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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回 二打曾家庄 .3

作者:未知 当前章节:15894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2:30

郁保四被梁山人生擒活捉,把个人气坏了,哪一个?史文恭。先前,史文恭在征场上跟卢俊义正打着,忽然听见自家阵脚嗒!一通炮响。啊?奇怪,哪一位出来了?掉脸一望,原来是副教师苏定。史文恭心里并且欢喜:好极了!想当初副教师跟我有言在先,他只管教传五位小爷的本事,不问军务。今天他看见我遇到了个强手,不要我请他,他自愿出来助我一臂之力,这真是再好没得了。结果大刀关胜出马,跟苏定动手了。接着又听见自家阵脚嗒!嗒!嗒!嗒!四通炮响,再一望,是四位小爷曾魁、曾升、曾涂、曾密出来了。史文恭当时就来气了:你们这四个小畜生,怎么想得起来的,你们出来不是送死嘛!前首曾索被大刀关胜一着头就劈死了,凭你们的武艺,就能到征场上来动手了吗?结果四位小爷又被梁山的人接过去了。忽然又听见,嗒!一望,是险道神郁保四,拖着根镔铁大棍也出来了。“啊——噗!”把个史文恭就差气了厥过去:要死,要死!郁保四啊,哪个叫你出来的呀?且不论你的武艺高低,你总归是个庄头,你到征场来事小,不丢我们的脸吗?对方不把牙笑掉了吗?足见我们庄上没得人了,连庄丁都出来动手了嘛。今天不管你是胜还是败,等我收兵回庄,一定要重办!这时候看见郁保四被梁山人生擒活捉了,你说他气不气啊?他想重办郁保四,办不起来了,梁山人代他办了。

吴加亮再朝征场上一望,卢俊义虽然占了上风,但一时还难以取胜。望着望着,”啊呀!”吴加亮忽然一声惊叫,“孩子啊!赶快鸣金啊!”一声喊鸣金,嗦啷啷啷啷……金声响亮。卢俊义刚才出来的时候,并带有几分勉强,不大想跟史文恭动手。哪晓得到了征场上,被史文恭一阴枪捣上气来了,居心跟他打了。卢俊义这一刻正打得有劲,想今天就捉住史文恭,忽然听见自家阵脚鸣金了,只好收枪。“唗!史文恭,你可听见否?我家已鸣金,卢某厌战了!”卢俊义领马回头。史文恭不晓得梁山人忽然鸣金是什么原因,他也巴不得收兵,他也带着人进了葫芦谷。

卢员外到了自家阵脚前:“军师!”“啊,员外辛苦了。”“请问军师,为何鸣金?”“员外,你老刚才在征场上动手,实在令人佩服,不愧是天下第一杆名枪。但是你老没有注意啊,你裆下的这一匹坐马已经不行啦!”“哦——呀!”卢俊义低头一望,果然不错,裆下这一匹战马周身的汗都出足了,毛片如蒜瓣相似。俗话说三分战将,七分马力。马已经筋疲力尽了,这个仗还能打吗?再打下去非吃亏不可。佩服!不要看吴加亮虽是个拈笔杆子的书生,哪晓得他骨子里头样样皆精。他这个观阵就高明了,我是当局者迷,他是旁观者清,不但注意我这个人,还关顾着我胯下的这匹马;象他这种观阵,真是少有啊!

收兵回营。大家一起到大帐上头朝下一坐。宋江望着吴加亮叹了一口气:“唉!军师,今天在征场上,卢员外的武艺是高于史文恭,可惜人强马不壮,这有什么办法呢?”“三哥,你不要急啊,没得什么事能难倒我们梁山人的。我们可以借。”“啊?能借得到?”“能借得到。我们山上样样皆有。——呼延贤弟!”“有!”呼延灼上前,“军师!”“贤弟,我想跟你贤弟借一件东西用下子。”“是,只要小弟有。”“有啊。你如果没得,我就不开这个口了。”“请问军师,借何物件?”“想借你的那匹踢雪玉蹄鬃龙驹宝马一用。今天征场交锋,你贤弟也看见了,卢员外武艺高强,可惜人强马不壮,所以未能取胜。我想借你贤弟的宝马给员外骑跨,这样就人强马壮,定能取胜了。你贤弟放心,有借有还。什么时候还呢?要到打破曾家庄,活捉史文恭之后,才能还你贤弟的这匹宝马。到那时,史文恭裆下的那一匹照夜玉狮子马,就送了给员外骑跨。你贤弟或许还不放心,你这一匹龙驹宝马在征场上万一有个不测,那怎么办呢?你放心,你这一匹宝马果真有什么不测,等到打破曾家庄,把史文恭抓住,就把那一匹照夜玉狮子马还给你贤弟。你贤弟意下如何?”“军师,你老讲到哪里去了,咱们自家弟兄,还能谈到这一点吗?——卢员外,这里来!”说着,呼延灼就把卢员外膀臂一挽,出了大帐,来到槽头,把踢雪玉蹄鬃缰绳解开,就把这一匹马的脾气、习性说给卢俊义听,并且让卢俊义骑上去,放了两个辔头。这个样子,人跟马就彼此熟悉了。呼延灼把马拴扣好,两个人回到大帐上,把刚才让卢俊义熟悉马的经过禀报寨主、军师。寨主、军师都欢喜不已。我趁手交代,从现在起,这一匹踢雪玉蹄鬃龙驹宝马,呼延灼就暂时让给卢俊义骑了。

大家在大帐上谈着说着,吴加亮想起一件事情来了:“啊呀!啊呀呀!我倒忘却了,今天焦挺贤弟在征场还活捉了个村狗。是个大个子吧?——来!把那个大个子推上来啊!”“是!”孩子下去,把郁保四推上来了。“趴了!”郁保四立而不跪。吴加亮一望:“要死!到了这一步,你居然还不下跪。——来,孩子啊,把他推下去砍了!”“是!”“威——!”两旁边的孩子掌威。忽然旁边有个人一声喊:“刀下留人!”哪一个?金毛犬段景住。段景住上前:“寨主!军师!”“贤弟为何阻拦?”“在小弟看,军师不能杀他。”“哦!为何不能杀他?”“你老不知道,小弟前首盗了照夜玉狮子龙驹宝马之后,路过曾家庄,那史文恭夺了龙驹宝马,活捉小弟,要把小弟杀了,当时多亏他代小弟讲情,小弟才有命上梁山。再说,他本不是曾家庄的庄头,是乱石山的大王,我们过去就认识,就有交情。”“啊呀!贤弟,你为何不早说呢?你要是早说嘛,我们过去既是同行,而且他还救过你贤弟的性命,就是一家人了。——来来来,赶快推转松绑啊!——贤弟,你赶快加张座头。——来,郁保四贤弟,你请坐。”郁保四望望旁边的段景住,明白了,是他讲的情。你们对我客气,我也对你们客气。“啊,多谢寨主、军师!”“贤弟,刚才我们听段贤弟说了,你救过他的性命。你过去也不是曾家庄的人。依我看,现在你在曾家庄当个庄头,也没得什么出息,最好不过就留在我们营里,日后到山上共聚大义。你看如何?”“寨主,军师,多谢你们的美意。不过,现在兄弟我万万不能留在贵营里头。”“哦,现在为何不能留在我们营里?”“因为那一年我被史文恭抓住之后,是曾太公代我讲的情,把我带到庄上来,而后又把上房里头的丫头秋香配了给我为妻,我们夫妻感情很好。如果现在我就留在贵营里头,史文恭那个人,你们是知道的,一定要啰唣我的家小。所以现在我不能留在贵营。”“噢,照你这么一说,你现在确实是不能留在这个地方。那你贤弟可以回你的曾家庄。但有一件事,如果我们破曾家庄有什么事情要你帮忙,你不可推辞。”“那是当然。”“好,你兄弟放心,只要你肯帮忙,等我们破了曾家庄回山,一定代你忠义堂带座,卯簿添名,决不薄待。”“多谢军师!”“我今天因为军务繁忙,实在没有时间陪你了,我请几位头领来陪你兄弟。——段景住!没面目焦挺!时迁!白胜!”“有!”“有!”“有!”“有!”四个人到了案前:“寨主!军师!小弟等见寨主、军师请安!”“四位贤弟少礼。你们先去陪郁家兄弟吃吃酒,谈谈心,而后再把他送出大营。”“是!”军师安排这四个人陪郁保四,不但想得周到,而且非常得当。没面目焦挺刚才跟郁保四在征场上动过手的,让他们在一起谈谈,就可以把疙瘩解掉了。段景住跟郁保四是老朋友,彼此有救命之恩,当然要做陪客。为什么要点时迁、白胜呢?这就是军师的特意安排了,说不定以后有什么事情要他们进庄是找郁保四,现在先让他们熟悉熟悉,以后就可以直接找他了。他们到耳帐去就一边吃酒,一边闲谈。时迁人虽鬼祟,心眼玲珑,心里有数:军师为什么要叫我陪他一起吃酒啊?吃酒是个名目帐,就是叫我跟他谈谈的。所以时迁就跟他玩三两棉花八把弓——细弹(谐“谈”)细弹了。不断问他:西庄门什么样子?南庄门什么样子?北庄门什么样子?把几个庄门都问到了。还问他;如果进去的时候,哪个庄门最好进?哪个庄门防守最紧?史文恭住在哪块,曾太公住什么地方?四位小爷住在何处?副教师苏定住在哪里?角壁角落就差都问遍了。郁保四是有问必答,又有段景住在旁边,几个人象一家人一样。吃过酒,有孩子把他的镔铁大棍交还给他,四个人一起送他出左营。郁保四转弯从树林深处走了。这块四个人回来,见寨主、军师销差。军师忽然一想:“啊,三哥。”“啊,军师。”“糟了!刚才学生欠斟酌。史文恭平时就跟郁保四过不去,他回去之后,史文恭难免不生疑,说不定郁保四还有生命之忧!”“啊呀!军师,这便如何是好?”“不要紧,不要紧啊!先派个兄弟到庄上去望望着。——时迁!”“有!”时二爷上前,“军师!”“贤弟,你今天夜里就到曾家庄去一趟,看看郁保四回去之后,史文恭有没有生疑,情形如何。哎,你这一次去,只能探听一下消息,切不可造次啊!”“是!老时明白。”吴加亮深知时迁欢喜闹嬉戏,所以要把话说在前头。时二爷下去,等天色晚了,把漫高的装束穿起来,到曾家庄去探听消息。

二 时迁探庄

果然不出军师所料。史文恭回到庄上,下了坐马,马跟枪有庄丁接过去,跟苏定、四位小爷到厅上朝下一坐,稍微休息一会。苏定就问他了:“大哥,刚才在征场上大刀关胜跟你老动过手之后,对过又来了个人,此人武艺高强,从未见过,他是谁?”“啊,贤弟有所不知,他不是旁人,乃是我师兄玉麒麟卢俊义。”“噢!”苏定一听:好!不愧称为玉麒麟,确实有道理。“且慢!今天郁保四到征场动手,是哪个叫他去的?”厅上在座的人没有一个开口。怎么不开口的呀?没有哪个叫他去,当时我们都在征场上,是他自己出去的。史文恭晓得是郁保四擅自出战,大动其怒:“岂有此理!他是个小小的庄头,今天他胆敢擅自到征场会敌,违犯军规,有辱曾家庄的脸面,该当何罪!他如果被梁山人杀了便罢,若是回庄,我是定斩不饶!”师老爷在这块大发雷霆。不过苏定心里有数:你平时就跟郁保四不睦,你认为他是个大王,当过大王的就不是好人。其实郁保四为人老实、周正。过去因为太公欢喜他,所以你没得办法到他,今天他犯了军规,你是想趁这个机会除掉他。正在这时候,忽然有个庄丁过来,单落膝朝下一跪:“报——!禀师老爷!”“何事?”“郁保四回来了。”“啊?啊——噗!你等将他捆绑起来,推上来见我!”“是!”

郁保四回来了?回来了。他才到了庄门外,庄丁们一望:“啊咦喂!你老人家回来啦?”“哎,回来了。”“啊咦喂!我们还以为你被梁山强盗抓了去,不得回来哩。你是怎么回来的呀?”“告诉你们唦,就是前首那个金毛犬段景住代我讲的人情。”“不错,不错,我们倒玩了忘记掉了,前者师老爷把这个段景住抓住,要杀他,是你老人家代他讲的情哎。所以一个人呐,对人好就是对自己好,当时不晓得,以后就晓得了。这就叫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如若不报,时辰未到,时辰一到,一定会报。好了,好了,这一来平安无事了,赶快回家去看看,不要把嫂嫂急坏了。”你不要看郁保四虽是个庄头,在庄里从太公起,什么小爷啊,副教师啊,还有全庄的庄丁,跟他都处得非常之好,都说他爱朋友,重义气,讲交情,人缘着实不丑。跟他最要好的结拜的十弟兄,也全是些小庄头,有的是在什么铁车道,有的是在什么棋盘道,有的在厅上领班,还有的就在太公面前当差,都是在一些紧要的地方。郁保四过了棋盘道,过了铁车道,进了西庄门,直奔演武厅。才要到演武厅口,忽然从厅上下来了头二十个庄汉,走到郁保四面前:“大爷!”“大爷!”“啊,诸位贤弟!”“大爷,这个……请你老人家要包涵些了,不能怪我们啊,你老人家不该回来啊!”“此话怎讲?”“今天你到征场动手,哪晓得师老爷大动其怒,剐才在厅上已经发过狠了,你要是被对过梁山强盗杀掉了,就罢了,要是回来的话,一定要问你的罪。现在你回来了,师老爷叫我们来把你捆绑起来去见他。大爷,我们是奉命而来,这个要请你原谅。”“好啊。”郁保四心里有话:我要从梁山人营里回来,因为我不能不要家小哎!回来,我也晓得史文恭不得放我过身。没得办法,只好让他们捆绑起来,乖乖地跟他们到了演武厅口,“威——!”两旁边掌威。“郁保四当面!”“威——!”“趴了!”郁保四双膝跪倒。“唗!好大胆的郁保四!你今天私自出阵,违犯军规,居然还有面目回来!左右,将他推下去斩了!”“威——!”庄丁把郁保四朝下推了。庄丁脚底下走得很慢。为什么慢呢?心里有数,在这块等人来讲情哩。才推到厅口,就在屏风后头有人喊起来了:“刀下留人哪!”哪一个?太公曾弄。曾弄怎么晓得师老爷要杀郁保四的?刚才史文恭跟副教师苏定在这块说,郁保四被强盗杀掉了便罢,要是没有杀掉,等他回来,定斩不饶。这话被演武厅上的一个头目吴能听到了,吴能跟郁保四是结拜的十弟兄之一,他就悄悄地到后头去告诉了曾太公。太公跟安人就欢喜这个郁保四。一是因为他个子大得好玩,二是因为他为人很憨厚。曾太公听到这个消息,不放心,生怕郁保四回来被杀,就出来了。哪晓得这个曾弄胖得象个大肚罗汉,肚子腆在前头,走起路来,上气不接下气。跟随的手下人一看,太公走得太慢,大家会会意,挤挤眼,上来七八个,把太公朝起一搭,就跟七八个蚂蚁抬了个屎头苍蝇差不多,搭起来就跑。这下子就来得快了。哗……才跑到屏风后面,只听见前头喊:“推下去斩了!”威——!”太公晓得事情紧急了,等自己跑到前头就来不及了,所以就在屏风后面先一声喊:“刀下留人哪!”这块推着郁保四的人就站住了。

手下人把太公搀着,到了厅上。“啊,师老爷,今天为何要杀郁保四?”“太公,今天他擅自到沙场去动手,而且又被梁山强盗生擒活捉,按军规应当斩首!”“噢。师老爷明鉴,他虽然违犯军规,但情有可原,因为他到征场去动手,也是想帮我们一起打退狗强盗,用心还是好的。这个还望师老爷要格外施恩!”“太公,郁保四被梁山强盗先捉后放,其中必有缘故,若是把他留在庄上,定成后患。”“这个……你师老爷放心,想我们对他恩重如山,他为人又憨厚老实,何能恩将仇报?师老爷千万不要多疑。”,这个……”史文恭心里一想:他一再代他讲情,他是主,我还有什么说头呢?“好!如此讲来,看在太公的份上,免去他的死罪。撤去庄头,重责军棍二百,今后不准他到庄前走动,闭门思过。”“这个……好好好。”太公心里有话:只要你不杀郁保四就行了,旁的就随他去了,以后再说。有人把太公搀到后头去了。“来!”“是!”“把郁保四推转。”庄丁把郁保四推回厅上。“多谢师老爷不斩之恩。”“郁保四!并非本师爷不斩,而是太公代你讲情。——来,重责军棍二百!”“趴了!”“威——!”庄丁把他捺了朝下一趴,把裤子朝下一褪。打军棍的这个小伙狠了,二百军棍打下来,把皮打得飞掉了,肉都打了现出来了,鲜血直淋。啊呀!你这个说书的啊,怎么前言不应后语啊?刚才你不是说,郁保四在庄上人缘很好,上上下下都跟他谈得来,怎么打得这么狠的?大概打军棍的这个小伙跟他有仇了?非也。打军棍的这个小伙跟他还是拜过的。既然是拜过的,该派手下留情了,怎么把他打得皮开肉绽的呢?他不能不打,因为有个人站在这块望着他打,哪一个?史文恭。如果望出来他当场舞弊,玩假打,史文恭这个畜生说不定能上来把军棍接过去,由他亲自动手,果真如此,郁保四的两条腿就要终身残废了。所以不如放漂亮些,老老实实打,就要打成这种样子,史文恭才祛疑哩。打过之后,因为郁保四的块头大,身体重,上来七八个庄丁,把他搭到演武厅后西北角他的住姓。郁保四的老婆秋香见丈夫被打得皮开肉绽,不由放声痛哭。大家只好用好言安慰一番,把郁保四抬到房间里去,把他朝床上一趴,接着代他上好工本药。上过药之后,大家就劝郁保四了,说:“大爷,师老爷今儿在气头上,把你的庄头撤掉了,你放心,等你的伤好了之后,我们再请太公代你讲情,还让你当庄头。”这几个人才走,第二发来看他的人又到了。因为他有结拜的十弟兄,再加上他的人缘又好,所以就有左一发、右一发的人来看他。庄上的弟兄们差不多都来过了,秋香又弄点饭菜给丈夫吃过了,时间也不早了,秋香就收拾收拾,准备睡觉。妇女嘛在临睡之前,不无还要洗洗脸,洗洗脚。她洗过脚,端着一盆洗脚水,把门朝下一开。他们住的这处房子是三间头,一间房间,一间明间,一间厨房。门一开,门外就是个天井。秋香端着一盆洗脚水,哗——!就朝左边墙根底下一泼。幸亏她泼到左边,要是泼到右边,那就糟了!怎么的?哪晓得右边有个人蹲在那块哩!哪一个?轻脚鬼时迁。

时二爷已经来啦?来了。时二爷换了一身夜行装束,头戴六根筋随风倒软顶壮帽,拱手英雄结俏挣挣打在眉心,身上是排门密扣短衣,底下兜裆衩裤。一路上蹦纵蹿跳,身如燕雀。他不走北山夹山道,直接进了葫芦谷,过头一个山肚,第二个山肚,接着跨过棋盘道,穿过铁车道。因为他听郁保四介绍过庄上的道路以及各种埋伏,这些埋伏对他来说,就不起丝毫作用了。穿过铁车道,施着蛇行法,到了护庄河前。护庄河有宽有窄,最窄的地方也有三四丈。时二爷手一抬,咋!就在河边一颗树上,折了一根躺枝。呜!朝护庄河里头一撂,人朝上一跳,就跟着这根躺枝过河,到了岸边,脚在树枝上头一踮,蹿到岸上。到了护庄墙面前。墙再高也挡不住他,他身上有多宝袋挂着,里头大拨子,小拨子、铜链子、壁见酥、软梯子俱全,这都是随身带的应用之物。随即在多宝袋里把爬墙钉取出来,爬墙钉又长又粗,护庄墙上有现成的墙缝,他左手抓了根爬墙钉,朝墙缝里头一插,右手两个指头在墙上搭着些,两个脚尖子就在底下慢慢朝上头移,就如同一条壁虎子仿佛。到了护庄墙的墙顶上,手一伸,右手两个指头勾着墙头,把颗头漫过来一望,上头虽然有些防守的庄丁,但是多数都蹲在帐篷里头。时二爷一个鹞子翻身,进了曾家庄。到了曾家庄里头,按照郁保四说过的方向位置,有时施蛇行法,有时漫房过屋,到了郁保四的住处,一个猫儿落地的架落,就落在他家门口的右边。如果落在左边,秋香的这一盆洗脚水,肯定要把时二爷浇成个落汤鸡。就在秋香把脸一掉,朝左边倒水的时候,时二爷在她旁边身躯一晃,进来了。郁保四趴在床上也没有注意,时二爷施着蛇行法,已经到了他床肚里头了。过去床面前都有床帷,正好挡着,时迁就趴伏在床肚里头。

秋香把水倒过之后,随即把门朝起一关一闩,回到房间里头,把房门朝起一带。看看丈夫被打得皮开肉绽,睡觉只能趴在床上睡,还不停地唉声叹气,她就朝床边上一坐,用好话来劝慰丈夫:“你啊,不要再怄了。庄上除了史文恭跟你过不去,其他的人对你都不错,特别是太公,对我们夫妻太好了。现在因为师老爷在气头上,把你的庄头革掉了,等他消了气之后,等你的伤好了,我们再到太公面前去求求情,请太公去跟师老爷说,还让你当庄头,他还能不给面子吗?你就不要放在心里头怄了。”唉——唏!”郁保四叹了一口气,“娘子啊,实对你讲,今天我在征场被梁山的大王生擒活捉,他们本当要把我斩首,后来多亏前首的那个段景住段二哥代我讲情。尔后,军师并且还挽留我,叫我不要回来,我是因为惦念娘子,怕史文恭啰唣你,所以我才回来。哪晓得一回来就险些送命!史文恭这个杂种,今天叫人打我二百军棍,又把我的庄头革了,有朝一日,梁山的大王打破了曾家庄,把这个囚攮的抓住了,我非叫梁山的大王把他碎尸万段!”郁保四跟老婆在块说着气话,不晓得床肚里有人。时二爷一听:好极了,可以出去跟他谈谈了。时二爷随即就在床肚里把颗头朝外头一伸。你这个时二爷嘛,你还先招呼一声再出来唦。他等不及了,头朝外一伸:“嘿——!郁四哥!”秋香正好坐在床边上,听了这一声喊,看见床底下冒了颗头出来,再把时二爷的脸一望:“啊咦喂!我的妈妈!”冷汗都吓出来了。从来没有看见过这种人,尖瞒缩腮,翘八字胡子。郁保四一看:“咦?时二兄弟!”秋香一听,有数了,晓得是个大王老爷。既然是梁山的大王来了,我这个妈道人家坐在旁边有诸多不便,说不定他们还有要紧的话说。秋香站起身,出了房门,正好房门口有张椅子,人就朝椅子上头一坐,侧耳静听,顺便防备有外人来。

郁保四看见时迁来了,又惊又喜:“时二兄弟,你怎么来的?”“嘿——!我是驾土遁来的。”“什么,什么?你还会土遁?”“俺会啊!”“你驾土遁来有什么事?”“告诉你,我们弟兄四个陪你郁四哥吃过酒,把你送走了之后,我们家军师坐在帐上忽然心血来潮,掐指一算,晓得你郁四哥回到曾家庄,史文恭这个囚攮的一定不放你过身,特地叫我过来看看你。”“什么,什么?军师还会掐指算啊?”“对了!我们家军师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三教九流,无所不精。这个掐指算是家常便饭哎!”“噢。唉——唏!时二兄弟,军师算得一点不错啊!史文恭这个杂种,先要杀我的头,亏得太公讲情,他还叫人打了我二百军棍,把我的庄头革了。”“郁四哥,你不要难过,等我们破了曾家庄,抓住这个史文恭,一定把他千刀万剐,代你郁四哥报仇。到我们破曾家庄的时候,军师说了,还要请你郁四哥多多关照。”“时二兄弟,你带个信给寨主、军师,请他们放心,到破庄的时候,有用着我兄弟的地方,即使粉身碎骨,我也在所不辞。”“好哇!有你郁四哥这句话,我就走了。”“庄里埋伏很多,你要小心一点。”“这个我知道,你放心吧?”时二爷到了明间里头,先叫秋香把门开下来,望望外头可有人。没得人。随即出门。秋香把门朝起一关一闩,解带宽衣,上床睡觉。

时二爷漫房过屋。到哪块?心里一想:来唦,时间尚早,何不顺便拢下子史文恭那个地方看看。听郁保四说过,史文恭的住宅就在演武厅的后头,离此不远。虽然天上漆黑,他有一双天生的夜行眼,看得清楚。时二爷漫房过屋,蹦纵蹿跳,到了演武厅后头史文恭的住处一看,前到后三进房子,前头两进的上下首房间,全是手下人住的,乌灯熄火。平时没得人守卫,现在两军对敌,为防意外,就派人轮流值班,日夜每班八个人。门帘子垂着,没有点灯,只听见里头叽叽喳喳,大家都不敢高声说话,怕被上房里的师老爷听见。到了后头第三进,下首房间里头全是兵器,兵刃架上刀、剑、棍、棒、斧、锏、锤、叉俱全,除此之外,还有史文恭的一杆银团龙枪。上首房间的门帘子垂着,史文恭本来是在房间里走来踱去,在这块想心事的,哪晓得想啊想的,人疲倦了,就朝桌上一趴,“啊——呼——”打起呼来了。

时二爷听见里面有呼声,一个猫儿落地的架落。朝院落里一落,施蛇行法,到了上首的房门口,轻轻把门帘朝起一打,朝房间里头一望,心里有数了。堂堂师老爷的住宅。房间里一切摆设都非常考究。房里有张大床。床上被褥簇新。窗子面前有张奁桌,奁桌上头是摆的梳洗的物件。在古时候,不仅女子要梳妆,男子早上起来也要梳妆,拢发包巾。旁边有张书案,史文恭就趴在这张书案上睡着了。一支蜡烛已经点掉了一半。时二爷游进来,到了史文恭背后,看见史文恭腰里头挂着一口佩剑,心里一想:我何不就拿他的枪戳他的马,用他的剑把他一剑刺死了?哎,莫忙!他虽然趴在书案上打呼,不晓得他是真睡着了还是假睡着了?真睡着了,我可以一举成功;如果是假睡着了,我伸手拔他的佩剑,他一伸手抓住我,那就糟了!最好来问问他看。问?怎么问法?大概是招呼他?找话说哩,总不能上去说:“呔!伙计啊,你还是真睡着了,还是假睡着了啊?”也没得这个道理哎!怎么问法呢?时二爷有时二爷的问法。做扒儿手的,每逢到人家家里去偷东西,看见有人睡在床上的时候,都要先问下子,是真睡还是假睡,时二爷就把自己的左手一张,把右手朝起一抬,就用右手指头对着左手手心,随着他呼声的节奏,轻轻地在这块拍。拍什么东西?好比唱戏,在这块打板眼。一个人睡觉打呼,呆的,一口是出气,“呼——!”而后是进气,“呵——!”到了回气的时候呢,就叫回呼。他代他打着板眼,是看看他的呼吸节奏可对不对。如果节奏对了,他就是真睡着了;如果是假睡着了,这个节奏就对不起来了。正常的人睡着了是一板三眼。假如是一板两眼,或者是两眼半,就说明他没有睡着,或者是睡得不实在。时二爷就在这块打着板眼。唔!一板三眼,节奏不错,是真睡着了。时二爷走近两步,准备动手了。哪晓得时二爷天生不能用利器伤人,没有用过家伙,他不晓得好剑在剑匣里头都有一股吸劲,拔剑的时候,应该先用只手抓住剑把子,再用只手稳住剑匣,拔起来才有劲,才能把剑拔出来。他不是的,他用两只手抓住剑把子朝外头拽了。就这一拽,只听见铮!时二爷一吓,手一松,心里有话:嘿——!它还会叫呢!噢,对了,恐怕要用手拧下劲才行哩。你这个时迁嘛,你第二次来抽剑,应该先再打下子板眼,看着他呼吸的节奏对不对,能不能动手。时二爷着急了,忘记打板眼了。两个手一伸,抓住剑把子才一拧劲,还没来得及朝外头拔,哪晓得史文恭已经醒了。

刚才打呼打成那个样子,怎么一刻儿工夫就醒了?为武的睡觉都警觉得很,你不要以为他刚才鼾呼浓厚,时迁到他背后第一次拔剑的时候,铮的一声,他就醒了。他没有动,还在这块打着呼,但是眼睛已经睁下来了,把目光睃到左边来一望:哦?可要死啊!只看见有个人伸出两只手抓着他的剑把子,正准备朝外头拔。史文恭还是呼着,随即就把左手朝起一抬,顺着势子伸下来,就来抓时迁了,嘴里一声喊:“狗贼!”时二爷一吓,手一松,一声喊:“哇——!”史文恭正伸手来抓他,听见这一声“哇——!”吓了一大跳:啊?怎么抓出个鬼来啦;就在史文恭打了个愣,眼睛一眨的工夫,时二爷已经出了房间,到了院落里头,脚尖一踮,噗!上了房,漫墙过屋,走掉了。史文恭二锅药吃下去,才明白了,是人,不是鬼,随即一声大喊:“抓刺客!”对过八个手下人一听,师老爷喊“抓刺客”,赶快出来,哗……一起跑到师老爷这边来了。史文恭吩咐:“随了!”八个手下人掌着灯火,跟随师老爷一脚就赶奔郁保四的住宅。到了郁保四的住处,史文恭叫人把房子前后左右包围起来,自己仗着剑,叫两个手下人敲门,吞!吞吞!秋香听见有人敲门,起来把门朝下一开,不晓得他们来为的什么事。史文恭带着手下人进来,先到郁保四的卧室,看看郁保四趴在床上。就把房间里的大橱顶上、床肚里头、柜子里头、角壁角落都查遍了,没有发现一个生人。接着又到厨房里来查,锅膛里看看,柴捆子里翻翻,也没有查出什么可疑之处。史文恭二话没有说,随即出来,命人备马抬枪,带着手下人出北庄门去追了。秋香看见他们走了,把门朝起一关,就跟丈夫悄悄地说:“一定是刚才来的那个时迁惊动了史文恭,时迁溜掉了,他就带人到我们家里来查了。看样子,这位师老爷对你很不放心。今后我们的日子难过了。”夫妻两个在家里提心吊胆。

史文恭带着手下人出北庄门去追刺客。他做梦也没有想得到,刺客是走西庄门出去的。因为在史文恭的脑子里头,西庄门有铁车道、棋盘道等等的埋伏,来人纵有再大的本事也进不来。他不晓得时二爷从郁保四嘴里已经弄清西庄门埋伏的情况,再加上他有一身的好轻功,来去便当得很。史文恭一直追到北山夹山道口,没有追到刺客,只好带着手下人回庄。

就在这个时间,时二爷蹦纵蹿跳,已经从树头上慢慢地蹿到了征场的半中间。嗨!对过家里人来了。来的什么人?来的人多啦,大刀关胜、双鞭将呼延灼、霹雳火秦明、镇三山黄信、神箭手花荣,带了有千把儿郎,一个个举着灯球篾缆。是军师不放心,叫他们来接应时二爷的。时二爷在树上看见家里人来了,喊起来了:“嗨!诸位哥!”大家一听:啊咦喂,宝贝回来了!大家不走了。时二爷从树上下来,一起回大营。

到了大帐上,时迁上前:“寨主!军师!”“时迁贤弟,你回来了?”回来了。”“你到曾家庄,有没有见到郁保四?”“禀寨主、军师,老时进了庄之后,见到郁保四了。”“嗯。他回去吉凶如何?”“告诉你老啊,他一回庄,史文恭就要杀他,后来是曾太公代他讲的情,打了他二百军棍,把他的庄头革了。”“噢,史文恭这个畜生手条子辣哩。他现在怎么样?”“他现在睡在床上不能起来。我见到他之后,就把军师怎么关怀他的话告诉他,他非常感激。他说:到破曾家庄的时候,如果有用得着他的地方,哪怕粉身碎骨,也在所不辞。”“这就好极了!嗯,后来呢?”“后来老时就到史文恭的住处去瞧瞧。”“可是的吧,叫你不要多事,你偏要多事。你就回来咧,还要到他那块去做什么?”“军师啊,我既已经进了庄了,能不去拜会拜会他?”“唔,好!你是怎么拜会他的!”“我当时看见他睡着了,灵机一动,我就准备刺死他。”“哪个啊?你想刺死他?”“是啊。我没有带家伙,就准备用他的剑杀他的头,上去拔他腰里的佩剑。哪晓得他这口剑是个半吊子!”“怎么是半吊子?”“哪知道它会叫。”“哦,剑还会叫啊?哎,剑怎么叫的呢?”时迁便如此如此,把情况一说。吴加亮听了哈呵大笑;“哈哈哈哈,你贤弟受惊了。下次不可闹嬉戏啊!你贤弟有功,请回去休息吧。”“啊,遵命!”时二爷走了。其他人也各自安歇。

三 二战史文恭

第二天一早,造饭饱餐之后,寨主、军师、卢俊义和众头领一起到了大帐上,忽然听见营门外“啊……!”一阵嘈嚷。吴加亮正要吩咐人去查,有个孩子急急忙忙跑到帐口单落膝朝下一跪:“报——!禀寨主!军师!”“何事?”“现在史文恭带着队伍在征场要战!”“噢!”吴加亮掉过脸来望望卢俊义,“啊,员外,你看这小村狗多犯嫌可恶,他居然带人过来要战!”“噢!如此讲来,请军师赶快发令点兵,容卢某到征场会他。”“啊——!好,好,好!”啊呀!吴加亮心里有话:奇怪了!往日嘛,都是我求他,他从心眼里并不大想出去会史文恭,今天却一改常态,自己讨令讨差。这就好极了!“来啊!代卢员外把坐马兵器取来。“是!”有个孩子去把踢雪玉蹄鬃龙驹宝马牵过来,把枪抬过来。卢员外手在鞍山一捺,飞身上马,双手接过金团龙枪。他心里想想也高兴:想我当初在河北大名,虽有千百万银子的家私,旁的东西我都可以得到,惟有这种龙驹宝马,世上稀罕之物,我就是金银堆成山,也找不到啊!即使能够找到,我不过是个员外郎,没有一定的身份,又不是圣上钦赐,我也万万不能骑乘。钱再多也没得用啊!你不要看做大王,名义虽不好听,但也有做大王的好处:不受王法管束,爱怎么样,就怎么样;我今天骑在这匹龙驹宝马上头,人强马壮,就更显得威风,跟昨天一比,就完全是两个样子了。所以卢员外想想也高兴。吴加亮吩咐大家一起跟随。卢俊义这一刻也不要再用红旗挡住了,因为昨天已经跟史文恭见过面了。梁山人的阵脚布列整齐,只见史文恭骑在马上,驱驰不定,耀武扬威:“梁山狗贼听了,史文恭要战!”军师大怒,一声吩咐:“升炮!”嗒!嗒!嗒——!三通炮响。浪子燕青手执双刀,还是跟在后头保护着他家爹爹。卢俊义拍动了裆下的这匹踢雪玉蹄鬃龙驹宝马,到了征场。史文恭一望:“哦——呀!”心里暗暗地佩服。佩服哪一个?佩服梁山上的宋江、吴加亮。昨天在征场上我跟我家师兄耍了一路枪法,我家师兄招、拦、格、架虽不费事,但不能取胜。他们忽然鸣金,把我家师兄叫回去了。什么缘故?今日一见,明白了:昨天不是我家师兄退了功了,而是马不行。昨天他是骑的一匹凡马,虽说也是匹良马的尖子,但跟我裆下的这匹照夜玉狮子龙驹宝马一比,就差得远了。他们大概是看到马不行了,才鸣金收兵的。马上的将士是三分战将,七分马力。人强马不壮,当然不能取胜了。今天他裆下换了一匹踢雪玉蹄鬃龙驹宝马,这匹宝马是当年圣上当殿钦赐双鞭将呼延灼的,这一定是呼延灼让了给我家师兄骑的。我家师兄有了这一匹宝马,这一来他就如虎添翼了。史文恭啊,我今天可要加倍留神啊!一则来我家师兄的武艺比我好;二则来当初我家恩师教传我们武艺的时候,两个人教的就不一样,他还有我不会的绝着子。怎么办?再一想:有了。这个畜生心怀不良,想了个坏主意放在心里头。哪晓得两个人见了面没有讲话,两匹坐马见了面,“喳——唔——呼……”嘶叫连声。踢雪玉蹄鬃跟照夜玉狮子两匹马见了面,为什么要嘶叫?就等于人跟人见了面打招呼。因为当初这两匹龙驹宝马同槽。圣上赐了一匹给双鞭将呼延灼之后,两匹马就分开了。多年不见了,这一刻见了面,嘴里就招呼了。人有人言,兽有兽语,两匹牲口说的话别人听不懂,我因为有师父教传,我全懂。它们说的是:“啊呀!原来是踢雪兄啊!”“照夜兄啊,久违啦!”两匹宝马在寒喧哩。

史文恭一看,师兄的坐马已到了面前,牙齿一咬,出其不意,把手上这杆银团龙长枪一起,认准了卢俊义的咽喉就刺:“着——!”卢俊义一望:“来得好!”嗒!把金团龙枪抬起来,就把对过的枪朝底下捺了.如果捺下去,接着抬起来朝前一送,就可以回敬他一枪。卢俊义用的是十二分足劲,哪晓得史文恭这一枪并不是实的,是虚的,“嗨——!”随即把银团龙枪朝回一收,卢俊义这一枪捺空了。“啊——呀!”人就朝前面一倾。这幸亏是玉麒麟卢俊义,摆到差不多的人,这一下子能栽下坐马了。因为卢员外的裆劲好啊,两条腿紧紧地夹住坐马。两马过门。就在过门的时候,史文恭见一计不成,又生二计。他故意让卢俊义的马走在他的左边,他右手单手抓住银团龙枪,空出左手,跟卢俊义擦肩而过,当时快如闪电穿针,我这一刻当然要慢慢地交代清楚。史文恭把左手朝过一伸,啡!就朝卢员外左肋下鞓带里头一插,“嗨!”就把他鞓带一把抓,嘴里一声喊:“代我下马!”“就准备把卢俊义朝过拎了。卢俊义没有防备,听见左肋下呜——一阵风,晓得这个畜生手伸过来了,鞓带被他抓住了。“嗨!”赶紧把裆劲朝下一沉,功往下一运,哪里象是一人一马,就如同一座铁塔仿佛。把这匹坐马压成什么样子?马头跟马尾压了翘起来了,马肚子离地不到一尺。史文恭就拼命地朝上拽,卢俊义就拼命地往下赖。史文恭的这匹坐马也压成元宝式的架子。两匹马的八只蹄子就在地上盘旋转圈子,征场上沙灰飞飏。“好!”“好!”“好,好啊!”葫芦谷口的这些庄丁一个个都鼓掌赞好。梁山人这一边呢?先看见史文恭把卢俊义鞓带抓住了,“啊呀!不好!”一个个都代卢俊义捏着一把汗。后来看见两个人都下足了裆劲,两匹马八只蹄子在地上盘旋转圈子,大家又代卢员外庆幸。幸亏换了一匹龙驹宝马,要是匹凡马,就要被压了瘫下来了。燕青在旁边急坏了,又不好帮忙,只好望着他们转圈子。这时候这两匹马“喳——唔——”嘶叫连声。畜生也有畜生的话,什么话呢?我要代它说出来:“啊呀,主人啊!你们两个人拼命,我们没得命啦!”所以两匹坐马急得八只蹄子在征场上直转,旋起了一个大沙灰球子。两个人都在拼命地下裆劲:史文恭就拼命把卢俊义的鞓带朝上头拽;卢俊义就拼命下裆劲往下赖。只听见咋!卢俊义腰里头系的一根巴掌宽的金鞓带,一下子被两个人扽断了。两匹坐马“喳——”就朝外奔了。亏得两个人骑马的本事好,要是两个人骑马的本事推板一点,肯定要走马上栽下来。一个兜回坐骑,一个拨转丝缰。史文恭稍微来得快一点,回到了征场,把左手一抬:得儿……把卢俊义的这根断鞓带朝空中一撂,就用右手上的银团龙枪的枪尖子,把这根鞓带朝起一顶,望着两边阵脚前:“呔!两边三军听了,堂堂江湖上威名赫赫的玉麒麟卢俊义,今天在山人的马前,代他把麒麟筋撕下来了!”他这么一说,“啊……!”曾家庄的人从副教师起,到手下的庄丁个个拍起巴掌来,代师老爷助兴喊好。梁山这边寨主、军师没有开口,头领跟儿郎们“哇——!”没得哪一个不骂。骂哪个?骂史文恭;要死的村狗啊,居然嘲笑我们卢员外!宋江跟吴加亮没有生气,为什么不气呢?他们不但不气,相反还欢喜。欢喜者:史文恭啊,就要你这样子才好哩。你第一次跟卢员外动手,甩起来一冷枪,卢员外是个正人君子,他能容忍你这种行为吗?他能不生气吗?你这一刻又用枪尖挑起他的鞓带来嘲笑他,卢员外非动真气不可。一声动了真气,就怕你史文恭的小命就要靠不住了。这是你帮了我们梁山的大忙,给你自已帮了倒忙。卢俊义正在兜转坐骑,忽然望见史文恭在嘲笑自已,“啊——噗!”脸都气白了。啊呀!史文恭啊,你这个畜生,不怪梁山人三番五次要捉拿你。我先前还念师兄弟的情份,犹豫再三。自从昨天跟你交手之后,我才晓得你这个人心术太坏,行为不正。你不但跟我捣冷枪,今天居然还当众嘲笑我!好哩,来而不往非礼也,我今天跟你既不比功夫,也不比拳棒,也不比枪法,这一切我都跟你包包扎扎摆在旁边,我就把恩师传授我的那个绝着子拿出来,倒要看看你还有何能耐!卢俊义说的绝着子,难道史文恭不会?是不会。为什么不会呢?这是在《前水浒》里的事情,说来语长了。

他们两个人当初都是铁膀周侗周老先生的徒弟。周侗一生一世只教传了三个半学生,其余的都是不相干。三个半怎么说?要么就四个,要么就三个,怎么还有半个?半个就是武松。武松为什么只算半个呢?因为武松启蒙老师是花和尚鲁智深,鲁智深教了他铁布衫功,醉八仙拳,正要教传他风魔棍法时,口袋里头的银子没得了,两个人不能饿肚子,只有狠心分手了。所以武松当初到景阳岗打虎,他只有拳脚功夫。后来他受阳谷县的差遣,到了都城,才得机会遇到铁膀周侗周老先生。周侗是跟花和尚鲁智深拜过的,两个人感情很好,彼此经常在一起揣摩技艺,花和尚就把醉八仙拳送了给周侗,周侗就准备把滚龙刀送了给鲁智深,才教了几着下来,鲁智深忽然出了事了,离开了都城。弟兄分手之后,周老先生一直念着花和尚。后来周侗在都城巧遇武松,晓得武松是鲁智深得意的门生,心想:我当时允过他家师父,准备把滚龙刀教了给他,既然鲁智深闯荡江湖去了,我把滚龙刀教给他的徒弟不是一样吗?所以周侗就教了武松三十六着滚龙刀。武松只跟周侗学了这一着滚龙刀,别的没有学到。所以说武松只能算他的半个徒弟。还有三个徒弟是谁?他们是:大徒弟玉麒麟卢俊义,二徒弟就是史文恭,这两个徒弟在我们《水浒》书上都有。还有一个关门的学生,这个人就不在《水浒》书上了。是哪个?就是众所周知的爱国英雄岳飞——岳鹏举。当时周侗老先生虽已是风烛残年,但他看中了岳飞,他对岳飞是悉心教导,把他的全部武艺都教传给岳飞了。所以岳飞成了一位了不起的人物。那么他对史文恭、卢俊义是怎么教传的呢?史文恭家住史家大庄,离都城不远,家财很大。他从小就喜欢弄枪舞棒,也很聪明。他家父亲准备出重金请一位名师教传他的武艺,就请人出来跟周侗谈。周侗收学生非要他自己看中了才行,他看不中,你就是钱再多,面子再大,他也不收。因为当时他没有看中史文恭,就推说精力不够,婉言拒绝了。那么,他是怎么收卢俊义为徒的呢?卢俊义的父亲原是河北大名的一位富翁,经常到都城去做生意,或者去拜访朋友。这一年,卢俊义才十四岁,他家父亲就把他带到都城,到一位朋友家中去应酬。当时周侗也在座,无意间发现卢俊义品貌端正,知书识理,而且有一身的好筋骨。就问卢俊义的父亲:“令郎在家是读书还是习武啊?”他家父亲说:“他正在读书。我也准备请一位名师传授他的武艺。”周侗说:“好极了!我可以教传他。”当时他家父亲还有点舍不得,就这么一个宝贝儿子,年纪还小,不想让他离开自己的身边。别的人就说了:“周侗不轻易收徒啊,他的武艺象个高的哩,这是你家儿子的造化好啊,你怎么能不答应呢?”卢俊义的父亲听旁人这么一说,就把儿子留下来了。周侗收了卢俊义之后,史文恭的父亲得信了,随即就请了一位亲王,跑得来跟周侗说了:“你说精力不够,不能收徒,你为什么又收这个卢俊义的呢?既然收了他姓卢的,你一定要收这个姓史的。”当时周侗晓得推不掉了,只好收下史文恭。但是周老先生在教传他们两个人武艺的时候,对卢俊义总有点偏爱,就多教了他一些武艺。史文恭也很聪明,就在暗中偷着学。因为周侗已经看出史文恭为人鬼祟,行为不端,担心两个人武艺学成之后,都是一般高,将来就没有人能够制服他了,他就留了一手,把两着绝着子偷偷教了给卢俊义。所以这两着绝着子只有卢俊义会,史文恭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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