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迁、白胜两个人,蹿房过屋,走着走着,来到了翠云楼。军师关照的,叫他们明天要在翠云楼放一把火,这把火还一定要烧出头,如果火烧不出头,上山提头来见。因为明天所有进城的人,全以翠云楼的火光为信号,火光一出头,他们就动手了。时二爷、白胜都晓得事关重大,不能有丝毫的马虎,所以要先来看下子。拿什么东西来引火呢?翠云楼的房子,所用的木料都非常之好,差不多的引火之物,恐怕一时还烧不起来。再入神一望:好极了!大殿上有座鳌山灯,就拿这个鳌山灯来引火。对!章程想定之后,两个人就约定明天办事的时间,时二爷就隐身到大殿屋檐口的匾里头去,因为四处张挂他的图像,在外面如被人认出
来,就要坏大事了。白二爷不要紧,虽然相貌不落堂,因为是在灯节之期,大家都忙着看灯,哪一个来注意他这一副脸呢?他随便在哪块歇歇。
现在我来交代童氏弟兄跟燕青。按照军师的吩咐,他们也在。正月十四这一天准时进的城。进城之后,就到码头口来找船了。要找的船不能大,也不能太小,要中字号的。他们望了好几条船,不是太大,就是过小,再不然就是太破旧。好不容易才找到一条中字号的,船上只有老夫妻两个。童氏弟兄到了船上,就跟船家说了:“我们老大人看过灯之后回去,不想坐轿子,也不想骑马;坐轿子嫌闷人,骑马嫌颠人;他想坐船。”船家问:“哪一位老大人?”“山东泰安州吴君谋吴老翰林。”“噢!”船家一听:乖乖!吴老大人居然要坐我这一条船,好极了!“二位爷,承蒙你们照顾小人,我明天就在这个码头口等候了。”“好的。明天老大人上了船之后,老大人欢喜看看野景,或许停在此地看个一天半天,反正有一天算一天,每天船钱二两。另外,三餐茶饭都由你们船上代办,你们要准备一些吃的东西,船钱加伙食,再给你一些押金,先预付二百两给你。如果不够,随后再算。”因为童大爷把他船上所有的家私都估过了,没得什么值钱的东西,连这条船在内,二百两足够了。“够了够了,只多不少。”老夫妻两个把银子接过来,心里有话:恐怕我船上并并扎扎连百把两银子都不值,他一下子给二百两!到底是老大人啊,手底下人的出手大啊!老夫妻两个把银包子打开来望望,眼睛都笑细了,今儿真是遇到财神菩萨了!把船定下来之后,童氏弟兄就到岸上去走走,但是燕青不能上岸,因为四城门都挂着他的图像。燕青就蹲在船上,静候明天正月十五,迎接他家尊翁。
第二天,也就是正月十五。大约在辰牌时分,在城外大路上头,来了一个人,哪一个?梁山上孩子总头目倪升。倪升是装扮的一个探子,骑在马上,一只手抓着马缰,一个手抓住红毛籐鞭杆。马颈项下挂了两串铃铛。挂两串铃铛子,就是表示他有紧急的公事。咯铃咯铃咯铃咯铃……这一匹坐马离东门还有半里路的光景,倪升把裆劲一松,缓辔前进,生怕撞到人。离营房多远的他就喊了:呔——!东门营房里的门军出来啊——!”就这一声喊,门军都跑来了:“哎——!你是哪块来的?”“我告诉你,我是辕门上派我出去探听消息的。现在梁山的队伍又来了,有两万人马,离我们大名还有百十里了。你们赶快到辕门报信给大人,派兵出城去阻挡梁山的大王啊——!”马头一拨,咯铃咯铃咯铃咯铃……走了。过了一刻儿工夫,他倒又来喊了,说是梁山的队伍离城还有八十里了。用不着他多喊,门军惊起来了。“咦,乖乖!来啊,小伙哎!”“老爹!”“听见啊,梁山的大王来了!”“我晓得哎,老爹哎,没得这么安稳法子,灯节之期,梁山的大王老爷不来趁火打劫吗?赶快去报信!有个门军跑到梁中书的辕门,把这一番话告诉门口当差的,门口当差的告诉外中军,外中军告诉内中军,内中军一脚就奔书房来报梁中书。
梁中书正坐在书房里办理公事。过去是正月十五开印,梁大人今天是第一天办理公事。忽然听见内中军进来禀报,说现在梁山来了两万大军,离我们城前还有百十里了。“啊?”梁中书一听,暗暗地跺了一脚:哎!我就不懂啊,梁山上说起来有一位狗头军师吴用,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兵书战策,无所不通。在我看啊,你这个吴用一点见识都没得!你前两次发兵到我们大名城,我是不得而已才派人到飞虎谷口去阻挡的,如不阻挡,我就要担渎职之罪。眼前,按理说,有两个要犯在牢里头,城里是不能玩灯的。我为什么准玩灯呢?就是让你们借看灯之名,混到城里头来翻监劫狱,把卢、石两个祸球儿带了走。你们把这两个人带走了,然后我就派支队伍在后头追,哪块是真追吗?表面上是追,骨里是送客。现在你这个吴用又派大队人马来了。你既派大队人马来,我就不能不派人去阻挡,如不派人去阻挡,朝廷查问下来,我就吃不了兜着走了。没得办法啊,只有如此。梁中书随即吩咐闻达、李成二位将军:“你们速带五千人,到飞虎谷口驻扎,阻挡梁山的大王!”闻达、李成领了令,到教场调了五千人,出了大名城,直奔飞虎谷口,安营扎寨。
到了正月十五的下午,乖乖!大名城里热闹了,全城就象灯山灯海。四条大街上有钱的店家,都拉起了五颜六色的彩棚。棚子里头钉钉挂挂,布满了灯景。每年灯节,大名城都是如此,说是灯映丰年,玩了灯之后,年成就好了,所以大家都愿意出钱玩灯。因为大名城的灯远近闻名,很多外地人都慕名而来,有亲的投亲,有友的投友,大名城里的四条大街上都人头济济,车马纷纷。当然其中也有不少没得亲没得友的外地人。城里头固属非常热闹,城外头也热闹非常,到城里头来看灯的人络绎不绝。就在这些行人当中有三男三女——三对夫妻,哪三对夫妻?矮脚虎王英跟一丈青扈三娘、菜园子张青跟母夜叉孙二娘、小尉迟孙新跟母大虫顾大嫂。这三对夫妻高矮不一,俊丑不等。一丈青扈三娘除掉个子稍微高一些以外,要算个绝色的美人,今日又稍微打扮了下子,就显得更美。母夜叉孙二娘和顾大嫂,这两个丑得简直象个鬼,她们站在扈三娘旁边,就更显得俊丑分明。矮脚虎王英本来就生得矮,在宋时六尺的个子就算矮子了,他不过巴步六尺,五尺稍微多了一点点;他不但个子矮,而且身子尽朝横里头长,一颗大肉头蹾在宽肩膀上,厚胸脯,大肚皮,肥屁股,奘腿,因为人朝横里长,个子就更显得矮。头上戴一顶一把抓的帽子,身上穿件兰布长衫,颈项里头挂着个专门烧香用的黄布口袋。你把个黄布口袋斜势背着唦,他不是的,他偏把它正挂在迎面,口袋正好就贴在大肚子上头,两条腿又短,走起路来,大肚子颠啊颠的,口袋就这么蹦啊蹦的。他在前头走,他的夫人一丈青扈三娘就跟在后头跑,一美一丑,把旁边看闲的人腰都笑了弯下来了。王大爷掉过脸来望着他家老婆:“呔,快些走啊!”“啊唷!当家的,你慢一点走啊。”“不能慢哎,烧香敬佛,心要诚哪。快走,快走!”“当家的,我跑不动了!”“怎么着?”“我的脚倒跑疼了。”“脚疼了?我叫你不要进城,你偏闹了要进城。进了城了,你脚又疼起来了。疼起来也要走!”王英、扈三娘在前头走,张青、孙二娘、孙新、顾大嫂就在后头紧紧跟随。他们走着喊着,已经到了四牌坊巷卢府的前门。
卢府里头有三个住宅,共走一个前门。这一刻门口坐着几个家人,有老有少。少年人一望:“啊咦喂,啊咦喂!老爹哎,你看见啊?”“看见了。”“这个矮子有趣哩,上下一样粗,跟个矬桶一个样子。你看他跟他家老婆那一阵的喊法子啊,脾气还不小哩!老爹哎,你看见啊,他家老婆长得还不丑哩!”“唔,就是个子稍微高一些。”“乖乖!这么一个美人,雪白粉嫩,配这么一个矮矬桶,真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了!”“就是这话唦。他还跟他家老婆发脾气哩!”“你看他眼睛翻翻的,蛮不讲理!让我来跟他谈谈。——哎,哎!来啊,来啊!你们在这块蛮喊乱叫的什么事啊?”“哎,大爷!”“哎!不要大爷二爷的,你们走哪块来的呀?”“我们走城外王家庄来的。”“就是凤凰镇旁边的那个王家庄?”“对了!嗨嗨!我的儿——!”“什么东西啊?”“我的儿!”“你还是我家孙子哩!你这个小伙油得大哩,嘴里放干净些,不要七个八个的,哎!我们正正经经地跟你谈心。她是你什么人啊?”“她是我的老婆。”“啊咦喂,你就是她的丈夫啰?”“对了。我是她的当家的。”“来啊,你望着她蛮喊乱叫的什么事啊?”“大爷,我告诉你,今天嘛,我进城烧香带看灯,她也要跟着来。”“这个也不奇怪,你想看灯,她哪块不想看灯吗?”“我叫她不要来。”“你这个人就不讲理了,什么事不要她来?”“她脚小,进了城脚疼了,不能走了,怎么办呢?”“这个不要紧哎,坐下来歇歇再走就是了。”“不能坐。”“为什么不能坐呢?”“她如果坐下来,就要从这一刻坐到二更天,从二更天坐到天亮,从天亮坐到明天这一刻。”这个小伙一听:好极了!她坐下来不走,我就可以跟她谈了玩玩了。“来啊,你就说她是个烂板凳①就是了。”“对了。”“啊咦喂!你就让她在这块坐下子也不要紧哎,她走不动了,你非要叫她走,你不怕损德吗?”“大爷,你这话说得也对。不过,她如果坐下来不肯走,天一黑,你们要关门了,要撵我们走怎么办?”“你放心,不要说坐到天黑,就是坐到明儿这一刻,我们都不关门;就是关了门,我们还是让你们坐在这块,决不撵你们走。”“好啊。”王大爷心里有话:好哩,只要有你这句话,我就好办了。“来啊,来啊!嗨嗨!奶奶,你,你坐啊!”扈三娘心里有话:好极了,遇到个蜜角②了。她朝下一坐,其他的五个人也坐下来了,有的就坐在门槛上,有的就坐在石阶子上头。“哈哈,哈哈哈哈……”这个蜜大爷笑眯眯地走到扈三娘旁边,也朝板凳上一坐,“你们是走王家庄来的?”“不错,我们是走王家庄来的。”“他是你的丈夫?”“是的。”“你是他的老婆?”“一点不错。”“我问你,王家庄上有个王干娘你可认得?”“你问王干娘干什么?”“我问你,你可认得她?因为她是我的干娘。”“啊咦喂,巧了,她老人家也是我的干娘哎!”“啊咦喂,啊咦喂!哈哈哈哈,巧了,巧了!唔,她是你的干娘,也是我的干娘,我是她的干儿子,你是她的干女儿,照这一说,我们就是干兄妹了!“”唔,不错,是干兄妹。”“看样子,你恐怕比我稍许小一些,我嘛稍微比你大这么两岁,我就是你的干哥哥,你就是我的干妹妹!”“啊呀!这么说,我还要喊你一声干哥哥了?干哥哥!”“不敢当,不敢当!哈哈哈哈,干妹妹!”王大爷在旁边一望,心里有话:你个囚攮的!居然在这块认起干亲来了,喊我家老婆干妹妹,你油得大哩!“呔!”“嗯,喊什么事啊?”“你们有亲啊?”“唔,哪块是假的吗?王干娘是我的干娘,又是你家老婆的干娘,我们两个人不是干兄妹吗?我比你家老婆大两岁,我不是她的干哥哥,她不是我的干妹妹吗?”“照这么说,你同咱也有亲了?”“哪个啊?我跟你有什么亲啊?”“怎么没有亲?她是我的老婆,我是她的丈夫,她既然是你的干妹妹,你不就是我的干舅子吗?”“唔……唔!”这个小伙一听:坏了!说了绕住了。“不不不!不相干,我们各归各帐。——哎!干妹妹,你走那么远跑得来,嘴里一定干了吧?你坐在这块,我去泡杯茶给你吃吃。”这个小伙直接是霸王请酒,也不问人家吃不吃,特为跑了去倒了杯热茶过来,“干妹妹,弄杯热茶吃吃,暖暖身子,焐焐手。”王大爷翻眼睩睛地望着这个小伙,心里有话:你个囚攘的!你居然当我的面讨我老婆的便宜。我们六个人在这块,你只倒一杯茶,我们五个人在这块就望着她一个人喝?哼!你不要高兴,马上时辰一到,翠云楼的火光一起,我不好好收拾你下子,不把你的痧吓出来,我就算不了个矮脚虎王英!扈三娘脸上笑着,就用话来试探这个小伙了:“干哥哥啊。”“哎——!”“你在这个地方有多少年啦?”“不瞒你说,前三年,后五年,一共八年了。”“噢!八年啦。你家东家有这许多房子,一定是个有千百万银于的大财主了!”“哎!不错,不错。”“今天是灯节之期,你家主人、主母可曾到外头去看灯啊?或者到哪一家去吃酒啊?”“干妹妹,告诉你啊,我们家主人、主母平时就不大出门,就欢喜在后头上房里弄点酒吃吃。今天他们也没有到外头去看灯,他们说在家里吃酒比看灯好。”“噢!”六个人一听,心里都有数了。既然狗男女都蹲在家里,我们就乐得坐在这块不走了,就跟这个小伙谈谈,抖抖嘴花子,把守着卢府的大门,等翠云楼起火,就进门去捉人。
他们三对夫妻正在卢府前门这里谈着歇着,卢府的后门也到了一批人,什么人?朱仝、雷横、薛永、侯健四个人。军师关照他们把守卢府的后门,防备狗男女走后门跑掉。他们进了城之后,一脚就到卢府后门口,暗中把后门把守得牢牢的,只许进,不许出。等到翠云楼的火光一起,他们就动手了。
他们四个人才到卢府的后门,城东门又来了一帮人,来的什么人?一顶大轿,一顶小轿,大轿是八抬八绰,轿子里头坐的是宋江,小轿里头坐的是吴加亮。宋江今天身上穿的是一身阔服,扮的是山东泰安州吴君谋吴老翰林。王小二跟着,二百名孩子前呼后拥:“走,走!”“走!闲人让下子!”哗……!刘唐、李逵、鲁智深、武松四位头领夹在其中。走着走着,要到了城圈子的时候,抬轿的脚底下稍微打了个停,没有落肩。王小二大步走到营房门口;“呔!营房里的人呢?”“啊,啊!在这块哩。有什么事?”“告诉你们,我们山东泰安州吴君谋吴老翰林吴老大人来看灯,大轿已经到了城门口了,你们还不赶快出来跪接!”“噢!就是了!——来啊,小伙哎!”“来了!”两个门军出来,到了轿子面前,双膝跪倒:“老大人,小人东门门军见老大人请安!”宋江望着王小二:“狗才!”“是!”“奴才!”“是!”“蠢才!”“是!大人息怒!”“我来看灯,你们要惊动门军,叫他们来跪接,这做什么?人家有公务在身。下次不可!”“是!老大人息怒。”“门军请起。”“噢,哈哈,老大人!”这一次来是我没有关照他们,他们惊动了你们,还叫你们来跪接。下一次如果他们再这个样子,你们不要理睬他!”“这个……老大人,你老人家驾到,我们跪接是应该的。”“你们有公事在身,怎么能说应该的呢?我前来看灯,不过是取取乐而已。你们辛苦了,随后到我的行辕去,每人领二两银子赏号。”“噢!哈哈,就是了。多谢老大人!”“谢谢老大人!”“你等随了!”“是!——走,走!”“走!”哗……宋江他们的轿子、四位头领和二百名孩子一起都进了城了。门军心里说不出来的高兴:“哎!小伙啊!”“什么事?”“人家说的呀,宁跟阎王老爷共事,不跟小鬼来往,这话一点不错。你看这位吴老大人,这是多客气啊!我早就听说吴老大人这个人好哪,真是闻名不如见面,见面胜似闻名。小伙哎,回头我还有点事,你到老大人的行辕去拿下子赏钱,二两银子一个,两个人四两,拿回来我们再分。”“噢!老爹哎,你晓得吴老大人的行辕在哪块啊?”“这个……你不晓得啊?”“我要晓得,倒不问你了。”“我也不晓得哎!唔,不要紧,不要紧啊!吴老大人的行辕在哪块,到辕门上去问下子就晓得了。”“不错。他来肯定都要到辕门去拜会我们大人,我们大人也一定要回拜他,回头一问就有数了。你放心,我回头去。”他们总以为二两银子一个的赏号,是老牛扣在杨树上——跑不掉的,哪晓得最后是狗咬猪尿泡——空欢喜。
宋三爷的轿子进了城,跟二百名孩子一起赶奔翠云楼。到了庙门口,王小二赶快穿先到里头去报信,说山东泰安州吴君谋吴老翰林到了,叫当家师父出来迎接。当家的不敢耽搁,随即到庙门口来迎接。宋江、军师下轿,轿子有孩子照应。到了大殿上坐下来,当家的就忙着叫人泡茶,把素八件端出来。宋江就品品茶,剥剥瓜子。当家的随即把黄纸薄子和笔、砚捧出来了:“请老大人随缘乐助,功德无量。”宋江把黄纸薄子接过来,心里有话:拿你开开心。把笔一拈,把墨一掭,写了五千两。当家的一看:啊咦喂,五千两啊!心花都开了。不愧是山东泰安州有名的吴老大人,你看他的出手多大啊,笔一挥,就是五千两。宋江心里有话:你不要欢喜,这五千两不但一个钱拿不到,马上还要放一把火,把你这座翠云楼烧得干干净净!
宋江欢喜看灯,站起身来,就来赏看大殿上的这一座鳌山灯。这一座鳌山灯出色了,全是用纱绢纸扎成的,气势宏伟,猛然一望,就象高得望不到顶,这叫“有余不尽”。你抬起头来望,上头有五彩云头,刚好把屋顶上的望砖跟椽子挡住,五彩云头里有蜡碗点着,里头隐隐还有几条龙,好象在游动,这叫“五色云中驾六龙”。云头底下就是一座鳌山灯。这一座鳌山灯有多高呢?上头顶到五彩云头,底下一直到地。山势什么样子?两山叠就山峰,中间还有一座谷口,不过人走不进去。怎么叫鳌山灯的呢?——看上去这座山里有条鳌鱼,这条鳌鱼是蓝头,红嘴。在山的正面啊个山洞,鳌鱼的头正好走山洞里伸出来,山的背后山根底下也有个洞,鳌鱼的尾巴正好伸在山洞外头。头、尾里头都有蜡碗,点得烁亮。鳌鱼头上还扎了个状元人子,约有四五尺高,头戴状元冠,身穿状元服,腰围玉带,足蹬乌靴,头插金花,外披大红袍。扎个状元人子做什么?叫“状元独占鳌头”,代读书人发吉兆。这个状元人形就跟活的仿佛,其实是通草做的。鳌山上头是一排飞禽灯,飞禽灯底下是一排走兽灯,走兽灯底下是人物灯,人物灯底下是五颜六色的花草灯,花草灯底下是匠人画的水波,水里还有鱼灯,虾灯等等。看了这座鳌山灯,令人如临仙境,真是妙不可言,堪为奇观。宋江望望:有趣!我们家里也有鳌山灯,哪里有这座鳌山灯好啊!这座鳌山灯跟我当初在清风寨看到的鳌山灯,可以说不相上下。宋江他们就在这块观看鳌山灯。
就在这一刻,在庙门口对过墙脚根蹲了一个人,哪一个?蔡大呆子蔡福。蔡大呆子晓得时间差不多了,就把鬼头刀朝腰带上一插,跑到翠云楼来朝这块一蹲。蹲在这块做什么?等候时间,准备给宋江等人带路,前往府牢营救卢、石二公。蔡福就在墙脚根这块蹲着。
哐!哐!哐!三更才敲过,又有个人忙匆匆地来了,哪一个?白日鼠白胜白二爷。白二爷忙什么事?他要跟师父时迁在三更天放火烧翠云楼。他先在外头转来转去,转了好一会,这一刻听见敲三更了,匆匆进了庙门。一进门他嘴里就喊了:“哎,乖乖!今儿的灯着实好看哪!不早了,看灯的快去看啊,三更天啦——!”他把“三更天”三个字拖多长的,是有意喊了给粱山的人听的,也是喊了给他家师父时迁听的,晓得他家师父睡在匾里头哩。意思是叫梁山的人赶快走,马上要放火了,大家再不走就来不及了。宋江、吴加亮等人听到白胜喊三更天了,也无心再看鳌山灯了。宋江“嗯唔——咳”一声咳嗽,大家一听,心里有数,晓得寨主要走了。“老大人要出去看灯了,我们走吧!”“走!”哗……!大家跟着宋江、吴加亮一起下大雄宝殿,出翠云楼大门。时二爷正睡在大雄宝殿匾里头养神,听到白胜报三更天了,随即朝起一坐,用右手搭住房檐的屋粱,把匾上的链条、钩搭朝下一下,用右脚啪!一脚蹬,这一块匾就从半空中啪!朝鳖山灯上头一扑。整个鳌山灯都给匾扑了趴下来了。鳌山灯是纱绢纸扎的,里面还有不少蜡碗子灯,呼!火把纱绢纸烧着了,接着又把扎灯的竹篾子烧着了,竹篾子的火又把匾烧着了,呼呼呼吁……火头直朝上头窜。先是闷在里头烧,一刻儿工夫,大殿上的梁柱都被火烧着了,只听见咋!咋!……火星子乱飞,火光冲天。时二爷怎么样?就在他一脚把匾蹬下来之后,人就跟着下来了,老早出了翠云楼,带着白胜到卢府去了。火光一出头,蹲在对过墙根下的蔡大呆子一看,随即朝起一站,把外头的衣服一脱,把刀朝外一拔:“呔——!梁山的寨主、军师、诸位哥,跟我来啊!”他就跟发呆病一样,在前头舞着刀带路。宋江、吴加亮、四位头领和二百名孩子,就在后头紧紧跟随。这一刻街上乱起来了!老百姓本来要通宵达旦在街上看灯的,看见这么多人涌上街头,蔡大呆子在前头舞着刀,其他人个个手里都有兵器,听他们嘴里的喊话,晓得是梁山的大王到了,家家户户都忙着关门上闩,看灯的人吓得四散奔逃,满街的灯被踩得一塌糊涂。其实他们不跑也不要紧,上次时迁就散过告示了,有言在先,只要卢、石二公平平安安,他们秋毫无犯,草木不伤。
街上这么一乱,有人赶奔辕门来禀报梁中书。梁中书在书房里正准备回上房睡觉,忽然听报信的人来报:“梁山的大王进城翻监劫狱啦!”梁中书先是一惊,以为是闻达、李成两个人没有抵挡得住梁山的大队,不晓得梁山的人早已混进城了。心下一想,事已如此,只好另寻对策。想来想去:有了!不久前时迁当堂投书,书信上写得清清楚楚,只要不挽动卢、石二公的一根毫毛,大军进了城,只救他们两个人,对全城百姓秋毫无犯,不损城池一草一木。这封书信是他家寨主宋江写的,他说话总不能出尔反尔吧?另外还有时迁散了给老百姓的一些榜文,上头也都是这么说的。现在我就把这些东西拿出来等他们。章程想定,随即到上房里头,把柜门朝下一开,在海梅拜匣里头把书信和榜文取出来,复行回到书房,也不想睡觉了,瞌睡虫子早已吓了跑掉了,叫手下人泡了一壶好茶,把书信、榜文摆在桌上。梁中书心里有话:你们梁山人不来找我便罢,如果来找我,我就把这些东西给你们看。你们梁山的大王素来言而有信,说话算话,我梁某都按照你们书信上说的办了,卢、石二公在牢里头毫毛不少,寸肤不伤,养得又白又胖,满面红光,你们如果反齿,你们还算什么梁山的人呢?所以这一刻尽管外面乱成了一锅粥,梁中书一点不慌、不乱,就坐在这个地方等。梁大人如此,那一边府尊大人黄振声如何?他也得到信了。三更天一到,他已经上床睡觉了。听见手下人报,说梁山的大王进城了,他稳得很哩,在床上都没有起来。为什么不起来呢?他晓得:梁山人既然声称替天行道,就必定是“义”字当头,决不会妄杀无辜。我对卢俊义不但鼎力相助,保了他的命,而且私交颇深。再说我在此地做官,抚心自问,没有一点亏待老百姓的地方,百姓都喊我黄善人,黄活佛,象我这样的官,梁山人决不会不分青红皂白来跟我过不去。所以黄大人稳坐钓鱼台,在床上照睡他的觉,佯如不晓得有这么回事。
牢里的卢、石二公高兴得就不要说了。他们晓得今天山上的人到城里来翻监劫狱,只要翠云楼一起火,寨主、军师和众弟兄就来救他们出牢了。蔡二爷今儿晚上特为摆了一席酒,既是庆贺元宵佳节,又预祝他们大难将满。三个人就坐在狱神堂上.一边吃着酒,一边就望着翠云楼的方向。三更敲过之后,石秀看见那边火光直冲云天,赶紧站起身,到卢俊义面前:“恭喜员外!贺喜员外!”“啊,三郎,喜从何来?”“翠云楼起火了!”这话的意思就是告诉他:我们家里的人到了。“三郎,你我同喜。”卢、石二公彼此贺喜。蔡二爷随即就把禁班的伙计全部叫到面前来,说:“现在梁山的大王老爷已经进了城了,马上要到牢里来救卢、石二公出去。你们不要怕,梁山的大王替天行道,正大光明,决不会挽动你们一根毫毛。等他们来,你们要好好迎接。”“噢!”伙计们个个点头应答。“但有一件,你们要把各号的犯人锁好了。如果有亡命之徒趁这个机会崩监跑掉了,你们吃罪不起。我还要告诉你们,这一次,我要跟他们一起走,我也上梁山了。”“就是了,二爷!”伙计们听蔡二爷的吩咐,把一些亡命之徒加锁加链。
过了一刻儿工夫,只听见外头蔡大呆子喊得来了:“梁山的大王老爷到了!你们赶快开牢门迎接啊!”蔡二爷跟禁班的伙计把牢门大开,来迎接寨主、军师等人。大家进了牢门,牢门复行关闩,盘链下锁,有孩子把守牢门。蔡二爷把他们带到狱神堂上。宋江见到卢俊义,忍不住眼泪就差掉下来:“啊,员外!”“哦呀!不敢当。寨主,军师,诸位义士!”“员外,我等来迟,累员外在监中受苦,惭愧了!”“哪里话来。有劳各位远道来搭救卢某,辛苦了!”石老三也上去跟三哥哥和诸位头领见礼。蔡二爷在旁边伺候,请宋江、吴加亮入座,吩咐伙计们泡茶。宋江叫手下孩子拿一千两银子出来,送给禁班上的伙计,说:“卢、石二公在牢里这么长时间,有劳你们各位照应,这一千两你们大家拿了去分分,聊表我们的谢意。”伙计们再三道谢。他们稍微休息了一会,不能多耽搁,起身到牢门口,孩子把牢门一开,大家出牢。蔡二爷跟随在后。牢里所有的行囊铺盖和应用的东西,都不要了。他们走后,牢里的伙计复行把牢门关闩,盘链下锁。
人众到了大街上,望见大街上倒又热闹了。什么缘故?本来家家吓得关门闭户,以为大王老爷来了,还不是杀人放火、抢掳一空?后来看见孩子们一个个手里虽都端着家伙,但是在街上一路秋毫无犯,草木不伤,老百姓也就不怕了,接着一家一家又把门开下来了,就站在门口望新闻,这一刻比刚才看灯出会还要热闹。就在这时候,四岔路口有个人在那块眼巴巴地朝这头望,哪一个?浪子燕青。燕青看见他家父亲到了,赶快上前:“恩爹!孩儿见恩爹请安!”就在街心双膝朝下一跪。卢俊义一望:“啊呀呀!儿呀!起来吧。”伸手把儿子朝起一搀。父子两个久别重逢,有一肚子的话要说,但这一刻没得时间让他们谈心,只好等以后再慢慢谈了。燕青望望恩爹,放心了,恩爹这一向身体不丑,在牢里都亏蔡二爷照应得好。卢俊义也望望儿子,心里暗暗感激。感激哪一个?感激梁山人。那一天在总路口同儿子见面,那时候儿子蓬头垢面,骨瘦如柴,风一吹倒要倒了。今日看看儿子,养得又白又胖,身体比以前结实。这都是梁山人待儿子好,所以要感激梁山人。燕青又上去见石三叔请安,石秀还礼。寨主、军师、头领们和众儿郎,一起把卢俊义、石秀护送到东门城外码头口。童氏弟兄正在船头上等着哩,看见人都到了:“寨主!军师!员外!你们都来了?”“都来了。”船上老夫妻两个在后艄一望,吓坏了。“啊咦喂!奶奶!速些个溜啊!大王老爷来啦!”两个人把二百两银包子一挟,下船溜掉了。以后他们是拿这笔钱再买条新船,还是改行做其他小本生涯,这些话我就毋庸交代了。
宋江、吴加亮邀请卢俊义上船进舱。这条船虽说不大,倒还干干净净。卢俊义坐在正当中炕上,石秀坐在上首,燕青坐在下首。他们坐下来之后,童氏弟兄就把船上的蜡条、蜡蜿子都吹熄了,以免引人注意。童氏弟兄两个就坐在船头上。今天正逢十五月圆,一轮明月挂在天空,大地如银,他们就赏看月亮。为什么不开船呢?早哩!要等到卢府的人捉住狗男女,寨主、军师吩咐开船,才开船哩。
三 巧遇仇人
寨主、军师、众头领复行上岸,进城赶奔卢府。到了卢府门前,三对夫妻,还有把守后门的头领、时迁师徒都过来行礼。大家进了大门,到了里面厅上,寨主、军师坐下,头领们分列两旁。这时候卢府的所有男女家人都被捉起来了。吴加亮吩咐把卢府所有的男女家人一起捆绑起来,带到厅上来,上首是男的,下首是女的。吴加亮一声喊:“时迁!”“有——!”时二爷一个纵步跳出来,“寨主!军师!老时见寨主、军师请安!’吴加亮拈着胡须,把时迁望望,时迁已经瘦脱了形了,不由一阵心陵,二目含泪。这一向时时迁一个人在城里三餐不用,夜宿不安,确实是吃了苦了。他的功劳要算第一!“啊呀!时迁贤弟,你受苦了!“谈不到受苦。”“来来来,你去望望看,下面男女家丁当中,哪个是李固,哪个是贾玉姣?”“好,让老时来看看。”因为只有时二爷认得他们,其他的人都不认得。时二爷把两旁边男女家丁一望,摇摇头:“一个没得。”“哦?这就奇怪了!——来!代我推个妈儿上来。”“是!”孩子下去推了个粗事妈子上来,“趴了!”妈子朝下一跪:“大王爷啊,奴婢见大王爷请安!”“罢了,抬起头来。”“噢,噢。”噢。”“我来问你,你今天是什么时间睡觉的?”“回大王爷,今儿是元宵佳节,晚饭吃得迟,有的人吃过了又上街看看灯,所以就睡得迟了,大概在翠云楼起火之前,我们才睡觉。”“噢。你在上房做什么事?”“奴婢在上房里做一些粗事,掸掸扫扫。”“你可晓得,今天李固跟贾玉姣可曾出去?”“没有。他们今儿走早上到晚上都没有出去,晚上在上房里吃酒的。我们并且劝他们上街去看灯,他们没有肯去。”“且慢,翠云楼起火的时候,你们干什么?”“翠云楼起火的时候,我们都睡觉了。后来听说梁山的大王爷驾到了,我们就起来忙着逃命了。”“狗男女可曾跟你们一起走?”“就是他们喊我们起来的,后来我们就一起走了。”“他们跟你们一起走的时候,谁在前,谁在后?”“我们在前头走,他们两个人在后头走。出了角门之后,我们正准备回头看看他们可曾跟上来,哪晓得大王爷倒已经进来了,把我们抓起来了。”“好的。你先站在旁边。”“噢,噢。”“时迁,白胜。”“有!”“有!”两个人到了军师旁边,“寨主,军师。”“二位贤弟,你们多带一些人到上房里头去看看,狗男女在不在里面,或者躲藏在什么地方。”“遵命!”
时迁、白胜带了几十名孩子,到后头从第一进上下首两个房间看起,一直看到第三进贾玉姣的房间,所有的角壁角落全都看过了,惟有这个房间的地下没有看。地下全是用大罗底砖一块一块铺起来的,砖头四周围的缝都用糯米汁浇得牢牢的,没有一点缝隙。没得缝隙也要望,一块一块地望。望啊望的,一直望到马子巷里头,只看见有一块罗底砖当中刻有一个鼓落钱,这一块罗底砖四周没有嵌缝,一定是块活的。时二爷叫白胜站在旁边。这些地方时迁有经验,生怕底下安有什么冷兵暗器。手一伸,把上头的鼓落钱一抓,把砖头拎起来朝旁边一放。底下既没得什么窝弓,也没得什么暗箭。朝底下一望:“哦?”只看见下面有一个地
窨子。时迁赶紧叫孩子到厅上去报信。寨主、军师立即传话:赶快下去查!”孩子立即把寨主、军师的话告诉时迁。时迁、白胜随即下去,到底下一望,四周围全是板壁。两个人就用手敲板壁。如果它是实的,敲上去的声音就是实在的;如果是空的,敲上去就是瓮声。敲啊敲的,敲到最后两块板壁,一听,“对了!”什么对了?这两块是瓮声,肯定是个暗门。时二爷把暗门朝下一开,再一望:“糟糕!”时二爷急坏了。原来暗门那边是一条弯弯曲曲的地道,有人把多高,一个人走宽宽大大,两个人并排走就有点挤了。这条地道很长。就在地道的门口,有一只放火刀火石的小匾子,旁边还有两套衣服。狗男女肯定是走地道跑掉了。师徒两个就带着孩子沿地道来找。地道弯弯曲曲。找着找着,抬头一望,“糟了!”前头有个斜坡子,到了头了。上了坡子,到地面上再一望,这块到了城脚根了。在地道口这个地方有三间空房子,门关得好好的,但是外头没有上锁,里头也没有上闩。“坏了!”时二爷心里有话:这一来糟了,狗男女溜掉了!溜到城外去了!如果在城里,还可以问他们的贴身妈子、丫头,大概藏在什么地方,还可以挨家挨户地搜。到了城外,就没得办法找他们了。且慢!这么说就奇怪了,燕青难道不晓得家里有条地道吗?吴加亮在发令的时候,燕青该派就要说了,好说:“军师,我家家里头还有条地道哩,走某处通到某处,你们要注意。”如果燕青晓得,他当然要说。燕青不晓得哎!莫说燕青,连卢俊义都不晓得。怎么不晓得的呢?卢俊义和燕青只晓得家里上房里有个地窨子,这个地窨子还不是在卢俊义手上弄的,是他家上代弄好了的,他们都不晓得家里还有条地道。这条地道是后来李固跟贾玉姣叫人挖的。
在宋江率领梁山人一打大名府之后,奸夫李固就说了:“玉姣,我们赶快走吧,带一点金银细软,到别处去隐姓埋名,过过安稳日子。”贾玉姣舍不得,说:“家里有百万家财,就作金银细软、珍珠宝贝等等可以带了走了,你不能把全部房屋田地一起带了走唦?”李固虽然觉得贾玉姣的话有道理,但他还是天天害怕,刻刻担心。后来贾玉姣说:“这样子吧,你心里如果实在不安的话,我们就想个办法,挖条地道。你代我到三五百里之外去找你过去
的那个老朋友,请这位老朋友代我们找几十个匠人来,人不要太多,也不能太少。人多了嘴杂,这件事情难保不说出去,人太少了,就怕人手不够用。”李固就跑到远处去找他的老朋友,找了几十个匠人,乘船到大名城,匠人就住在城外码头口的船上。又从外地买来材料。另外又叫李固花大价钱在东门城脚根买了三间房子,这座房子跟卢府的上房大致是一条直线,转弯的地方不多。把三间房子买下来之后,就叫这些匠人把所有的材料,放在这座房子里头。为了不让卢府的其他人晓得,就走这三间房子里头挖起。同时还花五千两银子的大工价,买通匠人不要把这件事张扬出去。这些匠人是夜里动手,白天睡觉,玩秘密施工。挖啊挖的,一直挖到贾玉姣的上房底下,跟地窨子接通。这样,万一势头不对,他们就走房间里下地道,出来就到了东门城脚根,就好出城了。因为这条地道是秘密施工的,家里的一些男女佣人都被蒙在鼓里,即使有个把家人看出一些蛛丝蚂迹,也不敢多问,看见就当没有看见,所以一个都不清楚。
今天翠云楼起火之后,贾玉姣、李固这对狗男女晓得梁山的大王来了。他们早有准备,就先把妈子、丫头打发了走,两个人悄悄回到上房,随即就下地道。地道里头有准备好的包裹,包裹里头全是珍珠细软和一些值钱的东西,旁边还准备了两套布衣服。他们把身上的好衣服一脱,把布衣服一穿,装扮成一对贫寒人家的夫妻,以免在路上引人生疑。小匾子里有现成的火刀火石,把火刀火石一打,把芒子先点着了,把灯笼点起来。狗头李固把包裹朝肩头上一背,提着灯笼,两个人一前一后,慌慌张张,跌跌冲冲,出了地道,到了三间房子里头,随即把门朝下一开,灯笼甩掉了,不要了。两个人出了东门,李固着急了:“来啊,速些跑啊!”“晓得哩!我的脚小,跑不快哎!来啊,我们不能朝大路那边跑,大路上人多,最好就顺着河边走。”“好,就顺着河边走唦。”“哎,来啊,我们不能就这么跑啊,如果大王追得来,四面朝起一围,万一被他们看见了,再认出来,那就糟了!我们最好叫一条船,把这条船划到河汊子里头去,哪怕住两三天,等大王走了,我们再出来。”“嗯,这个办法倒蛮好的。就叫一条船唦。”李固望望河边上:“结皱哪!这块没得船啊!”“再到前头望望看唦。”两个人沿着河边又向前跑。跑着跑着,再一望,有船了。独种,只有一条。看见有两个人坐在船头上,头抬着,正在赏看天上的月亮。狗头李固就喊:“船家!船家——!”喊了两声,没得回音。“哎,什么玩艺头啊?你们是什么人哪,是耳朵聋了,还是怎样?”
船头上两个人是什么人?不是旁人,是童威、童猛。童氏弟兄为什么不理他们?我们是包下来的船,不管你是什么人,我们都不能带,不如干脆来个不理不睬。哪晓得李固的喊声,惊动了舱里的一个人了,哪一个?燕青。浪子燕青听到这个声音:啊?好熟悉。就把头伸到舱外来望了。天黑,从外面朝里望望不清楚,从里面朝外面望能望见,加之又有月光,看得清清楚楚。燕青一望,这一气就不要问了。原来是狗男女。啡!伸手把童大爷的袖子一摘。接着就对着童大爷的耳畔,叽叽咕咕说了几句。童大爷一听,就差把口水笑了洒下来:噢!原来来人就是狗头李固跟贾玉姣。这对狗男女大概在家里蹲不住了,逃出城来叫船,偏偏就叫的我们这一条船,真正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啊!童大爷点点头,心里有数了。“呔!你叫了半天哪,你叫什么?”“啊咦喂!二八京腔撇得不坏。什么‘叫什么?’什么话唦?我还以为你是个板聋哩.原来你不聋啊,你听见啦?”“你叫什么?”“告诉你唦,我们想叫你的船。”“告诉你啊,我们不是船上的主人,我们也是客人。这一条船是我们包下来的。”“噢,你们也是客人。你们把这条船包下来做什么?”“我们家老大人进城来看灯,马上回去的时候,坐轿子太闷人,骑马又颠人,所以包了一条船,准备走水路回去。”“啊咦喂!这么说,就不能怪你了。哎,失照!失照!”“慢着!你叫船干什么?”“告诉你唦,我们本来是住在城里的,现在梁山的大王进了城了,我家女眷胆小害怕,准备到乡里亲戚家里去这么两天。我们一时找不到船。无巧不巧碰到你们这一条船。来啊,你们可能行个方便,顺带我们下子?”“这个我们做不了主,要等我们老大人上了船,同老大人商量。”“哎,这样子唦,你先让我们上船,等你家老大人来了,我们再来恳求他。你们先交情下子好不好啊?”“咱们的船不大。”“不要紧哎,你们坐在舱里,我们就蹲在后艄环环,决不到舱里去挤你们,这个你总可以放心了
吧?”“且慢!你们两个人是什么称呼?”“咦,什么什么称呼啊?她是我的女眷。”“哦!你们是夫妻?”“哎!对了,对了。因为我的女眷胆小,务望行个方便。”“好好好,好啊!君子有成人之美嘛!”“啊咦喂,照这一说,我们就感恩不尽了。唔,来来来,朋友,请你把根弯篙递过来,搭个扶手。我女眷鞋尖足小,万一跌下水就糟了。”“好!”童大爷把弯篙一拿,一头就顶着岸,一头就放在肩头上。李固掉脸招呼贾玉姣:“来啊,你慢些走,慢些走,我扶着你,不要跌下去。”两个人踩跳登舟。童大爷把弯篙一收,朝旁边一放。看见狗头李固跟贾玉姣已经进了舱了,弟兄两个就蹲在舱门口,把守舱门,防备狗男女逃走。
李固、贾玉姣进了舱,舱里头漆黑,隐隐约约看见舱里好象坐着几个人。李固就喊了:“你们这个舱里什么玩艺啊?人这么多,把路都挡起来了。稍微让下子唦,让我们过去,到后艄去。”刚才燕青跟童威说的话,石秀听得清清楚楚.这一刻在旁边忍不住要笑,又不好意思笑。真正再巧也没得这么巧法子,他们自投罗网,送上门来了。卢员外坐在炕上头,脸都气变了色了。听出来了!还听不出来吗?狗头李固一天到晚在他的左右,贾玉姣跟他是朝夕不离的夫妻,两个人谈心说话的声音,一听就晓得。这一刻卢员外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就差要气了厥过去。石老三在旁边不便开口。燕青实在忍不住了,把火刀火石拿过来,嚓!嚓!打了两下子,把芒头儿打着了,把芒头儿一吹,把灯朝起一点。灯不点看不见,灯朝起一点,狗男女再一望,贾玉姣没有开口,狗头李固一吓:“啊咦喂!没得命喽——!”看见燕青跟卢俊义就坐在上头,卢俊义满脸怒容,眉毛直竖,眼光突出;燕青在旁边咬牙切齿。“主人,你老人家要饶命哪!”噗笃!李固双膝朝下一跪,“主人,不能怪我啊,我全是为她所逼啊!啊啊啊啊”贾玉姣晓得再怎么求饶也没得用,用脚把李固一踢:“你哭什么东西啊?起来唦!你求他饶命,他就有得饶我们了吗?你是多说的!——卢俊义啊,我佩服你!我呐,总算没有翻得出你的手掌心,你的命比我大,你的八字比我好。你不要望着我们哎,也不要着气,事已如此了,你直接代我下来,你手上的功夫好哩,给我们一个人一着头,把我们打死了,倒也干干净净,免得把我们放在这个地方活现千人眼,对你也不光彩!”哪晓得这个淫妇,既淫且泼。她这一番话实实在在是用的激将法,要卢俊义在一气之下,手一抬,结果他们两个人性命,免得把他们带到梁山上去。倘若把他们带到梁山上去,那就不会这样子死了,说不定要剜心剖肚,凌迟碎剐,受的凌辱罪就大了。燕青在旁边一望:“童家二位叔父,还瞧着他们干什么?把他们捆起来!”“好!”童氏兄弟心里有话:你们的关系不同寻常,你家父子两个不开口,我们不好动手。燕青既然说了,童氏弟兄下来,一个人一个“八百个”①二八就是一千六,两个人用手把他们扠倒了之后,把膀子朝后一背,四爪攒蹄,倒扳弓,用麻绳一捆,把舱板一掀,把他们,朝底舱里一撂,把舱板朝起一盖。李固就跟死了祖宗三代一样,就在那块哭,贾玉姣就泼口大骂。童氏弟兄被她骂得火冒冒的,把舱板朝起一掀,啡!在靴筒子里头把靠皮红小刀摘出来,她骂一声,就在她的腿上戳一下子,李固哭一声,也戳他一下子。倒看看你们是骂得快活,哭得快活,还是被戳得快活?两个人被戳了下子,一吓,太平了,不吱声了,不敢骂也不敢哭了。童氏兄弟把舱板朝起一盖,还蹲在船头上。一刻儿工夫,只看见岸上热闹了,时迁、白胜带着孩子,举着火把,时二爷跑着喊着:“孩子啊!快些追啊,不要让他们跑了!”童氏弟兄一望,有数了,晓得他们是追狗男女的。“时二兄弟!”“嘿!原来是童大哥!”“你干什么?”“我们找贾玉姣跟李固,他们跑掉了!”“不要追了,狗男女已经在我们船上了。”“什么?到你们船上了?”童大爷便如此如此,这等这样,把经过告诉时迁。“哈哈哈哈……”把个时二爷笑得口水直洒,万万没有想到他们自投罗网。随即带着人回头去禀报寨主、军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