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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 一打曾家庄.4

作者:未知 当前章节:16203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2:30

莫忙,这三支箭是哪个射的,没得旁人,梁山上能连射三支箭的只有神箭手花荣。刚才军师叫马上的头领以及一千名短刀手,跟在后面追赶,来保护晁盖,花荣骑马的本事好,他这匹马跑在最前头,他看得最清楚。到了小路上朝前头一望:“噫,不好!”看见赤发鬼刘唐背着晁盖往回跑了。晓得晁盖不是中了村狗的箭,就是中了其他的暗器。再一望:不好!看见史文恭走后头追上来了,到了他们后头举枪就扎。在这十分危急的时候,看见侉子身躯一偏,一刀把史文恭的枪打了埋下去了,花荣心里有话:好险啊!总算侉子有本事,要不然这一枪一扎两个。再望望:糟了!看见侉子没有站得稳,背着晁盖一个旁势倒下去了,史文恭把枪抬起来,要扎第二枪了。花荣急坏了,要想上来救,鞭长莫及,离得太远,枪够不到。好在这时候箭可以够到了,他随即把枪压鞍山,左手在飞鱼袋取弓,右手在走兽壶摘箭。古时候的箭壶一壶有五支箭,三支尖头子的透甲锥,两支扁头子的铲马(金比)。透早锥能把甲射穿了,是专门伤人的,射中致命的部位能置人于死地。铲马(金比)除了能伤人之外,还可以用它来铲断马腿。花荣一下子摘了三支透甲锥。为什么一下子摘三支呢?花荣晓得对过的史文恭本领高强,不是寻常之辈,一支、两支箭恐怕不一定能射中他,他连射三支,还要快,要玩连珠箭。所以花荣连发三箭,一支接着一支来的。果然第一支箭被史文恭接住了,第二支箭被他打掉了,第三支箭才射中他的肩窝,才算解了围。花荣喘了一口气,把空弓放回弓囊,暗暗得意:今天我花荣总算雪了耻了!这话什么意思?我在这个地方要补叙几句。

花荣平时不放暗箭,因为他的箭法太好了,只有到万不得已的时候才用哩。哪晓得有一次,他用暗箭也没有能取胜。那是在三打祝家庄的时候。祝家庄的栾延玉本领过人,大家都对他没得办法,花荣就献了条计,在征场上连射两支暗箭。当时总以为可以把栾延玉射死了,哪晓得栾延玉也象今天史文恭这个样子,接箭打箭,两支箭都没有能射中他。栾延玉在战场上当着众人的面,还嘲笑花荣一番,花荣被他羞得无地自容。后来他回到梁山,暗暗下了决心,没事就到校场去苦练。他原先只能连发两箭,后来就苦练连发三箭。工夫不负苦心人,终于把连珠三箭练成了。今天一打曾头市,他用连珠三箭射中了史文恭,救了晁盖跟刘唐两个人的命。花荣说的“雪耻”就是指的这回事。所以这次回梁山之后,在议功的时候,花荣是功居第一。

花荣正要领马过去,后头的众头领跟军师赶上来了,接着一千名短刀手也跟上来了。大家到了面前一望,看见刘唐跟晁大哥躺在地下动都不动。军师看见晁盖箭中眉心,“啊呀!”赶紧下马。众头领也纷纷下了马。大家就围着刘唐跟晁盖,心里着急,但是一个都不敢动。还是吴加亮心细,先吩咐孩子:“来啊,你们先把刘爷绰了坐起来,在他胸口抹抹。”“是!”有孩子上来,先把刘唐绰了朝起一坐,然后在胸口一阵子抹。侉子清浊气慢慢地通了,悠悠气转,苏醒过来,嘴里还在这块骂:“你是王八蛋!”他这一刻糊了,以为是被史文恭那边的人抓住了。“哎,刘贤弟,刘贤弟!”军师连喊两声。侉子把眼睛睁下来一望:咦,奇怪,周围全是自己人嘛。晓得自己被救了,但是不晓得是哪个救的。旁边有头领低低地告诉他,他才明白是花荣救的。侉子再掉过脸来望望晁盖:“嗯--呃!大哥啊!”看见晁盖箭中眉心,昏昏沉沉,人事不知,可怜侉子涕泪交流。刘唐把这口大朴刀还插在背后。那双坏鞋子是穿不起来了,只好先赤脚,随后回营再穿新鞋子。晁盖眉心的这支箭,现在还不能打,因为箭创药还在营里,要回营以后才能打箭。军师叫孩子砍一些结实的树枝下来,再解一些腰带下来,临时扎一副轿床,就和目下的担架仿佛。慢慢把晁盖搭了朝轿床上一睡,脱几件松软的衣服,垫在他的头下面,以防晃动。叫几个会抬轿子的孩子来抬轿床,脚步子既不能快,又不能乱,要齐,抬得要平稳。军师和众头领纷纷上马,刘唐和孩子们步行,护着轿床,回到自己家的营前。这时候曾家庄的人已经收兵了。军师下令,收兵回营。

五 吴用退兵

吴用带领大家回到大帐上,叫孩子把轿床搁起来,把箭创药拿来,准备给晁盖打箭。这当然要找个好手,一般的人不行。“花荣贤弟。”“军师。”“请你来代大哥打这一支箭。”“是。”为什么非要叫花荣打箭?因为花荣是神箭手,既然射箭射得好,打箭一定是个好手。花荣走到床面前,右手伸出来,左手就护住右手的手腕。象这些地方就是窍门,你如果不用左手护住右手手腕,右手摘箭的时候难免都要有一点晃动,箭尖子就在肉里头两边挖了,中箭人的痛苦就大了,这样子用左手护住右手的手腕,右手两个指头夹住箭杆,只要一拧劲,就把这支箭拔出来了,一点都不会晃动。花荣把架子摆好了,就低头来望这支箭了。哪晓得花荣不望则已,一望:“啊唷!”心里不由暗吃了一惊,把手又缩回头了。花荣把军师的袖子一把抓,就直朝帐外的耳帐里头拖。众头领莫名其妙。军师也不晓得是什么事。两个人到了耳帐里头,花荣可怜急得双脚齐跳:“军师,不得了啦!”“啊,花贤弟,你为何如此着急?”“军师,这一支箭现在万万不能打。”“哦,为何不能打?”“你老不知道,大哥是中了村狗的一支毒箭。”“啊!”吴加亮一听,可怜两眼直冒金星,人就差要昏倒。好不容易定了定神,“且慢,花贤弟,你怎么晓得是一支毒箭的?”“军师,这一点小弟比较清楚。如果是中的一般的箭,不管中在什么部位,在中箭的地方都要淌血。你看大哥中的这一支箭,这么长时间了,在中箭的地方连一点血珠子都没有,而且这一块皮肉已经变色了,有点发灰了,这分明是中的一支毒箭。”吴加亮一听,点点头。“军师,这种毒箭如果一打,人立即就死,我们称之为‘人随箭去’。那一来我们就要在营里代他治丧。如果暂时不打这一支箭,大哥还可以多活些时日,还可以等到回山以后代大哥治丧。此事事关重大,请军师拿定主张。”吴加亮一想:“花贤弟,如此讲来,还是暂时不打为妙。等我们回山,多方请名医来诊治,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再说在营中办理丧事有诸多的不便,还有嫂嫂、侄儿也不在此地,大哥或许有些话要跟他们谈,总要让他们最后再见一面。但是,从这一刻起,第一,贤弟你决不能告诉旁人,寨主是中了毒箭,否则军心就要乱了。第二,还要说服寨主,为什么现在不打箭,要说出个道理来。他这一刻还错迷着,稍停他苏醒过来的时候,一定要叫人代他打箭,所以现在就要把些话想好了。这个先由我来说。他如问到你贤弟,你要照我的话说。”花荣点点头:“是。”两个人谈好了,复行回到大帐,等候晁盖苏醒。帐上众头领不晓得这两个人叽叽咕咕谈的什么东西,但是看看两个人的脸色,再看看花荣回到帐上不打箭了,心里有数,不是好事。

过了一刻儿工夫,晁盖慢慢地苏醒过来了。二目睁开来一望:“啊--!”两颐微动,面露笑容。为什么事高兴啊?原以为中了史文恭的箭之后要送命的,没有想到这一刻已经回到自家大营了,两旁边全是自己家里的人。“军师。”“大哥。你老这一刻觉得如何?”“只是眉心疼痛。唉,愚兄悔不该不听军师的话,故有今日之祸。”“大哥,已过之事就不谈了。”“万万没有想到这个村狗是用的诈计,说是要与我商量里应外合之事,把愚兄赚到小路上去,用暗箭伤我。请军师赶快命人代愚兄打箭。”“这个……”吴加亮听到这一句话,不由一阵心酸,又不敢在晁盖面前露出声色。心里有话:你不晓得啊,这一支箭万万不能打啊,一打你就要跟箭走啦!“大哥,学生本当要代你老打箭,适才查点了一下,因为这一次我们行军之时太匆忙,箭创药忘记带了,你老是晓得的,没有箭创药,这支箭就不宜打。我想我们不如暂且退兵,待回山之后,再代你老打箭。”“哎,军师,何必为区区箭创药退兵?何不请戴宗贤弟架神行法回山一趟,将药取来,免得劳师动众?”“哎,不不不。请戴宗贤弟回山取药是便当啊,不过你老打过箭之后,还要有时间好好的医治,在营里头各事都不大方便。再说,对过的这个史文恭武艺高强,要想打破曾家庄,恐怕也不是三朝五日能打破的。在学生看来,我们还是先回山再好好斟酌,正好代你老打箭,让你老好好养伤。""军师,我们好不容易千里迢迢来到此地,眼前胜负未分,何能退兵?倘若为愚兄一人退兵,万万不可,还是在此地打箭吧。”“喏,大哥,你老倒又不听劝啦!”“哦呀!”晁盖一听,“唉!”叹了一口气,不开口了。这一句话,吴加亮实在是没得办法,急透了才说的。你怎么会中箭的呀?就是不听我的劝哎,你倒又是不听劝啦?晁盖听了这句话,当然没得话说咧。我就是不听他的劝才吃这个苦的,不能再不听他的劝了,而且军师急成这种样子,再不听他的话也对不起他啊!晁盖再望望花荣。花荣望着他点点头,意思是:军师说的话一点不错。晁盖更没得话说了,把眼睛朝起一闭,不开口了。

吴加亮见晁盖不开口了,随即吩咐人拿些干净的白绫子来,亲自动手,先代晁盖把半颗头包扎起来,代他稳住这一支箭,因为上了路之后,虽然照应的人小心,慢慢地走,难免都要有点晃动,左一道,右一道,缠了有几十道,这颗头缠了有巴斗大。包扎好了之后,传令全军饱餐一顿,拔寨起队回山。有孩子抬着轿床,轿床的两旁边有孩子稳住。这还不算数,军师另外还派了四个细心的头领,跟随在轿床旁边,随时照应晁盖,注意伤势有什么变化。军师的这一匹坐马也不离晁盖的前后。晁盖睡在轿床上,一时昏迷,一时苏醒。醒的时候神志倒还清楚。

大队人马走了不到十里路,只听见尾队:“啊……”一阵嘈嚷。吴加亮正准备命人查点,有个孩子跌跌冲冲跑到军师马前,单落膝朝下一跪:“报--!禀军师!”“何事?”“那个村狗史文恭带着曾家庄的人在后面追得来啦!”“噢,噢。”原来是史文恭追赶得来了。“退!”“是!”晁盖在轿床上一听:“军师。”“大哥。”“这个村狗追得来了,这便如何是好?”“大哥放心,这是在学生的意料之中,早有准备。我们有好几位本领高强的头领在后头哩,谅他也不能奈何我们。你老安心,不要烦,让学生到后头去看一看。”“好,军师请。”军师下令,队伍暂缓前进。领马到尾队,朝后面来路上一望,果然不错,只看见沙灰荡漾,史文恭带着五千人追得来了,已经离尾队不远了。

史文恭怎么追得来的?我要拉回头来交代。史文恭回到曾家庄,到了演武厅口,腿一挥下马,枪、马有人接过去。副教师苏定和五位小爷已经收兵回来了,上前迎接。望见史文恭肩窝中了一支箭,几个人都吃了一惊。史文恭把经过情形告诉大家,然后到厅上入座。望望自己的肩窝,连袍面都被血染红了。有血不要紧,说明这支箭不是毒箭,史文恭一点不惊慌。叫手下人把箭创药取来。他用的箭创药当然都是特好的。史文恭自己代自己打箭,不要别人动手,右手一抬,两个指头夹住这支箭,牙齿一咬,啡!往外一拔,把箭朝旁边一放。然后把袍子脱掉,把伤口洗干净,上好箭创药,用布条子朝起一扎,换了一身干净衣服。不到一刻儿工夫,止血消疼,史文恭倒若无其事。史文恭想想心里头有些怄气:想不到梁山上竟然有人能放连珠三箭。江湖上能放连珠两箭的就已经很少了,从来没有听说过有人能放连珠三箭。这个人是哪一个?把刚才拔下来的这支箭拿起来仔细一望:“哦呀!”只看见箭杆子上有三个小字:“神箭手”。好啊,我说的嘛,哪一个有这种本事唦,原来是神箭手花荣。好!佩服!不愧是神箭手。唔,以后对这个人要留点神哩,他的箭法天下独一无二。莫忙,花荣射我的是一支普通的透甲锥,我射晁盖的是支什么箭?当时没有来得及仔细望,这一刻要查噗下子哩。“来,把我的箭壶取来。”“是!”有个庄丁下去,把他刚才解下来的箭壶取上来。史文恭把箭壶接过来,就把里头的箭支倒出来望了。他的箭壶也是一壶五支箭,三支透甲锥,两支铲马鈚。现在还有两支透甲锥,说明刚才射击的是一支透甲锥。再把这两支艏一看:“啊,哈哈哈哈……天助我也!”史文恭不由欢喜得哈呵大笑。哪晓得史文恭这个畜生的箭壶里头,三支透甲锥当中有一支是毒箭,箭头上有毒。这个毒是他自己特制的,而且是不治之毒。他曾经对天发誓:在战场不用箭便罢,如果要用到箭,他也不特意去拣哪一支箭,随手拈,拈到毒箭就是毒箭,拈到一般的箭就是一般的箭。今天无巧不巧,射晁盖的时候是拈的一支毒箭。晁盖啊,你是该应在我手下送命。如果这一支箭中在你膀子上或者腿上,你还可以把膀子或者腿锯掉,还可以保住一条命。这一箭是中在你眉心这个地方,你总不能把头削掉了一半唦,半颗头的人还有什么用呢?这一来你是非死不可了!史文恭把四支箭放回箭壶,命人再取一支毒箭来,还补足五支。“来人。”“是。”“你赶快到谷外去察看,看看对过大营里可有什么动静,速来回报。”“是。”过了一会,手下人回来报了:“梁山人已经拔寨起队退兵了。”史文恭一听,更加得意:梁山人既然退兵,说明他们已经晓得晁盖是中了毒箭了。不管晁盖现在死没有死,我何不趁此追上去打梁山人的痛腿,即使抓不住吴用,至少也可以多杀他几个人。自己身上不是有箭伤吗?为武的这一点箭伤无所谓,已经上过药了,有一点疼痛算不了什么。随即就叫苏定和五位小爷带一千人到葫芦谷口把守,以防梁山人分兵来冲打葫芦谷。史文恭带了五千人来追梁山人的队伍。

吴加亮望望史文恭:要死,要死!这个畜生恶毒之极,用毒箭暗伤我们晁盖大哥还不称心,这一刻还来打我们的痛腿。这个畜生的武艺高强,虽然身上带了箭作,他不在乎,这一刻又是乘得胜之威而来,看来一个两个头领还挡不住他,要多派几个人对付他哩。吴加亮望着尾队的几位头领:“你们哪几位贤弟去抵挡史文恭?”“有!”“有!”……既然是说的“哪几位贤弟”,答应的人就多了。有几个?五个。哪五个?花和尚鲁智深、行者武松、黑旋风李逵、赤发鬼刘唐、拚命三郎石秀。这五位如在平时跟别人动手,只要有个把人出去,对过就吃不消了。今天晓得对过的史文恭厉害,五个一起上。“五位贤弟小心了。”“军师放心。”

双方的队伍列成阵脚。五个人上去把史文恭一围,对不起,谈不到一个对一个的话了,直接五个打一个。史文恭如何?这个畜生的本事好极了,一杆枪招、拦、格、架,从容自若,还能还手。这一声恶斗可怕了!

超群出类史文恭,枪如怪蟒马如龙,单人独骑来追赶,力战梁山众英雄。花和尚禅杖千钧力,李逵板斧有神功;武松善使双刀法,刀光闪烁起寒风;赤发鬼朴刀多厉害,认定史文恭脑后试刀锋;石三郎舞动镔铁棍,横扫髁踝快如风。史文恭团龙枪来捺花和尚,枪尖顺带刺武松,转儿拨开赤发鬼,一箍又打黑旋风,掀开石秀齐眉棍,格架招拦自从容。胯下马蹄声得得,两方战鼓响咚咚。梁山一打曾家庄,五虎大战史文恭!

照这么说,梁山的五个头领没得用啊,五个打史文恭一个,史文恭还若无其事嘛!话不是这么说,这里头有个原因:固然史文恭的本领是好,主要是这五个人今天动手都打折扣了。这个折扣打得大哩,不止是打的对折,是打的个倒三七。什么道理?晁盖中了毒箭的事,现在只有晁盖三人不晓得,这些头领都晓得了。怎么晓得的?对他们瞒也瞒不起来,有的人是内行,你不说,他也看得出来,再加之花荣本来准备打箭的,后来忽然又不打了,说什么箭创药没有带来,分明是说的谎,这不明摆着是中的毒箭吗?于是一个告诉一个,大家都晓得了,不过表面上还装不晓得。这一刻退兵回梁山,大家心里有数,是回去代大哥办丧事的,一个个心里说不出来的难过,你说这些头领这时候可有心思打吧?尤其是赤发鬼刘唐,折扣打得最大,哪里是在这块跟史文恭打啊,简直在这块哭。他本来一刀是用的十二分劲,忽然脑子里头想到大哥一拔箭就要走了,没得几天活了,不由一阵心酸,滔滔泪落,人哭着,手底下还有劲吗?连二分劲都没得了。这样一来,五个人加起来和史文恭打了个平手。吴加亮也看得出来,今天五个人好象都没得平时那么英勇,都打了折扣了。不过总算把史文恭挡住了。

军师正在望着他们动手,忽然听见前队“啊……”远远地一声嘈嚷。啊?坏了,前队又出了事了。正预备吩咐查点,有个孩子跑来了,单落膝朝下一跪:“报--!禀军师!”“何事?”“在我们队伍前方来了一支人马,挡住我们的去路!”吴加亮心里一怔:啊,难道是曾家庄的人抄到我们前面去拦路啦,玩前后夹攻啊?不会,他们没得这么快啊。究竟来的是什么人,还是我本人到前队去望下子。“知道了。退。”“是!”招呼尾队的孩子:“你们把弓箭准备好,防备对过的人朝这边冲。我到前队去看一看。”“是!”军师领马到了前队,再一望,果然不错,在前面路旁有一座土山,土山上有一支人马正朝山下涌。在队伍前面有四匹坐马,马背上坐的什么人,看不清楚。来的这些兵丁好玩哩,他们下山不是跑,而是滚,手里端着刀,滚起来象刀球子仿佛,全是些滚背军。吴加亮一面叫前队的头领准备动手,一面吩咐孩子:你们代我如此如此向来人喊话。孩子中喉咙大的就望着对过喊了:“呔--!来人不要再前进啦!我们梁山的大队在此,你们如再前进,我们就放箭啦--!”喊过之后就入神听了。对过也有人回话了:“呔--!请寨主、军师放心,我们是从芒砀山来的,是特地来接应你们的呀--!”吴加亮一听,噗笃!才把颗心放下来。原来是自家人,是芒砀山的樊瑞、李衮、项充、段景住来了。他们怎么来的?段景住走梁山回到芒砀山,把经过情形告诉了那三位寨主。三个人一听,心里好高兴,说:这全是你贤弟的功劳。既然我们可以上梁山,忠义堂带座,卯簿添名,我们就早点动身吧。于是把山上的一些多余的儿郎遣散,只留下五百名身强力壮的滚背军。遵照军师的吩咐,他们下了山就一脚赶奔曾家庄。樊大爷的性子躁,一路上日夜趱赶。刚才走到这个地方,为了抄近路,翻土山过来了。想不到与梁山的大队巧遇。

吴加亮一斟酌:芒砀山的人是生力军,何不叫他们到尾队去合力抵挡史文恭呢?早点把史文恭打退,我们才好赶路啊。“来,孩子啊,你代我这样的喊话,叫他们速奔尾队。”“是!”孩子掉过脸来:“呔--!芒砀山的四位头领听着:军师令下,叫你们走树林子里的小路,速奔尾队,去帮助尾队的头领抵挡史文恭的追兵啊--!”樊瑞、李衮、项充、段景住四个人一听:好极了,既然后头有追兵,我们正好去帮助打追兵,先立个功。尤其是听到史文恭三个字,四个人打小肚子底下来火:我们本来用不着跑到曾家庄来,就是这个畜生把龙驹宝马抢了去,才惹出这些事来的。走!去擓他!四个人随即带着五百人,走树林子里的小路,赶奔尾队来了。

樊瑞是个粗人,性子又躁,第一个领马出了树林,朝征场上一望:“唉唏!”叹了一口气。叹气做什哩?我先以为梁山上的人有多厉害哩,哪晓得骨子里头不行,你看看,打起仗来都没品。打仗嘛,应该一个对一个打,这才是英雄好汉,你们五个打人家一个,倒不要脸了!这样子就是打胜了也不 为荣。“孩子!”“家里爷!”“升炮!”一声喊升炮,嗒--!一通炮响。樊瑞拍动裆下坐马,咯啷咯啷咯啷咯啷……,端着双刀,冲奔战场,嘴里一声喊叫:“呔--!梁山的五位哥哥听着,军师叫咱们来接应你们,你们到旁边去歇歇吧,让咱樊瑞一个人来打这个史文恭囚攮的!”你看他这种口气多大,叫他们五个人到旁边去歇歇,让他一个人来。这五个大个子本来就没得心思打,听见樊瑞说让他一个人来,好极了,就让他一个人去玩吧!五个大个子,噗!噗!噗!噗!噗!都跳出去了,回到自家的阵脚前休息。樊瑞领马奔史文恭面前来了。

史文恭正打着,听见那边有人喊,叫五个人到旁边去歇歇,让他一个人来,这个人报名叫樊瑞,抬头把樊瑞一望,不由打一个寒噤。赶紧右膝拍动飞虎鞯,把马一领:“山人厌战了!”吓得领马就跑,周身汗毛都吓了竖起来了,带谎说连汗都吓出来了。这是什么缘故?大概是怕樊瑞?一点不假,是怕樊瑞。而且还不是一般的怕,着实怕哩。大概是樊瑞的声名大?没这话。在江湖上樊瑞的声名并不大,史文恭都不晓得有樊瑞这个人。不是声名大,那大概是樊瑞本领好?更不是的。如果本领好,声名倒大了,声名既不大,本领怎么会好呢?而且他们还没有动手哩。既不是声名大,又不是本领好,两个人又没有动手,为什么史文恭一望,就吓成这种样子呢?唔,是樊瑞的这副模样把他吓住了。大概樊瑞是生的一副异相?如果是异相,史文恭倒不怕了,他见过的五色花斑脸太多了。樊瑞是一副什么相貌?立地身高九尺,面如喷血。这怎么讲?他这张脸的底子是一张白脸。白脸不丑啊,人家说的嘛,某人生得漂亮,是一张小白脸。对的。人的皮肤,白有白的好看,黑有黑的讨喜。黑不怕黑,要有亮光,要黑里泛红,这叫健康美。就怕那种黑灰色,黑滞色,那就糟了,不是要死就是有病。白脸呢,也要白里泛红,叫带雨桃花,就美了,偏偏樊瑞的脸就象石灰墙的那种死白色。这还不算数,在他的白脸上如同有人含了一口血水对着他的脸上,噗--一喷,钉钉搭搭一脸的红肉疙瘩子,所以叫面如喷血。汗毛长了有半寸长,又是碧绿的。门楼门拱多高的,两道狗獾球眉,一双鸡子怪眼。眼睛珠子突在外头,眼睛皮子包不住眼睛珠子;狮鼻,咧口,鲜红的嘴唇,颏下一部短秃钢须,大耳厚垂。樊瑞的这副相貌,史文恭并不怕,比他更难看的相貌,史文恭也见过的。是樊瑞身上的这一身装束,把史文恭吓住了。什么装束?先谈他头上,他头上没有戴帽子,前发齐眉,后发披肩,压发紫金箍一直压到眉毛。照这一说,他是带发修行的和尚?不,他身上不对了,身上穿的是勾金八卦道袍。照这一说,他是个道士?不,他脚上又不对了,脚上穿的一双虎头战靴。腰里还佩了口剑。就这么一副僧不僧、道不道、儒不儒、三教兼百有之的装束。哪晓得史文恭披发为将以来,对天赌过咒的,遇到三种人不动手。哪三种人?和尚,道士,尼姑,包括妇道在内。他认为这三种人动起手来都不是玩真功夫,都是玩的左道旁门,兴妖作法,不是嘴一张一股黑氯,就是葫芦里冒出一道白光,跟他们动手,都是吃苦。刚才鲁智深跟武松不也是和尚嘛?这个情况不同,他对这两个人早已闻名了,他们原先都不是和尚,是后来出家的,他们动手都是玩真功夫,所以才跟他们打的。这时候看见樊瑞这一身装束蹊跷古怪,不伦不类,格外可怕,所以一吓赶快领马就跑。跑到自家阵脚前,一声令下:“你等速退啊!”带着五千人回转曾家庄去了。

樊瑞一看,心里有话:啊咦喂,哪晓得我蹲在芒砀山上自己认不得自己,我樊瑞的这个名声在外头着实大哩!我刚才亲目所睹,梁山的五个大个子打史文恭一个,都没有能取胜。我樊瑞来,也不过报了个名字,就把他吓了跑掉了,连打都不敢跟我打。樊大爷以为是自己的名声大,得意洋洋。鲁智深他们五位头领望着他叹气,真正弄不懂他有什么本事,居然就把史文恭吓了跑掉了。随即命人去禀报军师。吴加亮听了,简直不敢相信。你说是假的,史文恭吓了退兵了是真的。既然如此,好极了,就下令叫樊 瑞他们在尾队断后,史文恭如再追得来,直接就让樊瑞出去会他,把他吓得滚掉了就行了。军师传令,大队人马继续前进,回转梁山。

六 晁盖归天

在回梁山的路上,一个个恨不能肋生双翼,飞回梁山,但是快不起来,晁盖的轿床只能抬着慢慢走,走平地大路还好此,到了翻山越岭,走起来更慢。晁盖的伤势也一天比一天沉重,前两天还能吃点干饭,后来干饭不能吃了,只能吃点稀饭,再后来连稀饭都不能吃了,只能吃一点粥汤,勉强度日。望着望着,晁盖人也变了开了,原先晁盖红颧方额,白面清须,象天官人子的一副脸,现在白里不泛红了,没得血色了,白里泛灰了。脸上瘦了皮包骨头,两个颧骨鼓多高的。一时昏迷过去,人事不知;一时苏醒过来,也只是奄奄一息。沿途每到一个地方,军师就派人到处打听,本地有什么好医生,不管他是什么大方脉,还是小儿科,都请得来看看,可有办法医治。找的这些医生有的不懂,有的摇头,有的悄悄地跟军师附耳,说这个毒是不治之毒,实在无力挽救。可怜吴加亮心急如焚。

今天,大队好不容易离梁山不远了。军师派报马穿先上山报信。宋江听到这个消息,可怜哭得死去活来。山上留守的头领以及手下孩子,无不流泪。全山的人都晓得这回事了,只瞒了两个人,一个是晁盖的夫人晃大娘,还有一个是晁盖的儿子晃源,他们只晓得晁盖回来了,不晓得中了毒箭的事,中箭的事要等晁盖上山以后才能告诉他们。宋三爷吩咐全山的头领跟孩子们,一起渡湖去迎接大哥。晃大娘跟晃源也要去迎接,宋江就阴拦了,说:"嫂嫂鞋尖足小,行走不便,侄儿才十二岁,年纪太轻,你们还是在山上等候吧。"宋三爷带领头领和孩子们过了湖,上了岸,宋江和头领们上马,整整迎下去三十里路。看见队伍到了,宋公明等人到了中队下马。吴加亮看见宋江到了,可怜,恨不能抱着宋江痛哭一场。“三哥!”“军师!”宋江跑到轿床旁边一望,看见晁盖眉心中间插着一支箭,头上白绫子包扎得有巴斗大,脸已经瘦变了形,剩下皮包骨头了。宋江心一酸,不由滔滔泪下。他跟晁盖的感情非同一般,两个人在家里的时候就是好朋友,后来结拜,情同骨肉,胜似同胞兄弟。晁盖等人七星聚义,短劫生辰寿纲,白胜犯案,宋江不顾自己安危,飞马临庄报信,救了晁盖等人全家的性命,所以晁盖都称宋江“恩弟”。这一刻晓得晁盖不日要永别人世了,宋江何能不伤心?宋江实在忍不住了,扑倒在轿床面前:“唉!大哥,你怎么中了村狗的--”他底下要说的话多哩,你怎么中了村狗的毒箭的?记得在你祭旗出兵的时候,我敬你一杯酒,祝你这一次到曾家庄去旗开得胜,马到功成,夺回龙驹宝马,万万没有想到你中了村狗的毒箭而回。宋江才说到“你怎么中了村狗的”“的”字,吴加亮在旁边吓坏了,赶紧把话接过来:“三哥,箭啊,箭啊--!”一边说着一边望着他目中会意。心里有话:三哥啊,你只能说箭啊,万万不能把“毒”字滑出来啊!我们千里迢迢把他送回来,是准备回到山上代他打箭治丧的呀。现在好不容易离李家道口不远了,你如果把个“毒”字朝外一说,晁盖一听:啊!这支箭上有毒啊!啊呀,你们既晓得箭上有毒,为什么还摆在我脑门里头呢?早就该代我打啦!他不晓得这支箭不能打哎,一打人就跟箭走咧。他一气一怄,说不定手一抬,啡!把箭一拔。我们吃尽风霜之苦,好不容易到了这个地方,岂不前功尽弃?所以吴加亮赶紧把话接过来:“三哥,箭啊,箭啊--!”宋江是个聪明人,一望心里有数了:“唉!大哥,你怎么中了村狗的--箭了!”把个“毒”字省掉了。吴加亮才算放心。晁盖这一刻已经苏醒过来了,看到恩弟来了,心里头说不出来的高兴。再望望山上留守的头领也到了,勉强露出了一点笑容。但是吴加亮关照大家,不能跟寨主多说话,免得他劳神。

大家合起队来走,奔李家道口招贤馆。到了招贤馆,不耽搁,随即登舟渡湖。码头口早已把船只准备好了。人上人船,马上马渡,一批批地渡。宋江、军师等人上七官舱的大楼船,这是寨主的一条主船。抬轿床的把轿床抬到中舱,轻轻朝下一放。一声令下:开船。十八里湖面,船走起来快得很,一会工夫,到了前山金沙涧码头了。人众纷纷登岸。孩子们上山,各自归队休息。马匹有人刷洗照应。抬轿床的孩子们抬着轿床,众头领跟亚寨主宋江、军师上马,过头关、二关、三关宛子城,一直到忠义堂口,人众下马,把晁盖的轿床抬到常上轻轻搁起来。还是吴加亮亲自动手,把晁盖头上缠的白绫子慢慢地解下来。现在伤口如何?这么多天下来,伤口还是没得血。如果能有点血出来,那倒有救了。伤口不但没得血,在中箭的眉心这个地方,有酒杯口这么大一块漆黑,连箭尖子、箭杆子以及上头的翎花都黑了,你看这支箭上的毒多历害!晁盖这时候又昏迷过去了。军师一面派人去把山上所有的军医找得来,一面派人到李道口去请四位专治跌打损伤的名医。山上的军医跑来一望,都摇头,无法医治,说还是等李道口的四位医生吧,看他们可有办法医治。

李家道口的四位医生都是名医,往日常到山上来代山上的人治病。四位老夫子上了山,孩子把他们带到待客厅里坐下来,先代他们泡茶,把小八件茶食摆在旁边。四位老夫子手指头抹鼻子,划圈子,谈世务了:“兄啊。”“啊,岂敢,哈哈,翁啊。”“今天军师把我们喊上山来,听说是代大寨主治病?”“是啊。我也听说了,说是大寨主中了一支什么毒箭啊,说这个毒着实历害哪,叫我们来是代大寨主治箭伤的呀。”“平时承寨主、军师和诸位头领的情,待我们不薄啊,我们这一次无论如何也要想尽天法,代大寨主把箭伤治好了,我们才对得起梁山。”“哎,通啊,通啊。”四位先生正在这谈着,忽然屏风后面来了个人。哪一个?赤发鬼刘唐刘侉子。

侉子自从晓得晁大哥是中了一支毒箭以后,可怜天天啼哭,一直哭到今天,眼泪都哭干了,眼睛皮子都哭烂了。这一刻听说李家道口的四位先生到了,侉子哭哭啼啼地来了。“嗯--呃!原来是四块先生。”四位老夫子一听:咦,乖乖!我们成了豆腐了,变成“四块”了。晓得他是山西人,山西侉子说话都是这样子,说“一个一个”都说成是“一块一块”。“啊,刘爷,不敢当。”“四个先生是来代咱大哥治病?”“唔,是贵军师命我们来的。说是大寨主中了毒箭,叫学生等来代大寨主治箭伤。”“要是四个先生代咱大哥把伤治好,咱老子送你们每个先生五百两。”“哈哈哈哈。--哎,兄啊,你听见的呀,侉子说如果我们代大寨主把伤治好了,他另外送我们每人五百两。”“嗡哎,你不要忙欢喜。凡事都有个利弊,如治好了嘛,他送我们每人五百两,如果治不好呢?你再问问看。”“哎,这话倒也是的。--哎,刘爷啊,我们医家代人治病,都有割股之心,都要想方设法代人把病治好,何况贵寨主对待我们一向不薄,我们当然要尽其全力代大寨主治病。当然啦,能治好了嘛那是更好了,要如果这个病--刘爷啊,我们这么假设,或者,唯恐,万一--”跟他说话都要带虚字面哪,不能巷子里头扛木头--直来直去啊,你如果直说治不好,他一听,来了气了,甩手一个嘴巴子,糟牙要打了飞掉了哩!所以要先跟他兜几个圈子--假设,或许,唯恐,万一。“哈哈,万一治不好呢?”侉子不听到这句话倒还罢了,听到这句话,眉头朝起一竖,眼睛朝起一轮:“嗯--呃!”四位先生吓了一跳。“那个王八蛋要是代咱大哥治不好伤--”“嗯?”“咱老子有刀!”说着,咝--!把脑后的一口大朴刀朝外一拔。“啊唷喂!没得命了!--兄哎,看见的呀,他拔刀啦!”四位先生可怜,吓得象打摆子差不多,在这块直抖。

就在这时候,屏风后面吴加亮来了。军师一看。“该死!该死!看你这个呆匹夫,把先生吓成这种样子。还不代我赶快下去!”“嗯--呃!”侉子掉脸跑掉了。“军师啊,刚才刘爷把刀拔出来啦,说如果我们治不好寨主的病,他就要跟我们玩刀啦!”“唉!四位老生,你们不要同这个呆匹夫一般见识。我们梁山人你们不是不晓得,我们是讲理的。他实在是心里着急,吓吓你们的。请先生随学生去看一看寨主的伤势。如果治好啊,我们是感恩不尽;如果实在没得办法,我们也决不为难你们四位先生。”“军师啊,你说这话我们就放心了。我们医家都是割股之心,巴不得代病人把病治好了哩。承蒙你们贵山对待我们又不错,我们当然是尽力而为。”四位先生跟随吴加亮到了忠义堂,走到轿床面前,把晁盖脑门上一望,四个人吓得摇头吐舌,叽叽咕咕,又不敢高声,因为这时候晁大娘跟晁源也来了,站在旁边,古今一理,医生遇到不治之症,往往不能当着家属的面说。四位先生把军师拖到旁边来,低低地跟军师说:“军师啊,这种毒是不治之症。学生等才疏学浅,医道浅薄,请另请高明,我们实在是没得办法治。”吴加亮听了,点点头,这也在他意料之中,因为他一路上请过许多名医来看过了,都说是不治之症。宋江在旁边一听:“啊呀,先生,万望先生要救命!”先生一听:“亚寨主,何必谈救命二字。承蒙贵山对待学生等恩厚非常,如有一线生路,我们都会尽力。这个症候哩,我就说得不好听了,恐怕任何高手来都不行。请你们贵山就准备后事吧。”吴加亮晓得没得办法了,不必叫先生为难。随即命人取了二百两银子来,送每位先生五十两,叫孩子把他们好好送过湖。

军师一想:这一刻旁人能乱,我不能乱。我要安排后事了。关照众头领:从这一刻起,大家不要再哭了,要哭要等到把寨主的后事办过以后再哭,到那时候随你们怎么哭。接着,军师把晁盖中毒箭的事,也跟晁大娘、晁源说明了。不好叫他们不哭,只请他们离得远些,哭得低些。底下第一件事是看寨主有什么遗嘱要留下来。叫人在轿床旁边设了一张书案,把纸墨笔砚摆好,叫圣手书生萧让来记。萧让把笔掭饱,拈着笔,就入神听了,因为晁盖这时候说话,气有时提得上来,有时提不上来,声音很低,说不定一句说了一半,底下没得声音了,你还能辩清他说的是句什么话,要详情,还不能叫他说第二遍。这是寨主的遗嘱,丝毫不能马虎。这一刻忠义堂上宓静无声,等候晁盖苏醒。

过了一会,晁盖慢慢地苏醒了,眼睛睁开来,目梢子把四周一望,不由两颐微动,稍露笑容。笑什么事?他看见自己睡在忠义堂上了。军师在营里头跟他说过的,本来是要在营里代地打箭的,因为出兵之时匆忙,箭创药忘记带了,要回山才能打这一支箭。现在已经回到山上了,就可以复原了。晁盖想到这个地方,所以心里欢喜。可怜,晁盖到这一刻还想把箭伤治好,还想复原哩。吴加亮见他把眼睛睁开来了。赶快上前:“大哥。”“军师。请军师赶速叫人代愚兄打箭。”“大哥,事到如今,学生不得不对你老说实话了。你老可知道,你老是中的一支毒箭啊!”晁盖听了这话,突然眼睛一轮,接着又面露笑容。怎么先轮眼睛的?心里气啊:吴加亮啊,你来不得啊!你既然晓得我中的毒箭,你为什么不早一点代我把这一支箭打掉呢?你把这一支箭摆在我脑门里头,不怕损德,一直沤到今天,少说有了十昼夜了,没得毒也沤出毒来啦!怎么又面露笑容的?晁盖再一想:啊呀,我不能错怪吴加亮啊。自从我们七星聚义,短劫生辰寿纲以来,我们是情同手足、患难与共的弟兄,如果能打,他不代我打吗?一定是这支箭不能打,他才不辞辛苦把我送回梁山来的。我不但不应该怪他,我还应该感激他。晁盖想到这个地方,所以又面露笑容了。军师看看他的神情,心里也有数。这时候不必多说其它话了,先叫他说遗嘱要紧。“大哥,你老有什么话要说,就请你老现在吩咐吧。”晁盖一听:看来我的这一条命是活不长了,问我有什么话,叫我现在就说,大概迟了就来不及说了。宋江这一刻站在他的左边,晁盖把脸微微一掉,望着宋江:“恩弟”,轻轻喊了一声。“大哥”,宋江随即进前两步。晁盖底下说的话断断续续,或高或低,我这一刻要说清楚。“贤弟,想我--

往昔在家短纲,蒙你飞马临庄,七人方得免遭殃,同把梁山来上。恩弟又来聚义,一同除暴安良。谁知中途我先亡,雪恨报仇仰仗。望弟执掌山寨,带领兄弟儿郎。愚兄嘱托请勿忘,切莫推辞谦让。”

你不要看晁盖病危到这种程度了,这时候他脑子里头清清楚楚,首先想到的是梁山的大业。我死之后,偌大的梁山,这么许多的头领跟儿郎,总不能一山无主啊。哪个能做寨主?只有宋江。他了他,山上找不出第二个人来,何况又是亚寨主。宋公明一听,不由一阵心酸:“大哥,小弟有何德何能为一山之主?望大哥还是另选他人吧。”“恩弟,你,你,琐、琐碎了。”“小弟实在不敢承担。”宋江倒也不是假客气,心里什么话?你大哥有这一句话,我心领了。你是诚心诚意要把大寨主的位置交给我,但是这件事不能光凭你一个人说啊,山上这么些弟兄哪,你晓得他们赞成不赞成?服气不服气?如果他们不赞成,不服气,你不是叫我为难了吗?一个要他接,一个不肯接。吴加亮一望:“三哥,大哥既然谆谆嘱托,你又何必再谦让?叫大哥着躁?”军师心里有话:你不来接这个位置,哪个来接?不要为这件事说来说去,耽误时间,大哥下面还有话要说哪。“噢,是。大哥,小弟权为代理,将来再访贤良。谁能代大哥报仇雪恨,打破曾家庄,小弟即当相让。”晁盖微微把头一点。这件事就是这个说法了。宋江今天说了这么句话,哪晓得后来还就费了大事了,等请出玉麒麟卢俊义,破了曾家庄,活捉史文恭,代晁盖报了一箭之仇,宋江就要把大寨主的位置让给卢俊义,卢俊义无论如何也不肯接受,后来吴加亮想了个办法,说:这样吧,你们二路分兵,宋将去会双枪将董平,卢俊义去会没羽箭张清,你们二位哪一个先把对方收服过来上山,哪一个就做大寨主。结果宋江先上的山,宋江还是大寨主,卢俊义为亚寨主。这都是今天这句话引起的。这时候晁盖望着军师,右手在这块摸啊摸的,意思是要摸吴加亮的手。军师晓得他的意思,就把左手伸过去。晁盖一把抓住军师的左手,虽然身体这么虚弱,不晓得这一股劲是走哪块来的,用劲一勒,把军师的手勒得生疼,表示老朋友要永别了。“军、军师。”“大哥。”“想你我--

生辰寿纲起首,患难生死与共。只因夺马好称雄,以致今朝命终。待人须如手足,儿郎子侄相同。望你发令要宽容,义字牢记在胸。若能报仇雪恨,梁山大业成功,愚兄含笑九泉中,虽死自觉从容。”

晁盖这话是什么意思?军师啊,我跟你上梁山以来,你把梁山治理得攻无不取,战无不胜,没得哪个不佩服你。但是有一点,你有时候对头领跟儿郎太严,一个不对,推下去斩首。想我过去常代他们讲情,我死之后,你对他们要稍微宽容一点哪。军师点点头:“小弟遵命。”晁盖目梢子把刘唐一望:“刘、刘、刘贤弟。”“咱老子的大哥!”“贤弟不必悲伤,愚兄命该如此。愚兄死后,山寨军务甚忙,若是他们一时把愚兄的大仇忘却,望你贤弟要频催些儿。”你不要看晁盖到了这一步,一点都不糊。他晓得侉子跟他的感情不一般,这件事他不拜旁人,就拜侉子。可怜侉子听到大哥这句话,忍不住滔滔泪下。晁盖接着就望着儿子晁源招招手。晁源今年才十二岁,哭哭啼啼地到了轿床旁边。晁盖抓抓他的手,摸摸他的头,可怜一阵心酸,忍不住目中含泪。因为堂上的弟兄太多,也没得精神一个个地说了,晁盖双手朝起一抬,双手一并:“诸位贤弟,想我晁盖七星聚义,短劫生辰寿纲,对梁山稍有寸功。愚兄死后,没有旁的,喏,就这寡妇孤儿,望诸位贤兄照看些儿--吧。”他这一哭事小,“哇--!”堂上所有的人都忍不住了,个个都放声痛哭。忠义堂上哭声震天。晁盖把手指指眉心,眼睛一闭:“打,打、打、打箭!”叫他们打箭。反正活不了,不如叫他们早一点打箭,早一点死,免得受这个活罪。军师明白他的意思,虽然心不忍,但是也没得办法。掉过脸来望着花荣:“花贤弟。”“有。”“请你代大哥打箭。”“是。”花荣走到晁盖面前,朝下一站,双手一并:“军师吩咐小弟代大哥打箭。--嫂嫂,你老还有什么话要和大哥讲吧?”就望着晁大娘。晁大娘可怜这一刻已经哭得人事不知了,哪还有心肠跟他说话。再问晁源,小孩子也只顾哭,没得话说。“三哥,军师,诸位哥,你们还有话要讲吗?要讲就趁早讲。”哎,你们入神啊,我要打箭了,你们如果还有话要说,趁这一刻说,不要等到把箭打掉了,你们陡然想起什么话还要说,那就来不及了。大家这一刻哪里还顾得上说话,想说也说不出来了,千言万语都跟眼泪流掉了。特别是刘唐和李逵,哭的声音可怕哩,就跟牡牛叫差不多,“哞--哞--”地哭。花荣见大家没得话说,右手一抬,左手就稳住右手的手腕,右手两个指头把这一支箭的箭杆子一夹,手腕子一拧劲,“嗨!”啡!把支箭朝外头一拔。就这一拔,只看见晁天王眼睛动了下子,嘴一瘪,“呃儿--”没事了。你晓得这一支箭拔出来以后,眉心这个地方什么样子?;固属花荣手腕子的劲道足,连伤口里头的些腐烂的肉都带出来了,全钉在箭尖子上头,眉心这个地方凹下去一个洞,有小鸡蛋这么大。趁手交代,随后军师叫孩子把这一支箭拿到后山没得人到的地方,挖个深坑,起码要挖丈把深,然后拿小刀子把腐肉刮下来埋在坑里头,把土填平了。为什么不把它摔到湖里去呢?不能玩,因为这个毒太毒太了,如果撂到湖里去,这一方的水就不能吃了,一吃就中毒。就算人不吃这一方的水,水里的鱼也要被毒死了,哪一个把这个鱼吃下去,还是要中毒。所以只能把它埋在土里。就这样埋了丈把深下去,有三四年这块地方的草木都不发青,你看这个毒多历害!这一支箭呢?随后拿油布、白绫子把它包起来。到什么时候才把这一支箭拿出来呢?要等到将来破了曾家庄,把史文恭捉住了,带上梁山,在晁盖的灵前活祭的时候,才把这一支箭拿出来,叫神箭手花荣还用这一支箭来射史文恭的眉心。因为当初这支箭是他打的,他晓得晁盖这一支箭中在什么部位,射史文恭的时候也要射在这个部位。京戏里头有一出戏叫《一箭仇》,就是演的这个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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