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大战没羽箭
第四天一早,大家一齐到忠义堂。吴加亮在威武架上摘了一支令箭:“金大坚,萧让,林冲。”“有!”“有!”“有!”两个文的和一个武的到了案前,“寨主。军师,小弟等见寨主、军师请安。”“贤弟等少礼。寨主和卢员外今日要领兵分别前往东昌府和东平府,学生也要随营参赞军机。我们走后,山寨空虚,除八位水师营的头领留守外,你们三位贤弟在家守山。都城没得兵来征山便罢,如果派兵来征山,你们要随即派人来报信,不可延误。”“遵命!”吴加亮接着点了四十八员马、步头领,其中跟随宋江的是二十四员,跟随卢俊义的也是二十四员。军师想过了:这一次出兵,我要跟三哥一起走。因为前首三打青州的时候,我跟双枪将董平见过面,下过一番说辞,劝过他退兵的。这次我随三哥到东平去,说不定能不费事把董平说降了,到那时我们再一起到东昌去协助卢俊义。因为军师不跟卢俊义一起走,所以就多点了一些能人给他,比如马上的将士有大刀关胜、双鞭将呼延灼、霹雳火秦明、镇三山黄信等人;步下的将士有花和尚鲁智深、行者武松、拚命三郎石秀、轻脚鬼时迁、神行太保戴宗等人。宋江这边呢?步下最狠的是黑旋风李逵,马上最狠的是神箭手花荣。为什么要叫这两个人跟着宋江呢?因为这两个人跟宋江的交情非比一般,不宜把他们分开来。把两边的头领分配好了,他们各到教场调了一万人,拔了粮饷,立即起队,渡湖到对岸。临分手的时候,吴加亮又对卢俊义说:“我先跟三哥到东平府去,如果你那边有什么事情,就叫戴宗来给我报信。”“好。”于是他们分兵两路,一路奔东平府,一路奔东昌府。
我先交代玉麒麟卢俊义这一队。他们一万人马当天没有到达。第二天才抵达东昌府城外,离城五里路安扎大营。东昌府太守张叔一跟武将没羽箭张清,听说梁山来了一万人,在离城五里路的地方扎下大营,随即下令:四城门紧闭,吊桥高扯,城上严加防守。
第二天一早,卢俊义起身,饱餐之后,随即命人调一千人到营前列成阵脚。而后本人跨上了照夜玉狮子龙驹宝马,手端金团龙丈八枪,带着马、步将士,到了阵脚前,将马勒定,上首是马将,下首是步将。卢俊义今天是包巾战袍,鞓带缎靴,这个奇怪了?既然是开兵打仗,为什么不穿盔铠戎装?这个我上文就交代过了:在《水浒》这一部书上,前后有三个人从来不顶盔贯甲。哪三个?祝家庄的枪棒教师栾廷玉、曾家庄的白马银枪史文恭,梁山上的玉麒麟卢俊义。他们因为本领高了,觉得穿盔铠反而成了累赘,不灵活自如,所以不如不穿。卢俊义望望两旁,望望自己,心里并得意哩。得意什么事?得意的是:你不要看做强盗啊,也有做强盗的好处。想我当初在河北大名,尽管是家有千百万银子家私的大财主,但是想找匹龙驹宝马却找不到。就是能找到,我的身份也不能骑跨。现在到梁山上做了大王,就随我玩了。再说这两旁的马、步头领,原先在朝廷做官的也不少,英雄豪杰也很多,想不到这些人今天都要听我卢俊义调遣。所以卢俊义越想越得意。“关将军。”“有!”“请你将军先出马。”“是!”大刀关胜领马到征场要战。
他们这一边出兵,城里的没羽箭张清也出兵了。带了多少人呢?人不多,只有五百人。为什么只带五百人?因为人少跑起来便当。如果人多,一个不对,退兵进城,城门圈子不过就这么大,吊桥也只有这么宽,过了桥还要扯吊桥,到时候怕来不及。队伍一字排开,张清勒马在旗门之下。没羽箭张清什么样子?年约四旬,立地身高八尺开外,白面庞,两道浓眉,一双朗目,正准头,阔口,颏下微须,合合两耳。头上戴黄金盔,身上披黄金大片连环甲,内衬大红袍,花脑头战靴,腰间佩剑,胯下是一匹黄沙马,手上端了一杆金戟长枪。右肋下挎了个豹皮囊,里头装的全是些石子。这些石子有人叫它“飞石子”,有人叫它“毒石子”。这些石子是什么样子?其形象个橄榄,两头尖,中间粗。这种形状的石子,并非是天生的,它是由许多小军用人工慢慢把它磨出来的。磨好了之后,他就配些药,把这些石子放在锅里头煮。煮过了再把它捞起来吹千了。他用的这种药,并不是什么要人命的药,打中你只叫你头晕眼花,就跟现在打了麻醉剂差不多。为武的在征场上动手,就靠的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如果头晕眼花,方向都看不清楚了,还不是必败无疑嘛。就因为他的石子这么厉害,所以有人就送了他一个外号,叫“没羽箭”。没羽箭怎么讲?就是说他这个石子就象一支没有翎花的箭。在他的左右是两员偏将,是跟他拜过的弟兄。上首马背上的这一位,年在三旬,乌油盔铠,手上端了一柄五股钢叉。在钢叉的底座下有铜圈,只要把叉一抖,就有响声。他名叫龚旺,外号人称“花项虎”。怎么叫花项虎的?他颈项上的皮肤与人不同,就象似一条花蛇盘在颈项上头,清清楚楚,直接就象活的蛇一个样子,有蛇头,有蛇尾,蛇嘴还张着,嘴里还有两根舔子伸在外头。下首马背上的这一位名叫丁得孙,外号人称“中箭虎”。怎么叫中箭虎的?他的相貌皮肤都满好,但是在他眉心这个地方多长了一块肉。这一块肉既不是一顺瘊子.也不是个圆疙瘩,其形长得就象似一支箭的箭尖子,所以人就称他“中箭虎”。张清、龚旺、丁得孙,这三个人因为是结拜的盟弟兄,互相感情又好,所以一直都在一起。今天出兵,三个人也一起来了。
没羽箭张清见征场上有一人一马,左右奔驰,耀武扬威。再入神一望:“噢!”不是别人,原来是赫赫有名的大刀关胜。咦,奇怪了!大刀关胜当初是奉圣命征剿水泊粱山的,怎么现在成了梁山的大王了?真令人不解。既然关胜要战,我倒要来会会他哩。张清随即向两个兄弟招呼了一声:“二位贤弟小心守阵,愚兄去应战!”“是!大哥请。”张清把马一领,咯啷咯啷咯啷咯啷……嘴里一声喊:“好大胆的狗贼,敢来放肆,没羽箭张清来也!”手上的枪这一起,认定大刀关胜咽喉就刺,“着——!”关胜一望:“来得好!”手上的大刀这一抬,嗒!刀靠上去,张清在马背上晃了两晃。因为张清的本事并不高明,他有名的是他百发百中的毒石子、一来一往不是关胜的对手。两马过门。就在过门的时候,张请一想:凭硬斩硬剁,我绝不能取肚,最好还是跟他玩毒石子。一个兜回坐骑,一个拨转丝缰。大刀关胜在多远的地方就拍马舞刀,准备上来一刀,把张清连人带马劈成四半个。他不晓得张清在两马过门的时候,右手已伸到豹皮囊里拈了一颗毒石子,把这颗毒石子抓在手上,等关胜的坐马朝他面前奔来,把右手朝起一抬:“着!”呜——这颗毒石子认定关胜的眉心砸来。关胜一望,不晓得是件什么东西飞过来了,就把头朝左一偏,准备让。哪晓得眉心这个地方让掉了,右耳这个地方没有让得掉。噼!毒石子就在他右耳朵边子上擦了下子。就这一擦,油皮被擦破了一块,石子朝后面地下一掉。征场是一片空地,空地上免不了有风,呜——一阵风吹过来,奇怪了,关胜立刻眼前金星乱飞,头晕眼花。关胜一想:不好!不能打了,快走!随即把马一领,回奔自家阵脚前。张清准备拨马来追,再一望,来不及了,关胜的坐马已经离他家阵脚不远了,有人上来接他了。张清没有追。心里有话:只要你中了毒石子,就够你受的了。看看对过,收兵了,叫手下人擂一棒得胜鼓,收兵进城。今天总算是旗开得胜,够体面的了。
梁山这边收兵回营。卢俊义和众头领回到大帐上。这一刻关胜已经站立不稳。有手下孩子搀扶着他坐下来,先代他除盔卸甲,而后把他搭到寝帐里头睡下来。奇怪了!关胜直接神志不清,昏迷不醒。卢俊义赶紧吩咐孩子:把队伍里的军医请得来。军医跑来一望,只看见关胜耳朵边上擦破了一小块油皮,说病因就在这个地方。大家觉得奇怪:不过擦掉了这么一点油皮,人就昏迷不醒,难道这个石子有毒吗?随即就叫手下孩子到征场上去,把打中关胜的那颗石子找来。手下孩子没有费事,把那颗石子找来了。几位老夫子一看,只见这颗石子形似橄榄,颤包呈褐色,分明是在什么药里煮过的。这种药一定是毒药,但究竟是一种什么毒药,一个都看不出来。不晓得是什么毒药,就不晓得用什么解药,就不能做到对症下药。几位老夫子都只好摇摇头,说:“我们不识煮石子是用的什么毒药,实在无能为力。”卢俊义一听,觉得他们说的是老实话,也没有勉强他们。于是就写了一封书信,差神行太保戴宗上山去请神医安道全。当日宋江沾染了史文恭射晁天王的那支毒箭的箭毒,就是神医安道全医治好的。
戴宗领命之后,随即绑上金钱甲马,赶奔梁山。三百里路,在他来说只要几个时辰就到了。到了梁山,一脚奔忠义堂,把卢俊义写的书信交给金、萧二位先生。金、萧二位先生看过书信,说:“事不宜迟,就请安先生动身。”安先生随即收拾,打了个包裹,把应用的东西带着。戴宗代安先生背着包裹,下了山,过了湖,就跟先生共驾神行。到了大营,止住神行,直奔大帐。大家一看,说:“好了!安先生来了,关胜有救了。”安先生把大刀关胜受伤的地方一望,说:“员外,诸位哥,你们不必惊慌。关将军虽然中了毒石子的毒,这种毒并不是不治之毒。”“何以见得呢?”“你们看,他右耳朵边子上头虽然擦破了油皮,但是颜色未变,淌的血是鲜红的血。如果是不治之毒,耳朵边子的颜色就要变了,淌出来的血就是紫黑色。”卢俊义一听:“既然先生识得此毒,那就请先生下药。”安先生摇摇头:“现在还不能急于下药。首先要弄清楚毒石子的毒是用的哪几味药炼成的,才晓得用什么解药,才能做到对症下药。”卢俊义点点头。因为安先生旅途辛苦,就先吩咐摆酒,代安先生洗尘。吃过酒之后,先安排安先生早点休息。
到了第二天一早,卢俊义把军中一切例行公事处理完毕,心里一想:“我倒要出去看看张清的毒石子究竟如何厉害。随即命人调了一千人,到营外列成阵脚。卢俊义和众头领排列在旗门之下。“来,你们哪一位贤弟到征场去,如能将张清生擒活捉,功居第一!”话音刚落,下首步班中蹿出一位,哪一个?赤发鬼刘唐。“员外!咱老子去活捉张清!”“啊,好!你贤弟要多加小心。”刘唐身高个大,内功又好,一个纵步下去一丈七八,再一个纵步,又下去一丈七八。到了征场上连声喊叫:“狗杂种张清听了,咱老子刘唐要战!”
这一刻对过城门大开,吊桥平坠。没羽箭张清带着两个拜弟和五百名兵丁出来了。张清得意洋洋:昨天是旗开得胜,一颗毒石子就把大刀关胜打退了。今天我还用毒石子,你梁山人来一个,我就打一个;来一双,我就打一双;打得你们一个个的全睡倒了,爬不起来,你们才晓得我的厉害。五百兵丁一字排开。张清朝征场上一望,只看见征场上有个步将正在那块骂着要成。“二位贤弟小心守阵,待愚兄出马。”“是!大哥请。”张清领马到了征场:“好大胆的狗贼,敢在此放肆,本镇来会你!”一马冲到了侉子面前,枪这一起,认定侉子的咽喉就刺,“着——!”呜——,侉子一望:啊咦喂,没得什么了不起啊,武艺平常得很嘛。把手上的大朴刀一抬;“你个王八蛋!”呛啷!刀靠上去,张清的这杆枪差一点要长翅膀飞掉。张清的马准备过门了。马上的将士都是这个样子,打过一着之后,都要让马跑下子,然后兜回头再打。昨天他就是在马过门的时候,拈了一颗毒石子打的关胜。哪晓得他今天遇到的这个侉老子是个步将,不讲这个规矩。侉子心里有话:你个王八蛋,你一着头打过了,兜了圈子休息下子,回头来再打,我不能两条腿也陪着你跑,叮咚,叮咚跑个一二里,接着再叮咚,叮咚跑回头跟你打。我们不是打仗了,直接是玩走马灯了。没得这话!我不玩这一套!侉子不耽搁,随即把身子朝后一转,手上的大朴刀这一起,认定张清的马屁股,“你个王八蛋!”一刀就朝下砍了。“啊呀!”张清一吓,赶紧把枪转子朝后一递,裆劲一沉,带溜带挡,才把这一刀让掉。张清晓得侉子的武艺高强,不能再跟他斗了,再斗下去,非送命不可。“好大胆的狗贼!本镇厌战了!”厌战的意思就是不打了。把马一领,往回跑了。你侉子明明晓得他有毒石子,就不要追咧。你一追,他不放毒石子吗?侉子是个大租人,只记住刚才卢俊义跟他说过的话:哪一个将张清生擒活捉,功居第一。侉子心里话:你不要以为你有四条腿的马,老子是两条腿的人,我也不见得追不上你!侉子一个纵步,一丈七八,再一个纵步,又是一丈七八,稍微再用下劲,一个纵步毛毛有二丈,眼看离张清不远了。张清掉脸一望:好极了,我就巴望你来追哩。估计毒石子能够到他了,把枪担在鞍山之上,右手一伸,在豹皮囊中拈了一颗毒石子,掉过脸来:“着!”呜——!毒石子认准侉子的脑门砸得来了。“嗯——呃!”侉子一吓,就把头朝左边一偏。跟昨天的关胜差不多,头是让掉了,右边耳朵边子没有让得掉,毒石子就在右耳朵边子上一擦,噼——!就象被钩被针戳了下子。”嗯——呃!”侉子打了个鼻冲子。乖乖,生疼的嘛!才觉得疼,一阵风吹过来,“嗯——呃!”侉子晓得坏了,什么玩艺头?眼前直冒金星,头就跟吃醉了酒一样。不但头晕,脚底下也打飘了,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了。想朝回头跑,不晓得朝哪块跑,勉强跑了几步,好象脚底下被一件东西这么一绊,“嗯——呃!”工!人朝下一倒,手一松,噹啷!刀也摔掉了。张清一望,心里好欢喜:“抓——了!”他一声招呼,中箭虎丁得孙带了几十名兵丁上来,把侉子一捺,准备拿绳子来捆。这边的卢俊义一望:“啊呀!如果让对方把刘唐抓到城里去,万一再把条命送掉,那就糟了。”卢俊义把马一领,也没有喊旁人,自己出马了。”张清,休得放肆,卢某来也!”
卢俊义是来救刘唐的,哪晓得旁边的花项虎龚旺会错了意了:啊,可要死啊,梁山的狗强盗居然还敢上来动手啊?这次不要张大哥劳神,让我来出马。你这个龚旺嘛,你要想想你的本事如何,对过来的是卢俊义,你能不能跟卢俊义斗?龚旺要算是个天生的麻木果子,他把马一领,喊了一声:“升炮!”嗒——!一通炮响,冲到卢俊义的马前,“好大胆的狗贼,着——!”呜——嗦啷哪哪啷!五股钢叉认定卢俊义胸口就刺。卢俊义把手上金团龙枪朝起一抬,也没有用多大的劲,“来得好!”嗒!枪靠上去,花项虎龚旺一声喊:“不……好!”手一松,嗦啷啷啷啷!噌!钢叉离了手了。为什么要松手?卢俊义的枪就这么靠了下子,他手里哪里是抓的叉柄子,就如同抓的烧着了的钢炭一样,如不松手,虎丫就要崩裂了,手上的皮就要卷掉了,只好松手。这柄叉朝地下一掉。两马过门。就在擦肩而过的这一刻,卢俊义一想:我不能多耽搁,救刘唐要紧。随即枪腾右手,左手一抬,啪!就把花项虎龚旺的腰带一把抓;“过来!”喊了一声过来,“嗨!”就把他人朝起一提。龚旺裆下的这匹马喳——炸缰而去。随后当然有孩子把马牵回头。卢俊义把龚旺提在半空,再抬头望望前面的刘唐,已经来不及救了。张清已经把刘唐捆起来,带着过了吊桥了。张清晓得如果回头救花项虎,也救不下来,不如玩一个抵一个,你抓我家一个,我抓你家一个。张清进了城,吩咐把吊桥高扯,城门紧闭,城上严加防守。命人把侉子送往东平府衙门。府台大人张叔一也没有升堂审问。为什么不问呢?问不起来,因为侉子中了毒石子之后,一直昏迷不醒。只好先钉镣收监,打入死囚牢。过了一刻儿工夫,张清派人送了解药过来,全是些药膏子。牢里的人就拿药膏在侉子耳朵边这个地方搦搦,搨了两三次,刘唐就甦醒过来了。
这一刻我要交代卢俊义。卢俊义拎着花项虎龚旺,回到自家阵脚前,把龚旺朝地下一放,下令收兵回营。孩子们上去把龚旺朝地下一捺,膀子朝后一背,麻绳朝起一捆,推推拥拥,一直推到大帐口。卢俊义到了大帐上,也没有审问龚旺。什么道理呢?因为这一次来,军师的意思并不是要把没羽箭张清拿了办掉了,而是要收服他,所以现在不必审问他的偏将,不必为难他,何况侉子还在对方的手里。叫手下人把龚旺身上的绑绳松掉,派两个头领陪他住在耳帐。陪他是假,看住他是真,以防他有什么不轨行为。卢俊义因为刘唐被张清生擒过去,心里不安。下一步怎么办?这个投羽箭张清的武艺虽不高明,但是他的毒石子却非常厉害。要想收服此人,明天只有我亲自到征场跟他动手。
到了第二天一早,造饭饱餐之后,卢俊义带了一千人,马、步头领们相随,到了营外列成阵脚。卢俊义枪压鞍山,双手一并:“诸位贤弟。”“员外!”“员外!”“员外!”“今天卢某到征场去跟张清动手,诸位贤弟代卢某观阵。”“是!”吩咐孩子:“升炮!”孩子拿了三筒炮过来,嗒!嗒!嗒!每逢卢俊义出马,都是特别恭维,三通大炮。卢俊义拍动了裆下照夜玉狮子龙驹宝马,手端金团龙枪,上了征场。没羽箭张清也在这个时间,带着拜弟中箭虎丁得孙和五百兵丁出城了。到了征场,五百兵丁一字排开。张清勒马在旗门之下,看见对过征场上有一将,仔细一望:是玉麒麟卢俊义嘛!张清怎么晓得是卢俊义的?自从卢俊义上了梁山之后,各府州县到处张挂他的图像,他的名声又大,所以一看就认得了。张清心里有话。啊呀,张清啊,我要入神啊,玉麒麟卢俊义武艺超群,是普天下闻名的第一杆名枪。凭我的本事,如果跟他硬斗,是以卵击石,经不住他一枪。再一想:哎——!我也不必惧怕。卢俊义啊,我的枪法虽不能跟你比,但是我有无人不怕的毒石子。我今天就跟你供毒石子。不怕你本事大,我跟你玩两颗连珠发,我倒要看看是你卢俊义厉害,还是我的毒石子厉害!“升炮!”喊了一声升炮,小军把火绳一亮,嗒!一声炮响,张清拍动裆下的黄沙马,一声喊叫:“呔——!好大胆的梁山狗贼,胆敢来此放肆,本镇张清来了!”一边朝卢俊义面前冲,一边右手在豹皮囊里拈了两颗毒石子,到了卢俊义的马前,把右手朝起一抬;“着——!”呜——!呜——!连发了两颗毒石子,一颗是奔卢俊义的眉心,一颗是奔他胯下马的颈项,“啊!”卢员外心里有话:可要死啊!还没有动手哩,就先跟我玩毒石子。卢俊义该派要让了?没有。他不但没有让,他还要接他的石子,还他的石子。卢俊义把枪腾左手,目不转睛地朝迎面望,只望见对过呜——一颗石子对着他的眉心飞得来了,随即把右手一抬,“嗨——!”嗒!没有费事,把这颗石子接到手了。第二颗奔马项的毒石子,因为飞得低,卢俊义没有在意。卢俊义把石子接到手,来得快哩,顺手认准没羽箭张清鼻梁就砸。卢俊义心里有话:这种毒石子我虽然没有玩过,我今日倒要来试试看,我只要能够把你脸上的油皮擦破一点就行了,也让你尝尝毒石子的滋味。没羽箭张清做梦也没有想到,玉麒麟卢俊义不但不让,接了他的石子,又还他的石子,所以他一点没有准备。看见对过呜——石子摔过来了,张清赶紧把头一偏,鼻梁是让掉了,嘴巴子没有让得干净,毒石子在嘴巴上微微地擦了下子。张清晓得不好,只觉得头晕眼花,赶紧拨转马头,“不好!”就朝自家阵脚前奔了。卢俊义一望:你跑,你朝哪块跑?今天我好不容易叫你自己中了毒石子,就能轻易让你跑了吗?我一定要把你生擒活捉!我当然不会杀你,我来就是准备请你一起上山的,因为你也中了毒石子,我要叫你把毒石子的药性说出来,用什么解药,而后请我们家神医安道全配药来解救,把关胜兄弟和你一起治好。卢俊义把裆劲朝下一沉:“张清休走!”说着就来追了。如果真的追上来,张清肯定要被卢俊义生擒活捉。哪晓得就在这时候,只听见裆下这匹照夜玉狮子龙驹宝马“喳——唔——”一声嘶叫。幸亏卢俊义骑马的本事好啊,如果本事不好,就要连人带马裁下来了。卢俊义见马一声惊叫,晓得不好,赶紧把两只脚褪出了踏镫,足尖微微一着劲,一个纵步,人蹿到旁边。双脚才朝下一落,只听见轰!再一望,马倒下来了。“啊——呀!”可要死啊!万万没想到这匹马也中了毒石子了。只见照夜玉狮子马躺在地上,萎头耷脑,嘴张着,嘴里头直淌粘液。张清勉强招呼了一声:“尔等——速——退啊!”嘴里喊着速退,人已经不行了,摇摇晃晃要朝下倒了。中箭虎丁得孙赶快上前,抓呼几个兵丁先把大哥哥绰住,一起过吊桥,进城。吩咐:城门紧闭,吊桥高扯,城上严加防守。丁得孙叫兵丁先把主将抬回衙门,代他除盔卸甲,把他扶到床上睡下来,而后叫手下人把解药拿来,挑了一点朝他耳朵边子上一搨。也不过搨了两三次药,张清就复原了。人是复原了,但是不敢再出城去动手了。
就在张清回城的时候,梁山那边阵脚前的头领们看见照夜玉狮子龙驹宝马突然倒下来,卢俊义跳下马,站在旁边,大家都吓坏了,一起冲上去了:“员外!”“员外!”“员外——!”“诸位贤弟!”“你老怎么样?”卢俊义便如此如此,这等这样,把刚才的经过告诉大家。“啊呀!”大家这才明白:原来是卢员外先接他的石子,后还他的石子,没羽箭张清也中了毒石子了,不过卢员外的马中了毒石子了。这块有孩子们过来,七手八脚把倒在地上的坐马搭起来。收兵回营。卢俊义不放心这匹照夜玉狮子马,叫孩子们把马搭到马棚里头去,好好照应。孩子们没得经验,一到马棚,就代它把鞍鞯下掉了,哪晓得这个鞍鞯还不能下掉。什么原因呢?因为马中了毒,有了病,要保暖。有鞍鞯在身上,就等于人穿着衣裳。他们把鞍鞯一下,等于代它把衣裳脱掉了,这一来马不但中了毒,又受了风寒,得了外感了。马昏迷不醒,躺在地上动都不动。这块把军中兽医请得来一望,大家都摇头咂嘴,只晓得这匹马中了毒石子的毒,但是没法医治,连关胜的病都没法医治,何况马呢?卢俊义急坏了,寝食不安,闷闷不乐。众头领就劝他了:“员外,你老身体要保重。”卢俊义心里有话:这一次来东昌府,本以为收服没羽箭张清不难,哪晓得他武艺虽然平常,他的毒石子却非常厉害。现在大刀关胜中了他的毒石子,赤发鬼刘唐被他生擒活捉,还不知生死如何今天这匹照夜玉狮子龙驹宝马又中了毒石子,我怎么能不急呢?接着,众头领就向卢俊义献策,说:“员外,我们这次到东昌来连开三仗,还没有报信给寨主、军师,也不晓得寨主、军师现在在东平府怎么样?最好不过派戴宗兄弟去把我们这边的情形禀报寨主、军师,看他们怎么说。”卢俊义一听,觉得这话有理,“好!”随即就派神行太保戴宗驾神行,赶奔东平府去见寨主、军师。
戴宗到了东平府,找到大营,进了大帐一望:“啊唷!”看见双枪将董平正坐在大帐上。晓得寨主、军师已经收服了双枪将董平。哎,莫忙,宋江、吴加亮是怎么收服双枪将董平的呢?下面我要交代。
二 智伏双枪将
宋江、吴加亮带着一万人和众头领,杀奔东平府。两个人在路上就商量了:这次我们到东平府,是居心请双枪将董平归顺水泊。如果说我们跟他开仗,二虎相争,必有一伤。最好不过我们不跟他交战,想个办法说服他归顺。所以这回书的目录叫《智伏双枪将》。他们一路走着,一路商量计策。队伍离东平府三十里路左右,吩咐手下人传令安扎行营。为什么不扎大营呢?扎大营太麻烦了,还要围营墙,行营只要搭起帐篷就行了,说拆就拆。
他们把行营才扎下来,城里的双枪将萱平已经得到消息了:梁山来了一万人,离城不远了。但是双枪将董平并不惊慌,晓得梁山的大王从来不惊扰百姓。何以见得呢?以往每次梁山的队伍走城外经过,都是秋毫无犯。董平只以为这次梁山的队伍还是路过东平,一走而过,所以先没有在意。过了一刻儿工夫,又有人来报了:“梁山的队伍离城三十里安扎行营了。”“哦呀!”董平觉得奇怪:如果说他们走此经过,为什么大白天要安扎行营?如果说他们要来打我的东平府,为什么离城三十里扎行营而不扎大营?不管他们是走此经过,还是攻打城池,看来我都要严加防守,以防意外。防,怎么防法?如果将四城门紧闭,吊桥高扯,暂时还没得这个必要。如果那么做,一则来城里的百姓要惊慌,二则来人家梁山人离城还有三十里,或许他们是途中暂时休息下子,不是来打东平府的,那岂不是一场虚惊,被人笑话吗?后来想了个办法:命一些将士到四城门往来巡察,再命人关照东南西北四城门的门兵:从现在起,如果有人出城,你们不必查问。如果有人进城,你们一定要严加盘查,看看来人是什么模样,说话是什么口音,遇到可疑之人,不要放来人进城。这是双枪将董平在城里作的防备。
宋江、吴加亮在安扎好行营之后,接着就调兵遣将,对神箭手花荣说:“你贤弟带五百人,全扮成农人的模样,赶奔赵家庄。你们就驻扎在那个地方。要关照孩子们,不许挽动百姓一草一木,但是有一点,所有赵家庄的人,只许进庄,不许出庄,暗中把他们围困起来。”“是!”花荣照令而行。吴加亮接着写了一张请帖,请帖下面署名是“山东泰安州吴君谋”,命黑旋风李逵带五十名孩子,穿着一律是罗帽海青,丝带靴儿,带一辆骡车,到赵家庄去请赵员外。
且慢,为什么要派人到赵家庄去请赵员外?为什么又叫花荣把赵家庄暗中围困起来呢?这个我要交代下子:原来双枪将董平由边关来到东平府,虽然二十多岁就抓了四品总镇的印把子,武艺又好,人的模样生得又标致,还是光棍条子一个。到了东平府之后,有人为媒,说赵家庄有一位赵员外膝下无子,只生一女,爱如掌上明珠,姑娘不但貌美,人又贤惠,就代他们定下百年之约。董平虽然行了聘,但是聘而未娶。这件事,宋江、吴加亮在未来东平府之前就打听得详详细细,在路上就商量好了这么一条计,准备用赵员外来诱赚董平。所以现在命黑旋风李逵带人去用山东泰安州吴君谋吴老翰林的名义,到赵家庄去骗请赵员外。这个笑话啦,为什么要叫李逵去?这么多头领,应当派个细巧的人去才是道理啊?这件事还就非要李逵去不可,别人去还不行。这些地方就要佩服宋江、吴加亮善于用人了。他们深知:这种不讲理的事,还不能派讲理的人去做,因为讲理的人做不出这种不讲理的事来。不讲理的事就要让不讲理的人去做,三个不对,就玩霸王请客,他赵员外不来也得来!
黑旋风李逵带着几十个孩子,一辆骡车,手里拿着请帖,到了赵家庄赵员外家门口,手一抬:吞!吞!吞!敲门。里头的家人把门朝下一开:“你是哪块来的?”“嗨嗨,爷爷是山东泰安州吴君谋吴老翰林公馆里来的。我们老大人差爷爷来,请赵大人过去吃酒啊。呐,这是请帖。”家人把请帖接过来一望:嗯,请帖不假。人也象个家人哩,就是嘴里“爷爷”长“爷爷”短的,说话太粗。随即就进去禀报赵员外。赵员外把请帖一望:不错,是吴君谋吴老翰林的请帖。早有耳闻,这个人非常之好,是个大名鼎鼎的人物。不过赵员外心里也觉得奇怪:我跟这个吴君谋素无来往,怎么忽然发请帖请我去吃酒的?这不是怪事吗?“来啊!把来人带进来!”“是!”
一刻儿工夫,家人把李逵领进来了:李逵一见赵员外,就粗声粗气地说:“哎!老头子,我们家老大人有请老头子过去吃酒啊!”赵员外心里有话:啊唷喂,老大人是个文人,他的这一位家人怎么这么粗啊?说起话来翻眼碌睛的,一点礼貌都没得。“吴老翰林跟小老素无来往,为何要请我过去吃酒?”“啊,不错哎!为什么请你,你到了那个地方就知道了。”不管三七二十一,跑上去把赵老头子一拖,旁边上来七八个孩子把他朝起一绰,绰到门外,推进骡车,帘子一放,嘎,嘎,嘎,嘎——就这么走了。赵员外坐在骡车上气得哺哺的:我长了五十多岁,还没有看过这种请客的哩,就跟强盗差不多。岂有此理!
骡车到了行营里头,孩子把赵员外扶下车。宋江、吴加亮等人褊袖打得滚圆,出来迎接。宋江抢步上前:“员外,吾等给员外请安了!”“嗯,嗯……”赵员外一望:咦?怎么把我弄到这个地方来的?这块是座军营啊!“你等弄错了,我是到山东泰安州吴君谋吴老大人的公馆,怎么走到这个地方来的?”“哈哈哈哈……”吴加亮哈呵大笑,“不错哎!太公,是姓吴的请的,但不是吴老翰林吴君谋,而是敝人吴用。”赵老头子一听:“哪……哪个啊?吴用,吴用不是梁山上的大王吗?”“太公,你老不必惊慌。因有要事才请你老到此,绝无歹意。”“请问寨主、军师,今天把小老带到你们大营里来,到底有什么事?”“太公,请到大帐,我等再向你老细禀。”
宋江、吴加亮请赵员外到大帐上坐下。孩子献茶。“太公,实不相瞒,我们久闻你家华婿双枪将董平的大名,我们是出于爱将之心,特来迎请他上山共聚大义。今日请太公来到敝营,是想请太公助我们一臂之力,玉成其事。”“这个……请问,如果他不愿到你们梁山去呢?”“如果他实在不愿到梁山,人各有志,我们也决不勉强。但是,我们也要把话说在前头,如今朝廷昏瞶,高、杨、童、蔡四大奸党专权,你家华婿虽然身为四品总镇,但是他一无靠山,二又不愿跟他们同流合污,朝廷有个风吹草动,他必定要遭人暗害。”“请问,真有这样危险吗?”“有!比如我们山上的霹雳火秦明,他本是二品军门,却遭到全家断颈之灾,后来走投无路,才上了我们水泊梁山。还有大刀关胜、双鞭将呼延灼、镇三山黄信等人,他们过去都是朝廷的命官,他们都深感伴君如伴虎,才愿意台弃高官厚禄,到水泊来共聚大义。还有小旋风柴进,家有让位之功,世袭梁王,乃是龙子龙孙,现在也在我们山上。如果你家华婿愿意上梁山,我们也不会有屈于他。正因为我们想他归顺梁山,所以到现在没有跟他打。我们并非不能打,而是想到你家华婿的武艺着实不丑,而我们梁山的能人也很多,如果打起来,刀枪没有眼睛,二虎相争,定有一伤,伤了哪一方都不好。我们现在呐,是想请你老写封书信,这封书信不谈别事,就说你家令媛昨天忽得一病,叫你家华婿赶速在城里请几位名医到赵家庄来代你家令媛治病。董将军既晓得令媛生了毛病,他一定要跟着医生来探望令媛。只要他跟医生一起出了城,我们就想法把他请至大营。好好来劝说他。至于你家令嫒的婚姻大事,你老放心,令婿上山以后,就由我们梁山来操办。我这么说,你老心里一定要想了,这一来你家令媛嫁给梁山的大王,日后刀一被宫府晓得怎么得了?这个你老放心。你如果愿意一起上梁山,那是再好没得;如果你不愿意上梁山,你就在赵家庄,还是当你的赵员外。因为这个地方靠近我们梁山的管辖范围,谅官方也不敢把你老怎么样,我们再派人来保护你们的庄子,保证你们全家安全无事,我们请你来,就是为的这件事情,请你老务必玉成其事。”赵员外听了吴加亮这番话,心里一想:叫我写封书信给我家女婿,假称我家女儿有病,骗他出城,让他们来说服他归顺水泊。啊呀!这件事情怕的做不到。我家女婿是个做官的呀,他怎么能到梁山上去做强盗呢?四品总镇的官衔不是容易到手的呀!虽说现在朝中有高、杨、童、蔡四大奸党专权,我家女婿一无靠山,二不愿意与他们同流合污,只要不得罪他们,我看也不至于遭来什么横祸。不过再一想:刚才军师的这一番话,也确实有道理。伴君如伴虎,哪个做官的不都是这么说啊?我听我家女婿说过:许多做官的现在都提心吊胆,都想弃官不干,有的打算回家享田园之乐,有的想铲除高、杨、童、蔡四大奸党,上梁山聚义。我们不谈旁人,就谈柴进。柴进是世袭梁王,龙子龙孙,这样的人现在都上了梁山了,如果不是出于无奈,他能这样做吗?梁山的人是替天行道,官府虽然称他们为强盗,但是在老百姓的心里,他们要胜过官府百倍。只要能把高、杨、童、蔡四大奸党铲除,梁山总有出头之日。最好不过,我就照他们的意思写封书信。我如果不写,当然也可以,但是他们决不会就此罢休,一定要硬攻猛打,打起来刀枪没得眼睛,万一我家女婿有个不测,我家女儿还没有过门,不是成了望门寡了?果真如此,我就悔之晚矣!赵员外左思右想,觉得军师的话有道理。“好,小老遵命,写。”就当着他们的面,按照军师的说法,写了一封书信。写好之后,递给吴加亮。吴加亮一看,点点头。“太公,感激你老。因为事情还未办,我们还想挽留你老在我们营里盘桓几日,不要多啊,大约两三天。三日之后,不管事情成败如何,一定派人送你老回尊府。”赵员外留下来了,就住在旁边耳帐里头,有专人伺候,虽不是顿饭成席,也少不了珍馐百味,待赵太公如同上宾。
吴加亮把这封书信拿到手,随即就跟宋江商量了:送这封书信,一定要找一个东平府的人。为什么要找东平府的人呢?因为信是赵员外写的,送信的人应该是他家里的仆人,这个仆人也应该是本地人。如果派的不是东平府的人,说话的口音不对,容易露出破绽。梁山的人来自四面八方,南蛮北侉都有。随即就派人下去查找,找来一个家住东平府的孩子,叫他改着家人装束,罗帽海青,丝带靴儿,象个赵员外家里的家人。这个孩子把这封书信在身边收藏好了,随即就赶奔东平府。到了东门城门口一望,见城门口的门军盘查很严,凡是相貌不落堂,又不是本地口音的人,都查了又查,问了又问,而且只许出,不许进。这么说,这个孩子大概进不了城啦?不要紧,他有赵员外的书信在身上哩。门军把他一望,问:“你是哪块来的?”“我是赵家庄来的。”“你来作甚?”“赵太公派我来送信给董将军。”门军一听,晓得赵太公是董将军未来的丈人,对送信人当然不敢怠慢,更不敢不让他进城。为了小心,问:“书信在哪块?”孩子把书信取出来。门军一望,果然不错,是赵家庄赵太公写的。“好,你跟着我们走。”把他带到董平的住处,先叫他在厅上坐下子,有董平的手下人接过书信去见董平。董平听说是他家岳丈写来的信,把信打开来一望:啊呀!原来是未过门的夫人突然得了一病,来势凶猛,叫我请几位名医去诊治。是的呀,赵家庄地处乡村,哪里有好医生呢?这位岳父平时从不找我,既叫我找医生,大概小姐的病重得很哩。董平随即就命手下人去请了四位医道高明的老夫子,这四位都是本城有名的妇科。另外派了四个手下人和送信的这个家人,陪着四位老夫子先奔赵家庄,代小姐看病。他本人写了一封回信,叫送信的家人带给他的岳父。这封回信的大意是:“来书收到。得知令媛有病,心甚不安,特请四应老夫子先来代令媛诊治。因为目前梁山有一支队伍驻扎在城外,两军对敌,我此时不能随几位老夫子前来,要等今夜定更之后,方能抽暇前来探望,还要连夜回城。不周之处,伏望岳父大人见谅。”送信的孩子把这封书信贴身收藏。四位老夫子上了坐马,四个手下人在后头跟随,送信的孩子在前头带路,出了城,走了也不过十里路的光景,旁边树林子里头出来有百十个小大王,把他们一起接到梁山队伍的行营。到了行营里头,军师把事情告诉四位老夫子,接着就请他们到耳帐去陪伴赵员外,拿好酒好肴款待。对四个跟随来的官兵,也是以客礼相待。送信的孩子把董平写的这封回信交给军师。军师一看,欢喜不已。随即布置几位头领,带着孩子埋伏在路旁的树林里头,准备活捉董平。
到了定更之后,董平单人独骑,悄悄出城,赶奔赵家庄去探望未婚妻。也不过走了一半路,时交二鼓。董平正朝前走着,忽然旁边树林子里头有人一声喊:“亮火!”暗藏的灯球篾缆走羊皮套子和硝磺筒子里头全摘出来了,霎时间灯火通明,如同白昼。王英、燕顺、郑天寿、扈三娘领马走树林子里头冲出来,扈三娘在董平的马后,把枪压在鞍山之上,嘴里一声喊:“好大胆的董平,看祖奶奶的法宝!”嗦啷啷啷哪……这句话听起来可怕了,“看祖奶奶的法宝!”其实并不是什么法宝,是一张绳网,就跟鱼网仿佛,不过绳子是红的,上面有二百四十个金铃坠脚。这张网就朝董平罩得来了。其时正在深更半夜,一片漆黑,忽然灯火烁亮,又是一片红光,说是什么“法宝”来了,董平武艺虽好,当时也吃了一惊,就准备溜了。随即把裆劲一沉,把马一领,就向前头一条平坦的大路上跑了。哪晓得没有跑多远,“不好!”董平晓得坏了,马的四只蹄子好象不是踏在平地上,就如同踏在棉花包上一样,软绵绵的。手一抬,”嗨——!”把马的偏缰一带,准备把马朝回领。要如果刚才不下裆劲,这时候来个回头马还可以,他下足了裆劲,马直朝前头奔,这时候到哪块回得过来呢?马没有回得过来,董平连人带马,呼嗤——就朝下坠了,下了坑了。这地方有三个坑,各有四丈多深,一丈多宽,四周都铲得平平的,形如峭壁悬崖。这叫“品”字陷人坑。啊呀!照这一说,董平掉下去就没命了?没得这话。我前书上就交代过了,这种埋伏分生死门两种。如果是死门坑,石灰垫底,铁刀、铁钎栽得密密麻麻,人和马掉下去之后,即便不被戳死了,石灰呛就呛死了。今天这些坑都是生门坑。坑的一周都是栽的木桩,上头绷的麻绳,绷成豆腐档子式。人、马掉下去,掉在网绳上头,既掉不下去,也爬不上来。这些坑是哪个挖的?是王英、燕顺、郑天寿事先挖好的,是专门为活捉董平准备的。董平连人带马掉下去,四只马蹄子就朝绳档里头一穿,马肚腹就搁在网上,马颠了两颠,晃了两晃。董平抬头朝上一望:“嗐——!”都急坏了。要跳,也跳不上去。这一来怎么办?这时候树林子里头出来百把个孩子,有的手里拿着畚箕,有的拿着扫帚,有的拿着大锹,嘴里还说着话:“老大哥,我们寨主、军师时常跟我们说:要广积功德,要修桥补路。你看,这条路上这么大的一个坑,不把它填平了,万一走路的人走到这块看不清,一下子掉下去,那就糟了!老大哥,我们来挑土填坑,挑土填坑咧!”董平在底下一听:挑土填坑?你家要绝子绝孙哩!你早不修桥补路,迟不修桥补路,偏偏在我掉下了坑的时候,你们来修桥补路了。这个坑用土一填,我不是成了活馅心了?“唗!好大胆的狗贼,你等可知道本镇董平在此——!”“啊咦喂,老大哥。我们来迟了,已经有人掉下去了!——喂!你这个人哪块没有长眼睛啊?这么大的坑,你就朝坑里跑啦?”董平心里怄死了:你家孙子才看见坑的!“唗!你等可知道董平在此?”“啊呀,老大哥。你可晓得他是谁?”“不晓得。”“他就是董平,小董儿!”董平一听。心里气啊:小董儿?这是什么话啊!我虽说不怎么样嘛,也有个四品的身份,居然直呼我小董儿!“唗!好大胆的狗贼,你敢胡言!”“小董儿啊,你不要摆身份了。我问你,你可要我们救你上来,你要我们救你上来,你要依我们一件事。”“依你们什么事?”“你要把手上的家伙丢掉。”“把家伙丢掉?那不行!”“不行啊?不行就填坑!”扒了一畚箕泥土,哗——朝下一倒,撒得董平满头满脸,颈项里都灌的泥。“嗐!瞎!且慢哪!”“怎么样?”“我就依你们。”说着,手一松,噔!噔!把双枪从网档子里头撂下去了。“没有了。”“腰里还有佩剑哩。”董平心里有话:我本来是想上去跟你们玩剑的,这一来玩不起来了。把佩剑解下来,噔!也从网档子里撂下去了。“没有了。”“嗯,行了。我们把挠钩放下去,你自己朝起钩。”“好。”这块从四面把挠钩朝下一放,董平就拿挠钩钩住自己身上的甲叶子、吞头,把身上前后左右都钩满了,两只手就抓住两根挠钩柄子。“你抓好啦!”“知道。”“留神啊!”孩子就望着旁边的人目中会了个意,慢慢地就把他朝上拽,就跟打井水差不多。离坑口还有丈把高,董平心里有话:我当真听你们摆布啊?现在离坑口还有丈把高,我一个纵步蹿上去,把身上的这些挠钩一下,你们不要以为我没得家伙,凭我董平空手夺你们的刀,还不是易如反掌?董平正预备朝上蹿,孩子们一望:“不要动,绳子要断了!”“啊!”董平心里有话:绳子要断了,我如果一拧劲,绳子不马上断吗?董平一吓,不敢蹿了。孩子们实际上是用的分神法,吓他的。“拽——!”“哎嗨!”大家用了一下猛劲,突然把董平朝上一提,朝坑外头一甩,上来有十几个孩子,把董平压在地下。在最底下的这个孩子喊起来了:“啊唷喂!小伙哎,不能再摞了,再摞,我的气要脱下去了!”“老爹哎,稍微忍住些个唦,不朝上摞,他就要爬起来了。”十几个孩子就象叠罗汉一样,一个压一个,先压住董平。其他的孩子就把他身上的挠钩下掉,然后孩子们捺住他的头和脚,把他的双手朝后一背,拿麻绳朝起一捆,把他扶了站起来,两口烁亮的钢刀架在他左右肩头。有两个孩子沿坑边挖的坡台下去,把绳网解掉,把董平的坐马跟双枪、佩剑取上来,而后挑土把坑填平了,以免随后走路的人再掉下去。这块孩子们把董平绰上了坐马,又着人送信到赵家庄,叫花荣带领五百人一起撤回大营。原先是怕赵家庄有人报信给董平,现在董平已经被抓住了,再围困赵家庄就没有必要了。王英等人带着孩子把董平押到大营,命人穿先报信给寨主、军师,叫孩子把董平搭下坐马,推推拥拥,直奔大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