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二爷到了鹦鹉巷,按照刚才二老头子说的,到了第二个门楼子面前一望,门已经关起来了。手一抬,吞!吞吞!门房里有个看门的,是个小孩子,年在十五六岁,叫小三子。小三子害过一场病,病后带下了一种毛病,说话口齿不大清楚,做事有点个丢头漏尾的,没得办法,就托人说情到这家妓院里来做做杂事,看看门,混碗饭吃吃。小三子正睡得着呼呼的,被敲门声敲醒了。“哪,哪,哪一个啊?”“我!开门哪!”嗯,你是走,走,走哪,哪块来的?”“开门!”“噢,噢!——乖乖,狠哩!”小三子赶快摸下床,把门朝下一开。张二爷把他肩头一拍:“呔!我问你,安道全先生还在这里吧?”“啊!不,不,不在。”怎么说不在的?这是先生来了以后关照小三子的:不管什么人来找我,就说我不在。张二爷手一抬:“滚!”就把小三子朝旁边一揩。张二爷手上有功夫啊,就这一揩,把小三子揩得跌跌冲冲。张二爷直朝里头闯。小三子就跟在后头喊:“不,不,不好了!乖乖,狠人来了,狠人来了——!”
这家妓院的房子有前后两进,当中有个院落,有道花瓦墙,墙上有道门,门后就是第二进。第二进有个天井,地方倒是非常幽静。张二爷到了天井里一望,只望见明间里灯烛辉煌,摆了一桌酒。安先生坐在上头,李巧奴就坐在他旁边代先生斟酒,鸨儿妈妈正在旁边上菜。先生什么样子呢?站起来身高八尺,黄泛泛的面皮,门楼头拱多远的,两道稀稀的眉毛,一双近觑眼,大鼻梁,阔口,稍有微须。一脸的黄汗毛子,每根汗毛约有分把长。身上穿的是儒巾儒服,丝带靴儿。年纪将近五十,比李巧奴的年纪大一截子哩。李巧奴跟他虽然年纪不相当,相貌又悬殊,但两个人天生有缘,如胶似漆,着实好哩。这一刻先生吃着酒,望着李巧奴,脸上笑眯眯的。忽然听见小三子喊:“不好了!狠、狠人来了!”先生晓得不好,站起来就朝上首房间里跑,到了房门口,右脚才跨进去,张二爷已经到了。张二爷一声喊:“不要进去了!已经看见了!”“哎,咳咳!”先生一吓,又把右脚朝回头一缩。先生把身子朝过一转,一望,认不得来人,从来没有见过。“先生!小人我是山东泰安州吴君谋吴老翰林公馆里头来的,我姓张,叫张胜。因为我们老大人害了个瘩背,请医生服药无效,特地叫小人我来请先生到我们山东泰安州去给老大人治病。”“嗯,这个……嗯,那个……”先生心里有话:没得命了!前头来一个戴宗,梁山的大王,我好不容易用了个脱身计,躲到这个地方来,哪晓得后头又来了个张胜。不必问了,还是梁山的大王哎!先生又不敢当面道破。“噢,噢噢。请问张兄是多晚到的建康?”“我今天刚到。刚才到尊府一问,有人说你老在这个地方,所以我小人特地过来请先生回去。”“嗯,这个……”先生一听:这话不晓得是哪一个说的!我对二老头子关照又关照,无论如何不能说我在这个地方。嗯,回去以后要查出来是他说的,一定要重办!“好的,好的。张兄,学生实在太忙,因为手底下的病人太多,今天难得到这个地方吃杯把酒。这样子唦,我们今天反正来不及走了,明天走,好不好啊?耽搁一夜,明天一早就动身。”“好!”张二爷心里有话:他这话倒也对,今天来不及走了,就耽搁一夜吧。“请问你阁下,可曾用过晚膳?”“还没有。我刚来嘛。到你府上,听说你老在这个地方,我就立即来请先生了。”“噢,照这一说,你还没有吃哪。既没有吃嘛,就顺便在这块喝一盅如何?”“好!恭敬不如从命,我就扰你先生。”啊咦喂!先生心里有话:我是跟你说的客气话哎,你就跟烂膏药一样,钉起来了。张二爷朝下一坐,就象在他府上一个样子,倒过来玩了:“先生,你老吃酒啊!”“这个……”先生心里有话:是我请你的,不是你请我哎,倒笑话哩!“噢,好的,好的。张兄,你请用啊!”“我自己来。请问先生,这一位……?”“啊,她是李巧奴姑娘。”“噢。”张二爷点点头,明白了,她就是那个李巧奴。张二爷不客气,自斟自饮,狼吞虎咽,大啖特啖。先生望望,心里有话:没品啊!没品啊!不晓得哪一年吃过的,就饿成这种样子?张二爷吃啊吃的,好象醉了,眼睛定光了,说话舌头不灵活了,脸红得象大红缎子。过了一刻儿工夫,把酒杯一推:“你们慢慢地吃吧!”人就朝桌上一趴,“啊——呼……!”眼一眨倒睡着了。先生一望,急坏了:这一来怎么好?原以为他吃过几杯酒就走的,哪晓得吃醉了!“妈妈,你赶快喊人把他抬到前头去,先让他睡下来。”“噢,噢。”鸨儿把小三子喊来,两个人把张二爷朝起一抬。你不要看小三子呆头呆脑的,着实有股呆劲哩!两个人把张二爷抬到前头一进房子的下首房间,把他朝床上一放,灯也没有点,两个人出了房间,轰隆通!把房门朝起一带。张二爷呢?故意的“啊——呼……!”乖乖!就差要呼了厥过去。其实他已经坐起来了,还在这块呼。鸨儿跟小三子回到后头,告诉先生已经把那个姓张的放到床上睡觉了。先生就叫他们把剩酒残肴拿到前头去吃。两个人把酒肴一拿,到前头去了。
他们走后,先生把李巧奴一挽,两个人到了房间里头,把房门朝起一关。先生就跟李巧奴说了:“前天我就告诉过你了,我为什么要躲到你这块来呢?因为梁山来了一个戴宗,他化名刘宗,假托是山东泰安州吴君谋吴老翰林派他来的,请我去代老大人治病,其实是要我到梁山上去代人治病。现在来的这一位张胜,也说是山东泰安州吴君谋吴老翰林派他来的,其实也是个梁山的大王。我就能跟他们去了吗?我如果跟他们去,就肉馒头打狗——有去无还了。”姑娘一听:“你不会跟他们说明了,你不去,不就行了?”“不行!梁山的人不好惹啊!我如跟他们明说不去,他们把刀朝我颈项上一架,我头就要搬家了。”“那你打算怎么办呢?”“我惹不起,但是躲得起。现在这个张胜吃醉了,睡着了,我就趁这个机会离开你这个地方。”“你准备到哪块去呢?”“我打算到乡里去躲这么一向时。等他们走了,我再回来。”“你什么时候走呢?”“马上就走。”“天这么冷,又是晚上,城门早已关了,还要叫城,多不方便,我也不放心啊!最好你先睡一觉,明天天不亮起身,悄悄把门一开,你再走也不迟。”“嗯。”先生觉得这话也对,“好唦,我就稍微歇下子。”于是先生先上床。他要先把被窝焐热了,姑娘才上床哩。这是他们的老习惯,因为冬天被窝里头冷,姑娘既不欢喜用汤壶,也不欢喜用炉子,她爱干净,怕这些东西脏,都是先生先上床来焐被窝,姑娘就在这时候洗洗脸、洗洗脚,收拾收拾,方便方便,而后再上床。等姑娘上了床,先生就朝床里头一滚,把外头已经焐热了的地方让给姑娘。先生直接成了姑娘的肉汤壶了。这一刻先生上了床,姑娘正准备洗脸洗脚,嗨,哪晓得外头出了事了。
出了什么事?鸨儿跟小三子正在这块吃着剩酒残肴,忽然听见门外:吞,吞吞!有人敲门。“哪一个啊?”“我!”“来了!”鸨儿站起身,把门朝下一开,借着里头的灯光一望:“咦?是张旺啊!”外头来的可是截江鬼张旺?一点不错,就是他。张旺怎么来的呢?他是来会李巧奴的。今天早上,他把船扣在码头口,把十根金条和十颗猫儿眼大珍珠用白星儿布手帕包好,揣在怀里,另外带了些银子,上岸进城,先到一家衣庄去买了一身簇崭新的包巾战袍、簇崭新的缎靴。做什么?今儿要去会李巧奴,做嫖客,身上穿得破破烂烂的不行,要穿得阔绰些,要象个阔佬才行。等到天黑以后,张旺来到妓院门口敲门。鸨儿见张旺穿得如此阔绰,心里觉得奇怪:这个卖鱼的今儿怎么穿得这么漂亮的呀?“张旺啊,你来做什么?”“妈妈,你让我进来,我有话同你讲。”张旺进了门,把门朝起一关一闩。“你坐下来。”“什么事啊?”张旺随即走怀里把白星儿布手帕包朝外一掏,朝桌上一放,在灯光下打开来,“妈妈,你瞧,这是什么东西?”鸨儿低头一望,看见是十根黄爽爽的金条,十颗猫儿眼珍珠,觉得奇怪。“张旺啊,这些东西都是贵重之物,你走哪块弄来的呀?”“你不要管,反正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哦!你拿到这块来做什么?”“你那一天不是跟我说,只要我有了这两样东西,就可以同你家姑娘睡一夜。我今天就是为这件事,特地拿得来送给妈妈的。”“这个……”鸨儿心里有话,嗐!我那天不过是说的句玩笑话,哪晓得这个卖鱼的当了真了。“啊呀!张旺,你来迟了,你要早来一步就好了,今儿姑娘有人了。”“谁呀?”“就是那位建康城里鼎鼎大名的安道全先生。”“是他?”“嗯,是他。这样子唦,你把这些金条、珠子先拿起来,先弄酒肴吃。——小三子!赶快拿酒肴。”“噢。”小三子拿酒肴去了。张旺有点着急了:“妈妈,这些金条、珠子你先收下。不管怎么说,我今儿都要跟巧奴姑娘……”“这个……张旺,这样子唦,你先把这些东西收起来,我马上到后头去,跟姑娘商量商量看。”他们两个人在这块谈着,哪晓得把一个人气死了,哪一个?浪里白跳张顺。张二爷在房里坐在床上,睁着眼睛,在这块打着呼,听着外面的动静,防备安道全溜掉。忽然听见外头有人敲门,张二爷就站起身,套着门缝,嘴里还打着呼,入神朝外一望,“啊——噗!”原来是仇人到了。我如不是水性好,差一点把条命送在他手上!再望望:噢!原来他抢了我的十根金条和十颗猫儿眼珍珠,是准备来会李巧奴的。倒要看他们怎么说。张顺就在这块“啊——呼……”打着呼,套着门缝朝外望。鸨儿望着桌上的金条、珍珠,越望越眼红。“张旺,你先在这块吃酒,我就到后头去,把姑娘喊得来商量商量。”“好!”小三子把酒肴拿得来了,张旺一个人就在这块自斟自饮。
鸨儿到了后头第二进,多远就听见先生在催姑娘:“巧奴,带快些啊,天冷,不要受了凉,我已经代你把被窝焐热了。”“晓得了,就来了。”姑娘已经洗过脸洗过脚了,正要解带宽衣,忽然听见房门外:“嘘——!”有人打了个哨子。晓得,不是旁人,一定是妈妈。这些花色,妓院里头是玩惯了的。打哨子是要我出去,一定是有了事了。我倒要出去看看,是什么事。趁先生没有在意,李巧奴装得象真的:“不好了,不好了!先生,你可曾听见啊?”“唔,唔,唔什么事?”“妈妈跟小三子在前头倒又吵起来了,不晓得为什么事。我去望望看。”“啊咦喂!天冷,外头寒气大,他们吵嘴是经常事,你去有什么看头?”“我不放心哎!你先睡,我马上就来。”李巧奴出了房问,鸨儿就望着她招招手,姑娘点点头,跟着她走到前头一进的院落,大约他们说话先生听不见了,鸨儿就说了:“姑娘,告诉你啊,现在外头又来了个人。”“哪一个?”“卖鱼的张旺。”姑娘吓了一大跳。“张旺这一刻跑得来做什么?”鸨儿就告诉她了:“就在看灯的那一天,他问我要同你姑娘睡一夜要多少钱,我说要十根金条和十颗猫儿眼大珍珠。我本是说的一句玩话,是拿他开心的。哪晓得他今儿真把十根金条、十颗猫儿眼大珍珠拿得来了。你看怎么说?”姑娘听妈妈的这个口气,晓得妈妈见了张旺的金条和猫儿眼珍珠动了心了,问她怎么说是假,实在是要她去会张旺。姑娘心里有话:妈妈这颗心太黑了,先生自从进门到今天,花的这一笔钱可观了,万万没有想到她见到金条和珍珠,又要我去跟张旺好。我如果这一刻不答应,她这副脸就跟公门口人的脸一样,是芦帘子脸,说放就放,说卷就卷,马上能跟我翻脸。再想想:不过跟他睡一夜,十根金条、十颗猫儿眼珍珠不是个小数目,妈妈拿到手之后,多少要分一些给我。好在明天先生就不在这个地方了,今儿先来应付他下子。姑娘望着妈妈点点头,就跟她到前头来了。
这一刻张旺正在自斟自饮。张二爷在房里也看得清清楚楚。鸨儿脸上笑嘻嘻的:“来啊,张旺哎!姑娘来了。”张旺看见李巧奴来了,眼睛都笑细了,口水笑得直洒。朝思暮想的这么个美人儿,居然到了面前了:“嗨嗨嗨嗨,姑娘来了。”“来啊,姑娘,你就陪他吃两杯。”李巧奴点点头,朝下一坐,手一抬,先把银壶朝起一抓:“十指尖尖执银壶,仙酒一杯敬我夫。”哪晓得这两句话一说,“哎,嗨嗨!”乖乖!张旺周身的骨头都酥了,直接要飘起来了,全身没得二两重了。“哎,姑娘的这张小嘴怪会讲话的嘛。”心里有话:就听听她这两句话,不要说她陪我过一夜,就是不陪我过一夜,我死也瞑目了。姑娘陪张旺吃了一杯酒,就说了:“今天我不能陪你了,因为有先生在这个地方,你明天来吧。”打了个招呼。“好!”张旺点点头。姑娘起身,走到角门口,鸨儿端了一杯温茶过来,叫姑娘嗽嗽口。因为她刚才吃了一杯酒,生怕马上被先生闻出来,一追问,事情就糟了。先生已经把李巧奴包下来了,姑娘不应该再接其他客人。姑娘嗽过口,到后头去解带宽衣,上床睡觉。
鸨儿在前头又陪张旺吃了两杯酒,说:“张旺啊,你先把这些金条、珠子带了走。明天你来,包你跟姑娘睡一夜。”“好!我们就一言为定。至于这些金条、珠子,就放在你这个地方,我明天来,就不必再带来带去的了。”鸨儿一听,正中下怀,眼睛都笑细了:“好好,就先放在我这块。”张旺把门一开,走掉了。
张顺在房里头打着呼,眼睛套着门缝望着张旺,心里有话:你这个畜生,你为了跟李巧奴睡一夜,就谋财害命,抢了我十根金条和十颗猫儿眼珍珠,现在就这么大方地交了给这个鸨儿。你这一刻走了,我也不便跟你较量。你只要到王定六那块去,他一定会把你诓住,绝不会把你放了走,到时候我再去找你报仇。这个娼妇也可恶,今天我先把这个娼妇办掉,以断先生之念。等我抓住张旺,把事情弄清楚了,先生自然要恨这个见钱眼开、口是心非的小婊子,到那时他也决不会怪罪于我。张二爷一边打着呼,一边就望着外头,等待时机.小三子收拾了剩酒残肴,走了,去睡觉了。鸨儿把白星儿布的手帕包打开来,就在这块看。乖乖,在灯光下一照,宝光夺目。看过了,把白星儿布手帕朝起一包,拿到对过房间里去,房间里头有张柜子,把柜门一开,把手帕包子朝里头一放,复行把柜门一关,又朝起一锁。张二爷呢?望得清清楚楚。心里有话:你不要以为这些不义之财到了你手上了,就是你的了;等我办过事之后,我还叫它物归原主。鸨儿关门,收拾睡觉。
张二爷还是在房里假打呼。呼着呼着,只听见外头哐,哐,哐——!敲三更了。人都睡熟了,张顺准备动手了。轻轻地把房门一开,出了门,奔后进,进了角门,到了后进上首的房间门口,也就是李巧奴房门口。李巧奴这个房间的房门终年都是关而不闩,因为她每天早上起得迟,妈妈要到房间里头代她打扫,所以这一刻房门牙着。张二爷轻轻地得儿……把房门朝下一推,进了房间。看见有张银灯在桌上,没有熄。在过去,稍微有钱的人家,睡觉都不熄灯。这张灯因为点的时间长了,灯盏里的油快耗完了,灯草也没有朝上掭,所以只有一点亮光。帐门垂着,里头有低低的说话声。李巧奴说:“先生,你说今天来的这个张胜是梁山的大王,可是真的?”‘这个我还能骗你吗?他跟那个戴宗一先一后来请我,说的话是一个样子。如果他真是山东泰安州吴老翰林家里派来的,至少要有吴老翰林的一封亲笔书信,他什么都没得。所以我认定他和那个戴宗是一道的,都是梁山的大王。”“先生,听说梁山的大王杀人放火,心狠手辣,你明天躲到别处去,万一他们把你找到了,你不是就没得命了?你千千万万要当心啊!”“不要紧,我这次躲的地方,他们绝对找不到。巧奴,睡吧,睡吧,天亮之前我就要起身走路了”“噢,好的。”一会儿工夫,帐子里头传出鼾声跟鼻息声。
他们说的话,张二爷听得清清楚楚。听到李巧奴说“梁山的大王杀人放火,心狠手辣”,恨不得上前一刀,就结果她的性命,因为怕吓了安先生,硬把性子捺着。此刻听见帐子里头有鼾呼声跟鼻息声,晓得两个人都睡着了,轻轻地上前,把帐门打了一条缝,只看见床上姑娘跟先生头靠头、脸对脸睡着。张顺心里有话:这样子还不大好动手哪!弄得不好要伤了安道全。轻轻地把腰里的一口刀抽出来,拎在手上,先把刀尖子伸到他们两个人的颈项当中,刀背朝安道全,刀口朝李巧奴,对准李巧奴的嗓子,喀——!用劲朝下一切,就跟切菜差不多,把姑娘的气嗓割断了。姑娘连喊都没有喊得出来,打了个呃,没事了。姑娘死了,血就走切口这个地方,慢慢朝外淌了。张二爷随即手一抬,一手抓着帐子,一手用刀把帐子割下来一块,把刀上的血迹一擦,把刀朝腰带上一别,而后把这块帐子朝起一卷,在李巧奴嗓子这个地方轻轻地一拖,这一来就等于是一枝浸透了鲜血的毛笔,然后就拿它在对过白粉墙上写了几个大字:“杀人者,安道全也!”写过了,朝地上一撂,随即出房门,把房门朝起一带,再到前头鸨儿的房里,门口,推开房门,进来用刀把柜门轻轻撬开来,把里头的白星儿布的手帕包子取出来。不放心十根金条、十颗猫儿眼珍珠是否短少,把它打开来望了下子,一点不少,随即还把它包好,朝身上一揣。出了房门,开大门,出大门,把大门朝起一带,离开鹦鹉巷,到了狮子街安先生的大门口,吞!吞!敲了两下。戴大爷正躺在床上等着哩,听见外头有敲门的声音,晓得张二爷到了,随即起身,把门朝下一开:“啊!来了?”“来了。”“事情办成了没有?”“办成了。二老头子呢?”“二老头子烂醉如泥,还在那块呼着哩。”“戴大哥,我不能再蹲在这个地方了,我先走了,在江边王魁家门口等你们。稍停天一亮,先生非回来不可,你就把他带了走。”张顺说过了就走了。戴大爷把门复行关闩,还朝床上一躺,等安道全来。
安先生怎么样?安先生一觉睡到四更多天,将近五鼓才醒。醒了之后,因为要起身走路,就推推李巧奴:“哎,哎,醒醒啊!”李巧奴没得动静。先生忽然觉得自己的这半边身子湿漉漉的。什么玩艺头啊?耳畔中只听见李巧奴嗓子这个地方啯啯啯啯……咦?坏啦!你不舒服啊?啊?吐下来啦?一定是昨天晚上出去受凉了。先生以为她是得了病了。“哎,哎!你哪块不舒服啊?”问了两声,李巧奴还是没得动静。先生把眼睛睁下来一望,看见李巧奴头歪在这个地方。啊呀呀!真得了病了。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啊!吃晚酒的时候,睡觉的刚候,都还蛮好的,哪晓得睡到半夜里得了症候了,都不能开口说话了,眼睛闭得好好的。推推她,推她她就动,不推她就不动了。先生再仔细望望,用手摸摸:啊呀!不对啊!床上这一摊不但是湿漉漉的,而且粘乎乎的。伸手来打帐门,奇怪了,记得睡觉的时候,帐门放得好好的,这一刻怎么挂起来啦?先生随即穿衣下床,把灯端过来,把灯草一掭,再入神一望:啊唷喂!没得命了!姑娘的头跟嗓子倒分了家了。什么人杀的呢?一定是梁山的大王杀的。他们来请我去治病,我没有去,他们一定以为是姑娘拖住我了,为了断我之念,就来把姑娘杀掉。除了梁山的大王,没得别人。是他们,一定是他们杀的!再抬头一望,望见白粉墙上写了几个通红的字:“杀人者,安道全也!”什么?是我杀的人啊?你们做赃害人啊!你们要我到梁山上去不妨,你们哪怕把我绑了去都可以,你们怎么能把李巧奴杀掉呢?掉过脸来望望姑娘,因为他跟姑娘处了不止一年二年了,而且又很喜欢她,现在说不出来的伤心。可怜!巧奴为我把条命送掉了!我现在怎么说呢?这个地方我是不能再蹲了,我要赶快走。到了天一亮,鸨儿妈妈到后头来打扫,看见她家女儿被杀掉了,白粉墙上有字,不是我杀的也是我杀的,我想走就走不掉了!事不宜迟,赶快跑,先生把身上的衣服一整理,把房门朝下一开,出了房门,到了前头一进,听见下首房间里头有呼声,晓得妈妈还睡着哩。那个张胜肯定老早跑掉了。走到大门口一望,果然不错,门没有上闩,门带着。先生轻轻把门朝下一开,出了门,转身把门一带,出了鹦鹉巷,直奔自家的住处。到了门口,手一抬,吞!吞吞!敲了两下子。
这时候戴宗跟二老头子都醒了。二老头子这一觉睡得快活哩,烂醉如泥,一直睡到这一刻才醒。醒了一望:“来啊,刘大爷,你家那个张胜呢?”“噢!老人家,他先到码头去叫船了。我们马上就走。”“噢。”正说到这个地方,听见外头有人敲门,二老头子站起身,把门朝下一开:“咦?先生!你怎么回来的呀?”二老头子觉得奇怪。大王老爷还没有走哪!你再三关照,要等他们走了,我去告诉你,你才能回来,你怎么自已跑家来的?安道全把他一望:“呸!”上去就给他一口唾沫。闻到二老头子一嘴的酒气,晓得一定是二老头子多喝了酒了,把真情实话都掏出来了。先生进了门气急慌张,二老头子莫名其妙。先生随即就把戴大爷一拖,拖到后头上房里头,说:“你阁下不要再瞒我了!我晓得你不是山东泰安州吴君谋吴老翰林公馆里来的,你是梁山上派得来的。你不姓刘,你姓戴,叫戴宗。”戴大爷点点头:“一点不错。”“哎!我问你啊,你家贵寨中到底是哪一位有病?”“实不相瞒,是我们家寨主宋江害了个瘩背。”“我再请问,昨天来的那个张胜,是什么人?”“也是我们山上的,他叫浪里白跳张顺。”“噢。”先生一听:果不出我所料,他们是一起的。“哎,戴爷,不是我埋怨你们啊,你们要我上山去看病不妨,你们大不该下这种毒手啊,把个李巧奴拿了杀掉。”戴大爷望着他笑笑,也不抵赖:“先生,这件事是你自己找的呀!”“怎么是我自己找的?”“你如爽爽快快地跟我们走,不躲到李巧奴那个地方去,不是就没有事了吗?”“不谈了,不谈了。唉!”安道全叹了口气。算了,事已如此,说了也没用。“先生,我们赶快走,不走的话,鸨儿一报案,你大祸就要临身了。”“好好,我们马上就走。”先生问了下子戴宗有关宋江的病情,把家里所有的治瘩背的药品,统统带着;又把家里的值钱的金银细软,打了个包袱。这一去还回来呢吗?肉馒头打狗,有去无还啦!先生又到了前头关照二老头子:“我到山东泰安州吴君谋吴老翰林公馆里去代老大人治病。我走之后,你代我把门关起来。如果有人来请我看病,就说我多则一个月,少则二十天就回来了。”“噢!噢!”二老头子心里奇怪!本来是不肯去的,现在怎么又去了?二老头子这时候不晓得李巧奴已经被杀,先生这一去永远也不回来了。
戴宗带着安道全走掉了。到了天亮,李巧奴被杀的事情发作了。鸨儿醒了,起身之后,就准备到第二进姑娘房间里来打扫了。到了门口一望,房门开下来了。噢,大概是被风刮下来的。再进门一望:奇怪,先生已经不在了。再入神望望床上,“啊呀!”鸨儿这一吓,真魂就差吓出了窍。看见姑娘已经死在床上了。再望望墙上有几个用鲜红的血写的大字:“杀人者,安道全也!”人命案出下来了,鸨儿不敢耽搁,随即就到衙门去击鼓报案。官府升堂,问她报什么案。鸨儿说:安道全把我家女儿李巧奴杀死了。老爷随即带着当差的到鹦鹉巷出事地点,相验尸首。再望望墙上的字,果然不错,是用血写的“杀人者,安道全也”。老爷没有耽搁,随即又到安先生府上,把一些男女佣人带上来一问,这些男女佣人一个个都回不知此事,也不晓得先生到什么地方去了。二老头子虽然心里有点数,但是他也不晓得先生为什么要把李巧奴杀掉,吓得也不敢开口。老爷倒也好,也没有穷追深究,就把他们一起赶出大门,命人用封条把先生的门朝起一封。接着,就画影图形,到处张贴,捉拿安道全。这些事我就草草交代一下。
再说戴大爷带着安先生,出了城,就顺着张顺说的这条路朝前走。走着走着,看见张顺已经站在王魁的豆腐店门口等他们了。张顺今天一早到了王魁家里,王魁父子就把张顺请到后头去,一阵寒暄之后,王定六就说了:“师父,小徒已把截江鬼张旺的船叫来了,等你们的人到齐了,你们就坐他的船走。张旺这个人随你怎么处置。”“好的。”张二爷就低低跟他说了几句。然后休息片刻,进过饮食,就请王魁拿了张大膏药,揭开来,就朝左边嘴巴子上头一贴,以防上船之前被张旺认出来;如被他认出来,要报仇就要费点事了。然后张顺就站在门口等戴宗。这时候看见戴大爷带着安道全到了。“啊唷!原来是刘大兄到了!”这时候安道全已经全晓得了,为何不喊戴宗?不能玩!因为他们是站在路上,走路的人多,哪个不晓得戴宗是梁山的大王?万一被人听见了,就麻烦了。还是稳妥一些,称他刘大兄。“啊唷!原来是张二爷!”张二爷望着安道全,双手一并:“先生!你好啊!”先生抬头一望:“啊!”先生哭笑不得。心里有话:你把李巧奴杀掉了,还留下几个大字,说杀人者,安道全也,硬把我逼上梁山,现在还装得若无其事,跟我玩世务。唉!真是不怕损德啊!王魁不晓得他们的内情,在旁边催促了:“不必耽搁了,我们就到码头口去吧。”这块大家就一起奔码头口,王定六也跟随后送。他们到了码头口,张旺已经在这块等他们了。张旺望着王魁:“老太爷来啦?”“来了。”“请诸位上船吧。”“好的。”张二爷脸上贴着膏药,张旺没有在意。他们上了船,王魁一定要送他们过江,张二爷再三阻拦:“你老这么大年纪了,不必了。有令公子送我们过江就行了。你老多多保重,我们再会了!”王魁一个人回店。就由他去了。
大家一起下舱,坐下来,张旺一个人荡船。荡着荡着,船到了江心了。张二爷望着王定六目中会意,王定六晓得差不多了,到地方了,可以动手了。随即站起身,出了舱:“呔!张旺啊!”“啊,小爷!”“现在他们三位大爷肚里饿了,你赶快弄点酒肴来。”“是。”张旺不晓得他们要对他下手了,到后舱拿了些酒肴送到前舱里来了。王定六就把守着舱门,望着张顺打了个手势。张顺躺在炕上,望着先生,因为先生正在这块淌眼泪。先生为何流泪?舍不得李巧奴啊!跟她相处几年了,越想越伤心。张顺见王定六望他打了个手势,随即把手肘子一捺,朝起一坐。心里有话:先生,你不要哭,马上把事情弄清楚了,你就不怪我了。张顺手一抬,啡!把脸上的膏药一揭:“呔!张旺,你把头抬起来看看,你还认识爷吗?”张旺先没有注意,这一刻再仔细一望,原来是那个吃水馄饨的客家,晓得坏了,吓了朝下一跪。“大爷!望大爷饶命啊!”你好好从实讲来,你的那个同伙孙五,那哪里去了?”唉!大爷,我一定老老实实地讲,我已经把他杀掉了。”“什么,你把孙五杀掉了?为什么要杀他?”“大爷容禀……”张旺底下说的话就多了:他怎样看中李巧奴,鸨儿妈妈说只要有十根金条、十颗猫儿眼大珍珠,就可以跟姑娘睡一夜,后来看见包裹里头正好有十根金条和十颗猫儿眼珍珠,为了去跟姑娘睡一夜,就把孙五杀掉了。昨天晚上到李巧奴那块去,姑娘约我今天晚上去,说安先生今天就不在她那个地方了。安道全本来坐在旁边淌眼泪,想着李巧奴的,听了张旺说的这一番话,不哭了。不但不哭,还喊:“杀得好!杀得好啊!”先生心里有话:你这个贱婢,我自从认识你以来,在你身上花的这一笔钱着实可观哩!我是真心真意待你,哪晓得你是假心假意待我。你看到十根金条、十颗猫儿眼珍珠,就准备趁我不在,又另外接客了。你这个见利忘义的贱货,太无耻了!太可恶了!所以先生连喊“杀得好”。既然杀得好,当然也
就不再恨张顺了。
这一刻张旺还跪在舱板上哀求:“大爷!望大爷要饶命啊!”张二爷一声冷笑:“嘿嘿!饶你啊?你这种人决不能饶!——贤徒!赶快动手!”“是!”王定六随即进舱,师徒两个先把张旺一捆。然后搭到船头上,张二爷把腰里的刀朝外一抽,嚓!上去就是一刀,把张旺的头朝江里一撂,噗咚!接着把尸首朝江里一蹬。他们是靠着船边动手的,船上一点血迹都没得。张顺把刀上头的血迹在水里荡了两荡,复行把刀朝起一别。张二爷进舱,由王定六一个人来荡船。荡着荡着,船到了江北的岸边。大家一起上岸。王定六要送一程,张二爷说:“不必送了。送君千里,终须一别。你赶快回去,好好地侍奉你家父亲。等到他老人家百老归天之后,你就到山上来,一定代你在忠义堂带座,卯簿添名,决不薄待。”王定六跟张二爷依依告别,一个人荡船返回江南。我趁此交代:等到王定六上梁山,梁山一百单八将也就齐全了。
四 神医治奇病
张顺、戴宗和安道全上了岸,怎么走法?因为拖延了两三天,恐怕寨主的病情一天比一天沉重,现在要赶快回山。大家一商量,就雇了一辆车子,请先生跟张二爷坐在车子上,戴宗就带着车夫共驾金钱甲马。这样走快得很,第二天就到了梁山脚下李家道目的镇外了。多给了几个钱给车夫,把车夫打发走,戴宗、张顺、安道全一起进镇。因为不晓得寨主的病情如何,三个人都把颗心拎在手上,特别是先生,生怕因为他误事。到了招贤馆酒店,戴大爷一声喊:“孩子啊!”“啊唷!戴爷!张二爷!先生来了吗?”“来了。寨主的病怎么样啦?”“戴爷,寨主的症候一天重似一天。山上天天有人下山来问,问先生有没有来?现在先生到了,好极了!”“噢。”人还活着,戴宗放心了。张顺也放心了:先生一颗心也放下来了。先生心里有话:只要他有一日气,哎,不是吹的,我都有办法把他治好。万一治不好,那是他命该如此,也不能怪我。他们在店里略进饮食,不敢多耽搁,随即奔水阁凉亭,哨了条船过来,邀请先生上船。正好是顺风,十八里湖面,很快就过来了。在金沙涧码头弃舟登岸,船只仍回原处。马棚里头的孩子牵了三匹差马过来,三个人各自上马,过头关、二关、三关宛子城,有孩子穿先到忠义堂报信。
这两天,军师、众头领跟孩子们一个个都望安先生来,就如同大旱望雨,婴儿望乳一般。报信的孩子到了忠义堂:“报——!禀军师,安先生驾到!”只听见忠义堂上:“啊……!”一阵嘈嚷:个个嘴里都是这句话:“好了!”“好了!”“好了!”好了!”……大家都象病后起床,都喊“好了”。先生一来,我们寨主就可望得救了。军师带着众头领,下忠义堂来迎接先生。戴大爷跟张二爷带着先生到了待客厅口,腿一挥,下了牲口,包裹有孩子接过去。戴大爷的那个包裹无关紧要,张二爷的包裹里有金条、珍珠,也不要紧,最要紧的是先生这个包裹,因为里头有只药箱,药箱里头全是贵重的药品,是准备代寨主治瘩背的,就叫个孩子头目好好拿着。三个人绕过待客厅口,往忠义堂。军师一望,赶紧上前:“啊,先生驾到,学生未曾远迎,多有得罪。”头领们也都纷纷上前行礼:“先生!”“先生!”“先生!”“先生!”……因为人太多了,先生不晓得怎么答礼是好。戴大爷就在旁边代他——介绍,这位是军师,这位是某某,某某……先生就跟大家拱拱手,作为答礼。军师邀请先生到忠义堂上入座,休息吃茶。戴宗、张顺就趁这个时候把经过情形向军师低声禀报。先生坐下来吃了一盏茶,就说了;“军师。”“先生。”“我已经耽搁了几天,今天既然来了,最好先去看一看寨主的病情。”“先生之言,正合学生的心意。先生请!”
军师起身,领安道全奔后头宋江的住处。有孩子先到里头报信。三娘跟妈子、丫头也毋须回避,张半仙跟其他一些医生,都起身来跟安先生见礼。见礼之后,军师和三娘就请安先生进房到病榻前。宋江还是趴在床上,疼痛不止,哼声不绝,一时昏迷,一时苏醒。被子还是用东西撑着,不能靠到他身上。可怜,宋江都瘦得脱形了!安先生手一抬,先代三爷把身上的被子掀掉,接着又代他把衣服朝上一捋,一望,患处有敷药敷着。这是张半仙张先生用的铁箍散,在安先生未来之前,先把患处箍住,不让它扩散。安先生掉过脸来,望着张先生会了个意,意思是请张半仙把敷药洗掉。为什么要请张先生洗呢?这是他们同行的行规。铁箍散是张先生用的药,张先生在场,应当请张先生自己动手代他洗,表示对他尊重。张半仙就望着安先生摇摇头,拱拱手,意思是:不必了,就请你安先生动手吧。安先生点点头。叫手下人倒杯温茶过来,拿了一根鹅翎,蘸了点温茶,在敷药上头一泡,然后轻轻地、慢慢地洗敷药,把患处洗干净。现在这个瘩背的范围有多大呢?足足有小茶杯口这么大。安先生就入神望了,宋江虽然皮肤黑,但是看得清清楚楚,就在患处的皮肤里头有个黑梗子,而且是活的,有时不动,有时动。只要这个黑梗子一动啊,宋江就疼得昏晕过去了。安先生一边拈着胡须望着,一边点头晃脑。周围的人都代宋江捏着一把汗,特别是三娘,一颗心就象悬在半空中。大家就望着安先生的这一副脸。望着他的脸做什么?看安先生的神色,如果安先生砸嘴摇头,这就坏事了,宋江必死无疑;如果安先生点头晃脑,就有希望了,就有救了。这一刻大家望见安先生点头晃脑,一个个都松了口气.就看安先生如何治了。安先生看过之后,叫人代寨主还是按照刚才的样子把被子架起来,然后再代宋江切脉。切过脉,大家一起出来,回到忠义堂。军师吩咐摆酒,代安先生接风洗尘。
安先生首座,军师对陪,张半仙等几位先生都应邀入席作陪。头领们站列两旁。
一边吃着酒,一边就谈着。吴加亮望望安先生:“安贤弟。”怎么喊他安贤弟的?建康城里人命案子都撂下来了,安先生代三哥治过病之后,不可能再回建康去了,肯定要留在我们山上共聚大义,马上就是一家人了,当然要亲近一些,所以喊了一声安贤弟。“啊,军师。”“请问,寨主到底是什么症候?”“这个……军师,小弟有一事不明,先要动问一声。”“好的。贤弟请讲”“请问哪,宋寨主这个病是什么时候得的?大概有多少日子了?”“唔,大概是某一天得的。”“什么时间?”“夜里三更天。”“这个病是在山上得的,还是在其他地方得的呢?”“实不瞒你贤弟,那时候我们正带领一支大军准备去攻打河北大名,营救卢俊义卢员外跟石秀贤弟,他是在军中大营里得的病。”“噢。请问军师,你们在行军途中安营的时候,寨主是睡地铺,还是睡高床大铺呢?”“我们睡的都是高床大铺。”“噢。那么是不是无论冬夏都是这样子呢?”“对的。不管在什么时候,不论到什么地方,都是如此。”“以前也是如此?”“也是如此。”“唔。再请问:前首听说贵寨晁寨主不幸去世,但不知是怎么死的?”“可算阵亡。”“什么叫可算阵亡?能否请军师略述一二。”“唉!”吴加亮暗暗有些着急了:这才笑话哩!他不忙代宋江治病,在这块问晁盖的事情,这扯到哪块去啦?他既问了,还不能不回答。“实对你贤弟说,前首是因为到曾庄去讨还照夜玉狮子龙驹宝马,我们晁寨主在阵前中了一支毒箭,当时并未丧命,而是后来上山打箭而亡。”“噢,噢,是中了一支毒箭,后来是在山上打的箭?”“正是。据花荣贤弟说,这支毒箭上的毒,是不治之毒。”“噢。且慢,打箭的时候,请问有哪些人在场?”“我们在座的人当时都在场。”“宋寨主可在旁边?”“宋寨主就在晁大哥轿床旁边。打过箭之后,因为他们弟兄情同骨肉,有八拜之交,宋三哥还抱着晁大哥哭得死去活来。”“噢。这一支毒箭打过之后,晁寨主就去世了?”“正是。”“再请问:这一支毒箭当时可曾把它丢掉了呢?”“没有。现在还放在晁寨主的住处,由我们的嫂夫人保管。我们想将来捉到史文恭之后,把他带上水泊,还用这一支箭,把史文恭射死,代晁大哥报此一箭之仇。”“噢。军师,能不能把这一支箭取出来给小弟看一看?”“可以。”吴加亮随即命人到晁大娘住处,把这一支毒箭取得来。毒箭装在一只海梅拜匣里头。这只海梅拜匣很长,比这一支箭还要长一些。安先生把海梅拜匣别子一褪,盖子朝下一掀,里头的箭有油纸包着,拿出来先把包箭的油纸一层一层的揭开来。大概揭了有八九层了,还有一层了,把它放到桌上,再揭最后的一层。先生把这一支毒箭一望:“啊呀!”在座的人望了也都吓得摇头吐舌。为何如此吃惊?当初把箭拔出来的时候先是箭尖子漆黑,后来连箭杆子都变黑了,现在连翎花都变得漆黑。可想而知,这一支箭的毒,毒到什么程度!安道全看过之后,还用油纸一层一层地把它包好了,朝海梅拜匣里头一放,把别子朝起一别,叫手下人复行送到晁大娘的上房里去。“军师。”“安贤弟。”“告诉你老啊,宋寨主得的这个病,跟这一支箭大有关系,根子就在这一支毒箭上啊。”“噢——!”吴加亮一听,打心眼里佩服,先生不愧是神医,一下子就把病根找到了。旁边的几位同行老夫子,也佩服之至,先生果然名不虚传,有道理!医生少不了四个字:望、闻、问、切。望者,就是看;闻者,就是听;问者,就是要详细地问病人的病情,包括病人平时有什么嗜好,与什么东西经常接触,以及饮食起居等。等,都要问仔细了;切,就是切脉。刚才安道全就是按照望、闻、问、切这四个字来代宋江看病的,吴加亮先还以为他啰嗦了,问晃寨主中箭扯远了,现在完全明白了:噢!原来三哥的这个症候,跟晁寨主中的这一支毒箭大有关系。不怪他要问,问得有道理!“请问安贤弟,究竟有何关系?”“关系可谓重大。我还有一事要请问:当时你们可晓得晁寨主中的这一支毒箭,是什么毒?”“这个吾等不知。”“告诉你们,这种毒叫蜈蚣毒。”“哦!什么叫蜈蚣毒?”“射箭的这一位当初炼这种毒箭的时候,他用了一百条蜈蚣。”“嗯。”“他把这一百条蜈蚣放在一起,不喂食给蜈蚣吃。”“嗯。”“就让它们互相残杀吞食”“嗯,嗯!”“互相残杀的结果,强者生,弱者死;今天咬死几条,明天又咬死几条;咬到最后,就只剩最狠的一条了。“唔。请问先生,剩了最后一条怎么说?”“九十九条蜈蚣的毒都聚到了这一条蜈蚣身上,你看这个毒是多厉害。”“嗯,嗯!”“他就把这条蜈蚣熬成药。箭尖子只要在这种毒药里微微蘸这么一点点,箭射到人身上,人就要送命。这就叫蜈蚣毒。”“唉!伤哉啊,啊啊啊啊……”“啊!军师为何伤心?”“唉!安贤弟,早晓得你识这个毒啊,当时晁寨主中箭之后,我们就把你贤弟请上梁山,晁寨主就不至于送命了。”“哎!军师此言差矣。就是当时学生到山上来,还是没用。这是什么道理呢?因为中箭的位置不一样啊!听说晁寨主是中在脑门,毒一到了脑子里头,人就
没用了。不是象宋寨主害的这个瘩背啊!”“噢,噢噢,位置不一样。请问安贤弟,三哥又没有中箭,怎么会沾了这个蜈蚣毒的呢?”“这大概在晁寨主临死的时候,宋寨主抱住他哭,晁寨主脑门这个地方的毒水,无意中弄到宋寨主的脊背上了。”“噢!”“这个毒就慢慢地朝起长了,到了一定的时候,就成了瘩背。这个瘩背还有个名字,叫蜈蚣瘩。”“噢!”“你们不是都看见了嘛,瘩背里头有一条黑梗子,那就是由蜈蚣毒变成的一条肉蜈蚣。它还是活的,所以在里头有时候动,有时候不动。我刚才看过了,这条蜈蚣的头、尾、爪子都长齐了,现在只差一对肉箝。如果这一对肉箝再长起来,军师!不要说把学生找得来,就是把天上的神仙找得来,恐怕宋寨主的性命也难保了。”“哦!什么缘故呢?”“一对内箝一旦长成了形,它就四处串了,毒就朝人心里头钻,毒钻到心里,人还不死吗?这还多亏张半仙张兄用了他家传的秘方铁箍散,把宋寨主这个瘩背的毒箍住了,这象肉螟蚣在里头就长得慢了,这一对肉筘还没有长成。”“啊呀!安贤弟,既然如此,贤弟何不赶快动手?“若再拖延,岂不是叫寨主多受痛苦?”“好的。军师,诸位哥,你们不必耽心,有学生在此啊!——来人哪!”“是!先生。”“你们代我立即去抓公鸡。山上如果有更好,如果没有,要赶快过湖去捉。要抓一百只雄壮的公鸡,越雄壮越好,拿到忠义堂上来。”“是!”吴加亮一听,不晓得要一百只公鸡做什么用,只好在一旁等待观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