抖,到了半江,唔,稍微好些了。到了江底下,啊咦喂!直接跟温泉一个样子,象个快活的哩!不冷啦?不冷了。这是什么道理?因为水是随气候变化的,到了天暖地气就朝上头冲;到了天冷,地气就直往地下钻。现在正在冬季,所以江底下的水反而是温热的。沉到江底之后,张二爷把两只脚踏实了,就低头用牙齿来咬身上的麻绳,慢慢地把结解开。手上的绳子松下来了,接着来解脚上的绳子。绳子全松掉了,散手散脚,觉得在江底下倒蛮舒服受用。论他的水性,三天三夜不上来也不要紧。江底下虽好,不能老在底下不上来唦!踩着水,得儿……到了半江了,觉得有点个冷,到了江面上,就更冷了。张顺可想报仇?他想过了:不必了!现在寨主身患重病,军师叫我到建康去请先生,还要暗中保护戴宗,如果我为了报仇,误了大事,那就糟了!君子报仇,三年不晚,报仇的事以后再说。张二爷就凫水到对江上岸。上了岸之后,乖乖!哪晓得被风一吹啊,不但冻得周身发抖,两条腿如同筛糠,周身上的皮肉冻得乌紫,连眼睛都不灵活了,下巴颏子都冻硬了,走路走不起来了。走不起来嘛,就只有慢慢地朝前蹦了。好在他脑子还清楚哩,神智一点不糊。就这样子蹦啊蹦的。身上稍微暖和些了。蹦啊蹦的,看见前面有一排三间草房,里面还有灯光。张二爷心里有语:唔,好了!我就到前头三间草房里去,稍微体息一会。
这三间草房是什么所在?是一家豆腐店。老板姓王,叫王魁,年在六十外岁。王魁原来是扬子江上的大大王,后来洗手不干了。为什么不干的呢?老年得子。好不容易生了个儿子,心里该派欢喜了?不,王魁气坏了。什么原因要气呢?哪晓得这个儿子生下来就跟个老头子差不多,小脸上布满了皱纹。开始还以为是小孩子胎膘不足,过些时就好了。哪晓得长啊长的,越长越丑,越长越老。王魁就想了:别人家的小孩子为什么又白又胖?我家的这个小孩子为什么又老又丑?一定是自己在做大王的时候,坏事做多了,损了德了,所以才有这个报应。从此以后,他就洗手不干了。在他决定洗手不干的时候,把面前的头目孩子,包括刚才的那个孙五和张旺,一起喊到面前来,说:“我老太爷现在洗手不干了,你们也不要再干了,各人拿几个钱回去,做个小生意,从此安分守已过日子。你们当中哪位如果还想做大王。我也不阻拦你们,随你们的便。”当时其他的人都拿几个钱走,唯有张旺、孙五两个人贼心不死。两个人要了一条船,继续在扬子江上卖板刀面、水馄饨。王魁洗手不干之后。就开了爿小豆腐店一心改邪归正,安安稳稳过日子。因为豆腐店里事情多,他一个人忙不过来,又雇了一个十多岁的小伙计,叫王二。王二年纪小,胆子又小,豆腐店每天要半夜三更起来烧豆浆,王二半夜不敢起来。王魁倒还好,不但没有计较,每天夜里还自已起来陪他。他起来就弄一壶酒,坐在柜台里头自斟自饮,王二就在那块烧锅。张顺这时候看见屋里有灯光,就是王魁和王二已经起来了,扯那块烧豆浆了。
张二爷蹦啊蹦的,已经蹦到三间草房门前了。想敲门,手抬不起来,冻硬了。张顺心里清楚,不敢把身子正面朝门上趴,如果正面趴在门上,万一人家一开门,工,一个跟头趴下去,虽不把脑浆跌出来,鼻子也要杵平了。他慢慢地把身子蹦了转过来,把脊背朝门上轰通一倚。王魁一听:“咦喂!——来啊,王二啊!”“哎,老太爷啊!”“听见的呀?外头有人敲门,大概是来打豆浆的。”“找话说哩,半夜三更的,哪个来打豆浆啊?”“你去把门开下来唦。”“我不去。”“为什么不去啊?”“我怕哩。”“怕什么东西呀?”“昨儿隔壁赵大说的:王二小伙啊,你夜里烧豆腐浆要入神哪!听说这一向时码头口不太平,闹水鬼哪!我不去!我怕水鬼哩!”“你不要瞎说,哪块来的水鬼唦!他是吓你的,有意拿你开心的。有我在这块哩,怕什么东西呢?开下来望望看。”“噢。老大爷啊,你要坐在柜台里头,你不能走啊!”“不走哎。”王二走到门口,手一抬,霍啦嗒!门闩一摘,昨嘎——!张二爷身子正好就倚在门上,门才朝下一开,张二爷就朝王二身上一倒。王二一吓:“啊唷喂!”工!人就朝后一仰。还好,张顺就倒在王二两条腿上,稍微让着点个软哩,一点没有受伤。王二吓得岔声都喊出来了:“啊啃喂——!”“什么玩艺头?”“老太爷哎!速些来救命啊!水——鬼啊——!”“哪块来水鬼的唦?你乱喊什么东西?”“你望唦!挺硬的,周身发紫,眼睛发呆,只穿一条裤头儿,不是走水里爬上来的水鬼吗?”老太爷掌着灯,过来仔细一望,原来是个人。这个人一定是在江心里遇了险了,爬上岸之后冻硬了。”不要怕!不是鬼!”“老太爷啊,不是鬼是什么唦?”“是个人。”“找话说哩,还人呢?人,还这么挺硬的哪?”你爬起来唦!”“爬不起来哎!老太爷哎,他身子磕住我的腿哩!”“不要急,你先慢慢的把腿抽出来。”“好的。”王魁先把张二爷的腿搬过去,把张二爷移了睡在地下,让王二爬起来。“老太爷啊!怎么好呢!”“你不要怕,他是个人,一定是在江里遇了险了,从水里爬上来冻硬了的。你来帮我搭下子。”“搭到哪块?”“搭到你床上去。”“不能玩!你倒好玩哩,搭到我床上?不搭到你床上去吗?”“你看你这个人哪!我那张床上冷,你那张床对着浆锅,有点个热气,正好把他焐下子。”“不!老太爷啊,你看他周身湿淋淋的,肮里肮脏的,我那床被褥给他这一睡,成什么样子了?”“这样子唦,先睡在你床上,把他焐热了,而后我把我床上的那床新被褥给你,好不好?就算我送给你的。”“噢!这个玩哩。老太爷哎,你,你,你搭头,我搭脚。”“好的。搭唦!”王魁搭张顺的头,王二搭张顺的脚,搭到浆锅旁边,就放了朝王二的床上一睡。床正好对着锅膛门,锅膛里头余火未烬,床上有热气,再把被子朝张顺身上一盖。“来啊,王二啊!”“哎!老太爷啊!”“有个外快,你可要不要啊?”“外快?多少啊?”“二两。”“要哩。在哪块?”“你如果要的话,你就把衣裳脱掉。”“做什么?”“睡到床上去,抱住这个冻僵的人,把他焐热了。”“不!不玩!我怕哩!”“告诉你,他不是鬼,是个人,你怕什么?我问你,你想不想要这二两银子的外快?”“这个……”王二心里有话:我不跟他焐,这二两银子就拿不到;跟他焐,就要跟僵尸睡在一起,这个日子难过啦!再一想:为了二两银子,罢了,就跟他焐下子。随即把外头的衣裳一脱,只剩一身小褂裤。才准备上床,王魁用手一挡:“慢着!王二啊,你就这样子上床啊?”“嗯。”你穿着小褂裤,隔着一层布,不行!你要把衣裳全脱光了,精赤条条地上床!”“啊咦喂!老大爷啊,把衣裳脱光了,身上一根布纱不剩,不难看吗?”“这块就是我、你、他三个人,你把衣裳一脱,朝被窝里一拱,有什么难看的?”没得办法,王二只好把贴身的小褂裤也脱掉,精赤条条地爬到被窝里头去,就把个屁股对着张二爷。王魁一望:“来啊,你这样子就行了吗?你把屁股对着他,离得远远的,有热气都被你弄了跑掉了。你要把脸掉过去,跟他脸对脸,把他搂在怀里,懂啊?”为了二两银子,王二只好把脸朝过一掉,眼睛朝起一闭,两个手就搂着张顺。床正好对着锅膛门,王魁又往锅膛里加了些柴禾。把火烧得旺旺的。过了一刻儿工夫,张二爷一声哼:“啊唷!”就这一声哼,把王二冷汗都吓出来了:“啊唷喂——!”工!人就走床上朝地下一滚.连被子都掀掉了,“老太爷啊,没得命了!僵尸说话了。我忙哩!”“他不是僵尸,是个人,这一刻被你焐过来了。不要怕,快把衣服穿起来。”王二把衣服穿起来,站在旁边。张二爷慢慢把二目睁开。一望,不晓得到了什么地方了。刚才的事情在脑子里模模糊糊。王魁见张顺醒了,“请问阁下尊姓?”张二爷把头朝起一抬。望望王魁,没有敢报名,反问一句:“老太爷!少请教尊姓?”“小老姓王。”“名叫王魁。”“王魁?”这个名字非常之熟。张二爷再一想:噢,想起来了。过去我同我家哥哥在浔阳江畔做大王的时候,就听说扬子江一带有位大王叫王魁。不晓得他是不是那个王魁?待我用暗语试试看。“老太爷!晚生是侪!”“侪”就是窝里鸡大王,同行。“哦?”王魁一听,原来是个大王。“小老也是侪!”“什么?你老也是侪吗?”“正是。请问阁下尊姓大名?”‘请老太爷附耳”。因为有小二在旁边,只好叫他附耳。王魁把耳畔送过,张二爷就告诉他了:“你老若问,晚生是梁山的头领,叫浪里白跳张顺。”“啊呀!”王魁一听,随即喊王二:“王二,你赶快到后头去把大爷请出来,就说恩师驾到!”“噢!”王二到后头去请大爷了。
张顺莫名其妙,不晓得这一位大爷是哪一个,怎么又说我是恩师的?张顺不晓得,我要交代:大爷就是王魁的公子。上文我就说过了:王魁老年得子,这个儿子是胎里老,这副脸生下来就象个老太婆的脸,一脸的皱纹。而且越长皱纹越多。他名字叫王定六,因为他这副长相象个老太婆,所以外号人称“活闪婆”。活闪婆王定六长大之后,也曾攻书上学,但读书毫无长进,王魁就教传他的武艺,没事的时候让他跟船上的一些水手在一起玩玩,下水洗洗冷水澡,练练水性。你不要看王定六读书不行,学武艺也不算出类拔萃,对练水性却颇有兴趣,什么踩水、凫水、划永、打氽氽、捣猛子,不但一学就会,而且还着实有两下子哩。后来有人就问他了:“王定六,你的水性是跟哪个学的呀?”王定六想想:总不能说是自己练的唦!俗说,“妙诀只需三五句,无师传授枉费功”。要有名师出高徒哩!想来想去:有了!最好不过说一个我与他神交的人,先扛一块牌子。“我是跟浪里白跳张顺学的。”从此,王定六开口闭口都说张顺是他的师父。其实他从未见过这位帅父是什么样子,这位师父也不晓得自己还有这么一个徒弟。这一刻王魁听说来人就是张顺,当然欢喜了,所以随即叫王二到后头去喊活闪婆王定六来见师父。
王定六正在床上睡觉,听说恩师驾到,赶快起身,到了前头:“爹爹!”“儿呀,赶快过来见过恩师!不要下跪了。”为什么不要下跪呢?这时候不能行全礼,因为张二爷睡在床上,如果下跪的话,那就不顺遂了,张二爷就变成死人了。“恩师!徒儿王定六见恩师请安!”张二爷其名其妙,不晓得多晚收过这个徒弟的。再望望来人,啊咦喂!这副样子简直象个老太婆。再一问,才晓得是王魁的公子,是与我神交的徒弟。“儿呀,你赶快到后面去代你的恩师取衣服来。”“是。”王定六心里一想:拿衣裳,拿哪个的衣裳?还是拿我的,还是拿我家爹爹的?想来想去都一合适,我跟我家爹爹穿的都是一般的衣裳,现在是给恩师穿的,应该要稍微恭维些。随即就到后头去把最好的一身衣服拿出来了。什么最好的农服呢?过去王魁是个大王,拿的买卖多,弄到的好衣裳也多,洗手不干之后,有的赏了给孩子了,只留了些特别好的衣裳,既舍不得卖,又舍不得穿,一直收藏在箱子里头。王定六在箱子里头一阵翻,好不容易找到一套簇崭新的衣裳。是什么衣裳呢?哪晓得这一位少爷从小娇生惯养,什么事情都不懂,把他家父亲今年特为做的一套寿衣拿出来了。因为令年有个闰二月,很多年纪大的人,都拣在这个时间寿衣。王定六心里有话:这一套衣裳又新又好看,好了没得再好了。他拿着这一套衣服到了前头:“爹爹!你看这一套衣服给师父穿,怎么样?”“嗐!”老头子一看,又好气又好笑。晓得是儿子不懂。“儿呀,你拿错了,这一套衣服你师父不能穿,这是为父准备到老送终穿的寿衣。快去重换一套,要拣好的拿。”“是。”“慢着!”张二爷心里暗暗好笑,他这个儿子大概是钱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惯宝宝,连活人、死人穿的衣裳都分不清楚。“不必拿好的,最好能找一套家人穿的衣裳,罗帽海青,丝带靴儿。”“啊?”王定六奇怪,“恩师为何要穿这种衣裳?”一言难尽。你把衣裳拿来给我穿起来,我们再慢慢地谈。”“是!”王定六去找了一套家人的衣裳来,张二爷朝起一穿。王魁请他到后头去吃酒压惊。他们就一边吃着,一边谈着。
张顺因为王魁对他有救命之恩,王定六又算是他的一个徒弟,所以就把实话对他们说了:“既然你们问我为何要穿家人的农裳,我们都是自家人,我也就不瞒你们了。”如此如此,这等这样。他就把宋公明怎么样得病,军师派他到建康去请神医安道全,暗保神行太保戴宗,穿上家人的农裳,才好掩人耳目等等,由头至尾地说了一遍。“噢!”王魁一听,原来如此。“我本想挽留张二爷多住几天,请你教传教传小儿水上的功夫,既然你有重任在身,我也不便强留。但不知你何时动身去建康,何时能够再来寒舍?”“我明天一早就动身,如能顺利请到先生,在一两天之内我回梁山之时,再来拜府。至于令公子,既然他跟我神交已久,人前背后都称我是他师父,这次你老对我又有救命之恩,此事我何能推却。如果你老舍得的话,我想就此把他带上水泊,到梁山共聚大义,但不知你老意下如何?”王魁还没有开口哩,王定六抢先开口了:“恩师!蒙恩师之情,要把小徒带上梁山,共聚大义。小徒感激之至。只因家父年迈。母亲又早离人世,家父需要人服侍,我想等家父百年之后,再到水泊去共聚大义。还望恩师准我所请。”王魁听了没有开口,不开口,就是赞成儿子的话。张顺点点头:“既然你有这片孝心,你就暂时留在家中服侍令尊。我明天走了之后,有件事情要拜托你们。”“恩师尽管吩咐。”“在船上图财害命的那个孙五和张旺,如果到你们府上来,你们一定要想办法把他们先诓住,等我来了再说。如没有意外,我一两天就可以到了。”“好的,我们一定照办。”把话说定了之后,张二爷又请王魁找了一口腰刀。王魁晓得他现在身上分文全无,又送了他一些银两。张二爷就收拾收拾睡觉。第二天天一亮,王氏父子把他送到门外,一躬而别。
三 计请神医
张顺挂着腰刀,大摇大摆,沿着江边进了建康城,就奔安道全先生的公馆。公馆在哪块?嘴边是路,问人,有人指点:“就在狮子街。”到了狮子街安先生的公馆门口,站下来一望,只看见门前三层石头台阶,一对石鼓,黑漆大门,门楼口上挂门灯,下设门凳,六扇白粉屏风关着。门口一个人没得。这就奇怪啦!安先生是位名医,该派门前车马纷纷,病人络绎不绝,怎么冷冷清清,个病人都没得?噢!明白了:大概是我们戴大爷在我前头到达,已经把安先生请走了。安先生不在家,没得病人来看病,门口当然就不热闹了。张顺心里暗暗高兴。走上三层石阶,手在屏风上,吞!吞吞!敲了三下。“哪一个啊?”“我!”“来了。”里头看门的二老头子出来。霍啦嗒!咋嘎——!把屏风朝下一开。二老头子一望,只看见外头站了一位,样子生得不丑,身上是罗帽海青,丝带靴儿,腰里还挂着刀,一定是大户人家来的个大爷。“请问大爷,尊姓啊?”‘我姓张,单名是个胜字。”“噢!原来是张大爷。张大爷到此有何贵干?”“请问老人家,此地可是安道全先生的公馆吧?”“不错,不错,是的。”“我是从山东泰安州吴君谋吴老翰林公馆来的。因为我们家老大人害了个瘩背?特地叫我小人来请先生去治病。”咦,乖乖!恐怕又是那一码!二老头子嘴里正在块叽咕着,哪晓得张顺刚才说的这一番话,有个人在门房里头听见了。哪一个?神行太保戴宗。
哦!戴大爷已经来了?老早来了,三天前就到了。来了之后怎么说的?他来了嘛就见先生了。先生手底下的病人很多,忙得不可开交。看见戴宗来了,就问了:“请问你阁下是哪块来的?”戴大爷说:“小人我姓刘,叫刘宗,是山东泰安州吴君谋吴老翰林公馆里来的。因为老大人害了个外症,慕先生之名,特地叫小人我来请先生去代老大人治病。”先生看戴宗这一副脸哪,就熟得很哩!再一听他的口音,恍然大悟,哪里是山东泰安州吴君谋面前来的,来人分明是江西九江府府衙门的神行太保戴宗。戴宗现在已经到了水泊梁山了,他一定是走梁山来的。啊呀呀!这一来怎么好?先生也晓得不便当面戳穿,也不便得罪他。说:“好的。请你阁下先到门房里头坐一会,等我把病人开发掉了,而后再来跟你阁下慢慢谈。”“不!因为老大人的病情严重,请先生赶快动身。这里有一两金、五两银,给先生安家。”先生心里有话:金银不能不收啊,如不收,他就不放心。“好。”随即就吩咐门房里的二老头子:“来啊,你先把刘大爷带到门房里头去,好好款待。我去把手里的事情料理下子。”“噢。”二老头子把戴大爷带到门房里头,就请他吃酒,顺便跟他谈谈先生的家事,说:“先生的夫人几年前就去世了,断弦之后未曾续弦,现在他就是一个人,寂寞得很哪!”“正说着,有人来喊二老头子,说:“先生在后头喊你。”二老头子到了后头,先生就对他说了:“二老头子啊。”“先生。”“你在门房里头陪着他吃酒的呀?”“你老人家吩咐的哎。”“你可晓得他是个什么人啊?”“晓得哩,他是山东泰安州吴君谋吴老翰林公馆里头的。姓刘,叫刘宗。”“老人家,你说错啦!”“怎么说错了?”他不叫刘宗,他叫戴宗啊!”“哪个?戴宗啊?戴宗不是梁山上的大王吗?”“对了。告诉你,他刚才是改的姓。”“你老人家怎么晓得的?”“我认得他。”如此如此,这等这样,“他以前来请过我的。”“噢!啊呀呀!先生,这一来怎么好呢?”“你不要慌。你马上到前头去,还陪他吃酒。你要不露声色。我马上就出去,如果蹲在家里,他一定要把我带上水泊梁山,代他家山上的什么人治病。梁山我就能去了吗?”“是的哎,你不能啊!先生,他如果等你回来,不走呢?”“我想嘛,如果时间一长,他等不到我,又要急于回山报信,就非走不可了。告诉你啊,这件事决不能走漏半点风声。梁山人惹不起啊!你如走漏了风声,官府把他抓起来杀头,梁山人晓得了,派一支大兵过来,你我的命就没得了!”“噢!这个我晓得。先生,我们家里假如有事情,到哪块去找你呢?”“如有什么重要的事情,你就到后头去找我。”“噢,就是了。”到后头,后头是哪块?就是狮子街后身的鹦鹉巷。鹦鹉巷里头的名妓李巧奴,跟先生相好。啊呀!先生怎么跑妓院的?这是几年前的事。先生自从夫人去世之后,非常苦恼,有一班朋友想代先生解解忧闷,就把他带到鹦鹉巷李巧奴那块去,哪晓得两个人见面之后就合适了。李巧奴是慕先生的大名,加之先生又有钱;先生见李巧奴不但生得貌美,而且看上去也不象烟花门中的风尘女子那样轻浮。后来先生就常到李巧奴这块来了,白天在家代人治病,晚上就常去住宿,而且花重金把李巧奴包下来了。先生只要说“到后头去”,二老头子就晓得他是到李巧奴那个地方去了。“二老头子啊!”“先生!”。戴宗在这块,你就好好地款待他。我走了。”“莫忙!先生,他如果问你到哪块去了,我怎么说呢?”“他如问到你嘛,你就跟他说个谎。我听说,你说谎的本领着实不丑啊!”“哈哈哈哈,先生,不瞒你说,过去我还不好意思告诉你,我没事就欢喜弄个谎说了玩玩,一天不说一个谎话,我就要告病了。我这个谎话要么不说,只要说出口,都说得的溜溜圆。”“好极了!说谎不花钱,只要说得圆。你就直接代我用谎话诓他,但是切切不要得罪他啊!你就说我外头应酬多,病人又多,不晓得到哪家看病去了。你只要能把他诓住,时间一长,他就要着急了,就要去请旁的先生了。如有人去代他家把病看好了更好,如看不好,这也不能怪我,是他命该如此。医家先生只能治病,不能治命哎!”“噢,噢!先生,你放心去就是了。”“这件事情你不能告诉人啊!事情过去之后,我赏你十两银子。”“噢,噢噢!谢谢先生!”“现在先不要谢。我还要关照你一件事。”“先生,什么事?”“听说你没事欢喜弄二两咪咪,错不错啊?”“一点不错,我没事就欢喜弄一杯玩玩。”“往日不谈,从现在起,你就不能玩了,要戒酒,免得酒后胡言乱语。”“先生,没事哎,我是个谗猫子嘴,每顿都要喝点个,喝得不多哎!”“不多也不行!一定要戒酒”“噢!好好!就是了。先生,你什么时候走啊?”“我现在就走。”踏踏踏踏……先生走后门滑掉了,到李巧奴那个地力去了。
二老头子回到门房,还来跟戴大爷谈了玩玩。戴大爷就问了:“先生可曾把手里的事情办完了?”“啊咦喂!刘大兄哎,你问我们先生啊,他象个忙的哩!眼睛一睁,忙到点灯。不是这块有人找,就是那块有人请。不谈以往,就谈今天,他刚才已经收拾得逸逸当当,倒准备跟你刘大兄动身了,忽然张府上派了个人来,说张老大人身体不爽,不容分说,就把先生拖了走了。先生看过病之后才到家,哪晓得接他的轿子又到了,又被李老六人家接了去了。我还听说,还要到王家庄的王太公,赵家庄的赵太公府上去看病,他们都派了轿子来接他去,现在轿子都停在李府等候先生。看样子,先生今儿大概回不来了。”“啊!”戴大爷听了二老头子这一番谎话,想想,先生是位名医,忙,也在情理之中,所以就信以为真了。没得办法,只好在这块坐等。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到了第三天,戴宗再一想:不对啊,先生再忙,也不至于忙得日夜不归家啊!坏了!恐怕是认出我来了,晓得我是走梁山来的,不肯见我了。唉!安道全啊,你太不聪明了。你既然晓得我是梁山的大王,你就应该放漂亮些跟我走,到山上把我们三哥哥的病治好了,除了重重的送你一笔谢仪以外,还由我驾金钱甲马把你平安送回来,不是两方面都蛮好吗?你现在故意跟我拖延时间,我家三哥哥不送命便罢,如果送了命,哼!你的性命也难保。到那时候,你就悔之晚矣!
戴宗正在这块心急如火,烦躁不安,忽然听见外头有人敲门。又听来人跟二老头子说,他是“山东泰安州吴君谋吴老翰林公馆里来的,姓张,叫张胜”,晓得是家里又派人来了。啊呀!山上既派人追得来,一定是有了什么事情了,不晓得是吉是凶。戴宗把颗心拎在手上,随即站起身,出来一望:“啊唷!是张二兄来了。”张顺看见是戴宗,心里好欢喜:“啊,你在这里哪!”张顺这句话的意思多哩:你没有出纰漏啊?你怎么到现在还没有走的呀?你没有请到先生啊?因为张顺不晓得戴宗现在过继给了哪一家,改了什么姓名,所以连称呼都没得,就秃头秃脑来这么一句:“你在这里哪!”好象是一家人,都是来请先生的,不过是一前一后。二老头子一望:咦,乖乖!对了,对了!都是那一码啊!“啊,刘大爷。你认得他?”“怎么不认识?告诉你,他姓张,叫张胜,排行第二,也是我们吴老大人面前的贴心人。”“噢!照这一说,你们是一起的?”“对了,是一起的。”“既然是一起的,就请里头坐吧。”“好。——张二兄,请到门房里头来坐。”“好。”张二爷到了门房里朝下一坐。二老头子特为泡了两杯茶过来。张顺想问问戴宗:你怎么到今天还没有走的?到底是什么缘故?因为有二老头子在旁边,又不好问他。戴大爷心里更急,不晓得三哥哥的病情如何,张顺来到底是为什么事情,也因为有二老头子在这块碍事,不好开口。最好把他支了走。“老人家。”“啊,啊,刘大爷。”“今天我们张二兄来了,我想请请张二兄,能不能请你老到厨房里去,拿点酒肴洲来?”“噢!我就去。”二老头子走掉了。戴大爷就问张顺了:“你怎么来的?”张二爷便如此如此,这等这样,说你走了之后,军师怕先生认出你来,不肯到梁山去代三哥哥治病,所以又叫我赶来再请先生,还要暗中保护你戴大爷,我在途中还遇了一次险。接着就问戴宗:“你怎么到现在还不走的呢?”‘唉——唏!”戴大爷叹了一口气,“不出军师所料,我一到这个地方,就被先生认出来了。现在先生直接跟我不见面。我正在着急,没有想到你又来了。张二兄,你说这件事情怎么办呢?”张顺一想:“我们一定要想办法,先把先生的下落打听到”“我也晓得要打听先生的下落。但是先生行踪不定,偌大的建康城,我们到哪里去打听呢?”“你可曾问过二老头子?”“问过了。他跟我推三转四,说话尽绕圈子,十句话没有一句是真话。”“在你看,二老头子可晓得先生的下落?”“他晓得。但是他不肯说,没有办法治他。”“不!我们要想办法。马上二老头子来,我们就……”张顺对着戴宗的耳畔:如此如此,这等这样。戴宗连连点头,从心里佩服:张顺这个人确实聪明,有道理,见识在我之上。两个人商议好了,二老头子也到了。
“刘大爷!酒肴来了!”“啊!好好好,多谢你老。你老过来坐啊!”“不不不!不客气,你们吃,我、我、我就少陪了。”“哎!你老万万不能走,晚生有话同你讲哩。”“哦,有什么话?”“告诉你,刚才你老去拿酒肴,张二兄说,我们老大人已经另请了一位名医,老大人的病已经好转了,既然你们家先生很忙,就不一定麻烦你们家先生了。现在我们要赶快回去,准备明天一早就动身。”“噢——!噢噢!老大人的病已经好转了,你们准备走了?”“对了。”“噢,噢噢!好极了。你们再住两天也不要紧哎。”‘不!我们不耽搁了。老人家,我在此地数日,承蒙你老多多照应,晚生心里非常感激。今天就算是我们请你吃一杯告别酒,聊表我们的一点心意。明天一早,晚生就要告辞了。”“噫,这个……唔,那个……”二老头子心里有话:你家孙子才不想吃哩!这几天先生要我戒酒,我这个痨瘟酒虫啊,就差要把个嗓子咬断了,直接撩撩的,一看见酒壶,嗓子就发痒了。唉!先生说,我只要戒了酒,等到事情过去了,还赏我十两银子,我今天如开了戒,十两银子不就玩掉了吗?再一想:不要紧。他家老大人现在病已经好转了,他们明儿倒走了,倒不要我们家先生去了,这件事不是等于了结了吗?我还怕什么东西呢?我就陪他们吃这么两杯,杀杀酒馋,只要不过量,这总呵以吧。“啊,哈哈,刘大爷,照这一说,我就遵命了!”戴大爷把酒壶一抓,给二老头子斟了三杯:“老人家,晚生在这个地方三天,承蒙你老多多照应,晚生铭记在心。要是得便,请你老到我们山东去玩玩,晚生一定报答报答你老!”“哈哈哈哈,谈不上啊!人生何处不相逢啊?朋友嘛,谈刭报答,就见外了。我呐,年纪大了,脑筋不大好,照应不周的地方,还请刘大爷不要见怪啊!”“老人家,你太客气了。来,晚生先敬你老三杯,你老一定要把它吃了。”“好好好,照这一说,我、我就不客气了,我就放肆了!乖乖!二老头子才闻到这股酒香,酒虫子就在喉咙里头爬爬的了。把酒杯朝起一端,一饮而干。啊咦喂,我的妈妈,三天不吃酒了,乖乖!三杯酒下了肚,更馋,把酒虫子全吊上来了。张二爷接着又给斟了三杯:“老丈!”“哎,不敢当!张二兄。”“我们刘兄在此地,承你老多多关照,我也来做你三杯。”“哪,哪个啊?张,张二兄哎,我打你一个招呼,我呐,不能吃莽酒,你这三杯让我慢慢地吃,好不好啊?”“哎!你老又客气了。我看得出来,你老是海量啊!你能连饮他三杯,不连饮我三杯,那你就是看不起兄弟我!”“这个,那个……”糟了!玩了钉起来了。“好唦,好唦,照这一说嘛,我,我,我就再吃三杯。”二老头子又连饮三杯。哪晓得这三杯下了肚,坏了,二老头子头有点晕了,脸上跟大红缎子差不多,舌头也不大灵活了。“老丈!你老再来三杯。”“不!我吃酒欢喜自斟自饮,欢喜小悠悠,不欢喜吃莽酒。”“好好好,你老就随意吧。”“哎——哈哈。来啊,你们明天要走了是吧?”“嗯,不错。”“你阁下不是姓刘吧?”戴大爷一望:嗯,差不多了。“你老怎么知道的?”“我怎么不晓得啊?你姓戴!你不叫刘宗,你叫戴宗!”“啊,不错。”“你不是走山东泰安州吴君谋吴老翰林家里来的,你是梁山的大——大——王哎!”“啊?你老怎么这样清楚的?”“哎,实不相瞒,是我家先生告诉我的。”“噢!是先生告诉你的?”“哎。你来的头一天,先生就看出来了。他把我喊到后头去,对我说:二老头子啊,告诉你啊,来的这个人不是山东泰安州吴君谋吴老翰林公馆里的,是梁山来的大大王,名叫戴宗。他关照了我几句,先生就出去了。”“哦!先生到哪里去了呢?”“我们家里有个后门,先生走后门到妓院里去了,他跟李巧奴姑娘相好啊!”“李巧奴住在什么地方?”“喏喏喏,就在后头鹦鹉巷。”“鹦鹉巷笫几家?”“第二个门楼子。李巧奴是健康城的个名妓,象个漂北的哪!外号叫半截观音。”二老头子越说越来劲,把安道全如何认得李巧奴,一五一十,呱哩呱嗒,全都倒出来了。到了酒吃得除不多,二老头子已经烂醉如泥,伏在桌上打呼了。戴大爷就跟张二爷目中会意,先把他扶到床上去,然后两个人交头接耳,叽叽喳喳,在这块商量章程。把章程商量好了,张顺就关照戴宗:“你在这里等着,我到鹦鹉巷去办事.等办完事,我就回来。”戴宗点点头。张顺走了。戴宗把门朝起一关,朝门房里头床上一躺,静候张顺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