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邓天奎安排走了之后,吴加亮把脸一掉:“三哥。”哎,军师。”在你老看来,邓天奎是真降、还是诈降?”“军师,这分明是诈降啊!”“如此说来,学生跟三哥所见相同。”“啊,请问军师,他既是诈降,你打算如何处置他呢?”“这件事我刚才就想过了。他一来就讨令讨差,以帮我们破曾家庄为幌子,想引我们进他们的葫芦谷。在你老看来,他是用的个什么计策?”“在愚兄看来,他是用的一个字。”“哪个字?”“火!”“通!通通通!”“‘哈哈哈哈!军师,照这一说,我们明天不能让他到征场去会史文恭,更不能跟他一起冲进葫芦谷,要防备上当啊!”“三哥,你老不要多虑,学生自有安排。”“军师怎样安排?”“我们就将计就计,明日就让他到征场跟史文恭动手;看史文恭如何诈败,看邓天奎如何去追,我们还要派人跟着他追。追进葫芦谷之后,史文恭不用火便罢,如果用到火啊,我非教他这把火只烧他家表弟一个人,决不烧我们家里人的一根汗毛。”“哦!如此讲来,就请军师发令。”吴加亮点点头。
吴加亮手一抬,在威武架上摘了一支令箭:“鲍旭!”“有!”丧门神鲍旭站起身。他本来是身高一丈八尺,现在呢,头上三尺高的烟囱大帽,经军师劝说,拿了褪掉了,现在身高一丈五尺。鲍旭到了案前:“军师!”贤弟,你拿这支令箭去调五百名儿郎。”“是!”这五百名儿郎要都是籐牌手,每人腰里拴扣一只铜铃。”“是!”“明天邓天奎到征场跟史文恭动手,史文恭肯定要假败,邓天奎要跟在他后头假追,想把卢员外诱进葫芦谷,准备用一把火把卢员外烧死。”“啊!”你兄弟就带着这五百名籐牌手,跟在卢员外的马后追。”“是!”“邓天奎进了葫芦谷,你们跟卢员外追到谷口就不进去了。你呐,就把这个五百人分为前后两排,保护卢员外,防备谷里放乱箭。”“是!”“你们嘴里要喊:好大胆的村狗!你朝哪里跑?我们卢员外追得来了!今天一定要打破你们曾家庄,活捉史文恭!”“是!”“这时候,你叫五百名儿郎把腰里的铜铃拿出来,挂在颈项上。”“是!”前后两排人要跑过来,跑过去。跑得越快越好,铃声越大越好。”“是!”“一直跑到葫芦谷里起了火,你们就不要跑了。你们随卢员外平安回到自家大营,算你贤弟立大功一次。”“得令!”鲍旭领令。“来!你们两旁马、步头领听了。”“是!请军师吩咐。”“明天邓天奎出阵,如果史文恭假败,邓天奎在后头追,卢员外也在后面紧紧相随,这时候,你们马上的将士在前,步下的将士在后,也要跟在卢员外后面一起朝前头追。”“是!”追到什么地方呢?只能追到离葫芦谷口一箭路以外的地方,以防他谷里乱箭齐发。”“是!”“等邓天奎进了葫芦谷,谷内起了火,你们就一起回自家阵脚前。”“是!”“三哥,你老看这样安排如何?”“好极了。我们就静候明日史文恭来要战,我们就将计就计。哈哈哈哈……”这边一切安排停当。
到了第二天大早,宋江、吴加亮、卢俊义等人到大帐上才坐下来,有个营门口的孩子到了帐口,单落膝朝下一跪:“报——!禀寨主!军师!”“何事?”“对过葫芦谷口的免战牌摘掉了。”“知道了。退。”“是!”“员外,对过把免战牌摘掉了,大约史文恭要来要战了。他如果来要战,学生先让邓天奎跟他动手。若是史文恭假败,邓天奎在后头追,就请你老的坐马紧随其后,照我昨天说的,追到谷口为止。”“知道了。”“来啊!代我请邓天奎上帐。”“是!”嘴上说的是请他来,其实是叫人把他押得来。邓天奎在耳帐里头,从昨天到今天装得规规矩矩。孩子去传话之后,四个头领就跟着邓天奎一起上大帐。“寨主!军师!诸位哥!”“啊,请坐。学生因为忙于军务,没有工夫陪你。”“我们是自家人,军师不必客气。”“告诉你,巧得很,今天一早对过把免战牌摘掉了,看来用不着你去要战,史文恭马上要来要战了。到时候就请你兄弟出去交锋。”“好极了。你老放心,今天一仗,兄弟我要是能够把史文恭打败了,一起追进他的葫芦谷,打破曾家庄,捉住史文恭,那就算我上梁山的进见之礼。”“好!”正在说着,有个孩子上来报信了:“禀寨主!军师!史文恭在征场上要战!”“啊,晓得了。退下。——三哥,员外,我们一起到营外去观战。”“好!”宋江跟卢俊义点点头。军师命人调三千儿郎。“来啊!赶快把邓将军的坐马、兵器取来。”“是!”有人把邓天奎的坐马、丈八长枪跟佩剑一起交了给他。邓天奎把佩剑佩好,上马端枪。在他的马前马后,马左马右,有四个陪着他的头领跟随,防备他玩什么花色。卢俊义也起身到帐下。上他的龙驹宝马,端着丈八金团龙枪。寨主、军师一起到帐下上马,众头领纷纷乘骑。出了营门,队伍一宁排开,列成阵脚。大家朝征场一望,果然不错,史文恭跨马端枪,在征场上来往奔驰,耀武扬威,嘴里还高声喊叫:“呔——!梁山狗贼赶快出来送死,山人要战——!”
史文恭出来啦?出来了。自从昨天他的表弟邓天奎到梁山入的大营去诈降之后,他就不断派人打听:对过大营营门外有没有悬挂人头示众?一直到今天早上,打探的人都说没得,他才放心。他身上的箭伤才结疤,还没有痊愈,因为跟邓天奎约好的,今天要火烧卢俊义,所以也顾不得身上的箭伤还没有全好,就带着队伍到征场上要战了。吴加亮望望:“该死的村狗,犯嫌可恶。——邓贤弟,现在就有劳你出马了。”“得令!”邓天奎这一刻心里头就象吃了欢喜团子,暗暗得意:想不到他们就被我欺住了。随即把马一领,咯啷咯啷咯啷咯啷……冲奔征场。史文恭一望,是邓天奎来了,心花都开了;吴加亮啊,不怕你足智多谋,你今天也中了我家表弟的计了!史文恭心里头正在得意,哪晓得邓天奎生怕梁山人看出什么破绽,他要假戏真唱,嘴里一声喊:“好大胆的史文恭,看——枪!”说着,就把手上的丈八枪对准史文恭的咽喉就刺。史文恭被他吓了一跳,幸亏枪端在手里,不然还来不及招架哩。心里有话:不坏,表弟这杆枪大有长进。把手上的银团龙枪一抬:“来得好!”嗒!把邓天奎的枪掀在一旁。二马过门。就在两人擦肩而过的时候,史文恭低低问了一句:“怎么样?”邓天奎也回了他一句;“成功了。”史文恭有数了,梁山人果然中计了,心里就更加得意。这个仗也不过是打了玩玩的。一个兜回坐骑,一个拨转丝缓。史文恭斟敬了他一枪。接着邓天奎大喝一声:“史文恭,招架了吧!”呼呼呼呼……上去就是一路枪法。一枪狠似一枪,一枪恶似一枪,一枪厉害似一枪,哪里是一杆枪啊,就如同枪山倒下来仿佛。史文恭这时候只有招架之功,并无还手之力。宋江、吴加亮在阵脚前看得清清楚楚:“哎——!”两个人不约而同叹了一口气。叹气者,看看邓天奎的这一杆枪,除掉了卢俊义、史文恭恐怕其他所有用枪的,没有哪一个能够盖得了他。可惜这个畜生跟史文恭是表兄弟,一心要帮史文恭,要不然把他收服过来,为梁山效劳多好啊!征场上两个人打着打着,史文恭好象有点吃力了,打着打着,史文恭好象有些招架不住了。只见史文恭勉强把邓天奎的枪掀在一边:“邓天奎!你不顾弟兄之情,反目为仇,今日饶你一命,山人厌战了!”把马一领,一声喊叫:“你等速退啊!”带着人往葫芦谷里退了。“史文恭,向哪里走!”邓天奎领马追得来了。
邓天奎一边追着,一边不断掉脸朝后头望。吴加亮心里有话:你不要望,我当然要让你欢喜下子。随即吩咐:“孩子啊,紧鼓啊——!”一声喊紧鼓,咚咚咚咚……哗……“啊……”一起跟在后头追了。邓天奎在前头,卢俊义和头领们就跟在邓天奎后头。邓天奎见卢俊义在他的马后,后头还有些头领和儿郎们跟随,心里不由暗暗欢喜,就领着马继续追史文恭。
史文恭退进了葫芦谷,到了第二个山垛子前,下了坐马,把枪朝地下一插,就在这块等了。等哪个?等表弟邓天奎。等邓天奎一到,谷里就放火了。邓天奎到了葫芦谷口,掉头一望,卢俊义还在他后头紧紧跟随。邓天奎心里话:前面是头一个山垛子,我冲过去,到了第二个山垛子,卢俊义正好到头一个山垛子,上头鱼油、松香、干柴烈火一齐下,一把火就把他烧得乌焦巴弓了。邓天奎把马一领,进了葫芦谷,过了头一个山垛子了,他万万没有料到,卢俊义到了葫芦谷口没有进来。众头领和孩子们都停在离谷口一箭路之外。丧门神鲍旭吩咐五百名藤牌手,把腰里的铃当子解下来,朝颈项上一挂。把五百人分成前后两排,前排的二百五就朝后头跑,后排的二百五就朝前头跑。嗦啷哪啷啷……就象是千军万马的銮铃声响。嘴里喊着:“呔——!好大胆的史文恭,你向哪里走,我们家卢员外追得来啦!今天非要打破曾家庄,活捉史——文—一恭啊!”“啊……”邓天奎掉脸望望:奇怪,只听见銮铃声响,人声嘈杂看不见人。人在哪块呢?噢:明白了,大概是谷口比较狭窄,他们人多,不大容易进来,要慢慢朝里跑哩。我现在莫忙走,我就在第一个山垛子这个地方稍等片刻,等看到卢俊义进来了我再走。否则这把火不是白放了吗?
邓天奎在这块等卢俊义进来,哪晓得有个人着急了,哪一个?史文恭。史文恭在第二个山垛子等到这一刻,只听见谷口的方向喊声震耳,没有看见邓天奎来?啊呀,表弟啊,你怎么还不来的?你跑到哪块去啦?你只要把卢俊义赚进谷,你就快跑唦!听那边的喊杀声,梁山人已经进了谷了。我不能等你了,我如再不放火,就来不及了。“来啊!”“是!”“击梆——!”一声喊击梆,只听见咯咯咯咯……一棒梆声。山上的庄丁听到梆声,赶紧把鱼油、松香、干柴点着了朝山谷里撂。一霎时,山谷里火光冲天。哪晓得这一段山谷里一个梁山人都没得,只有一个邓天奎。邓天奎急坏了:梁山人还没有来,你们放什么火?躲又不好躲,让又不好让,烧得他“哇呀呀”狂喊乱叫。他就是把嗓子喊破了,山上的人也听不见。这边吴加亮远远望见谷里有火光了:嗯,行了!“孩子啊,鸣金啊!”“是!”嗦啷啷啷啷……金声一响,卢俊义等人回头。打一棒得胜鼓,收兵回营。
梁山人一退兵,銮铃声也没得了,喊声也没得了。史文恭听听:奇怪,火烧到身上,该派喊声更大,怎么一点声音没得的?再凝神一想:“啊——呀!”糟了!晓得中了梁山人的计了!这一把火没有烧到梁山人,说不定烧的是表弟邓天奎。史文恭这一急非同小可。没得办法,只好望着它烧。不会救吗?怎么救啊?谷里全是杂草树木,火烧得这么大,到哪块救得下来啊?就是能救下来,里头的人不烧死也炕死了。史文恭只好带着手下人回庄,吩咐吊桥高扯,庄门紧闭,严加防守。叫手下人要注意谷里到处乱飞的火鸽子。这一把火太厉害了,万一火鸽子飞到庄里来,把庄里再玩了烧起来,那就糟了。史文恭到了演武厅口,下了马。马与兵器有人照应。到了厅上坐下,派人去喊四位小爷跟副师爷回来,因为这一计没有成功,梁山人没有来攻打,还守在那个地方做什么?五个人回来到厅上入座。史文恭低头不语,闷闷不乐。副教师苏定坐在旁边望望史文恭,心里有话:你啊,总以为你自己最聪明,就相信了陈起、邓天奎的话。你就不想想梁山人的道理,人家能听凭你摆布吗?你如不接受教训,我代你算过了,你以后还要有大苦吃!副教师苏定从现在开始,心里就暗暗佩服梁山人,人家确实有道理,尤其是那个军师吴用,要算是孔明转世,诸葛再生,料事如神。
从这一刻起,史文恭就在这块等了。等什么?等大火熄灭。这场火整整烧了三天。第四天一早,史文恭命手下人到山谷火场去,把一些烧枯了的树段子扒出来,堆在旁边,把一些没有烧烬的余火扑灭,仔细寻找,可有邓天奎的尸骨。扒了一阵子,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枪头子。又扒了一阵子,才扒出来一摊烧枯了的尸骨。也不晓得是人的骨头,还是马的骨头,反正都当作邓天奎的尸骨。手下人立即去禀报史文恭。史文恭跑去痛哭了一场。吩咐手下人把这些尸骨检起来,埋到庄后,还包了个大大的坟堆子,立了块石碑。“唉——!”史文恭越想越舍不得表弟邓天奎。他是为了我才去诈降的,才把条命送掉的,我实在对不起他啊!这个仇我一定要报!不但要代我的表弟邓天奎报仇,还要代陈起报仇。这个仇怎么报法?史文恭思来想去,猛然想到了一个章程。“来!”“是!”“赶快到家庵去把业根和尚请来。”“是!”
就在北山夹山道里头,有一座曾家庄的家庵,也就是家庙,是曾家祭祀先祖的地方。这座家庵前后有三进房子。现在曾索的棺柩就停在家庵里头。庵里只有一个当家和尚叫业根。另外还有一个五十多岁的老道人。业根和尚听到师老爷呼唤,就跟着庄丁进北庄门,到了演武厅上:“二位师老爷!诸位少老爷!贫僧给二位师老爷、诸位少老爷请安!”“罢了。”“不知今天师老爷呼唤贫僧有何吩咐?”“这几天我们和梁山强盗交战的情形你可知道?”“贫僧略知一二。”“好,你既然知道了,我就不再说了。我有句话问你,我们庄生人对你怎样?”“庄主对我恩重如山。”“好。你说世上的人是应当以恩报德,还是以怨报德?”“啊呀呀,师老爷,这话还用问吗?世上的人当然应该以恩报德。如果以怨报德,乃禽兽也!”“好!我现在要破梁山五万来兵,望你要助我一臂之力。”“啊呀呀,师老爷说哪里话来。只要能破梁山来兵,代邓师爷和陈师爷报仇,除去师老爷心腹之患,贫僧万死不辞!”这句话说得不顺遂,旁的话不好说,偏要提个“死”字?这一次恐怕就上了他的话了。“请问师老爷有何吩咐?”“我要借你看管的家庵一用。”“噢噢。要借贫僧看管的家庵一用,这只要师老爷吩咐一句就是了。”“此外,还要请你到对过梁山大营去一趟。”“去做什么?”史文恭就如此如此说给他听,最后说:“你把他们的头领诱至家庵,随后我就放一把火,把梁山人烧死在里面。”“啊呀呀!师老爷啊,你老足智多谋。怎么想出这个主意来的?家庵烧掉了,贫僧的一家一当化为灰烬事小,曾家岂不是没有家庵了?老主人岂不怪罪?”“大和尚放心,这次只要能代邓师爷和陈师爷报仇雪恨,除掉本师爷心腹之患,老主人随后定当重建家庵,绝不会怪罪于你。”“噢,噢。好的,好的,照这一说,贫僧就,就,就按照师老爷的吩咐去办。”“你此去事关重大,要多加小心!”“是。”
业根和尚回到庵门口,乎一抬,吞!吞!吞!敲门。里头的老道人一听:“哪,哪,哪个啊?”“我。”“来了。“老道人晓得是当家的回来了,把门朝下一开,“家来啦?”“回来了。你马上代我收拾收拾,我要出去一趟。”“到哪块?”“三日前邓师爷不幸葬身火海,现在师老爷觉得对不起邓师爷,要为他超度超度,叫我到外面去请几位客师来一同诵经。”“超度嘛,就在我们庵里超度超度就是咧,还要跑出去请人做什么?”“这个你就不用再问了。该告诉你的话,我就告诉你;不该告诉你的话,我就不告诉你。快去收拾。”“好的。你多晚回来唦?”“多则三五天,少则一两天就回来。”“噢。”老道人不敢再多问,就去代业根和尚收拾收拾,好让他出门去办事。
六 活捉史文恭
业根和尚离了家庵,出了北山夹山道,一脚就奔对过梁山的大营。过了征场,离对过营门不远,看守营门的小大王一看:“呔——!大和尚,不要前进,现有梁山大营在此,两军对敌,不准随便通行,再前进,我们就放箭啦——!”“啊,啊,请不要放箭。”业根和尚赶快望着他们摇手。孩子们蹦纵蹿跳上来了:“呔!你是从哪块来的?”“小大王,贫僧是走曾家庄家庵来的。请你们通报一声,我要面见你家寨主、军师,有要事面禀。”“好。大和尚,先委屈你了。”孩子们过来,先把他膀臂朝背后一剪,然后用麻绳朝起一扎,两口烁亮的钢刀架在他左右肩头,推推拥拥,直奔大帐。有人穿先到大帐里来报信:“报——!禀寨主!军师!营外来了个出家人,要求见寨主、军师,有要事面禀。”宋江、吴加亮一听:奇怪了,这个出家人是从哪块来的?为什么要来求见我们?“把他带上来!”“是!”报信的孩子下去。这块就把业根推到帐口,“趴了!”大和尚双膝跪倒,双手合掌“阿弥陀佛!寨主,军师和诸位大王爷,贫僧给寨主、军师和诸位大王爷请安。”“来啊,松绑。”孩子代业根把绑绳松了。“大和尚请起。”“多谢寨主、军师。”业根起身。吴加亮再把他望望,来人倒是光油油的脑袋,青梗梗的头皮,身上穿姜黄色袈裟,腰围丝绦,足下僧袜僧鞋。“大和尚请坐。”“贫僧告坐。”坐下来规规矩矩,眼观鼻,鼻观心,心观意,意观神。“啊,大和尚,少请教法名上下?”“贫僧法名上业下根。”“噢!原来是业根大和尚。请问你的宝刹在何处?”“这个……实不相瞒,贫僧是曾家庄家庵的当家师。”“噢——!”吴加亮心里明白了:原来是曾家庄那边来的人,不晓得史文恭又玩什么新花样了。“请问大和尚,你既然是曾家的家庵当家师,今天到敞寨来有何见教?”“启禀寨主、军师和诸位大王爷,贫僧今天来,是特地来献计的。”“哦?但不知大和尚献何计策?”“唉——!实不瞒你们说,你们跟史文恭势不两立,贫僧对他也是恨之入骨!”“啊,请问,你大和尚因何要恨他?”“说来话长。”“大和尚请慢慢讲。”“是。我这一座家庵原是清静之所,老主人对我们也十分宽厚。自从史文恭来执掌军务之后,经常派人来骚扰,害得我们终日不得安宁。说什么家庵地处用兵要地,对所有来往进出的人,都严加盘问,连贫僧的好友也不让进门。贫僧多次与他理论,他先是不理不睬,后来竟然当面训斥。不瞒寨主、军师说,我们出家人从来没有受过这种欺负,实在气他不过。”“照这一说,大和尚对史文恭是恨极了?”“是的。我们恨史文恭,但是我们非常敬佩你们梁山人。”“哦,这是什么道理?”“因为你们是替天行道,跟我们佛门普渡众生乃是一个道理。你们这次来打曾家庄,并非无故出兵,是因为史文恭用毒箭把你们前寨主晁天王射死了,你们是来找他报一箭之仇的。他这种罪孽,佛门也难容。为了你们能够早日报仇,也为了能代我们雪恨,所以贫僧甘冒风险,前来贵寨,禀告寨主、军师一件事。”“一件什么事?”“史文恭的表弟邓天奎和赛蜈蚣陈起,一个被火烧死了,一个被你们杀掉了。现在史文恭准备亲自到家庵来行仪注,超度他们的亡魂,还要贫僧到外面去多请一些高僧高道来一同诵经。我当时一听,心里就想了:如果你们能趁这个机会,多派一些人,装扮成出家人,就说是我把你们走外面请得来的,不是就能抓住史文恭了吗?不过,你们去的人一定要武艺高强。昕说史文恭最害怕的是贵营中的卢俊义,如果能有他一起去,定能活捉史文恭。你们把他捉住了,代晁天王报了仇,就可以退兵回梁山了,无须再打曾家庄了。到那时我这座家庵也安稳了。”“啊呀!大和尚,你献的这条计太好了。这样吧,请你先到耳帐去休息,容我们再商量一下,明天再跟大和尚从长计议。”“噢噢,好。”吴加亮目中会意,有两个孩子带领业根和尚到耳帐去休息。两个孩子心里有数,一刻不离业根和尚左右,日夜看住他。
吴加亮脸一掉:“三哥。”“啊,军师。”“史文恭是二计不成,又生三计啊!”“啊?难道这也是计?”“这个业根和尚说话破绽百出。且不说这座家庵是不是用兵要地,它既然是座家庵,衣食一切由曾家供养,即便史文恭常派人去骚扰,这位大和尚也不至于对史文恭恨之入骨。他分明是奉史文恭之命,用的一条诱敌之计。”“军师,如此说来,我们不去就是了。”“不,既然大和尚来奉请我们,我们何能不去。”“啊呀!军师,既明晓得他是用的计,我们还去,这岂不冒险?”“三哥,这叫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们还是来个将计就计。”“怎样将计就计?”“我度量我们的人进入他的家庵,史文恭决不会跟我们面对面地动手,一定还是用一个字:火!想把我们去的人烧死在家庵里头。我们何妨就趁这个机会,让这个业根和尚把我们带进北山夹山道,到了家庵即便一下子捉不到史文恭,也可趁此打破曾家庄。”“好的。照这一说,就请军师斟酌。”“是。”吴加亮把脸一掉:“时迁。”“有!”时二爷上前,“老时见军师有礼!”“贤弟少礼。你今天早点吃晚饭,天黑到曾家庄去会下子郁保四,问问他,他可晓得史文恭在家庵作了什么准备。如果是准备纵火,你就告诉他,最好请他明天就派三五个人过来,来的人要对庄前的棋盘道、铁车道了如指掌,好给我们带路。还要叫郁保四跟他拜过的十个弟兄招呼一声,各人都要在各人所在的地方作好准备。郁保四兄弟要亲自到西庄门墙头上,望着北山夹山道的方向,只要看到家庵起火,就请他立即在西庄门墙头上放一通号炮,开庄门,平吊桥,好让我们的人冲进西庄门。到了打破曾家庄之后,他所有的弟兄们,凡是愿意跟随到水泊去的,我们绝不会怠慢他们;如果不愿意去,我们也重重有赏。”“遵令!”
时二爷等到黄昏时分,饱餐一顿,把夜行装束一挽,天黑出了大营,直奔对过曾家庄。寨主、军师和众头领就在帐上等他的回信。等到天色大亮,宋江、吴加亮稍微进了一点饮食。时二爷回来了:“寨主!军师啊!”“贤弟回来了?”“回来了。”“你去可曾会到郁保四兄弟?”“会见了。我把来意对他一说,他就告诉我了。果然不出军师所料,这个业根和尚是过来用的诱敌计,是史文恭派他来的,准备把我们诱进他的家庵,放一把火把我们统统烧死。郁四哥说,他的伤已差不多好了,一定按照军师说的话办,决不误事,请寨主、军师放心。”“好!你兄弟有功啊。先请归班。”“是!”时迁到一旁坐下来休息。
吃过中饭之后,军师升帐,手一抬,在威武架上摘了一支令情,朝下首的步将班中一望:“鲁智深,武松,石秀,刘唐,李逵,朱仝,雷横,石勇,李云,李忠。”“有!”“有!”……这一令点了十个人。“寨主!军师!我等有礼了!”“贤弟等少礼。令箭一支,大和尚跟武家贤弟还是着自己出家人的装束,不须再换衣服了,其余八位贤弟都换出家人的装束。你们稍停就跟随业根和尚到北山夹山道家庵去。到了家庵时间已不早了,等业根进庄报信给史文恭,我估计他今天已来不及了,要等到明天才来动手。明天早在定更,迟在二鼓,史文恭一定要到家庵来放火。你们到了家难之后,除了要注意庙里出家人的动静之外,还要防备他们有什么埋伏。到了明晚你们先把庙里所有的出家人,一起捆绑起来,他们如果喊叫,就用东西把他们的嘴塞起来。你们一个个都要把家伙带着,不能赤手空拳。等到他们放火,你们冲出去杀他一阵,然后回到征场的北山夹山道口,跟大家一起阻拦史文恭。有一点我要拜托你们:史文恭这个畜生见大势已去,到时候他很可能走北山夹山道这条小路逃跑,你们如遇到他,一定要把他围住,不但围住,还要抓活的。如果他死了,不管是你们把他砍死了的,还是他自尽死的,到你们回来缴令销差之时,休怪我无情,都要提头来见!我要你们生擒活捉史文恭,是为了随后要把他带到山上去,在我们晁大哥的灵前活祭,还用他那支射晁大哥的毒箭来将他射死,代晁大哥报这一箭之仇。你们要小心了!”“得令!”十个人下去,该更换出家人装束的都去换装。每人都把家伙暗藏。
“来啊!去把那位业根和尚请来。”“是!”有人去把业根和尚带到帐上。“阿弥陀佛。寨主,军师。”“大和尚,我们今天就按你献的妙计行事。现有我们营里最狠的十位头领跟你一起进北山夹山道,到你家庵去埋伏。你要好好地照应他们,到时候活捉史文恭,报仇雪恨!”“是。军师放心,贫僧一定尽力。”业根和尚以为梁山人中了计了,心里有说不出来的快活。他哪里知道他自己的这条命已在梁山人的掌握之中,哭的日子在后头哩!业根领着十位头领走了之后,吴加亮又摘了一支令箭;“孙立,孙新,周通,凌振。”“有!”“有!”……“军师!”“贤弟等少礼。令箭一支,你们每人调一千儿郎,灯球篾缆暗藏。明天黄昏时分,你们就跟着郁保四派来带路的人,出大营的右寨门,进树林,绕路悄悄进葫芦谷。到了庄前过棋盘道跟铁车道的时候,走一截路留这么几个人站下来,这叫沿路设标。等到北山夹山道家庵起火,郁保四兄弟在西庄门墙头上号炮升空,开庄门,坠吊桥,你们就一起杀进曾家庄。进庄之后,不要多杀人,只杀那些阻挡你们的人就行了,这叫杀鸡吓猴。至于曾太公夫妇两条老命,你们也不必伤害。你们只管把他家里的所有珍珠细软,以及庄上的刀枪粮饷等物一起带着,回营来销差。我刚才为什么要你们沿路设标呢?就是叫你们回来的时候,沿原路走,不致走到埋伏上去。贤弟们放心,庄里头绝不会有大批人来阻挡你们,因为我已经派人去跟郁保四兄弟讲过了,他结拜的十弟兄都会在暗中帮忙。”“得令!”吴加亮又摘了一支令箭:“王英,燕顺,郑天寿。”“有!”“有!”“有!”三个人到了案前,“寨主!军师!”“贤弟等少礼。令箭一支,你们明天黄昏时分,每人带一千名弓箭手,分别把守前营门、左寨门和右寨门,防备史文恭到最后狗急跳墙,孤注一掷,来冲我们的大营。小心了!”“得令!”吴加亮手一抬,又摘了一支令箭:“吕方!郭盛!”“有!”“有!”“寨主!军师!”“二位贤弟少礼。令箭一支,明天黄昏时分,你们二位贤弟带五百人跟着寨主和本军师,到营外山岗上去观阵。你们就保护寨主和本军师。”得令!”“你们两旁边的马、步诸位头领听了:明天我们攻打曾家庄,活捉史文恭,我就不再给各位贤弟一一发令了。从明天黄昏时分起,你们要把整个征场跟北山夹山道口围定了,如果史文恭出来,不管他奔哪块,你们都要上去挡他一阵,要等卢员外到,再活捉这个畜生。”“遵令!”“员外。”“军师。”“明日还要有劳员外出马。”“卢某遵命。”“三哥,你看如何?”“好极了。军师辛苦了。”“可有不到之处?”“嗯,没有,军师想得十分周到。”“你老这么一说,我就放心了。”梁山这一边安排布置停当,准备明天黄昏时分攻打曾家庄,活捉史文恭。
我这一刻要交代鲁智深等十位头领。他们跟着业根和尚进了北山夹山道,到了家庵门口。业根上前,吞!吞!吞!把门一敲。老道人立刻来开了门,朝外一望;“当家师啊,你回来啦?”“回来了。”“可曾把些客师请得来啊?”“请来了,请来了,都到了。——诸位师兄,请啊,请啊。”老道人再抬头把这些和尚望望:咦,乖乖!这些和尚不晓得从哪块请得来的?从来没有看见过,全是些五色花斑脸嘛。老道士心里不祛疑,不晓得是玩的什么玩艺头。“来啊,老道人呐,你赶快到厨房里头去准备酒肴。”噢——!就是了。”咦,乖乖!全是些喝酒吃肉的和尚!老道人去准备酒肴。
鲁智深等十位头领在庙里头倒是规规矩矩,不乱跑乱动。虽然不乱跑乱动,但是每人的一双眼睛还是要把四周看看。这座庙前后有三进房子,前一进房子,进庙的时候走里到外都仔细看过了,没得什么破绽,不会有什么埋伏。这一刻就看当中的这一进。这一进搁了一口棺柩,不晓得是什么人的。业根就告诉他们了,说这是五老爷曾索的棺枢,他是被你们贵寨中的关胜关将军砍死的,收殓之后棺枢就供在家庵里头。大家点点头。再把后一进望望,也没得什么破绽。到了晚上吃过晚酒之后,业根和尚说:“已经代你们把床铺好了,你们各位先请安歇,我要到庄里头去禀报师老爷跟曾太公。”“好啊!”大家点点头,上床睡觉。业根又关照老道人:“要好好地伺候诸位客师啊!”“是!”
业根出了家庵,到了北庄门,招呼上头守门的庄丁开庄门。庄丁先把吊桥平坠,然后把庄门朝下一开。业根进了北庄门,庄丁复行把吊桥高扯,把庄门朝起一关。业根直奔演武厅。史文恭正在厅上跟副教师苏定谈着业根去献计的事,不知结果如何。抬头一望:“哦呀!当家师回来了?”“二位师老爷,诸位少老爷,贫僧回来了。”“你此去结果如何?”“二位师老爷容我细禀……”业根便如此,这等这样,说了个长篇。“且慢。那梁山人可曾把卢俊义派来?”这个……师老爷,我是提起过,请他们最好派卢俊义来,但是他究竟来没有来,我也不晓得,因为贫僧认不得卢俊义。不过,我听狗头军师吴用说,派得来的都是最狠的狠人,猜想卢俊义一定在他们当中。”“好!”史文恭想想:梁山人既想捉我,不会不派卢俊义来,这十个人一点有卢俊义。”如此讲来,你大和尚有功。你赶快回去,好好地款待他们。今天来不及了,明天黄昏时分,我派人将鱼油、松香、干柴等引火之物运到家庵,定更之后放火。你要在定更之前让他们安歇,然后你悄悄地离开家庵。”“噢,遵命。师老爷,如此说来,我就告辞了。”业根告退下来,出了北庄门,回转家庵。
史文恭略微想了一下。“曾魁!曾升!”“有!”“有!”“明天你们二人带五百人把守着西庄门,以防万一,不可疏忽。”“是!”“曾涂!曾密!”“有!”“有!”“你们二人下去调五百人,多准备些鱼油、松香、干柴,明日黄昏时分,悄悄运往家庵,千万不能惊动梁山的强盗。明天本师爷坐镇北庄门墙头。以梆声为号,你们只要听到梆声一响,就放火烧毁家庵,休容里面的人逃脱。”“是!”“苏贤弟。”“大哥。”“明天黄昏时分,愚兄邀请贤弟一起坐镇北庄门墙头,观看火景。把梁山来的十个头领烧成灰烬,代我表弟邓天奎和赛蜈蚣陈起报仇!”“是,小弟奉陪。”副教师苏定心里觉得奇怪:梁山的军师吴用足智多谋,诡计多端,难道这一次业根去诈降,他就没有看得出一点蛛丝蚂迹吗?就不晓得是史文恭用的计吗?这倒叫人费解。苏定没有多说,居心等明天到北庄门墙头再看个究竟。
一夜无书。到了第二天黄昏时分,曾家庄的人各执各事。曾魁、综升带了五百人,奔西庄门墙头。到了西庄门墙头上,叫人扛了两张折叠椅过来,两个人就朝折叠椅上头一坐。掉脸一望,看见郁保四也在墙头上。“郁保四啊,你的伤好啦?”“好了。”“你的伤既然好了,过两天我们再同师老爷说说,恢复你的庄头。”“多谢二位少老爷。啊,二位少老爷今天到庄墒上来有什么事啊?”“告诉你唦,我们师老爷用了一条计,昨天把梁山的这些囚攮的诱到家庵里头来了,今天定更之后,要放把火烧毁家庵,要把来的这些梁山强盗烧得乌焦巴弓!”“噢——!”郁保四心里有话:不要你们告诉我,我还要告诉你们哩!郁保四一想:有他们在这块,不大方便,最好把他们支了走。“二位少老爷,这里风大,你们不要坐在这个地方了。有小人我在这里,你们还不放心吗?你们最好到下面营房里面去,叫手下人拿点酒肴给你们吃吃,到了定更时分,那边放火烧庵,再请你们上来。你们看怎么样?”“好!”曾魁、曾升一听,这话也对。一是这个地方风大,二是老坐在这块也实在无聊。再说,我们以往对待郁保四不错,对他还不放心吗?弟兄两个点点头,就到下面营房里头去吃酒了。我先把他们的话摆着。
这时候曾涂、曾密两个人带了五百人,把准备好的鱼油、松香、干柴等引火之物捆好扎好,挑的挑,抬的抬,到了北庄门,吩咐把庄门开下来,把吊桥平坠,出庄门。他们走后,庄门也不关了,吊桥也不吊了,等他们放过火回头进庄再关。这些人到了家庵,轻手轻脚把带来的鱼油、松香、干柴一捆一捆地在家庵前后左右堆好。然后大家就在外头等时间,入神等北庄门那边的梆声,只要梆声一响,他们就点火烧庙。
曾涂、曾密在家庵外头忙,业根和尚和老道人就在家庵里头忙。一是忙应付来的十位梁山头领,要做个准备设坛诵经、超度亡灵的样子,二是暗中准备他们到时候脱身。十位头领已经看出来了,他们心里有话:好哩,你个囚攮的秃驴!你跑了去把我们带到这个地方来,准备用火把我们烧死了,你们溜之大吉,没有这样的好事!大家目中一会意,随即把业根和尚跟老道人打了朝下一趴,四爪攒蹄,倒板弓朝起一捆,生怕他们喊出声来,就拿手巾把两个人的嘴朝起一塞,然后把他们朝暗处一撂。因为这时候已是黄昏时分了,大家就注意外面的动静了。刘唐、李逵,一个端着双斧,一个端着朴刀,就在庙门里面从门缝子朝外面望,其他头领们就搭起高肩来,趴在墙头上朝外面望。只见外头有几百人,把一捆一捆的干柴在家庵前后左右一层一层地朝里堆。乖乖!个个心里佩服:吴加亮真了不起啊!真是料事如见。过了一会工夫,忽然听见庙门口有人轻声喊:“业根和尚哎!老道人哎!你们赶快出来唦,马上要点火啦!”里头众头领暗暗好笑,这两个囚攮的睡在角落里头哩,永远也出不去了。十位头领也在这块等时辰。
史文恭此刻怎么样了?他早已到了北庄门墙头上了。听见庄里哐!已经打定更锣了。时间到了,随即一声招呼:“击——梆!”喊了一声击梆,咯咯咯咯……北庄门庄墙上梆声这一响啊,当时几处地方一齐发作了。我只有一张嘴,只好一处一处地交代。
北山夹山道里头,曾涂、曾密听到梆声,随即命人在家庵四周点火。哪晓得他们才点火,十位头领在里头足尖一踮,全跳出来了。曾涂、曾密见梁山的十个头领全从里头跳出来了,晓得不是对手,吓得落荒而逃。十位头领把庄丁杀得四散奔逃,然后回征场等史文恭。家庵烧起来没得人救,火越烧越大,房子全烧着了,哗——房子朝下一趴,火光直冲霄汉。业根和尚跟老道人被烧死在里面。
郁保四在西庄门墙头上往北一望,那边已经起火了。军师关照的,不起火便罢,一声起了火,就要放号炮。把准备好的号炮取出来,火绳一亮,嗒——!号炮升空。随即带着心腹人下去开庄门,放吊桥。接着他去忙接他的家小。这块五个带路的带领梁山的人冲进来,也不过杀了三四个人,放了一把火,但是一个个放开喉咙来喊,喊杀声震天。曾魁、曾升怎么样?这两人在营房里喝得烂醉如泥,头领们进去没有费事,就把他们办掉了。庄丁们一个个吓得魂不附体,你喊他叫:“我们速些溜啊!梁山的大王杀得来啦!”“我们速跑啊——!”
庄里头喊杀声震耳,惊动了北庄门墙头上的史文恭了。“啊-一呀!”梁山人已经杀到庄里了,看来今天曾家庄保不住了。副教师苏定心里有话:史文恭啊,这是你作茧自缚,自讨苦吃,你时时刻刻跟梁山人不得过,现在梁山人要跟你不得过了。我不能再跟你受累了。苏定也不管史文恭不史文恭了,一个人下了墙头,飞身上马,把双股剑一端,出北庄门,过吊桥,准备走北山夹山道远走高飞了。他在夹山道一路上倒没有遇到什么人。才出了北山夹山道,埋伏在征场四周的梁山头领跟儿郎们,在黑暗中以为是史文恭到了,随即亮灯火,霎时间征场上灯火通明,杀声震天,“啊……!”“啊……!”还亏苏定胆大,要是胆小,这一吓要被吓了从马上栽下来。头领们才上来围住苏定,那边山岗上有孩子骑快马来传令了:“哎——!征场上的诸位头领跟儿郎们听着,寨主、军师有令,来人是苏定,赶快让出一条道路让他走,不要同他动手啊——!”“噢——!”这时候大家也看清楚了,来人不是史文恭,是曾家庄的副教师苏定。既然寨主、军师下令放他走,随即让出一条道路,让苏定走了。哎,莫忙,宋江、吴加亮为何要把苏定放了走?他们有他们的道理:一则来听郁保四说过,苏定为人正派没有做过什么坏事;再则哩,他在曾家庄只管保家,不问军务,跟梁山人一无冤,二无仇。把他放了走,征场上好集中精力去捉史文恭。至于苏定后来到什么地方去了,这个就不在我书中交代了。
苏定走后,史文恭自知大势已去,不由叹了口气:“唉——!”万想不到我用计烧卢俊义,反而被梁山人打进了曾家庄。现在曾家庄已破,苏定倒走了,我何必还在这个地方等死呢?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我还是走为上策。主意拿定,也不招呼手下人,一个人下了墙头,飞身上马,把枪一端,出了庄门,过了护庄河,就走北山夹山道走了。走到离家庵不远,只看见火光冲天,不由又叹了一口气:“唉——!”这把火是白放,恐怕梁山的人一个都没有烧死。正在想着,旁边几棵老树后面出来了两骑牲口。马上是什么人?带人来放火的曾涂、曾密。弟兄两个溜到这块躲在老树背后,吓了不敢出来。刚才苏定走,他们没有看见。这时候看见来了一人一骑,仔细一望,是师老爷来了,赶紧领马出来。“哎——!师老爷!”史文恭一看,是曾涂、曾密,将马勒定。“你们烧死了多少梁山头领?”“这个……想不到他们早有准备,我们才点火,他们就全跳出来了。我们弟兄寡不敌众。”“无用的东西!”“是,是。现在庄里怎么样?”“梁山人已杀进庄了。”“糟了,糟了!请问,师老爷此刻到哪里去?”“你们不用多问。你二人赶快回去,保护曾家庄。”“师老爷,梁山强盗人多势众,凭我们弟兄的武艺,保不住这座庄子,请师老爷和我们一同回庄,杀退梁山强盗。”“山人已无意再留在此处。”“师老爷,你老不能走!”我们曾家庄就靠的你,你怎么能走呢?弟兄两个把马一领,就挡住史文恭的去路。“闪开!”“师老爷,你老不能走!”“啊!”史文恭来火了。他本来就有一肚子的气,这时候气全到了曾涂、曾密身上了。你们两个畜生敢挡我的路,哎!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我不如把你们两个畜生办掉,免得你们罗嗦。“你们胆敢放肆,休怪山人无情。着!”说着,就把手上的枪一起,认定曾涂就是一枪。莫说曾涂没得准备,就是有准备也挡不住他这一枪。啡!轰!曾涂翻鞍坠骑。曾密一望,吓了呆住了。才想领马溜,史文恭把枪头收回,甩起来一枪转子。啪!曾密七窍喷红,栽倒在地。你看史文恭的手条子辣不辣?
史文恭把曾涂、曾密办掉了之后,继续领马往前跑。一边跑着,一边回头望着,生怕后头有梁山人来追他。旁人来追他不怕,就怕卢俊义来追他。哪晓得才出了夹山道,四面的伏兵一起围上来了。一个个嘴里喊着:“捉史文恭啊!”“抓——村——狗——啊——!”鲁智深、武松、李逵、刘唐等十位头领把他的退路一拦。史文恭定神一望,围上来的头领当中,没有卢俊义。心里有话:狗强盗啊,你们不要以为来的人多,我就走不掉了。只要我家师兄玉麒麟卢俊义不出马,你们要想抓住我史文恭,比登天向日还难。哪晓得他正准备冲,忽然“啊……”梁山的头领和孩子们让开了一条路,咯啷咯啷咯啷咯啷……从后面来了一人一骑,手端金团龙枪,哪一个?卢俊义。后面跟着浪子燕青,手端双刀。“啊呀!”史文恭一望,不由心里吃了一惊。我怕就怕的是卢俊义,偏偏这一刻他来了。看样子,今天只有跟他拼个鱼死网破不可了!史文恭也不多说,领马往上撞,手里的枪一起,认定卢俊义咽喉就扎:“看——枪!”呜——!卢俊义把枪一抬:“来得好!”准备用枪来盖他的枪。史文恭这一枪能实能虚,见卢俊义来盖他的枪,猛然把枪朝回一收。卢俊义也防着他这一着哩,赶紧把抢往回一收。二马过门。就在两匹马要过门的时候,史文恭特为走卢俊义的左边,让卢俊义走他的右边,两个人擦肩而过的当口,史文恭右手抓住枪头子,把枪转子认准卢俊义的脊背:“着!打——!”呜——!回身就是一枪转子。史文恭这一枪转子是出其不意打的,当时在场的头领和孩子们都吓了一跳。不但他们吓了一跳,连那边山岗上的宋江、吴加亮也吓了一跳。他们虽然离得远,在灯光之下隐约也能看到。大家都代卢俊义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