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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回 二打曾家庄

作者:未知 当前章节:16506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2:30

一 走马劈曾索

三天之后,到了第四天,寨主、军师和众头领都到忠义堂上议事,但是卢俊义跟燕青没有来。为什么不来呢?卢员外是个周正君子,虽说杀了奸夫淫妇代他报了仇,但总归是自己的家丑,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光彩,不大好意思见人。寨主、军师只好一起到后头去,请卢俊义父子到忠义堂上来。父子两个随寨主、军师到了堂上坐下来,卢俊义还是低头不语,闷闷不乐,一句话都没得。宋江、吴加亮心里也有些不高兴了。宋江心里有话:啊呀,卢俊义啊,你一言不发不对啊!想我们全山的人,三次到大名府去,为你出生入死,我宋公明为你差一点把命送掉了,你现在应该将心比心,请我们发兵,去活捉史文恭,代我们晁寨主报仇才对。你既不开口,我们只好来请你卢员外了。“员外,你这一次上了梁山,本当要让员外多休息几天,只因晁寨主的一箭之仇未报,弟兄们无不咬牙切齿,巴望早报此仇。我们想跟员外商议,能不能早日发兵曾家庄,代我们晁寨主报仇雪恨?”“好!”卢俊义心里有话:梁山人为我三打大名,对我有救命之恩,虽然我心里并不想去,但他们一心要代晁寨主报仇,我只好放漂亮些,答应他们。卢俊义才把“好”字说出口,大家不由笑逐颜开。哪晓得旁边有个人忍不住开口了,哪一个?大刀关胜。关胜心里有话:你们三番两次到河北大名去救卢俊义,不过是为了叫他到曾家庄去捉史文恭,代晁天王报仇。想我上山之后,寸功未立,何不讨令讨差,到曾家庄去一趟?如果把史文恭捉住了,也算我为梁山立一大功。关胜随即站起身:“寨主!军师!”“啊!关贤弟有何见教?”“刚才听寨主所讲,要请卢员外发兵曾家庄?”“正是。”“小弟上山寸功未立,这次兵发曾家庄,小弟愿为前部先锋,先到曾家庄去会会那个史文恭。如果我能把史文恭抓住了,也免得员外奔波;万一不能取胜,再请员外出征。不知寨主、军师意下如何?”“嗯,这个……”吴加亮心里有话:我不懂啊,你关胜说起来智勇双全,并不是个粗人,今儿怎么想得起来要跟卢俊义争打曾家庄的呀?我们为什么要三番两次去打大名,要救卢俊义?这并不是我们心血来潮,是九天玄女娘娘那个天书上头指点的,叫我们去请河北大名的玉麒麟的。要是你大刀关胜能够把个史文恭抓住,娘娘就该指点我们去找你了,我们也不至于费那么大的事了!现在卢俊义好不容易答应去打曾家庄,你忽然站出来要抢着去。当然啦,你也是一片好心,要为梁山立功。既然如此,我们还不能叫你扫兴,如果扫你的兴,你那个心里头就不痛快了。“啊呀呀!关贤弟,这就好极了!照这一说,就请你贤弟为前部先锋了。——员外!你看你老这一次兵发曾家庄,面子是大极啦,关贤弟乃是汉末义勇武安王嫡系子孙,原先是镇守山海关的一员虎将,他使的那口大刀是天下闻名的一口名刀,他愿为前部先锋,这到哪里去找啊!”这话骨子里头是辱绝大刀关胜的。你大刀关胜的声名如此之大,怎么甘愿代卢俊义做前部先锋的呀?关胜并没有在意。卢俊义一听:“这个……卢某领情。”卢俊义心里有话:啊咦喂,好极了,姓关的呀,你这样子就代我解了围了。你能够去把个史文恭抓住了,我呐,就直接不出面了。你不晓得啊,我跟史文恭是同堂的师弟兄,我如果出兵曾家庄,去捉史文恭,万一日后被恩师周侗晓得了,我还有何面目去见恩师?现在有你关胜去打头阵,这件事再好没得了。所以卢俊义心里头反而高兴。吴加亮手一抬,在威武架上摘了一支令箭:“关胜,呼延灼,林冲,秦明,黄信,花荣,戴宗。”“有!”“有!”“有!”……几个人到了案前,“寨主!军师!”“贤弟等少礼。令箭一支,你们为前部先锋,以关胜贤弟为首。你们到教场调拨精壮儿郎五千名,因为路途遥远,人不宜过多,但去的儿郎都要认真挑选。——关贤弟,你们到达曾家庄,安扎大营之后,跟史文恭先开一仗。如果史文恭没有什么了不起,你贤弟能胜他,那是更好;如果一时难胜,你贤弟要赶快命戴宗兄弟上山来告诉我们。到时候,再请卢员外发兵曾家庄。”“得令!”大刀关胜领了令箭,几个人到教场认真挑选了五千人马,带着粮草,到码头挨船只上船,过湖登岸。船只仍回原处。队伍上路,浩浩荡荡杀奔曾家庄。

队伍一路上晓行夜宿。这一天穿过曾头市,抵达曾家庄外围。就在离曾家庄五里路的一座高山上,几位头领来择地势安营。他们都是自幼披发为将,久战沙场,一刻儿工夫就把地势择定了。鞭梢这么一指,一通炮响,安扎大营。小军把大营扎好了,几位头领下了坐马,到帐上入座。今天不能再开兵了。有道是:兵行百里,不战自疲。应该让大家稍微休息休息。关胜就在帐上料理军中例行公事。晚上饱餐之后,派人守夜,五营四哨都有人巡逻。因为是刚刚来,要严防对方来偷营劫寨。

一夜无书。次日一早起身,吃过早点,关将军全副戎装升坐大帐,命人调了一千人到营外列成阵脚。头领一个个顶盔贯甲,上了坐马,端着兵器,跟关胜一起到自家阵脚前来观战。关将军吩咐:“升炮!”嗒——!一通炮响。关胜拍动裆下铁脚枣骝驹,到了沙场,手上端着大刀,来往奔驰,威风凛凛:“唗——!大胆的史文恭,关胜在此,你赶快出来送死!”一刻儿工夫,只看见葫芦谷里头曾家庄的人涌涌地出来了。

自从晃盖中箭,梁山回兵之后,史文恭原以为梁山人很快要来报仇的。后来一直没有动静。再后来听说梁山兵发河北大名,去救他的师兄玉麒麟卢俊义。史文恭心里晓得:梁山人是想请我家师兄来对付我。哎,别人我不知道,我家师兄的脾气我完全清楚,他是个方正君子,还专跟你们大王作对。你们大王称为老虎,他外号叫玉麒麟。怎么会有这个玉麒麟外号的呢?就因为他当初保镖,专门跟江湖上的大王作对,大王看见他就怕,所以才把他比作麒麟。因为他这个麒麟非比一般的麒麟,所以在麒麟前面又加个“玉”字,叫玉麒麟。你们梁山人即便把他从牢里救出来,对他有救命之恩,他可以把万贯家财送给你们,若要他跟你们上梁山,恐怕难如上青天。这一点,我心里是有把握的。就在昨天,听说大刀关胜带领一支人马走梁山到曾家庄来了。他也晓得关胜手中的大刀是普天下三口名刀之一,而且是最厉害的一口刀。现在梁山既然叫大刀关胜来,那关胜一定就是你家梁山上最狠的一员大将了,明天倒要到沙场去望望看哩。所以史文恭今天也带了一千人,到谷外列成阵脚。他本人也顶盔贯

甲,骑在照夜玉狮子龙驹宝马上,手端银团龙枪。在他的上首有一匹坐马,骑在马上的是副教师苏定。苏定今天身上是黄金盔铠,手上端着一对双股剑。另外还有曾魁、曾升、曾密、曾涂、曾索五位小爷,个个都顶盔贯甲,骑在马上,手端兵刃。还有绰号叫“险道神”的庄头郁保四。史文恭望望征场上的关胜:“好——!”赞了一声好。名不虚传,不愧是一口名刀。掉过脸来:“苏定贤弟。”“大哥。”“喏,此人就是普天下第一口名刀大刀关胜。”“噢。”苏定望望关胜:是不错,气概非凡。哪晓得史文恭这句话才说出口,有个人在旁边“啊——噗!”‘气得火冒头顶。这一位心里有话:啊呀!我的教师爷啊,你说大刀关胜是普天下第一口名刀,你把我摆在什么位置上呢?这一位是什么人?是曾家五位小爷当中最小的一个,名叫曾索。因为他排行第五,又有五品的官衔,庄上人都称为五老爷。五老爷也是用的一口刀,没事就跟一些庄丁比比武,这些庄丁哪一个敢不让着他?他的性情又暴躁,庄丁明明能斗得过他,都要装出个斗不过他的样子,要睡倒了,要让他取胜;不但装败,一个个还忍心害理恭维他:“啊呀呀!五老爷,你这一口刀真了不得啊,完全称得起普天下第一口名刀。”他家弟兄五个一直蹲在曾家庄,从来没有到江湖上去闯荡过,不晓得江湖上的能人很多,曾索就以为自己是普天下第一口名刀。这一刻听史文恭说大刀关胜是普天下第一口名刀,心里有话:人人都说我是普天下第一口名刀,如果关胜是第一口名刀,我不是成了第二口了吗?嗯,今儿我非要把这个关胜办掉了,让师老爷看看,到底是哪个能称得起第一口名刀。嗯,用得!你看这个小伙麻木不麻木?他居然想做普天下第一口名刀。曾索把马一领,咯铃咯铃咯铃咯铃……一声招呼:“升炮!”你等炮声响过了再出马唦,这个小伙性子急,先出马,后喊升炮。这块庄丁把火绳一亮,嗒——!玩了个马后炮。他出马也没有先告诉史文恭一声,把史文恭急坏了,想阻拦已经来不及了。

曾索领马到了征场,一声喊:“呔!关胜,你胆敢前来放肆,小爷曾索来会你,看刀!”手上镔铁大刀一起,认准关胜劈头就砍。关胜一望,心里好笑:你这一口刀还能在我面前动手吗?他手上的大刀一抬:“来得好!”当!也不过用了三四分劲道,刀跟刀一碰,哪晓得曾索抓不住刀了,刀柄子就跟烧着了的钢炭差不多,如果再不松手,虎丫就要崩裂了,手心的皮就要卷掉了。“不好!”呜——!这一口刀长了翅膀飞掉了,嘡!朝地下一掉。曾索就拍巴掌了。拍巴掌做什么?两只手就如同火烧铁烙仿佛,疼得难受。关胜随即把马往上领,手上的大刀一起,“着——!”仰天切草,压顶一刀。这一刀下来,只听见嚓!把曾索连人带马一劈四半个。可怜马连一声嘶叫都没有喊得出来,人跟马轰!朝地下一倒。今天这一仗,关胜是体面极了。所以这一回书就叫“关胜走马劈曾索”。关胜把曾索连人带马劈掉了,对方的庄丁一望:“快啊——!”哗……涌上来了。涌上来做什么?来抢尸首。关胜把头朝过一偏,也没有叫自家孩子上来抢,庄丁上来把马跟人的尸首一起拖到阵脚下,接着送到北山夹山道,夹山道里头有个家庵,马嘛找个地方就地掩埋了,曾索的尸首就停放在家庵里头。趁手交代:随后曾太公老夫妻晓得儿子被关胜砍死了,哭得死去活来,就在家庵里头代儿子收尸入殓。

曾索被砍死了,史文恭在阵脚前这一急就不要问了。一声吩咐:“升炮!”庄丁把火绳一亮,嗒!史文恭拍动裆下照夜玉狮子龙驹宝马,咯铃咯铃咯铃咯铃……一马冲到沙场,“史文恭来会你!着!”手上的银团龙枪认定关胜的胸口就刺。关胜一望,是史文恭出来了。心里好欢喜,把手上的大刀一抬:“来得好!”得!把史文恭的枪掀在一旁。二马过门。在过门之时,史文恭心里有话:哦呀,关胜不愧是一口名刀。为武的搭上手显高低,刚才家伙一合就有数了。我今天想在马上取胜,恐怕一时还难以得手。再一想;前首晁盖是中的我一枝毒箭而亡。为了代曾索报仇,我今天何不再用此法呢?对。两小人一个兜回坐骑,一个拨转丝缰。大刀关胜还手了,那手上的这一口刀举多高的,一声招呼:“着——!”一个仰天切草,压顶一刀。史文恭把手上的枪朝起一抬,当啷!铮铮铮!他骨里只用了五六分劲道,看上去好象有点勉力了,响了几响,才把关胜这口刀掀在一旁。“呔——!关胜,山人厌战了!”史文恭说着,领着坐马落荒而去。关胜一望:“好大胆的村狗史文恭!你往哪里走!”领马在后面紧紧追赶。关胜不晓得他是玩的诈败,但是梁山人阵脚前的头领们都有数:史文恭的武艺不是这个样子,我们亲眼看见过的,他怎么才打了一个回合就打不过关胜啦?肯定其中有诈。这叫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头领们晓得不好,留了两个人把守营门,其余花荣、黄信等人也领马跟在后头来了。

关胜这一刻跟在后头追,史文恭回头一望,箭差不多可以够得着了,就把手上丈八银团龙枪担在鞍山上,左手在飞鱼袋取弓,右手在走兽壶摘了一支透甲锥的箭,把箭抿上了弦,身子朝过一转,没有开口,手一抬,噔!沙——对准关胜的咽喉,放了一支暗箭。关胜不愧是一员名将,久战沙场,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听见对过噔!晓得箭来了,啪!把头朝过一偏,把咽喉让掉了,但是左肩窝没有让得掉,啡!“啊呀!”关胜喊了一声。什么道理要喊?对过这一支箭不但功力足,还怕它是支毒箭。听说上次晁盖就是中的他的毒箭死的。关胜赶紧把马头拨转,回头奔自家阵脚。史文恭也把马头拨转,一声喊:“好大胆的关胜!你往哪里走!”咯铃咯铃咯铃咯铃……领着坐马紧紧追得来了。关胜如果被他追着了,这个畜生肯定在他背后一枪,后心进,前心出,戳个通心过。史文恭裆下是照夜玉狮子龙驹宝马,跑起来当然比关胜的马快,眼看快要到关胜背后了。史文恭心里并且得意。正在得意,忽然听见前面:噔!沙——瞪!沙——噔!沙——连珠三箭。“啊呀!”史文恭也喊了一声“啊呀!”什么道理要喊?他晓得梁山上有个普天下盖一的神箭手花荣。前首他一支毒箭射中了晁盖,刘唐背着晁盖往回跑,他追上来正准备一枪把他们两个刺死了,当时就是花荣连珠三箭,第一支箭被他接住了,第二支箭被他打掉了;第三支箭没有让得掉,射中了他的左肩窝。过去被蛇咬过一口,现在看到草绳都害怕。史文恭一吓,干脆溜之大吉,用右膝拍动坐马的飞虎鞯,走岔路而去。回到自家阵脚前,一声招呼:“你等速退啊!”“啊……!”一起退进了葫芦谷。

史文恭进了葫芦谷,大刀关胜已被花荣等人接回自家阵脚。刚才可是花荣放的箭?一点不错。花荣看见关胜中了箭,史文恭拨马追得来了,晓得这时候只有发连珠三箭才能救关胜,所以就发了连珠三箭。这三箭虽然没有射中史文恭,总算把他吓退了。这时候大家都十分担心,生怕史文恭射的是一支毒箭。花荣一看,放心了,双手一并:“恭喜关大哥,贺喜关大哥!这支箭不是毒箭。”关胜心里原来也怕哪,此刻听花荣说不是毒箭“啊呀!谢天谢地!”怎么晓得不是毒箭的?他中箭的这个地方,袍子外面鲜血直朝下淋。前首晁盖中了毒箭,中箭的地方考究想一滴血珠子望下子都没得。今天虽然伤口血糊淋落的,反而是好事。随即吩咐鸣金,收兵回营。

大家到了大帐上坐下来。花荣先来代关胜把这一支箭打掉。手下孩子接着代他把衣服脱掉了,上好工本药,包扎好,换了一身衣服。“唉!”关胜坐下来连连叹息,“诸位贤弟。”“关大哥。”“愚兄惭愧也!今天这一仗不但没有取胜,还中了村狗的一支暗箭。”“关大哥,兵家胜败乃是常事,你老不必如此。再说,你老今天一刀把村狗曾索劈死了,这件事也够体面的了。”“诸位贤弟,休要这么说了。还是赶快请戴宗贤弟回山禀明寨主、军师,请卢员外速速领兵到曾家庄来,愚兄是难以担此重任了。”你不要看关胜来的时候是满不在乎,以为自己稳操胜券,那是因为他还不晓得史文恭的道理,今天这一仗,他领教过了,史文恭的本领不在他之下,在征场上是玩的诈败,想用暗箭伤他的。人必须有自知之明,不能做自己力所不及的事,两军对垒是如此,做其他事也是如此。关胜随即命孩子把免战牌高悬,请戴宗驾神行法回山报信。

戴大爷不耽搁,随即出营,绑上金钱甲马,赶奔梁山。他在路上跑起来快虽快,也还要几天几夜。今天到了梁山脚下的李家道口镇外,喝声“止”,把金钱甲马用黄绫子包好,合拢收藏。随即哨了一条船,过了湖,弃舟登岸,拉了一匹差马过来,上山,到了待客厅口,下了牲口,随即奔忠义堂。寨主、军师等人正在议论着,不晓得关胜到了曾家庄胜负如何。大家朝堂下一望,看见戴宗回来了,“啊……!”堂上一阵嘈嚷。“戴宗贤弟!”“寨主!军师!小弟见寨主、军师请安!”“贤弟少礼。关贤弟到曾家庄会村狗史文恭情形如何?”“军师不嫌烦絮,容兄弟我细禀。”“唔。”“我们到了那个地方第二天,关大哥就同村狗开仗了。”“嗯,这一仗怎么样?”“关大哥上去,一刀就把个曾索劈掉了。”“啊呀呀!一刀就把个曾索劈掉了?嗯,好极了!”“接着,史文恭就出马了。”“嗯。”“他们两下动手,哪知道只打了两着,史文恭就败阵落荒而去。”“哪个?史文恭居然败啦?”“是。”“哎,关胜贤弟可曾追啊?”“追了。”“糟了!糟了!不能追啊。这个畜生诡计多端,他这个败是假的,是诈败啊,要防着他哪!”“着啊!我们当时也没有办法,只好让花荣等几位弟兄跟上去保护。哪知道追了没有多远,那个村狗史文恭把脸一掉,突然放了一箭。”“啊!这一箭可曾射到关胜?”“箭中左肩窝。”“啊呀!”宋江、吴加亮“啊呀”出了口了,因为前首晁盖也是这样子中的毒箭,他们以为史文恭这次射的箭一定还是毒箭,所以惊起来了。“啊呀呀!这一来糟了,这是毒箭啊!”“不,你老放心,花荣贤弟看过了,这支箭不是毒箭,当时就代他打了箭,关大哥身体平安无恙。”“哦,哦——呀!谢天谢地!”宋江、吴加亮这时候想起了死鬼晁大哥,一阵心酸,不由二目滔滔泪下。我们原以为史文恭箭壶里头所有的箭全是毒箭,哪晓得里头有毒箭,也有无毒的箭,偏偏我们晁大哥上次就中了他的一支毒箭,这不是命该如此吗?“贤弟,后来怎样?”“后来关大哥自知难以取胜,就挂起了免战牌,叫我回来,禀报寨主、军师。看来要得破曾家庄,非卢员外去不可!”“噢,原来如此。你贤弟先坐在一旁休息休息。——啊,员外。”“军师。”“刚才戴宗贤弟的话,你都听见了吧?”“听见了。”“那么我们就只好请员外亲往曾家庄。”“这个……”卢俊义心里有话:唉!莫说请我去,不请我也得去啊!俗说:在一家保一家,在一国保一国。我现在既然身在梁山,心也应该向着梁山。史文恭虽然跟我是同堂师弟兄,我现在也顾不了那许多了。梁山人对我有救命之恩,我如不去,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卢俊义正准备请军师发令点兵,忽然堂下有个孩子跌跌冲冲上来单落膝朝下一跪:“报——!禀寨主、军师!”吴加亮一望,这个孩子不常见到。“你是何人?”“小人我是派往都城的坐探。”“噢,你是都城的坐探?有什么事情要来禀报?”“小人我在都城听说,高、扬、童、蔡四大奸党又向皇上奏了一本,现在命山海关的圣水将军单廷珪、神火将军魏定国带了两万大军,奔我们梁山来了。现在队伍已经到了青州地界。”“噢,现在朝廷派水、火二将来征剿我们水泊?”“是!”“好,孩子啊,你先下去,休息两日,再赶回都城去探听消息。如有什么事情,要及时回山报信。”“是!”孩子下去了。

吴加亮这一刻心里急哩,才准备请卢俊义前往曾家庄,这块又岔出个官兵来征剿梁山。一凝神,望着戴宗:“戴宗贤弟。”“军师!”“还要有劳你,你代我赶快再驾神行,赶奔曾家庄,把刚才得到的军情告诉关胜贤弟。据我所知,水、火二位将军跟关贤弟交非泛泛,请他来解围比较合适。请他拔寨起队,立即回山。”“是!”“且慢,你们在退兵的时候,千万要注意,要缓缓地退,暗暗地退,不能一下子就退,因为史文恭这个畜生诡计多端,他如果晓得你们撤退兵了,一定要带人来追。上一次,我们已经吃过这个苦了。你们退下来匡约有了百十里路,才能紧鼓前进。”“是!”戴大爷随即下山过湖,直奔曾家庄大营。吴加亮手一抬,摘了一支令箭:“吕方,郭盛。”“有!”“有!”“我二人见寨主、军师!”“贤弟少礼。令箭一支,到教场拨精壮儿郎一万人,你们赶快到对湖小孤山安扎行营。这叫及早防备,这个地势万万不可让水、火二将占了去。我们随后就到。”“得令!”

吕方、郭盛走后,哪晓得水、火二将来征山的消息,不胫而走,很快在全山的头领跟儿郎们当中一传十,十传百,个个都晓得了。孩子们议论纷纷:“老哥!”“岂敢,老哥!”“哎!听说水、火二将来征山了。前首那些人来征山,咱们都不怕。这两个人有水有火,如果放火,我们就要被浇得乌焦巴弓;如果用水,我们就要被冲得干干净净了!”“不错。”孩子们在这块谈着,哪晓得宛子城上头有两个人听到了。哪两个?刘唐、李逵。他们两个人到宛子城来做什么?他们一旦没事,就坐到这个地方来赏看湖景。哦,他们居然还有这个雅兴?唔,你们不要看他们两个人都是头号粗人,现在直接朝细里头跑了。因为他们两个人谈得来,没事就坐下来谈了玩玩:“刘大爷,人人都说我们粗,尤其是三哥哥,说我们如果不粗就成器了。哎!我们何不就朝细里头做呢?”“嗯——呃!”刘唐一听:“李大爷!你说我们要朝细里做,怎样才算是朝细里做呢?”李逵说:“要细啊,我们平时就要望着三哥哥和那一班文人,看他们平时行起坐卧是什么样子,我们就跟他们学,不是就细巧了吗?”“好哩。三哥跟军师他们没事的时候,就欢喜赏看湖景。我们没事也去山上看看湖景玩玩。”“好。”所以两个人没事的时候,就常常相约一起到宛子城上,城上有座峰叫鹅头峰,两个人就坐在鹅头峰上赏看湖景。特别是在太阳落山的时候,这个湖景着实好看哩!夕阳斜照、渔舟唱晚,湖面上波光粼粼,真是别有一番情趣。

今天两个人正在这块看着湖景,忽然听见孩子们叽叽喳喳,谈论什么水啊火的,李逵喊起来了:“呔!孩子!”“是,二位爷!”“你们嘴里讲些什么?”“啊呀!二位爷,你们还有心思在这块赏看湖景啊?现有水、火二将要来征山了!”如此如此,这等这样。“啊——噗!——呔!刘大爷!”“嗯——呃!李大爷!”“这两个死剁了头的,居然敢来征山!还说什么他们如果用火攻,就把我们烧得乌焦巴弓;要用水攻,大水一冲啊,咱们就干干净净了!我看,我们最好不过先下山去,把这两个死剁了头的先拿了剁掉,他们的什么水、火就用不起来了。”“嗯——呃!一点都不错。”你看这两个人粗到什么程度?象这样的大事,不谈到忠义堂上去请令了,至少也应该去说一声唦!他们居然玩“闷声大发财”,只字不漏。两个人商量商量,就下山了。到了湖口,一声呼唤:“孩子!”“是!二位爷!”“放条船过来啊!”“放条船干什么?”“哎!你们没有听讲吗?水、火两个死剁了头的要来征山。爷爷跟老子两个人下山,先把这两个死剁了头的在半路上杀了,叫他们竹篮打水一场空?”“是……”孩子吓了一大跳:你们两个人私自下山,这就能玩了吗?“请问二位爷,你们下山,寨主、军师可知道吧?”“嗨!要告诉他们干什么?爷爷预先跟你们打个招呼,这件事不许告诉寨主、军师!”“是!”孩子们晓得:这件事如果告诉寨主、军师,肯定不会让他们去。这时候如果不把他们渡过湖去,他们说不定手一抬,两个人的膀条子都有千斤之力,一个巴掌不把我们的门牙打了飞掉吗?孩子们彼此目中会意,一面乖乖地划了一条船过来,进他们过湖,一面有孩子赶紧上山向寨主、军师报信。宋江、吴加亮两个人一听:可要死啊!这两个呆匹夫居然自说自划,私自下山了。如果派人去追?这两个人虽然不象戴宗有金钱甲马,日行千里,他们一天慢踱踱,二百四十里;加快赶,三百里;起早睡晚跑,一天能跑四百里!莫说追不上他们,即使追上了,哪个头领能有这种本事把他们喊回头啊?所以,只好由他们去了。

二 关胜收二将

赤发鬼刘唐跟黑旋风李逵下了山,渡过湖,上了岸,到了招贤馆随便吃了点东西,就上路趱赶。从下午上路,一直走到二更天,“哟!坏了!”什么玩艺头?李逵肚里饿了。肚里饿了怎么说呢?不要紧哎,问问刘唐身上可有钱。“呔!刘大爷!”“嗯——呃!李大爷!”“爷爷肚里饿了。”“咱老子也饿了。”“我们买点东西吃。你身上带钱了没有?”“咱老子也没有带钱。”“什么?什么?你没有带钱,你就同爷爷走了吗?”“嗯——呃!”刘唐心里有话:你是什么人啊?是你喊我的,又不是我喊你的,你不带钱,你就喊我跑了吗?“肚里饿了,没有钱怎么办?唉——!嗨嗨,有了!“有了!”“有了!不要紧啊,我们再朝前头跑,只要看见有村庄,或者有镇市,只要有老百姓居住,就可以借到钱了。”哦?还可以跟老百姓借钱啊?可以啊。你不要看梁山的大王,在方圆头二百里之间,不管他们走到什么地方,只要吞吞吞一敲门,提到是梁山上的,把事情告诉人家,人家如有钱,借个三百二百不费事;如果没得钱,哪怕到隔壁邻居家里借钱,都要借给他们。这么说,大概是老百姓看见他们害怕,一吓,非借不可?找话说哩!这里老百姓求之不得的事。什么原因呢?借了给他们不得亏本。哦?不亏本?对!不但有借有还,很守信用,而且还要多多地送几个钱给人家。这是梁山上的规矩,几年下来,一直都是如此。所以老百姓只要听说梁山的大王来借钱,都高兴借给他们。两个人走着走着,看见前头有个村庄,走到一家老百姓家门口;吞!吞!吞!把门一敲。人家倒已经睡了,起来把门开下来,一望:“哦!”认得?熟脸啊,会过多次了,是梁山上的“老子”跟“爷爷”来了。随即请问:“二位爷有什么事?”“唉!爷爷跟老子肚里饿了。家里还有东西吃吧?”“有,有有!”正好这一家还有一些没有吃得了的饭菜酒肴,两个人饱餐一顿。吃过之后说:“来啊,老人家,顺便借二十两银子一用下子。”“就是了。”人家随即拿了二十两给他们。我趁手交代:这二十两银子,随后他们禀明寨主、军师,当然派人送钱来还帐。这话毋庸琐碎了。

刘唐、李逵两个人出了村庄,上了大路,就往青州这一条路上走。走着走着,到了第二天辰牌时分,入神朝前一望,只看见大路上沙灰滚滚,鼓声大震,哗……!“啊……!”晓得是水、火二将的队伍到了。两个人就站定了,把家伙朝外头一拔,李逵端着一对镔铁鱼尾斧,刘唐端着一口大扑刀。李逵一声喊:“唗!好囚攮的!你们这些鬼剁了头的,可知道梁山泊爷爷在此!”“咱老子在此!”他们把名字一报,前头的一些小军们都看过他们的图像的,一望就认得。“站住啊!老爹!不能走了,爷爷跟老子来了!”“赶快报信。”小军急急忙忙到中队,禀报魏定国、单廷珪。

水、火二将一听:可要死啊!我们的对伍还没有到梁山脚下,赤发鬼刘唐跟黑旋风李逵就来阻挡了。既然你们来了,好极了!就命手下人推了两辆水车过来,到了前队,把两辆水车就对着李逵、刘唐一喷。喷的水就跟下雨一个样子。两个人一望:什么玩艺头?红日当空,青天朗朗,下起雨来啦?再一望:咦?不对啊!噢!原来是对过放的水。啊咦喂,没得命了!这种水一落到身上,有衣裳的地方还好,落到了没得衣裳的地方,譬如脸上手上啊,直接痒到心里去了。两个人就把家伙朝地上一放,就用两只手来抓痒。越抓还越痒,不晓得是什么玩艺。眼睛里头也有水了,就用手来揉眼,哪晓得一揉啊,眼睛里头疼痛难熬。两个人心里有话:这个死剁了头的,放出的水怎么这么厉害啊!莫忙,这种水可是旁门左术?不是的。是什么道理呢?他们以前跟随大刀关胜镇守山海关,没事嘛,就到山上去打打猎。有一天到了一座山上,看见满山都是长的野草,草上有露水,小军们不晓得是什么草,无意间手在草上抹抹。哪晓得就这一抹,糟了!这个痨瘟的水啊,弄到手上手就奇痒,痒到人心里去了。二位将军觉得奇怪,就问本地的百姓,百姓就告诉他们:这种草不能碰,一碰,浑身就发痒。后来两个人就动脑筋了,说:“我们的本事是不如关大哥,我们何不利用这种草来弥补我们的不足呢?”怎么利用这种草呢?一种是用水,叫小军把这种草割下来,用大锅把它熬成汁,就把这种汁水装到水车里头,水车前头装五个象喷泉泉眼一样的孔,后头装个开关捻子。一旦跟敌人交兵,只要把后头开关捻子一开,水就朝外喷,喷到对过人的身上,身上就痒了;一痒就要抓了。对过的人又要抓痒,又要打仗,这个仗就非败不可了!还有一种是用火,把这种草晒干了,点起火来烧,把烧出来的烟装在葫芦里头,到了两军对敌的时候,就把葫芦的塞子一拔,把里头的烟朝外头放,不但可以把对过的人熏得眼睛睁不开来,而且这种烟熏到人身上,也奇痒难忍。因为他们一个用水,一个用火,两个人就慢慢出了名了,一个称为圣水将军,一个称为神火将军。这一刻圣水将军单廷珪命人推了两辆水车出来,对着黑旋风李逵、赤发鬼刘唐一喷,两个人脸上、手上先发痒,痒嘛就抓,一抓就疼,眼睛又睁不开来。这边有人冲上去,挠钩手把他们两个人的腿一钩,因为他们眼睛睁不开来,没得办法还手,只好听他们玩了。没有费什么事,就把刘、李二公抓住了,捆绑起来,用两辆囚车把他们朝起一囚,把他们的家伙绑在囚车上头,单廷珪就吩咐手下一员将士:“你先把他们押送到青州去,等我们剿灭水泊之后,再把他们一起解往东京。”“是!”这位将士就带了二百人,押解着刘唐、李逵两辆囚车,赶奔青州。

他们押着囚车,在路上走着走着,眼看天色已晚,小军们就掌起灯火,带着灯笼火把朝前走。又走了一段路,只看见路旁边有一条山谷,谷口的路当中站了一位,这一位身高一丈八尺,头上戴了一顶三尺高的烟卤大帽,帽子上头迎面写了四个字:“对我生财”。脸上的皮肤雪白,白得一点血色都没得,眼睛、鼻子、耳朵、嘴七孔里头都流着红。肩头上还扛着一把伞。小军一望;“不好!肯定是个无常鬼啊!——老爹啊,赶快去报个信啊!”“噢。”跑到将士马前:“回将军!”“怎么着?”“不能走了,前头大路上有个无常鬼!”“哦?将士一听,不相信。鬼,只有这一句话没得这一回事哎。既然报了,倒要来望望看哩。把坐马一领,到了前头一望,果然不错,大路当中是站了个身高一丈八尺的人,你说他是个人,活象个鬼,脸上雪白,七孔流红。你说他是个鬼,他又象个人。怎么象人的呢?肩头上扛着的是一把铁伞,伞顶上头还有铁尖。如果他真是个鬼的话,他扛把铁伞有什么用处?将士再一想:一定是个短路的强盗,化妆起来吓人的。“好大胆的狗贼!不要走!”说着,就把马往上撞,手上的大刀这一起,认定对过劈头就砍,“着——!”对过这一位把铁伞朝起一抬,“来得好1”当啷!铮铮铮……!好不容易把他这一口刀掀在一旁。你不要看这员将士其貌不扬,手底下倒还有点个功夫哩!只看见对过适一位叮咚叮咚叮咚叮咚……掉过脸来就朝谷里跑,嘴里还喊着:“贤弟啊,风大啦!风紧啦!”只听见谷里头一声喊:“小爹爹来了!”将士就入神望了。看见大个子进去了,没有看见有人出来。其实人已经出来了,因为来人个子矮,他没有注意。再入神一望:“啊唷!”将士吓了一跳,周身汗毛都坚起来了。什么道理?刚才那个大个子就已经够瘆的了,哪晓得出来的这个矮个子比大个子更瘆。身高只有三尺,矮得不能再矮了。这个还不算数,这一颗头就跟过去米行里量米的那个笆斗差不多大,头上一根头发都没得,头顶上是一头的老茧。在头顶的四周围,长了一块一块的肉,就查在四周。脸上呢?看不见他的五官。就在他脑门这个地方有一块肉耷扯前头,一直耷到下巴颏子这个地方,所以看不见他的五官。他如果跟人动起手来,只要把头这么一甩,嗨嗨!旁边的肉就掀起来了,打到人身上还着实有点个疼哩!面前的这一块肉往上一掀,眼睛、鼻子、耳朵、嘴就都露出来了。平时这一块肉始终是耷着。手上抓着一件兵器,这件兵器旁人认不得,他自己说是铁棍、其实就跟烧饼店里擀烧饼的槌子差不多,只有尺把长。短虽短,倒是蛮粗的,打到人身上还就蛮厉害哩。身上穿了一件布长衫,扎了一条布腰带,脚穿板尖踢土快靴。莫忙!这二位倒底是人还是鬼?怎么能是鬼呢!当然是两个人。这两个人姓甚名谁?刚才那一个大个子,人称丧门神,姓鲍名旭。这一刻出来的矮子呢?绰号叫没面目,姓焦名挺。这两个人是天生的两副异相,丧门神鲍旭直接象个无常鬼,不但脸上雪白,七窍底下还有两道红杠。这些红杠不是化妆的,而是胎里带下来的。因为他的面孔象无常鬼,所以人就称他丧门神。这一位矮子呢?因为看不见他的脸,所以人就称他没面目。他们二位随后到了梁山上,一百单八将齐全了,其中有被称为十俊八奇的人,就有他们二位在座。俊者即是美也;奇者就是与众不同各有奇特的地方。这两个人虽不是同胞弟兄,但是从小就在一起。是结拜的盟弟兄。两个人原先都家住山西道上,是紧隔壁的邻居。没面目焦挺家里要比丧门神鲍旭家里略富一些,家里开了个小铁匠铺子。他生下来头上就没得头发,后来头皮子经常发痒,因为他是个惯宝宝,开始有旁人代他抓瘁,后来就叫他自己抓,哪晓得他嫌烦,怕用手抓,家里不是有铁墩子吗?他就把头在铁墩子上蹭来蹭去地蹭痒,时间一长,蹭出老茧来了,他头上的老茧就是这么来的。这两个人自幼不但感情很好,还一起请了个师父来教传他们的武艺。后来两个人渐渐大了,功夫也着实不错了,两个人就商量了,认为在家里没得意思,最好出去闯荡江湖。二年前他们走这一座山谷面前经过,到谷里头一望,山上的房屋已被烧毁,晓得这座山谷曾经有绿林的大王蹲过。因为大王在离开他们占踞的山寨的时候,都要把房子烧掉了才走,这是做大王的规矩,生怕回头再有其他的人来占踞,冒他们的名做坏事,污了他们的名声。两个人望望这座山谷的地势蛮好,就决定不走了,在这块弄个大王做了玩玩。他们就竖起大旗,招军买马,砌造房屋,积草囤粮。当时他们也不晓得这座山头叫什么名字,也没有下山去问人,看见山上有些树木被烧枯了,就随便起了个名字,叫枯树山。其实这座山就是当年矮脚虎王英蹲过的清风山。鲍旭、焦挺今天听到孩子报信,说山下来了押解囚车的队伍了。两个人就商量了,说:“我们现在手下有二三百名孩子,这些孩子太可怜了,身上的衣裳都是披一片、挂一片的,直接如同乞丐花郎。来的队伍有军衣号帽,我们何不下山拿趟买卖,把他们的军衣号帽夺过来,我们的孩子们就有衣裳穿了,队伍就显得威武了。”“好!”章程既定,两个人领着孩子们下山,鲍旭先出来动手。他虽然个子大,哪晓得是个绣花枕头,骨里是个草包,打不过对过的将士,所以他一面跑,一面大声喊叫:“贤弟啊!风大啦!风紧啦!”意思是来人武艺高强,我打不过他,你赶快出来吧!焦挺一听,喊了一声:“小爹爹来了!”

你不要看焦挺虽然生得矮,矮虽矮啊,倒是一肚子拐①,实心货。他的本事比丧门神鲍旭高明。焦挺到了将士的马前,朝下一站。将士他一望:“唗!狗贼!你把脸掉过来!”把脸掉过来?看不见焦挺的脸,以为是他把后脑勺子对着他。焦挺一听:“唗!囚攮的,你眼睛瞎啦?焦爹爹的脚尖子不是对着你吗?”将士再一望:咦!是脚尖子对着我嘛,怎么看不见他的脸的?“好大胆的狗贼!着——!”把手上的大刀认定焦挺就朝下砍了。哪晓得焦挺这一颗头从小就跟铁墩子打交道,蹭啊蹭的,蹭出一头的老茧。这一颗看见对过的刀砍下来了,“嗨!”随即把脑勺子这么一硬,把功就朝头上一运,将士这一刀才合上去,噼!一蹦,滑掉了,也不过在头上的老茧上留了一条白印子。“咦!”将士心里有话:什么玩艺头?这一刀砍上去,不但没有砍死他,还把我的刀蹦了滑掉了。他究竟是人,还是妖怪?焦挺把他这一刀顶掉了,一声喊:“不要走!”得儿……一个跟斗,翻过来,人就朝他的马头上一落,把手上那根象擀烧饼槌予的铁棍朝起一举,认准将士的脑门上:“着——!”呜——!啪!只听见将士:“啊——呃儿——”眼睛一绰,嘴一歪,轰!人朝下一倒,马“喳——唔——呼……”一声嘶叫,炸缰奔掉了。乖乖!这些小军们一望:“没得命了!将军被强盗打死了,我们速些走啊——!”一个个把带的东西朝下一撂,囚车也不要了,只顾溜了。丧门神鲍旭一声招呼,谷里的二三百名喽兵扛着杈耙、扫帚、门闩、木扛,铁棍,还有的扛着粪勺子冲出来了,他们就来拾官兵丢下来的东西。他们拾啊拾的,看见有两辆囚车,喽兵愣住了,不晓得囚车里是什么人。刘唐、李逵在囚车里一看,晓得是同行来了。“呔!你们也是侪啊?”提到侪,有个喽兵头目就问:“哎!你们是哪一路的侪?”“老山侪!”“哦,老山济?”啊呀!了不得了,原来是梁山的大王。“请问二位爷是老山的哪位爷?”“爷爷是黑旋风李逵!”咱老子叫赤发鬼刘唐!”孩子们这一听:啊呀呀,原来是刘唐跟李逵二位大大王。随即就报自家二位大王。焦挺、鲍旭两个人一听:“哪个啊?是老寨子里头的二位哥?好!赶快去把囚车门打开来!”孩子们把囚车门打开来,刘唐、李逵下了囚车,简单说了一下他们被捉的经过。因为他们腿上带了伤,焦挺、鲍旭就吩咐孩子.把刘唐、李逵连头带脚拾悬空,把他们抬回山。官兵所撂下来的东西,凡是有用的,都一起拿到山上去,其他的东西就不要了,两辆囚车也不要了。

刘唐、李逵到了山上之后,有孩子打热水来给他们洗洗手验。哪晓得两个人的手脸不碰热水还好,碰了热水之后,“哇呀呀!阿呵呵!”刘唐跟李逵喊起来了。什么道理呢?因为他们被圣水将军的水喷过了,本来是奇痒难忍,现在沾到热水,又痒又疼,说不出来的难过。鲍旭说:“热水洗了又痒又疼,换两盆冷水来再洗冼看。”两盆冷水一洗之后,奇怪了,脸上手上不但不痒了,也不疼了,眼清也睁开来了,全恢复了原样。嗨嗨!笑话。刘唐、李逵心里明白了:水、火二将不是玩的什么妖法,他们是用的一种什么水,这种水沾到人的身上,就叫人痒得难过,只要用冷水一洗就没事了。唔,好极了,有了解救的办法了。刘唐说:“我们一要赶快回去,把这件事告诉山上的人,不然的话,我们山上的人就要吃亏了。”李逵说:“对,我们就走!”

没面目焦挺、丧门神鲍旭见他们要走,就再三挽留他们吃一顿酒再走,并且说有要事跟他们商量。刘唐、李逵听说有酒吃,还有要事商量,还走吗?当然不走了。他们一边吃着酒,焦挺一边就说了:“二位哥!我们现在在枯树山这个地穷,实在是没得办法的办法,不过是暂且栖身而已。我们虽然身居绿林,但也晓得自惜鳞毛,从来不做歹事。我们总想有朝一日,能够到水泊梁山去共聚大义,但是又怕寨主、军师不收我们。今天难得有这个机会碰到二位哥,能不能请二位哥引荐我们上梁山去见寨主、军师?如果二位哥不推辞,我们能在忠义堂带座,卯簿添名,一定不忘二位哥引荐之恩!”‘好啊!”两个人一听,“现在我们山上正在用人之际,多一个好一个。难得你们有归顺梁山之心,我们一定代你们向寨主、军师引荐。”“好,谢谢二位哥!”刘唐、李逵再望望焦挺、鲍旭两个人的模样,一个高得象根旗杆;一个矮得象个肉球,倒也还蛮好玩的。人都说我们两个人的脸丑,有他们这一高一矮跟我们在一起,我们的脸就不显得丑了。焦挺、鲍旭决定跟刘唐、李逵上梁山,就把公库打开,拿了一些金银分给孩子们。聚则为寇,散则为民。叫他们各散回家。做个小本生涯。硬器家伙不带了,只带了一点细软和随身的衣服,因为刘唐、李逵腿上有伤,不能走路,找了一辆车子来让他们坐,把他们的家伙也放在车上。哎,你不要看丧门神鲍旭武艺平平,推车子的本事还着实不错。最后放了一把火,把山上的房屋烧得干干净净。以免以后再有人到这个地方来落脚,冒他们的名做坏事。车子上了路之后,路上的行人都要停下来看着这四个人:推车的高得象根旗杆,背车的矮得象个肉球,车子上坐的这两个人都是身高个大,一个面如锅底;一个是鸳鸯脸。行人都当新闻议论。他们也不跟行人啰嗦,赶路要紧。

在路上非止一日,今日已经到了梁山脚下李家道口镇外。这时候水、火二将的队伍已经在镇外安扎了大营,梁山人在孤山跟小孤山上头也安扎了营寨,两军对峙。他们晓得不能走大路,以防碰到水、火二将营里的兵丁,就走小路绕到自家大营的后寨门。到了后寨门,孩子们一望:“没得命了!鬼儿魅子到了!”怎么说鬼儿魅子到的呀?因为刘、李二公下山去会水、火二将之后,这两天听到传闻,说他们被水、火二将的什么邪气弄死了。这一刻看见他们坐在车子上头,前头有个大头鬼背着车子,后头有个无常鬼推着车子,所以他们就以为是活见鬼了。这块有孩子赶紧报信给寨主、军师。寨主、军师和众头领出来一望,果然不错。一个个都被吓昏了,吴加亮吩咐赶快摆香案,一个个趴下来就祷告了:“二位贤弟啊,你们下山送了命,不是我们叫你下山去的。是你们自己要下山的。我们晓得你们死得不服,死得很惨。你们放心,我们一定代你们报仇,你们赶快走吧!”刘、李二公坐在车子上一望:奇怪,什么玩艺头啊?一个个跑出来望着我们磕头,嘴里还叽叽咕咕的。“呔!寨主,军师!你们为何如此?”“咦?”大家听他们说话了,又惊又喜:“你们没有死啊?”“没有死啊,爷爷不是蛮好的吗?”“咱老子也蛮好的呀!”“噢!啊呀!原来是误传。”命孩子赶快把香案撤掉了,把他们接到大帐上。晓得刘、李二公腿上受了伤了,就把他们搀了坐下来。宋江就问了:“二位贤弟,你们下山去会水、火二将,听说你们中了他们的邪气丧命了,你们是怎么回来的?这二位又是什么人?”这块李逵说的话就多了,说:“我们走到中途,碰到水、火二将……”如此如此,这等这样,“被他们抓住了。这个痨瘟的水落到身上,又疼又痒。后来他们就用囚车把我们解往青州。走到枯树山那个地方,多亏这一位没面目焦挺、那一位丧门神鲍旭二位贤弟救了我们。要不是他们相救,我们两个人是非死不可。现在他们已经无栖身之地了,而且他们早就想归顺水泊,请寨主、军师看在他们对小弟等有救命之恩,让他而在忠义堂带座,卯簿添名。”宋江、吴加亮一听:“啊呀呀,原来如此。”枯树山有两个大王,我们早就听说了。这二位也有点声名,只是这副模样实在是有点异怪。但不能因其貌丑,而把他们拒之于门外啊。“二位贤弟放心,你们救了刘、李二公的性命,就为我们梁山立了一大功劳,我们一定给你们在忠义堂带座,卯簿添名,决不薄待。但是有一点要跟你们说清楚,现在是两军对敌,我们暂时不能上山,要等我们回到山上之后,再代你们上卯。”焦、鲍两个人点点头。宋江、吴加亮又问刘唐、李逵:“你们说脸上、手上又疼又痒,现在还疼不疼,痒不痒呢?”“寨主、军师放心,我们早已不疼不痒了。”“哦!是哪位医家先生代你们治的?”“不是医家先生代我们治的,是我们自己无意之中找到解药了。”“什么解药?共有几味?”“只有一味。”“哪一味?”“冷水。”“哦,冷水啊?”“对了。”李逵、刘唐又把用冷水洗脸洗手的经过说了一遍。宋江、吴加亮听罢哈哈大笑,这一来不怕了。随即传令:“今晚大家早点休息,明日一早开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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