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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回 二打曾家庄 .2

作者:未知 当前章节:16682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2:30

一夜无书。第二天大早大家起身,造饭饱餐之后,吴加亮吩咐吕方、郭盛先带一千人到营外布列阵脚,随后寨主、军师和众头领一起来到营外。对过单廷珪、魏定国也带了一千人,出了营门。一字排开,列成阵脚。魏定国端着兵刃,领马到了征场上,左右奔驰,耀武扬威:“呔——!大胆的狗贼,赶快来送死啊!”宋公明一看,点点头,看来水、火二将的武艺并不怎么样,主要是靠水、火这两样东西取胜。军师看了一眼,心里头也有数了。“来,你们哪一位贤弟讨令讨差,到征场动手?”话音才落,就在旁边,有个人活象放响叫子差不多:“有——!”一声应答,就象个肉球滚出来了。哪一个?没面目焦挺。“寨主!军师!焦挺讨差!”“好!贤弟你要多加小心。”“遵令!”焦挺一声喊:“呔——!你个囚攮的,休得在此逞能,你家焦爹爹来了!”说着,划着连叉,得儿……身子直滚,到了征场上,就朝魏定国马前一站。魏定国一看。吓了一大跳,险些在马上栽下来。啊咦喂,从来没有看见过这种异怪相,人不象人,象个妖怪。这种人谈不上有什么真本事,全是玩的什么左道旁门的玩艺儿。嗯,跟他不一必动手,先让他下子。“唗!大胆的狗贼,本将军厌战了!”说着,右膝触动坐马的飞虎鞯,拔转马头,回到自家阵脚前。单廷珪一望,随即吩咐放水。“嘎儿——兵丁把水车推出来,就对着焦挺一阵子喷。哪晓得这种水对旁人有用,对焦挺直接没用。什么道理呢?因为焦挺这一颗头,我上文就交代过了,他这颗头从小就在铁墩子上蹭来蹭去,头上蹭锝一头的老茧,老茧不知痛痒。再说他脸上,前头有块肉帘子耷着,两旁边也有一块一块的肉耷着,这些肉也全是老肉,不怕痒,所以这种水浇到他的头上、脸上,直接没得作用。手上怎么说?他手上事先已经用油布裹好了,也不要紧。水、火二将在对过一望:嗐!奇怪了,这个人到底是人还是妖怪?这个水对他怎么一点作用不起的?既然如此,赶队鸣金,收兵回营。到了大帐上,两个人坐下来就谈了:奇怪!前首听说我们关大哥投奔梁山了,今天在征场上怎么没有见到到过有关大哥的?他到底在不在水泊?水、火二将在这块谈关胜,我把他们的话先摆着。

焦挺这一刻还在沙场上得意洋洋,嘴里还在骂着:“你个囚攮的!你能把焦爹爹怎么样的呀?”正在这块摆着威风,只听见后头鸣金了,赶快划着连叉回头。“军师啊?”“嗯,贤弟,你今天立了一大功了,随后到山上再代你记功。”掌一棒得胜鼓,收兵回营。吴加亮到了大帐上坐下来,心里头就想了:水、火二将武艺虽不怎么样,但是他们用水、火跟人家交兵,倒是不多见。如果他们能够归顺水泊,对今后抵御官兵征剿,将大有好处。怎么样才能叫他们归顺呢?只有等大刀关胜回来,请他去劝说水、火二将一起归顺水泊。吴加亮随即把这个想法告诉宋江,宋江也极为赞成。

就在他们盼望关胜回来的时候,关胜到了。关胜为何来得这么快?戴宗回到曾家庄大营去报信,说水、火二将来征山,关胜听到这个消息,心里都急坏了。他晓得两位拜弟的武艺并不高明,即使有水、火帮忙,梁山的能人很多,如果动起手来,也不见得能够取胜。刀枪是不长眼睛的,万一把二位拜弟伤害了,我就对不起他们了。所以关将军随即拔寨起队,按照军师的吩咐,在夜间缓缓地、慢慢地朝后头退。还好,史文恭并没有带人来追。为什么不追;曾索被关胜劈死了,曾家庄全庄都在忙丧事,哪里顾得到来追关胜?关胜等队伍退下来百里以外,就叫其他头领带着队伍退兵,他下了坐马,跟戴宗两个人共驾神行,穿先回山,所以就回来得快了。关胜到了后营门外,有孩子进去报信,寨主、军师欢喜不已,随即把关胜接到后头大帐上,一起入座。关胜就问了:“请问军师,水、火二将到此,可曾开仗?”“关贤弟,经过情形容学生来奉告。”吴加亮就把关胜走后,怎样见报水、火二将来征山,刘唐、李逵怎样私自下山被擒,押解刘、李的囚车到了枯树山那个地方;丧门神鲍旭、没面目焦挺如何短劫囚车,以及今天开仗的情形,告诉关胜。“噢。”关胜听了才算放心。“军师,明天一早,让小弟到征场去会他们二位。”“好的。明天就请关贤弟劝之以情,说之以理,规劝水、火二位将军归顺水泊。”‘好!”关胜点点头。

第二天一早大家起身,造饭饱餐之后,军师随即发令,调了一千人在营外列成阵脚,头领们都到阵脚前待命。一通炮响,关胜空着两手领马到征场。只看见对过营里也出兵了,也是一千人。等他们把阵脚布好了,关胜一声喊:“呔!我乃关胜,请水、火二位将军到征场答话!”有人报信给水、火二将。魏定国、单廷珪听说关大哥到了,心里欢喜不己,随即领马到征场上一望:哦呀!果然是关大哥来了。两个人在马上把双手一秉:“大哥驾到,恕小弟等不便下马全礼,望大哥恕罪!”关胜点点头,在征场上确实不便下马下跪。关胜也把双手一秉:“二位贤弟,多日不见,你们这向时可好?”‘承蒙大哥下问,小弟等尚好。”“噢,如此说来,愚兄也就放心了。”“大哥,小弟等有一事不明,想请问大哥。”“二位贤弟请讲。”‘前首你老带兵来征剿水泊,后来怎么反而归降了梁山,这是何道理?”“唉——唏!”关胜叹了一口气。“二位贤弟哪里知道,前首愚兄带领两万大军来征剿水泊,一时大意被呼延灼月夜赚上假湖堤被擒,事出无奈,我只好在梁山暂且栖身,伺机再说。哪知道到了梁山之后,耳闻目睹,寨主、军师确实不是平凡之辈,众头领也都是英雄豪杰,许多人都曾在朝廷为官,后来为朝廷所逼,所以才归顺水泊。愚兄因此也改变初衷,对梁山不再怀有二心,决心在山上跟大家一起共举大义,替天行道。今日二位贤弟奉命前来征剿水泊,愚兄有儿句肺腑之言,但不知二位贤弟愿听否?”“你我乃是结拜弟兄,情同手足,大哥有什么话要讲,就请直言,小弟等当洗耳恭听。”“好。而今朝廷昏瞶,奸佞当道,二位贤弟虽是朝廷命官,但伴君如伴虎,总有一日要遭其害。现在梁山替天行道,削除奸诈,殄灭愚顽,天下英雄聚集,各路豪杰来归,日后必成大事。愚兄奉劝二位贤弟,不必再在朝廷为官,就此归顺水泊,跟愚兄朝夕相伴,将来定有出头之日。不知二位贤弟意下如何?”“这个……”水、火二将听了关胜的这一番话,心里想想:现在的朝廷确是昏瞶,奸佞当道。我们虽然在朝中为官。但终日提心吊胆,唯恐有一天飞来横祸,这种官也确实没得做头。既然关大哥如此佩服梁山,一心要为梁山效力,如果梁山没有一定的道理,关大哥决不会如此。他说将来定有出头之日,这话我们也相信。再说,我们的圣水、神火两种法宝,外头的声名虽然很大,但是我们自己心里有数,只能欺人一时,很难欺人一世,一旦被人找到解救之法,我们就没得狠处了。现在梁山上天下英雄豪杰聚集,能人很多,圣水、神火的奥秘,难免不被他们识破,首先关大哥就晓得其中的底细。我们打不破梁山,回到都城又如何销差?如果再有奸佞向皇上进几句谗言,不但我们自己性命难保,全家也将遭尽殁之灾。两个人低声商量,思之再三,决定听关大哥的话。“好!大哥,容小弟等先回营,把文武官员和小军们遣散,三日后与大哥同上梁山。”“好好好,好啊!”关胜心里欢喜不已,没有费事,就把两个兄弟说服了。水、火二将收兵回营。关胜也回头,他把水、火二将三日后归顺水泊的事禀报寨主、军师。宋江、吴加亮点点头:“好极了!”于是下令收兵回营,等侯水、火二将的消息。

过起来很快,一天、两天,三天过去了。在这三天当中,水、火二将先把面前的文武官员召集起来,说:“我等顺天行事,现在决心归顺水泊,共举大义。你们愿意跟随的,就一起上梁山做大王;不愿意跟随的,你们就哪块来还回哪块去。”接着再叫文武官员分头把下面的兵丁召集起来,说明此事。就这样子,三天忙下来,差不多了,要走的人都走了,愿意上梁山的都留下来了。到了第四天一早,水、火二将下令拔寨,带领愿意跟随的人,一起奔对过梁山的大营。

梁山这一边,寨主、军师、关胜和众头领带着手下孩子出来迎接。大家与水、火二将通名见礼。到大帐上稍微休息片刻。军师下令,队伍合二为一,拔寨回山。队伍到了湖口,船只准备好了,人上人船,马上马渡,过湖等岸,上山,孩子们归队,新降的兵丁随后编队。到了待客厅口,下了牲口,牲口有孩子检点。人众到忠义堂入座。吴加亮随即把卯簿打开,代没面目焦挺、丧门神鲍旭、圣水将军单廷珪,神火将军魏定国上卯。吩咐孩子给他们添座头、摆酒代他们接风。梁山上的一片欢腾景象,我就不细表了。

笫九回 三打曾家庄

一 初战史文恭

过了几天,由曾家庄撤回的队伍到达梁山。上山之后,头领们到忠义堂见寨主、军师销差。儿郎们各自归队。军师传令,叫由曾家庄回来的头领跟儿郎们先休息三天。因为路途遥远,大家在路上实在辛苦了。第四天,众头领一起到忠义堂入座。因为梁山之围已解,寨主、军师又想起发兵曾家庄的事。吴加亮望望旁边的卢俊义:“员外!现在梁山之围已解,我同寨主商量,又听了戴宗跟关胜贤弟的禀报,想请员外督兵攻打曾家庄,活捉史文恭,代我们晁大哥报仇!”“好!”卢俊义心里有话:上次我就已经答应了,因为大刀关胜抢着要去,所以我才乐得不去的。现在你既然重提此事,我何能推辞?所以卢俊义开口就是一声“好!”吴加亮随即手一抬,在威武架上摘了一支令箭:“金大坚,萧让。”“有。”“有。”两个人到了案前:“寨主,军师。”“二位贤弟少礼。令箭一支,你们二位贤弟就在山上守山。都城不发兵来攻打水泊便罢,如果发兵来攻打梁山,你们赶快叫孩子到曾家庄报信给我们,不得有误!”“遵令!”吴加亮又摘了一支令箭,望着水师营班中头领:“李俊,童威,童猛,张横,张顺,阮小二,阮小五,阮小七。”“有!”“有!”“有!”……这一令点了八位水师营的头领。“寨主!军师!“‘贤弟等少礼。令箭一支,此番本军师跟寨主、卢员外领兵去攻打曾家庄,活捉史文恭,代晁大哥报仇。山上只有金、萧二位贤弟守山,山寨空虚,你们八位贤弟要分头把守湖面上所有要隘湖口,以防都城派水师营过来攻山。如果我们活捉史文恭回山,山上安然无恙,你们八位贤弟算立大功一次。小心了!”“得令!”吴加亮手一抬,又摘了一支令箭,望着上首的马上将士:“关胜,宣赞,郝思文,魏定国,单廷珪,呼延灼,秦明,黄信,花荣。”“有!”“有!”“有!”……这一令点了九位马上的将士。九个人到了案前:“寨主!军师!”“贤弟等少礼。你们拿这一支令箭,到教场拨精壮儿郎两万名,你们为前部先锋。好好划算一下,要把所要的军需粮饷带齐。你们到了曾家庄安扎大营,严加防守,不要与对过的村狗开兵,等寨主、卢员外和学生到了,再听令办事。”“得令!”吴加亮手一抬,又摘了一支令箭:“鲁智深,武松,石秀,薛永,石勇,刘唐!李逵!朱全!雷横!”“有!”“有!”“有!”……这一令点了九位步下的将士。“寨主!军师!”“贤弟等少礼。你们拿这一支令箭到教场拨精壮儿郎两万人,你们为尾队。把所要的军需粮饷带齐。沿途小心了!”“得令!”吴加亮又摘了一支令箭:“吕方,郭盛。”“有!”“有!”“二位贤弟,你们拿这一支令箭到教场拨精壮儿郎一万名,你们为中队。你们二位贤弟从上路起,就在三哥旁边左辅右弼,保护三哥。我们这一次到曾家庄去,只要寨主的油皮不少一块,汗毛不差一根,安全回来,二位贤弟立大功一次。”“得令!”吴加亮又摘了一支令箭:“倪升。”“有!”总头目倪升到了案前:“寨主!军师!小人见寨主、军师请安!”“罢了!你拿这支令箭到教场去拨精壮儿郎一百名,全部扮成百姓的模样,把车辆骡驮牲口带着,到时候卢员外父子装扮成商贾,本军师陪他们在队伍外面走,你们要不离卢员外父子跟本军师左右。因为行军途中有时饮食不好,五味佐料不全,你们这一百人就专门侍候卢员外的饮食起居,各方面都要办得好一些,不得有误。”“遵令!”吴加亮最后望着两旁的马、步头领:“诸位贤弟听了,这一次兵发曾家庄,活捉史文恭,代晁寨主报仇,你们愿意跟随的就一起跟随,不愿意跟随的就留在山上守山。”“我们愿意跟随!”大家听了这话,你说哪个不愿意去?梁山的头领几乎都跑光了。但是不要紧,军师有数,山上有八位水师营的头领,还有金、萧二位先生,只要都城不来兵,有这些人守山足够了。队伍起队之时,金、萧二位先生调了五百人,炮鼓喧天,后送到码头口。过一刻湖面上的船只就跟飘的荷叶片儿仿佛。俗话说:“兵上万,无边岸。何况是五万大军哩!金、萧二位先生跟大家一躬而别,回山守山,等候好消息。

大队到了对过码头,纷纷登岸,兵分三队上路。按理说,前队的人要逢山开路,遇水搭桥,走不快,因为这是走过的一条熟路,一条老路,毋需再铺路搭桥,所以他们走得很快。队伍在路上浩浩荡荡,沿路的老百姓都当作新闻看,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人的一支队伍。过去梁山兵发青州的时候,最多也不过四万大军,今天到曾家庄是五万!宋江、吴加亮这一次是下了狠心,要跟史文恭拼个鱼死网破。

梁山来了五万人,史文恭可曾得信?庄上早已有接一连三的报马向他报信了。这一天史文恭听说梁山来了五万人,前队还是一些来过的老脸色,非但没有吃惊,反而暗暗好笑:吴加亮啊,你不要以为来了五万人,我史文恭就怕你了。你麻木哩!不谈旁的,就凭我史文恭这一杆银团龙枪,普天下虽不数第一,也要算得上第二杆名枪,除了我家师兄卢俊义,就数我了。兵书云:兵在精而不在多,将在谋而不在勇。人多有什么用?你们能有办法把我家师兄请得来?你们就是请他,我谅他也不肯来。何以呢?我跟他是同堂的师弟兄,他能带兵来打我吗?就算他不看师弟兄的情谊,还要看看师父周侗他老人家的面子。不过史文恭:再一想:梁山人三下大名府为的什么事啊?就是为的请我家师兄卢俊义。师兄如果接受了你们的邀请,来打我史文恭,我就糟了!史文恭想到这个地方,有些坐立不安了,随即回到自己的上房,连饭都不想吃,在房里走来踱去,猜测他的师兄会不会来?能不能来?肯不肯来?如果真的来了,我又怎么办?想啊想的,时间已经不早了,只听见外头哐!哐!已经打二更了。到书案面前,朝下一坐,泡了一杯好茶,把桌上的兵书战策翻开来,就在灯下看看兵书战策。看着看着,觉得萎困了,就朝书案上一伏,就这个样子睡着了。一直睡到三更天,似乎被外头哐!哐!哐!的更声惊醒了,一下子又好象睡着了。就这么似睡而非睡,似醒而非醒,人迷迷糊糊的。忽然听见门外好象有人口叫他:“师老爷!”“啊——?”“师老爷!”“怎样?”“太公在前头厅上,说有一位吴太公到庄上来献了一件宝物,请你老人家去看一看。”“噢。”史文恭随即站起身,绕过了屏风,到了厅上一望:“哦呀!”只看见厅上灯烛辉煌,人着实不少。就在众多的人群当中,有张八仙桌子,八仙桌子上头摆了个绿玉茶盘,茶盘当中有个用白玉雕琢的麒麟,由头至尾长有一尺二寸,高有八寸。哈哈!可爱,有趣!真正是人世间的稀罕之物。正在望得点头晃脑,忽然在檐口底下,呜——!刮起一阵狂风,啪嗒!把麒麟刮了朝茶盘里头一倒。“啊呀!”史文恭连连咂嘴。蛮好的宝物,倒下来万一有个损坏,那就可惜了。嗨!奇怪了,只看见这个麒麟在茶盘里头得儿……翻了几个跟头,接着就在桌上不断地跳上跳下。呜——!狂风就不断地刮,这匹麒麟就跟着风“见风长”了。长着长着,由头至尾氏有一丈二尺,由蹄至脊高有八尺,这时候就不是白玉麒麟了,直接就是个活的。只看见这匹麒麟把前蹄一悬,后蹄一蹬,哞——!张开血盆大口,就对着史文恭这一颗肉头,哇呜!就是一口。史文恭这一吓非同小可,周身汗直冒,嘴里“啊呀!啊呀!”连声喊叫。眼睛睁开一望,自己还伏在桌子上哩,这才晓得刚才是做的个梦。他虽醒过来了,刚才几声“啊呀”一喊,已经惊动了对过房里八个手下人。这八个手下人,是专门侍候师老爷的。八个家人赶快跑过来:“师老爷!”“师老爷!”“师老爷!”“罢了!”“师老爷怎么样?”“不消惊慌,你等退了。”“是!”手下人都觉得奇怪,师老爷从来没有半夜三更喊过“啊呀”,这不是笑话吗?手下人走后,“啊——呀!”史文恭耳畔中只听见远远的“咯!咯!咯咯咯咯,哐!哐!哐!哐——!打四更了。啊——?这就奇怪了!刚才梦中之事,就如同是在眼前一样,这是何道理啊?史文恭站起来走来踱去,抓耳挠腮,越想越害怕:这一只玉麒麟,它哪怕是在我身上咬一口,倒也罢了,它把我这颗肉头一口咬,这不是个不祥之兆吗?联想到这一次梁山发兵来攻打曾家庄,难道他们真的把我家师兄玉麒麟卢俊义清得来了?果真如此,我最好明日就辞别太公,或者就跟他来个不辞而别?再一想:哎!史文恭啊,我想到哪里去啦?做了一个梦,就如此惊慌啦!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一定是因为我白天想得太多了,所以晚上才做了这个恶梦。如果这一次梁山队伍里头真有我家师兄,我跑掉了倒也罢了,万一没得我家师兄,我岂不是自己活丢丑?日后被天下英雄晓得了,不耻笑我吗?嗯,有了,最好我明天找个借口,去探一探军情,如果梁山队伍里头有我家帅兄,我就一去不回头了;如果没得我家师兄,我就回头来准备应战。用得!史文恭随即就把自己的珍珠细软打了个小包裹,身上的衣服该穿的都穿好了,其余的东西就不准备要了。到了第二天一早,到厅上一看,副教师苏定跟四位小爷都到了。最小的曾索已经被关胜劈死了,现在只有四位小爷了。大家见师老爷请早安。一个个坐下。“苏贤弟!”“大哥!”“据探子来报,这次梁山来的人马不少,但不知来了些什么人,我今天想单人独骑,亲自到山上去察看察看,行梁山这次来的人当中,有那些能人在内,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是。”他这句话听起来是冠冕堂皇,骨子里头是另有打算,如果梁山来的人中有师兄玉麒麟在内,他就准备鞋子一拔,踱踱跐,借机溜走了;要是卢俊义没有来,就再回来。苏定他们几个人,到哪块晓得他有这个心思呢?史文恭叫手下人代他把丈八银团龙枪抬得来,把照夜玉狮子龙驹宝马牵过来,拿一块黑布把宝马胸前的一块漆黑发光的地方罩起来,把干粮袋子、草料袋子以及他的个小包裹都挂在马后,人饿了,可以嚼嚼干粮;马饿了,有草料袋子在这个地方。史文恭到了厅日,手在鞍山一捺,飞身上马。大家要后送,史文恭说:“两军对敌,不必行此礼节了。”把他们挡住了。史文恭不走西庄门,走北庄门出来,奔北山夹山道这条路。这是一条小路,只能容一人一马通过,如果两匹坐马并行,就比较挤了。路两旁边树木重重,路道崎岖窄狭,弯弯曲曲。因为他是一人一马,路上又无行人,他就放趟子跑了。这匹马跑得快,一个趟子放下来,就是五十里路。只看见前头有一座山岗,山岗那边就是大路。史文恭领马到了山岗上头。山上是杂草丛生,树木参天。史文恭下了坐马,把马拴扣在旁边的树根上,把马扎子、干粮袋子、草料袋子一起解下来摆在地上,人就坐在马扎子上头。肚里饿了,嚼嚼干粮;嘴里渴了,就到山涧里抄点潜水饮饮。马嘛当然吃草料了。这一刻史文恭很有耐心,就坐在这个地方,等梁山的队伍由山下经过。

等着等着,梁山的前队到了。他是居高临下,目力又好,望得清楚。因为他人蹲在杂草丛中,底下的人望不见他。望望前队的喽兵,足有两万人。再把前队的这些将士一望,心里好笑:多数都是老脸色,只有少数认不得。这些人当中没有我家师兄在内。怎么晓得没有的呢?除了没有看到卢俊义以外,还有个凭据:在古时候,到了出兵啊,每一员将士后面都有一杆旗,旗上有将士的名字和官衔。如果不写名字和官衔,就写一个姓,譬如你姓王,上面就是一个斗大的“王”字。现在队伍里头没有“卢”字大旗,说明队伍里没有师兄卢俊义。史文恭放了一半心了。前队过去,接着中队到了。中队是全队的主脑,重要人物都在中队。史文恭就入神看了。队伍里的重要人物只有宋江。怎么晓得只有宋江的呢?后头的这杆旗子不但很讲究,有二十四个金铃坠脚,金葫芦顶,乌缎镶边,上面还有斗大的一个“宋”字。“宋”嘛肯定是梁山泊寨主宋江了。嗨!奇怪,不但没有我家师兄,这一次怎么连吴加亮也没有来啊?噢!明白了,人吃了五谷,难免不生灾,说不定他生灾害病了。这也是作兴的哎!中队过去,后面是尾队。尾队就更莫提起了,将士全是一些步将,更不会有卢俊义在内了。史文恭心里头高兴啊。嘿嘿!梁山人啊,你们不要说是来五万大军,你们就是再来个双倍,我史文恭也不惧怕。我怕来怕去,只怕我家师兄玉麟麒卢俊义。既然来的队伍里没有我家师兄,我何必要走呢?不走了,赶快回去。幸亏我聪明,先来探望下子,否则我跑掉了,不被人笑煞了吗?史文恭以为他聪明,要有我说书的在那个地方,我就告诉他了:“史文恭啊,你不要以为你聪明,有个人比你还要聪明,哪一个?梁山的军师吴加亮。吴加亮在发令的时候,为什么叫倪升带一百名孩子穿便衣侍候卢俊义父子,要卢员外跟燕青装扮成商贾的模样,吴加亮本人陪着他们一起走,而且不夹在队伍里头走呢?就是怕史文恭来偷看。他晓得史文恭这个人不但聪明,而且鬼祟得很。这个样子,史文恭就会以为玉麒麟卢俊义没有来,他就不会怕。如果让他晓得玉麒麟卢俊义来了,这个畜生说不定鞋子一拔,踱踱跐就跑掉了,那一来就如同大海里捞针,没处找他了。如果这次捉不到史文恭,即使打破了曾家庄,也还是等于前功尽弃。这些事吴加亮都想到了,在发兵时都作了安排,所以说吴加亮比史文恭更聪明。

史文恭没有看到队伍里有师兄玉麒麟卢俊义,心全放下来了,胆子也大了。随即解缰绳上马,什么干粮袋子、草料袋子都不要了,只把小包裹跟银团龙长枪带着,把马一领:“咯铃咯铃咯铃咯铃……下了山岗,还是走原路夹山道,回奔曾家庄。史文恭回到庄上,就把今天看到的梁山队伍的情形,告诉副教师苏定跟四位小爷。

史文恭才回到庄上,梁山的前队已经到了,在离曾家庄五里路的地方安营扎寨。为什么不到庄前安营?因为这次来的人多,让的征场要大些,起码要有五里路才够哩。大营安扎好了,各位头领下了坐马,到了大帐上坐下来,休息一会。有孩子来报信了,说:“中队已到。”大家随即出来迎接,把宋江迎接到大帐上。大家才坐下来,后头尾队又到了。于是三队合而为一,宋江带着众弟兄布置安排一切。过了一会工夫,有手下的孩子来报了,说;“军师、卢员外驾到。”大家一起出营把他们迎接到大帐上入座。军师传令:休息三天,三天后开兵。因为兵行百里,不战自疲。如不好好休息下子,养精蓄锐,仗打不好。

一天,两天,到了第三天,吴加亮先写了一封战书,叫手下孩子拿到征场,去投书。过去征场交兵有个规矩,双方在没有开兵之前,两边都有孩子在沙场上头逡巡,互不干扰,各执各事。孩子把战书拿到征场上,朝地下一放,就喊了:“呔——!对过曾家庄的人听着,我们家寨主有一封战书在此,你们赶快拿回去给你家史文恭啊!”曾家庄的人赶快过来,把这一封战书一拿,回去送给史文恭。这封战书的内容,就是通知对方,明天开兵。这也是过去打仗的一种规矩,不是说打就打,应该要在前一天先下战书,第二天才能开兵。吴加亮这一次跟史文恭按规矩来了。吴加亮叫孩子把战书送到征场之后,对卢俊义说:“员外。”“军师。”“明天我们跟村狗开兵,耍劳你的神,到征场去看看。”“好!”卢俊义心里有话:既来之,则战之。既来了,当然要到征场上去。卢俊义告辞回寝帐。军师站起身,在帐口走来踱去,抓耳挠腮,来了心事了。来了什么心事?明天卢俊义到了营外阵脚前朝下一站,史文恭这个畜生一看,认出是卢俊义,一吓,掉脸拖枪而去,这一来怎么办?嗯,有了!办法想好了,回寝帐休息。

到了第四天,大家一早起身,孩子们造饭饱餐。寨主、军师、卢员外等人进过饮食,到了帐上坐下。吴加亮手一抬,摘了一支令箭:“吕方!郭盛!”“有!”“有!”“寨主!军师!”“二位贤弟少礼。令箭一支,你们调两千人到营外布列阵脚。在阵脚的尾梢,竖两杆红旗。”“遵令!”“员外,马上到了阵脚前,委屈员外你先在红旗后头暂避一下,到一定的时候再请你老出马。”“好!”卢俊义心里有话:听你们玩,你们怎么布置,我就怎么做。吴加亮为什么要用红旗挡住卢员外?这是为了不让对过史文恭看到他,以免他掉脸跑掉。有人把卢员外的坐马牵过来,把他的一杆金团龙枪抬出来。这一杆金团龙长枪,自从前首梁山人十面埋伏水擒卢俊义之后,一直代他收藏在山上。这一次出兵的时候,军师特地关照手下孩子,代卢员外把这一杆枪带着。卢俊义今天穿了一身包巾战袍。站起身来,到了帐口,手在马的鞍山上一捺,飞身上骑,把金团龙枪压在鞍山。儿子燕青短衣招扎,端着一对双刀,跟随马后。大家一起到了营外阵脚前,寨主、军师和众头领一字排开。卢俊义跟燕青就到阵脚的尾梢,面前有两杆红旗,有两个孩子拽着旗角,挡住卢俊义父子。

这时候只看见对过葫芦谷里头,曾家庄的人涌涌地、漫漫地出来了。史文恭昨天接到战书,今天一早调了两千人到谷外布列阵脚。他今天穿了一身素白缎包巾战袍。到厅口飞身上了照夜玉狮子龙驹马,手端一杆银团龙枪。后头是副教师苏定,黄金盔铠,手执双剑。再后面是四位小爷:曾魁、曾升、曾涂、曾密四位小爷今天也个个顶盔贯甲。庄丁们跟随在后。出了葫芦谷,一字排开。史文恭脸朝过一掉,望着苏定:“苏贤弟。”“大哥。”“代山人助威。”“是。”随即吩咐庄头郁保四:“升炮!”“是!”火绳一亮,嗒——!一通炮响。史文恭领马到了征场上,威风凛凛,枪尖一指”“唗!好大胆的梁山狗贼,山人在此,速来送死!”吴加亮跟大刀关胜叽咕了几句,叫他先出马。有孩子们把火绳一亮,嗒——!一通炮响。关胜拍马舞刀,冲奔征场。史文恭一望:认得,是大刀关胜。前首曾索就死在他的刀下。我跟他动手,他中了我一箭,他命不逢绝,不是一支毒箭。想不到今天倒又会面了,这真是冤家路窄啊!关胜一马冲到他马前,把手上的大刀一起,仰天切草,认定史文恭劈头就砍:“着——!”呜——!史文恭把手中银团龙枪朝起一抬,“来得好!”嗒!把他的刀掀在一旁。两马过门。关胜的这一匹马就奔葫芦谷口,史文恭的这一匹马就奔粱山的阵脚前。史文恭有意把趟子放得远些,目光把梁山这边的将士从左向右一扫,我说时慢,当时快,只看见当中有一人一骑,后头有一杆旗,白绫堂底,乌缎镶边,上面是斗口大的一个“宋”字。这是梁山泊寨主宋江,我在山岗上看他们过队的时候就看到了。就在宋江的旁边,也有一面白绫堂底,乌缎镶边的旗子,上面是斗口大的一个“吴”字。这是梁山泊狗头军师吴用啊!啊呀!奇怪了!我在看他们过队的时候,前队、中队、尾队都看了,都没看到个吴加亮,怎么今天忽然冒出来啦?目光扫到阵脚尾子:啊?更奇怪!在尾队上多出来两杆红旗。再入神朝旗子后头一望:噢,明白了!旗子后面有人,是跟我玩隐身法。怎么晓得有人的呀?红旗虽然把卢俊义连人带马挡住了,但是马的四蹄挡不住,史文恭看到旗后面的马蹄子了,所以断定红旗后面有人。心里有话:这一次梁山为什么要发五万大军来打曾家庄?大概是带了个能人来了。这个人不是我的师兄卢俊义,是什么人?不外乎三种人,不是和尚就是道士,不是道士就是尼姑。你们不要以为把这种人带得来,我不跟他们斗,就是我怕你们了?这是因为我过去曾经对天发过誓,遇到这三种人我不动手。因为他们都不是凭自己货真价实的本事来赢人,而是用旁门左道来取胜。我不跟这种人斗,并不等于我怕他们。史文恭把马头拨转,关胜兜回坐骑,两个人复又睹面。史文恭把银团龙枪对准关胜咽喉就刺,关胜把大刀一抬,把他这一枪掀掉了。两马过门。关胜跟他打了几个回合下来,不见自家阵脚有动静,掉脸望望吴加亮:啊呀!军师啊,你刚才和我说得好好的,叫我先跟史文恭动手,稳住史文恭,然后再让卢员外出马。到现在卢员外还不出马,你不是拿我开心吗?我前首跟他斗过的呀,我晓得这个村狗的本事,时间长了我不是他的对手。关胜有点不耐烦了。不耐烦怎么办呢?就在两马过门的时候,不断地望吴加亮会意,意思是叫他赶快请卢员外出马。吴加亮在阵脚前一望,晓就关胜着急了。一着急就容易分神。为武的在征场上动手,时刻不能分神,一分神,手下慢一慢,皮开肉绽;松一松,骨断筋崩。不要再把个大刀关胜玩掉了。军师掉过脸来,望着阵脚尾子上的燕青会了个意。燕青点点头,有数了。吩咐孩子:“升炮!”今儿放炮的孩子恭维卢俊义,六个指头抓痒,加一奉承。炮手把火绳一亮,嗒——!嗒——!嗒——!三通大炮。三通炮一响,燕青把红旗朝左右一分,卢俊义该派领马朝外冲了?哪晓得他这一匹马出来,他没有下裆劲,玩的踱头儿马。为什么不下裆劲呢?卢俊义刚才就想过了:但愿大刀关胜能够在征场上取胜,把个史文恭捉住,或者一刀把他杀掉了,就免得我到征场上去露脸了。这时候忽然听见三通炮响,儿子燕青把红旗朝起一掀。糟了!晓得非出去不可了。他是没得办法,勉强出马,所以就没有裆劲,战马都是这个样子,你不下裆劲,它就不奔跑,所以就玩踱头儿马了。阵脚前的寨主、军师、众头领一望:“啊……!”不由一阵嘈嚷。他们什么话?啊呀!卢员外啊,你怎么想得起来玩踱头儿马的呀?这个样子到征场上去,能跟史文恭动手吗?“唉!糟了!”“糟了!”“糟了!”“万万没有想到啊!”人多了,每人嘴里一句话,喊声就起了浪了。燕青在后面一望,心里有话:恩爹啊,你来不得啊!凭良心说,人家梁山人对我们父子不错啊,三番五次到河北大名,为的什么事?不仅是为了请你,也是为了救我们父子的命啊!人家对我们恩重如山,今天不过是请你出马战史文恭,你居然玩踱头儿马,实在不象话!燕青随即一个纵步,蹿到了卢俊义马后,把右手的这一口刀腾于左手,左手抓着两口刀,右手一抬,就在马屁股上啪!打了一掌。乖乖!哪晓得燕青拍马屁股的本事是一等。只听见这匹坐马一声嘶叫:“喳——唔——呼……”叫什么事?人有人言,兽有兽语:是哪个冒失鬼啊,你打我做什么?你不要怪我不跑哎,他不下裆劲,我就跑了吗?哪晓得马老大被他这个巴掌一打,来了气了,前蹄走耳根发出,后蹄由胯腹蹬开,“喳……”奔向征场。卢俊义坐在马上,本来是玩的踱头儿马,这一匹马突然奔起来了,“啊——呀!”身躯朝后一仰,险些栽下来。掉脸一望:可要死啊,世上从来没有听说过,儿子把苦给老子吃。这是我骑马有经验的呀,摆到差不多的人,这一下子不从马上栽下来,把鼻子杵平了吗?这一匹马既奔起来了,卢俊义只好把枪一端,准备到征场上动手。

史文恭正跟大刀关胜斗着,忽然听见嗒!嗒!嗒!梁山阵脚那边三通炮响。“哦呀!”史文恭心里话:大概是来了一位了不得的人了。这个人身份不小啊!当初他家晁天王出马的时候,堂堂一山之主,也不过放了三通大炮,难道来的这一位的身份跟晁盖一样吗?史文恭不晓得来人是哪一个,关胜晓得是卢俊义出马了。关胜把马一领,回奔自家阵脚。史文恭把坐马勒定,凝神望来人了。渐来渐近,等他把来的这一位的面庞望真了,“啊呀!”不由打了个寒噤。啊呀!梁山的狗头军师吴用厉害哩!那天我在后山上偷看你家的队伍,把前队、中队、尾队都看遍了,都没得个玉麒麟卢俊义,今天怎么冒出个玉麒麟卢俊义来啦?你们来五万人,我史文恭并不怕,我只怕我家师兄玉麒麟卢俊义来。你们居然就把他请得来了。好!吴用啊!我佩服你,你不是“无用”,你有用得很哩!卢俊义来了,怎么办?史文恭再一想:不要怕。我家师兄过去在江湖上保镖的时候,本领的确是了不起。现在养尊处优,已经在家享了二十多年福了,不丢功也丢功了。我呐,跟他不一样,二十多年来,人不离马,枪不离手。论功夫,我比他要稍微长进点个,他免不了要稍微退步点个,说不定今天我能取他的胜。退一万步说,纵然不能取胜,至少也能打个平手。今天他既然来了,我最好先以礼相待,然后再跟他来个倒顶门。“哦!原来是师兄驾到,恕小弟不能下马全礼。不知师兄这向时身体可好?咦,师兄怎么不说话啊?师兄莫非有什么心事?能否对小弟谈谈?师兄不愿告诉小弟,小弟倒有几句肺腑之言奉告师兄。喏,这葫芦谷里的曾家庄数年前竖起大旗,招军买马,积草图粮,奉旨剿灭梁山强盗。庄上的曾太公三次登门请小弟到曾家庄统管军务,小弟哪有能为担当此任,只因他心地颇诚,小弟才勉强从命。当时小弟曾向曾太公举荐师兄,要他到河北大名请师兄来一起参赞军机,后来因有梁山强盗不断前来骚扰,未能成行。如今梁山强盗来攻打曾家庄,师兄是正人君子,闻名江湖,怎能与他等为伍?如果师兄能回心转意,帮小弟一同剿灭梁山强盗,小弟情愿让出兵权,在师兄面前俯首听命。此事望师兄念同堂习艺之情,千万三思,免伤和气。师兄意下如何?”史文恭这个畜生的嘴会说哩,他直即跟他玩倒卖,言下之意:你帮梁山人来攻打曾家庄,是名不正,言不顺。曾家庄要剿灭梁山强盗,乃是奉的朝廷圣命。我情愿让出兵权,你过来帮我打梁山人吧。卢俊义可曾被他的话打动?要在早些时候,卢俊义听了这些话,至少要犹犹豫豫;即使不犹豫,也会枪下留情。今天丝毫没有被打动。什么道理?因为卢俊义早已犹豫过了,用现在的话说,叫“思想斗争已经胜利了”。他来就是要活捉史文恭,代晁寨主报仇。这是他当着梁山寨主、军师和众头领的面答应的,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何能出尔反尔?卢俊义非但没有被史文恭的话打动,而且来了气了:“唗!史文恭!想当初师尊教传你的武艺,再三嘱尔要光明磊落,你为何先强行夺马,后又用暗箭伤人,用毒箭射死梁山的寨主晁盖?你实属行为不轨的小人!今天我到此地来不为旁的,是来拿你问罪的。我劝你还是赶快下马,束手受缚,跟随我到水泊梁山,到晁盖灵前一祭。我可以在寨主、军师面前代你讲情,把死罪改为活罪,从宽发落,戴罪立功,给你一条出路。”这倒是卢员外的本心话:只要你史文恭能自己下马受缚,我一定想法保你一条性命。你有这样的武艺,如果把你办掉了,也实在可惜,把你留下来,梁山可以多一份力量。史文恭一听:啊!哪个?你说只要我跟你到水泊梁山去,到晁盖灵前一祭,他们就会饶我了?你师兄说这话,我是相信,因为你这个人是方正君子,心里怎么想的就怎么说,怎么说的就怎么做。梁山人恐怕没有这么便当,他们跟我的仇是不共戴天,他们就能听你的话不杀我啦?没得这个好事哎!我与其跟你上梁山去送命,不如在此地跟你拚一拚了。“哎,师兄,在我看来,还是请师兄随小弟到曾家庄去为上。”史文恭嘴里跟他敷衍着,骨子里头这个畜生毒哩,他出其不意一马冲上来把手中的银团龙枪一起,认定卢员外的咽喉就刺,玩了一枪阴枪。

梁山的人在阵脚前一望:“啊呀!”一个个都吓了一跳,都代卢员外捏着一把汗。什么道理?自古以来,为武的都是明枪好躲,暗箭难防。史文恭这一阴枪捣过来,卢俊义如果没得防备,马上就能送命。一个个代卢俊义担心,卢俊义自己一点不吃惊,因为他有准备,枪端在手里哩。看见他一枪扎过来,随即把手上的金团龙枪一抬:“来得好!”嗒!没有费事,把史文恭的枪掀在一旁。两马过门。“啊——噗!”卢俊义来了气了:你这个畜生,怪不道梁山人对你恨之入骨,你不但放暗箭射死晁盖,居然还跟我这个师兄捣阴枪,可想而知,你的行为坏到什么程度了。一个兜回坐骑,一个拨转丝缰,史文恭不让卢俊义还手,一声喊:“招架了!”使动了一路枪法。卢俊义不慌不忙,把裆劲朝下一松,金团龙枪招拦格架,顾上顾下,顾左顾右,顾前顾后,顾着周身,应付自如,毫不费力。一会儿工夫,史文恭一路枪法耍完了,卢俊义还手了。只看见他手里的这杆枪上下翻飞,前刺后扎,就如同怪蟒呼风,金蛇狂舞。史文恭虽然也能招架,但是渐渐有点吃力了。梁山阵脚前的寨主、军师、众头领望望,无不钦佩,无不称赞:卢俊义的这一杆枪,不愧是天下第一杆名枪。

梁山这边的人个个得意,曾家庄那边的人个个着急。副教师苏定觉得奇怪:第一次是大刀关胜出来,还没有分胜负就回去了。第二次出来的,不晓得是个什么人,也没有听他报名,只看见史文恭先跟他说话,离得远,听不见说些什么东西。接着两个人动手了。不坏!从来没有见过,来人居然不但能跟史文恭打平手,还好象一点不吃力。再朝下看,坏了,来人还手了,师老爷有点吃力了。看样子我要上去帮忙了,我如还袖手旁观,师老爷吃了亏,不怪我吗?苏定一声喊:“升炮!”嗒——!一通炮响,苏定一马冲奔征场。

这边梁山的人一望:要死的村狗,岂有此理!居然两个打一个。军师一声招呼:“来啊!哪一位贤弟出阵?”“有!”哪一个?大刀关胜出来了。刚才对史文恭,我自知不能取胜,这一个让我来对付他。“升炮!”嗒——!一通炮响,关胜一马冲到征场,就挡住苏定。哪晓得苏定跟关胜才动手,葫芦谷这边的曾魁、曾升、曾涂、曾密四个小麻木开口了:“哎!贤弟!”“大哥!”“你们看,副教师才到征场,对过那个关胜就又出来了。咱们也不能袖手旁观,咱们也出去!”“对,出去!”“上!”“上!”一声喊:“升炮!”嗒!嗒!嗒!嗒!一共升了四通炮。四个人领马到了征场。吴加亮一望:“狗才!岂有此理!——来!你们哪四位贤弟去挡这四个村狗?”“有!”“有!”“有!”“有!”欧鹏、邓飞、蒋敬、陶宗旺四个人应声而去。军师一看,刚好四位,这四位去对付那边四个小麻木,倒是半斤对八两,分量差不多。四通炮响,四个人冲到征场,把对过的四个小麻木接住了。哪晓得曾家庄这一边还有个人心痒难挠,跃跃地想出来,哪一个?庄头险道神郁保四。郁保四拎着一根铁棍,站在阵脚前,旁边有些庄丁就恭维他了:“大爷!”“怎么着?”“你老人家武艺好得很哪,四位小爷都出去了,你老人家何不也出去跟他们动动手呢?”“不行啊!”郁保四心里有话:我就能出去了吗?我是个庄头,身份跟他们不同啊!“如果师老爷在这个地方,我可以请示师老爷,师老爷如准许,我就好出去了。师老爷现在不在,我如果擅自到征场上去,就怕师老爷要责怪我。”“这个你多虑了。征场上正要人用,在我看,你上去,师老爷非但不会责怪你,说不定还要赏你哩!我要是有你大爷这么好的本事,早已跳出去了。——来来来,代大爷升炮!”嗒!一通炮响。炮这一响啊,郁保四只好上去了,这叫逼鸭子上架。郁保四拎着棍子,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到了征场:“唗!好大胆的狗贼!快来送死啊!”

吴加亮一望:要死!又出来一个。“来!你们哪——”哪一位贤弟这句话才开了个头,“哪”字才出了日,就在下首步班中有个人,跟放响叫子差不多:“有!”哪一个?没面目焦挺。焦大爷到了军师马前:“军师,小弟去会他!”“好!你贤弟要多加小心!”“遵令!”莫忙!焦挺为什么要会郁保四?他是看中郁保四的个子大。焦大爷心里想:出来的这个大个子,跟我家鲍旭大哥的个子不相上下。想我家大哥自从上了梁山,在忠义堂上,他的痨瘟个子就象孤峰一座,他自己心里也不安,旁人也不欢喜他。我最好出去把这个大个子生擒活捉,把他带到梁山上去,我代他讲个情,请寨主、军师不要杀他,让他也在忠义堂带座,卯簿添名,这样子我家大哥就有个配角了,也不显得孤单了。所以焦挺不等军师把话说完了,就喊了一声“有!”随即吩咐孩子升炮,嗒——!一通炮响”焦挺一声喊:“呔——!小伙啊,你听着,焦爹爹来——了!”说着,得儿……翻着连叉,就象个肉球滚出去了。郁保四一望;咦,对过来了个什么人啊?矮矬矬,圆兜兜,象个肉球在地上直滚。焦挺到了他面前,朝起一站,头一抬,把前头一块肉帘子朝起一掀,两只眼睛就望着郁保四。郁保四仔细把他一望:啊咦喂,没得命了!不晓得是个什么人,个子嘛,没得三尺高,这个痨瘟头倒有笆斗大,头上猴里疙瘩的,旁边的肉嘛,钉钉挂挂,疹死人了!”“唗!你这个矮矬矬,胆敢出来同爷动手?”哪晓得你骂他旁的话倒还罢了,个子矮的人还就最怕人说矮,提到矮啊,比辱骂他家九代还要难过。“小伙啊!你嘴里胡说什么东西?你不要以为你个子大,我看你倒是个草包;你不要看焦爹爹个子矮,还就是实心货。”“哦?”郁保四来了气了,把手上的镔铁大棍朝起一扬,“着——!”呜——!认定焦挺的肉头就打。哪晓得焦大爷没有动,“嗨——!”把功朝头上一运。郁保四这一棍打上去,啡!咦?可要死啊,就跟打在鹅卵石上差不多,滑掉了。我不懂啊,他是个人还是个妖怪啊?“坏了!”郁保四想了怕起来了。不能玩,不晓得他是个什么角儿,不如速些个溜。掉过脸来,拎着棍子,叮咚叮咚才要走,焦挺把他一望:就能把你放跑掉了吗?我来嘛就是准备捉你的,要把你带到山上去,跟我家鲍大哥配对子,免得他一个人象座孤峰。焦挺随即翻了几个连叉,追到郁保四背后“嗨——!”把功夫一凝,把头上左右的肉帘子朝起一掀。乖乖!哪晓得这时候功全运到肉帘子上头去了。把肉帘子对着郁保四大腿上一声喊:“焦爹爹来了!”啡!一下子。就这一下子打到郁保四的腿上,郁保四站不住了,腿被打得生疼,两条腿一弯,“不好!”工!一个饿狗抢屎的跟头,人朝地下一趴。焦挺一望:“哈哈,小伙啊!我说你的个子大是草包,不错吧?不要趴了,跟焦爹爹家去啊!”说着,身子朝过一转,把他两条腿朝起一抓,朝左右肩头上一背,就准备把他朝自家阵脚前拖了。哪晓得郁保四个子太大了,焦挺个子又太矮了,拖起来有些吃力哩。吴加亮一望:“来啊,孩子啊,赶快上去帮助焦头领,把那个大个子拖家来啊!”“是!”孩子们拥上来有几十个。这一边呢?庄丁们也准备上来护救的,但是来不及了,梁山人已经捷足先登。孩子们上来之后,就把郁保四的膀子朝后一背,麻绳朝起一捆,两口烁亮的钢刀架在他腰眼子这个地方。这个不对了,该派架在他颈项上头哎。不中哎,他个子太高了,够不着他的颈项,只好架在他腰眼子这个地方。孩子们推推拥拥,先把他推到营里耳帐去,另有人看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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