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军师定计
一转眼,到了“二七”最后一天,也就是晁盖死后第十四天。侉子刘唐一早来,吃过早点,直奔忠义堂。这是山上的老规矩,每天大早,所有头领都要到忠义堂见寨主、军师请安,然后入座,有事议事,没事就散。今天侉子来得比较迟,是最后一个。侉子到了忠义堂上在宋江面前,朝下一站:“嗯--呃!咱老子见三哥请安!”宋江在这些地方也用心哪,他晓得侉子跟晁大哥的交情很深,对侉子特别客气:“刘贤弟免礼。刘贤弟请坐。”哪晓得侉子这一刻见宋三哥请安,脑子里头突然现出了晁盖当初坐在这块的模样,忍不住一阵心酸,二目中泪水直朝下淌。“咱老子的三哥!”“唔,唔,刘贤弟,你有何话说?”“咱老子的大哥已经死了有十四天了。”“唔,是啊,我是做了十四天的大寨主了。”“你老受用啦!”“这个--”侉子是个直性子,又不大会说话。你不要看这个说话啊,可了不得哩,过去有人说“不会说话比吃屎还要难”,一句话能把人说了跳起来,一句话也能把人说了笑起来。侉子内心是什么意思呢?大哥已经死了十四天了,你做了十四天寨主了,你怎么还没有提代大哥报仇的事呢?侉子心里是着急。他一急,话就更不会说了,秃头秃脑地玩了一句“你老受用啦”。这句话宋江受不了啦!当然罗,不要说是宋江受不了,就是差不多的人也受不了啊。再说宋江是当过刑房师爷的,专门在字面上用功的人,对这句话更觉刺耳。宋江就望着吴加亮:“军师,军师,你听听看,啊,刘贤弟这是说的什么话,说我当了十四天的大寨主了,我受用了。这种话,你看叫我怎么受得了?我当然就说过了,愚兄实在不能承担寨主的重任,现在就请军师另选旁人。”宋江说着就起来了,吴加亮在旁边急坏了。你说怪宋江撒,又不能怪,这句话实在叫人受不了。你说怪侉子,他实在是不会说话,这话未必是他的本意。“三哥,三哥,你不要跟他着气,这个呆匹夫不会说话,你又不是不晓得。来来来,你先坐下来。”“不不不,军师,无论如何这个寨主我是不能做了。”三爷想过了:不是旁的呀,以后日子长呢,今儿你来弄两句,明儿他来弄两句,我倒不是当寨主了,倒是活受罪了。“不错,不错哎,你先坐下来,让我来把话问清楚。他如说出个道理来,我们就饶恕他一次,如说不出道理来,我一定重办!——”“来啊,侉子!”“嗯——呃!做什么?”“你过来。你刚才说三哥做了十四天的寨主了,做得受用了,这话是什么意思?”“咱老子说他做了十四天的寨主。”“嗯,嗯。”“做得受用了。”“这话嘛我刚才听见过了。我是问你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你们为何还没有想办法代晃大哥报仇?”“噢,原来是这么个意思。唉,你这个呆匹夫,你说话要说清楚哪!好好,你先归班。——来来来,三哥,你听见啦,你以为我们没有想办法代大哥报仇,心里着急,并不是不赞成你做寨主。”“唉!军师,你看看瞧,这就叫愚兄为难了。这几天我搜索枯肠,实在想不出什么良策。若是发兵到曾家庄,史文恭这个畜生武艺高强,我们是难以取胜;若是不发曾家庄,大哥的大仇何日才能报?愚兄是进退两难啊!”吴加亮一听:“咦,三哥,你不提进退两难倒还罢了,提到进退两难,学生倒想起一件事情来了:你老大闹江州之后,归家遇险,误入环道村,遇见九天玄女娘娘,赐你三卷天书,叫你在疑难之时,开读天书,即有良策。我们何不去开读天书,说不定天书能赐我们良策。”“哎,不错,不是军师提醒,愚兄倒忘却了。好的,我们就去开看天书——来,孩子啊,赶速骑快马到雁亭去点烛装香,撞钟擂鼓呵!”“喳——!”孩子骑快马先到雁亭去准备了。
雁亭在什么地方?就在梁山校场。这座雁亭是有来历的:当初神箭手花荣等一批人上梁山的时候,花荣谈到他路过对影山一箭代吕方、郭盛双方解围的经过,梁山上有些头领当时心里不大服。后来到校场观操,正巧天上飞来了一群大雁,花荣就趁机射了一只雁,把他的箭法给大家看了下子,大家都服了。军师就吩咐把这只雁掩埋在校场演武厅旁边,并且砌造雁亭一座,让后世人晓得这回事。宋公明把三卷天书带到山上之后,就供奉在雁亭。这一刻手下孩子到了雁亭,先忙着点烛装香,接着撞钟擂鼓。宋江、吴加亮带着众头领到忠义堂口上马,到了校场雁亭下马,一个个趴伏在地下。宋江低声祷告:“请娘娘天书赐言,教我们打破曾家庄,代晁天王报仇。待他日功成,再叩谢娘娘。”行过礼之后,大家起身。宋公明上前,把供台上的海梅拜匣拿下来,把白玉别子褪掉,把上面的盖子掀掉,里面现出三卷天书。三卷天书是天、地、人三卷。天卷不好再看了,因为前首已经现过字了,每卷只好看一次。天卷在什么时候现字的?是在《石秀》这部书里,三打高唐州,遇到妖将高廉用两件妖器——巨兽铜牌、火龙神兵,梁山人遭败回山,没得办法,开天书天卷,天书现字,叫他们寻访公孙胜,后来公孙法师破了高廉的妖器。今天应该看地卷。宋江把地卷打开来一望,只看见上面现出了七言四句。这时候不但宋江看,吴加亮看,旁边的金大坚、萧江二位先生也在入神看。他们这四个人虽不是一目十行,也算得是过目不忘。现的四句什么话呢?四句是:
访贤须访大名贤,玉面班中第一仙。麒骥尚须旁指路,麟游彼地雪伸冤。
这四句并不是一下子就能看懂的。四个人都看清楚了,也都记得了,宋江把这地卷朝起一合,把三卷天书还放回海梅拜匣,把白玉别子朝起一别,放回原处。宋江等人后退几步,到了蒲团前,趴下来叩谢娘娘。叩谢过了,大家起身。军师吩咐:“我们不必再到忠义堂去了,因为时间不早了,就在此地散吧。我们几个人回去先把天书上的这四句详一详,明天早上到忠义堂再来议论。”“是!”头领们各回自己的住处。
旁人都回去了,唯有宋江没有回去,一个人跑到晁盖的灵堂前,朝晁盖的棺材上一趴,“大哥啊!啊——!”痛哭流涕。他为什么事这么伤心呢?自己想想,早上也不怪侉子着急,跟我玩了两句刺耳的话,是的哎,不谈代晁大哥报仇的章程都没得。适才去看了天书,天书上的四句是什么意思,一时还详不出来,自己不急吗,不怄吗?一急一怄,就到这块来哭了。看守灵堂的孩子见寨主哭成这种样子,就上来劝了:“寨主请不要再哭了,身体要保重。”劝了一阵子,宋江想想:哭也无益。不哭了。孩子打暖布给他揩擦手脸。宋公明两手朝后一背,下了三堂,走到角门口只听见角门那边铙钹叮(口当),经声琅琅。自从代晁盖治丧那一天起,山上和尚、道士、尼姑不断来代死人超度亡魂,热闹哩。这是从前人的迷信思想。宋三爷心里一想:我现在回去,一个人坐在书房里还是无聊,不知去看看他们出家人念经,消消遣,解解闷。宋三爷跨进角门,正好旁边有茶几、椅座,宋江没有开口,就朝椅子上一座,大腿朝二腿上一跷,也没有惊动孩子,就望这些出家人念经。这里正当中有张长桌子,是两张四仙桌子拼起来的。过去做佛事,放舀炎口,一般都能是把两张桌子拼起来,一张桌子人坐不下来。正当中的正座上坐了一位大和尚,这位大和尚气概不俗。两旁边各坐了三个和尚,二三得六,连正中的一共是七位大和尚。正座上的这位大和尚嘴里在念着经,忽然看见角门外进来了一个人,仔细一望,原来是山上的寨主。怎么认得的呀?他们在山上念经已经念了好几天了,差不多的头领已经熟悉了,就是不熟悉的,问问孩子也晓得是些什么人了。大和尚虽晓得寨主来了,他还是念他的经,经没有念完是不作兴停下来的。宋江望他们在这块念经,倒也觉得有趣。想想这些出家人四大皆空,看破红尘,无牵无挂,日子过得实在比自己舒服。
一卷经念完了,可以休息下子了。正座上的大和尚把木鱼槌轻轻朝下一放,两旁边的六个和尚都站起来了,小便的去小便,喝茶的去喝茶,吃东西的去吃东西。正座上的这一位大和尚站起来,没有到旁的地方去,走到宋江面前,合掌当胸,请教了一声:“啊——,新寨主。”“啊——噗!”宋江一听,打小肚子底下来气。今儿这一天不顺遂!一大早侉子就说我“做了十四天的寨主了,做得受用了”,把我气得要死。这一刻这个出家人又喊我“新寨主”。你要么就喊我宋寨主,要么就喊我寨主,哪怕就喊我宋江,我都不来气,你偏偏要喊我“新寨主”。这个称呼多难听!这个秃驴,其情可恶,这一张嘴太刻薄!宋公明一肚子的不高兴,勉强回了一句:“嗯,不敢当。大和尚请了!”“请问寨主,贵寨的晁寨主是怎么亡故的?”“大和尚!我家大哥是阵亡的。”“噢,原来是阵亡!”“不过他并不是在沙场上死的,是在沙场上中了敌人一支毒箭,回山以后打箭而亡,也可算是阵亡。”“噢,噢,既然如此,贵寨为何不代大寨主报仇雪恨呢?”“唉!大和尚,说来话长。只因为对方武艺高强,诡计多端,发兵恐难以取胜。我们思来想去,实在想不出什么良策,适才只得去拜读天书,以求良策。”“贵寨中居然还有天书?”“有啊。”“贵寨的天书从何而来?”“不瞒大和尚,喏,就是在下大闹江州之后,归家遇险,误入环道村。遇九天玄女娘娘,赐我三卷天书。”“哦呀!照这一说,贫僧还有点造化,能否请寨主施恩,在拜读天书的时候,也容贫僧一观,以饱眼福?”“啊呀,大和尚,你早不说嘛,我们已经拜读过了。”“噢,既已看过了就不谈了,只怪贫僧的眼福太浅。请问天书上说的什么话,可能赐告贫僧?”“天书上现了四句。”“这四句是:访贤须旋大名贤,玉面班中第一仙。麒骥尚须旁指路,麟游彼地雪伸冤。”“噢,就是这四句?”“是啊。”“请问,你们诸位可曾把这四句详出来没有?”“还没有。适才我们军师关照大家先回去,各人慢慢地详,明天一早到忠义堂再为议论。”“你寨主不妨现在就把这四句来详详看呢?”“啊呀,大和尚,如果这么容易详的话,还要你说嘛,我们当时就详啦。这个不是一下子就能详得出来的呀!”“贫僧不才,帮寨主一起来详详如何?请寨主再念一遍给贫僧听一听。”“好的。第一句是‘访贤须访大名贤’。”“这一句,请问寨主可懂不懂呢?”“这一句容易懂啊,是教我们一定要访一位有大名头的贤人。”“唔。第二句呢?”“‘玉面班中第一仙’。这一句也能猜个七不离八,大概这一位不但武艺高强,而且生得面如白玉,很美。是当今的一筹英雄。”“唔,下面一句呢?”“‘麒骥尚须旁指路’。这一句大概是说我们访到这一位颇有声名的贤人时,还要在旁边代他指指路。最后一句是‘麟游彼地雪伸冤’。这一句大概是说唯有这一位来了,才能到曾家庄去代晁大哥报仇雪恨。总而言之,是既清楚又不大清楚,弄不清这一位姓甚名谁,家住何地?”哪晓得大和尚把这四句听完了,眼珠子两转,一凝神:“啊呀呀,南无阿弥陀佛。”“啊?大和尚,你呼佛号何来?”“贫僧明白了。这四句不但意思清楚,而且把此人所在的地方和他的名字都告诉你们了。”“噢。请问大和尚,此言怎讲?”“你把这四句每句开头的第一个字连起来念念看,‘访贤须访大名贤’用个‘访’字,‘玉面班中第一仙’用个‘玉’字,‘麒骥尚须旁指路’用个‘麒’字,‘麟游彼地雪伸冤’用个‘麟’字。这四个字连起来是‘访玉麒麟’。”“噢!原来是叫我访玉麒麟?”“是此人的外号,他姓卢,名俊义。他年轻的时候,在江湖上做保镖。你莫多心啊,因为他受过高人的传授,武艺高强,在江湖上专门跟你们这些做大王的作对,从来没的遇到过、对手。人都把大王比作老虎,他比老虎还要厉害,加之他的皮肤又白,生得又美,所以人就送他外号‘玉麒麟’,因为麒麟比老虎还要狠啊。他现在住的地方在第一句上已经说明了,‘访贤须访大名贤’,这个‘大’字并非大小的大,要把它圈起来读,要读代字,大名即河北大名府之意。此人现在家财万贯,是个捐职员外郎,在家坐享清福。”“噢——。且慢,请问大和尚,你何以对他家如此清楚?”“哈哈哈哈,不瞒寨主,贫僧俗家就在大名,是在大名城外五里路的铁佛寺出家。”“那你大和尚怎么会到此地来的呢?”“因为贫僧有一位师兄在对湖,前来看望师兄。闻得贵寨要做佛事,特地到贵寨来瞻仰瞻仰。”“噢。请问大和尚在宝寺身居何职?”“不敢当,贫僧任知客僧。”宋江一听:好啊,我说的嘛,你这个嘴怎么这么会说的,原来是个知客僧。过去庙里的知客僧是专管接待的,施主来了,都是知客僧陪人家谈谈,这张嘴要会说,不管是天文地理,三教九流,都要能跟人家谈,谈到最后,就把化缘簿子拿出来了,请施主布施几文。“少请教大和尚上下?”“不敢,贫僧上大下悟。”宋江一听:“原来大和尚法号是大悟。哈哈哈哈……大和尚,经你这么一提醒,我恍然大悟了!”宋江说罢,站起身来,打了一躬,踏踏踏踏……,出了角门,直奔忠义堂。
宋江到了忠义堂上一望,堂上只有几个手下孩子,没有一个头领。“孩子啊,代我赶快擂鼓,把所有的头领一起喊来!”“这个……寨主,这个恐怕……”“你不要怕,是我叫你们擂的,赶快擂!”“是!”擂什么鼓?在忠义堂口有两面鼓,鼓下面有鼓架子架着。这两面鼓大得出色了,比庙里大殿上的那个大鼓还要大六套,鼓槌子就跟小孩子的头一个样子。这两面鼓不能轻易擂,只有三件事才能擂:一是山上失火烧起来了;二是有大敌杀得来了;三是山上来了刺客了。只要这个鼓一擂,不管头领有什么事情,都要立即到忠义堂来聚会,如果不来,就要按山规枭首。孩子不晓得寨主是什么事,先还不敢擂,后来宋江叫他们不要怕,孩子胆大了:是寨主叫我们擂的,擂出事来与我们无关。两个孩子走到鼓架面前,把鼓槌朝起一拿,对准鼓心,咚!咚!咚咚咚咚……为什么要用两面鼓呢?以防万一有一面坏了,还有一面能擂。鼓又大,又是两面鼓一起擂,鼓声全山都听得见。一会工夫,只听见忠义堂下哗……,众头领一个个都到了。有的回到住处才坐下来,板凳还没有焐得热哩;有的才除盔卸铠;还有的才把饭碗捧到手上,一听到这个鼓声,一个个拔起腿来就跑,有的连盔都没有来得及戴,有的把盔戴起来了,把甲夹在胳肢窝里。吴加亮可怜,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来啊,孩子啊!”“军师。”“是哪、哪个叫你擂鼓的?无故擂鼓,我要重办!”“军师,鼓不是我们要擂的,喏,是寨主叫我们擂的。”吴加亮顺着孩子的指头朝上面一望,看见宋公明笑眯眯地坐在上面,好象开心得很哩。吴加亮心里有话:坏了,三哥恐怕为代大哥报仇的事,烦神烦过了,脑子有些糊了。“三哥。”“军师。请坐。”“可是你老叫他们擂鼓的!”“不错,是愚兄叫他们擂鼓的。”“请问三哥,擂鼓作甚?”“擂鼓嘛,还是为的四句天书的事哎。这四句不晓得军师可曾详出来?”“嗨,这件事哪有这么快呢!我们不是说明早再来议论的吗?难不成三哥已经详出来啦?”“哈哈哈哈……军师,然也。”“噢,你老已经详出来了?”“唔,详出来了。”“这四句天书是什么意思呢?”“是叫我们访玉麒麟。”“访玉麒麟?你老何以见得?”“四句天书是:‘访贤须访大名贤,玉面班中第一仙。麒骥尚须旁指路,麟游彼地雪伸冤。’把这四句平头的四个字连起来,不是‘访玉麒麟’吗?”“嗯,不错。”吴加亮点点头:啊呀呀,玄女娘娘啊,你简直是在这块拿我们开心啊!你就爽气些,直接告诉我们去请卢俊义咧,何必要叫我们猜谜,还要把四句平头的四个字连起来才看得懂。“不错,三哥,玉麒麟是这个人的外号,他名叫卢俊义,我们早就闻名了。不过,三哥,这个人恐怕不容易请哩。”“啊,怎么不容易请?”“学生对此人稍知一二。玉麒麟卢俊义现居河北大名府,是个百万富翁,而且是个捐职员外郎,现在在家坐享清福。我们如果去请他上梁山,帮我们代大哥报仇,他决不肯来。因为他从前保镖的时候,专与大王为敌,我们梁山虽然替天行道,正大光明,总归我们都是大王,他决不肯跟我们大王为伍。我们若是送礼,他家财百万,为人又乐善好施,就是金山银山搬了去,拿钱把路铺起来,恐怕他也不会看一眼。所以,请这个人着实难哪!”宋江一听:忙来忙去空欢喜。我以为只要把四句天书详出来就行了,哪晓得详出来还是没得用。“军师,这便如何是好?”“你老不要着躁,让学生来想个章程。”吴加亮站起身,就在忠义堂口走过来,踱过去。堂上所有的人都不开口,都望着他。
吴加亮一凝神:“有了。”回到原处坐下。宋江听见他说“有了”,心里好欢喜。“请问军师,有何妙策?”“谈不上妙策,只不过是用个章程,请他上梁山。”“如何请法?”“卢俊义现有百万家财,捐职员外郎,在家享清福,是图的个‘安’字啊。”“嗯,不错,他是图的过安稳日子。”“我们首先叫他过不安。”“怎么叫他过不安呢?”“我们派位兄弟去,先到他家暗中去闹,要闹得他家疑神见鬼,人心惶惶。”“嗯。”“然后学生扮个江湖算命之人,到卢府去代他算命,叫他离家,将他赚到山东地界,再用计将他生擒活捉,带上梁山。到那时,我们再来请他代我们大哥报仇雪恨。”“军师,如此说来,我们要先派个人到他家去闹?”“是啊。”“派个什么样的人去呢?”“这个人不大容易找哪。首先这一位的武艺要不同寻常,虽打不过卢俊义,但决不能被他捉住,否则有性命之忧。第二,这一位还要会闹,要闹得他家人心惶惶,日夜不安。”不错,如派个差不多的人去,一下子被他搭住了,那就糟了。这个人是不容易找哩。“军师看哪个能去呢?”“有啊。你老不要烦,我们山上只愁没事,有事不愁没人做。不晓得这一位可曾到堂上来。”吴加亮拈着胡须,就朝两旁看了。上首班中没有。接着就朝下首班中望。望啊望的,一直快望到尾子了。唔,在这块哩。这一位生得瘦小,其他的首领都是身高个大,他干脆三截子环在椅子上,把头一埋,抹着风菱倒挂燕尾须①,所以格外不显眼。到底这一位是哪一个?不要说,各位听众心里已经有数了,是轻脚鬼时迁。时迁才上山的时候,头领们还有点看不起他。后来寨主、军师在忠义堂上当众考他的轻功,特地做了一张十三层的鼓梯,他上下来回,不但一点声音没得,连脚印子都找不到,真是来无影,去无踪,众头领没有不佩服他的。军师当场夸他,称他为“梁山第一能人”,并且还又送了他一个外号,叫“鼓上蚤”。从此以后,时迁成了梁山上的大红人。军师望着时迁一声喊:“梁山第一能人!”喊过之后,时二爷不但没有答应,连头都能没有抬。不好了,军师招呼他,他居然都不答应?因为军师刚才没有喊他的名字,是喊的“梁山第一能人”,时迁想过了:这个称呼万万不能答应。我如果答应了,我就承认自己是“梁山第一能人”了,那一来旁的头领不来气吗?好说:时老迁啊,你也太狂啦!军师喊你“梁山第一能人”是恭维你的,你居然就答应起来啦!你喊让你喊叫,我不能答应。吴加亮一望:啊咦喂,还趣哪,伙计啊,我喊他,他居然不答应。再一想:不能怪他,这位兄弟有道理,我喊的是“梁山第一能人”,他是怕答应了引起旁人不高兴。哎,还是干脆些,不要叫他为难了“时迁!”时二爷一听这么喊,他就答应了。“有——!”得儿……噗!一个纵步蹿到案前朝下一落,“老时见寨主、军师。”“时迁贤弟,刚才我同三哥商量的这一番话,你贤弟可曾听见?”“听见了。”“既然听见了,那你已经明白了,我就不必再详细说了。”“嗨—,老时恨哪!”“你恨什么?”“我恨只恨这个卢俊义是个人,他如果是件东西那就好了。”“他如果是件东西怎么好法?”“他如果是件东西,老时跑了去,‘嗒’!就把它拈得来了!”“哈哈哈哈……”吴加亮心里有话:你是三句不离偷。“我想的这个办法,主要是叫他不得安。你兄弟去没得旁的事情,就是要在他府上闹,非要是叫他家闹和心惊肉跳,日夜不安。”“请问军师怎么个闹法?”“你要问怎么个闹法,我一时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譬如说,这件东西本来是放在大厅上的,你就把它搬到厨房里去;那件东西原来是在茅厕上的,你就把它搬到上房里去。总而言之,你闹得越凶越好。”“噢,老时明白了,军师莫非是叫老时到府上去作怪吗?”“通,通,一个通!哈哈哈哈……好一个作怪。不过你贤弟去要先把他家前前后后的房屋摸清楚了,然后再闹。闹的时候,你先小闹闹,由小闹到大闹,要越闹越凶,要越闹越厉害。我大概要十个日子才能到大名府,等我到的时候,你不但还在闹着,而且还不能把他家闹疲了,不在乎了,那一来我就进不了他的卢府算命了。这一点你贤弟要切记!”“这个时迁明白。”“还有一点:卢俊义的武艺高强,听说他马上马下十八般武器无一不能,无一不精。你在他家闹归闹,千万不能被他抓住,如被他抓住,你兄弟吃苦事小,我们的大事就办不成了。”“军师放心,他抓不住老时。”“好的,好的。事不宜迟,你立即动身。我来派个人送你去,这样可以快一点。—戴宗贤弟。”“有!”“你和时迁兄弟同往大名府。你驾神行法把时迁带到大名府之后,找一家客栈住下来。时迁到卢府去作怪,不关你的事嗲代我想办法把所有有关卢府情形,连他家祖宗三代都要打听得详详细细,清清楚楚。等我到的时候,你全部告诉我,我才好到卢府去代他算命。你如打听得不清楚,我的命算不准,下面的事就不好办了。”“是。”“时迁贤弟。”“军师。”“你们两个人先去,我后去,我到了大名府要去找你们,大名府里头地方大哪,你们住在什么地方,我到哪块去找你们,现在要先商议下子。”“嗨,这个你老放心,我们住下来以后,我老时有公馆条子刷在门口。”“哪,哪个?你居然还刷公馆条子啊?你公馆条子上写‘梁山泊时迁公馆’,那一来糟了,我们大家不是到卢府去办事了,是到大名去送了给官府捉了!”“嘿,老时不是刷这种条子,是刷的另外一种。”“噢,是另外一种。是一种什么公馆条子呢?”“请军师附耳。”吴加亮不由好笑;这又不是什么重要的机密,还要附耳?军师把胡须一理,把耳朵送过来:“哈哈哈哈……”你怎么好意思说的,这也叫公馆条子啊?时二爷跟他说的什么东西?说:“军师,你到了大名,走到客栈门口,你注意望墙角上,如果墙角上画了三个石灰圈子,那就代表三个字:‘时公馆’,我们就住在这家客栈里头。”所以吴加亮忍不住笑起来了。“好,就这个说法。你们二位赶快收拾动身,前往大名。”“遵令!”“遵令!”两个人转身走了。
吴加亮望望宋江:“三哥。”“军师。”“山上就拜托三哥了。学生也要去稍作准备。”“军师要准备什么?”“我要装扮个江湖算命的先生,准备到卢府去算命。”“军师,你装扮个算命先生是好极了。不过,你一个人去不行啊,一定要带人保护。”“是啊。学生为此事正在为难。”为什么为难?吴加亮就把他想到的难处告诉宋江:首先,带的人不能多。因为我的身份是个江湖算命先生,不能带上十个八个人跟随,人带多了就不象算命先生,只能带一个。既然只能带一个,这个人就难找了,不但本领要好,还要相貌生得怪异。本领好,因为吴加亮是短劫寿纲的七个人之一,外头到处有捉拿他的图像,万一有了危险,要能保护他。为什么还要相貌生得怪异呢?带去的人要装扮成个道童,道童的相貌怪异,才能引人注意,人家注意到道童,就注意到我这位先生了。到时候卢俊义要喊算命的先生,河北大名城里有名的算命先生一定不在少数,他不一定要喊我啊,这样子,用个道童来引他,把我也就引进去了。到底有没有合适的人呢?吴加亮已经物色到一个人,不过不晓得他肯不肯哩。并不是怕他不肯去,是怕他不肯装道童,因为这个道童不容易装哩。吴加亮拈着胡须,朝下首班中一望:唔,在这块哩。哪一个?黑旋风李逵。谈到武艺,李逵的一对镔铁鱼尾板斧有万夫不当之勇。董家拳又打得好,旋风腿更是天下没盖,而且胆量又大。谈到相貌,他如扮个道童着实惊人哩。不晓得他肯不肯跟我扮道童哪?现在就喊他?莫忙。我如果现在就跟他一谈一说,他如不肯,我就没法到他了。最好等下子喊他,先看看他可想去不想去,他如想去,我再来套他,再来绕他,最后还要用激将法来激他。吴加亮拈着胡须,不开口,笑眯眯地望着黑旋风李逵。李逵粗虽粗,这些地方灵得很哩。他也在那块入神望着军师哩。军师刚才跟三哥说的话,他听得清清楚楚,听说军师要带个人保护,他已经动了心了。李逵平生有个脾气,欢喜看头水的新闻。刚才听他们说,玉麒麟卢俊义的本领天下盖一,马上马下,十八般兵器,无一不能,无一不精,模样生得又好看。李逵心里有话:唔,如果我能保护军师去。头水的卢俊义我是望准了。不过,不晓得军师可肯带我去哪?这一刻望见吴加亮望着他笑。唔,军师大概有这个意思哩,那再好没得了。哎,你开口啊,你一喊嘛我就出来咧。你不喊,我不能自己朝外蹦撒?李逵两个手理着颏下的胡须,也笑眯眯地望着军师,等他喊。吴加亮把他望望,嗯,可以喊了。“李逵。”李逵一听,把口气走丹田底下一直提到喉咙口,嘴一张:“有!”这一声如同响了个闷雷。噗!一个纵步蹿到案前,“嗨嗨嗨嗨……军师,爷爷见军师!”吴加亮把他一望,有意把头两摇:“啊呀,啊呀呀,糟了!本军师一时大意,看错了人了,喊错了,喊错了!贤弟,你请归班。”“咦,你把爷爷叫出来,又叫爷爷归班,是什么缘故?”“我不是说的嘛,是我喊错人了。你请归班,我来喊别的人。”“因何要喊别的人?难道爷爷就不行?”“我告诉你撒,刚才是我一冲之兴,把你喊叫出来,我再一想,你不适合做这件事情。什么原因你不合适做呢?因为你这个人太粗,其粗无比,办这件事情要胆大心细。所以我要另派旁人,你请归班。”“军师,你讲爷爷粗,那是从前的事,爷爷现在不粗了,细巧得多了!”“哦,你现在细巧得多啦?这么说,你现在能办这件事啦?”“爷爷能办!”“我还要跟你交口,这可是你自己愿意的呀?”“是爷爷愿意的!”“既是你愿意跟我去,各事就都要听我的。”“那是当然。你是堂堂的军师,哪个敢不听你的呀?”“好的。不过,说起来便当,到了做起来,我就怕你贤弟做不到。”“包管做得到!你讲出来让爷爷听听看。”“这一次到大名去,我是装扮个江湖算命先生,你跟着我去,就装扮个道童。道童就不能穿你身上的这身衣服,要改穿道童的装束。”“那爷爷就改装!”李逵心里有话:我只要能看到头水卢俊义,改下装有什么了不起。“唔,这一件你能做到,恐怕底下一件做不到了。”“底下一件是什么事?”“这件事不容易做哩。你如果能做到,说明你就不粗了,你的学问就大了。如果你做不到的话,说明你这个人还是粗啊,还是没得学问啊。”“你讲啊!”“我来说给你听。你装扮成道童以后,从下山起,你就不能再说话了,你要装个哑巴。到什么时候你才能说话呢?要等跟我回山,你把道童的装束换掉了,你才能开口说话。”李逵一听:“爷爷不干了!”说着,叮咚!叮咚!掉过脸来就准备走了。没得命了,不说话多难过啊!一两天嘛挨下子了,这么长的时间,嘴还要闷臭了哩!我平时还就欢喜谈谈说说,叫我不开口说话就行了吗?李逵才走了两步,吴加亮一看:“站住!”李逵站住了。“你怎么走啦?”“爷爷干不来呃!”“干不来?我来问你啊,刚才我就说了,我说这件事你干不了,你说你现在细巧得多了,这话可是你说的呀?”“不错。”“我还跟你交口,是你自己愿意去的,可错不错?”“不错。”“既然如此,你何能出尔反尔?如果山上个个都象你,说话不算数,那还了得?不依规矩不成方圆,你今天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你如果再说个不去,就按山规枭首!”“唷!爷爷去就是了。”李逵心里有话:坏了,玩了钉起来了!是怪我自己不好哎,想看头水的卢俊义哩,是我自己硬逗了要去的,硬缠了要去的,我这一刻想回也回不掉了。是的哎,这是军令,不是说了玩的哎。“好,你既然去,就代我赶快下去换道童的装束。”“遵令!”李逵掉脸走了。
李逵下去之后,吴加亮自己也准备了。先叫手下孩子取了一套半新半旧的儒服来,朝起一穿。再叫孩子拿一根青竹竿来,上面扎两根横杆,横杆上 了一块白布,用生姜把白布上的毛擦掉,好落墨写字。写什么东西?写招牌。孩子把墨磨浓。吴加亮把笔掭饱,心里一斟酌:我的名字不能用吴加亮,更不能用吴用,要另起个道号。这个道号口气要大,最好还要把我的名姓嵌在里头。有了。提笔在上头横排写了三个字:“谈天口”。谈天口怎么讲!先生这张嘴有谈天之才,你看这个口气大不大?天口两个字拼起来不是个“吴”字嘛,又把他的姓嵌在里头了。底下写的是“命相双参”四个竖着的字。有的人不想算命,想看相;有的人不想看相,想算命;先生不但会算命,而且还会看相,学问很广,所以用“命相双参”。吴加亮再一想:啊呀,我在招牌上这么一写,恐怕一路上找我的人就多了,你来找我算个命,他来找我看个相,不耽误我的时间吗?我不是代别人算命看相的呀,我是专程代卢俊义算命看相的呀。我招牌上既这么写了,还不好回人家。怎么办?有了。接着在旁边又写了一行小字:“命金五十两,先惠后谈。”这一来,恐怕没得人喊我算命看相了命金五十两,不是三文八文啊,别人代人算个命,看个相,至多要三吊五吊钱了不得了,我要五十两,人家不要说我是财迷心窍,是个黑心辣子吗?怎么办?吴加亮一想:有了。接着在另一边又写了一行小字:“如犯三等者,分文不取”。意思就是:如果是三等人当中的一等,一文不要。究竟是哪三等人呢?这就听吴加亮说了玩了,总归没得好话说,随便哪一等,说出来要把人家吓了掉脸就奔。实际上还是不代对方算命看相。吴加亮把招牌写好了以后,朝旁边一戗。叫孩子代他准备了一个小包裹,里面是川资和换洗衣服。就坐在这块等候李逵了。
一刻儿工夫,李逵从下面来了。走到忠义堂口嘲弄下一站,两手理着颏下的胡须,望望堂上的人,自己得意哩。堂上的众头领把他一望,忍不住要笑:你怎么忍心的呀!李逵现在是什么样子?说出来要把人的牙笑掉了哩:头上梳的是双丫髻。什么叫双丫髻呢?说得文雅一点叫双丫髻,说得通俗一点就是梳了两个娃娃角。娃娃角上还用大红丝线扎起来,挂在左右肩头。身穿短袄,腰束丝绦,足蹬芒鞋。你说李逵这副样子,可能望不能望了?这身装束应派是十来岁的小孩子穿,还要生得眉清目秀,齿白唇红,头上打两个娃娃角,手上抓着个招牌,才讨喜咧,才好看咧。李逵身高一丈有零,头似斗圆,揸肩阔背,漆黑的一副脸庞儿,如同锅底上涂了油的,黑而发亮,两道朱砂球眉,一双鸡子怪眼,狮鼻,咧口,颏下一部兜腮短秃钢须,大大两耳。你看看这么大的个子,这么大的年纪,这么一副相貌,穿上这么一身装束,不是忍心害理的玩吗?没得办法哎,既要装道童,帮他改装的人不得不这么办。李逵走到军师案前:“军师!”吴加亮把他一望:“唔,哈哈哈哈,好,好!”军师心里有话:也亏他忍心害理的玩哩,要换个旁人,无论如何也不肯啊!“唔,好。贤弟,来来来!我们马上就要下山上路了,我们既然官场做,就要私场演,先要在家演习下子。不然的话,到了路上有了破绽,就要误事了。别的我不怕,就怕你开口说话,从这一刻起,你就要装成个哑巴,不准说话了。”“爷爷知道!”“不是知道就算了,你代我把个招牌扛起为,我在前头走,你跟在我后头,我们来演习下子看。”“好!”李逵把软招牌朝起一扛。吴加亮起身,走到案前,一声喊:“道童随了。”“来了!”“不好了,玩不起来了。”“怎么着?”“你是个哑巴哎,哑巴就能说话了吗?就能喊‘来了’吗?这不成个什么哑巴呢?你只能有音,不能有字。”“爷爷喊得不对啊?”“不对嘛,那再来呃!”“这才要命哩!我没得工夫跟你慢慢地练哎,我们要赶快下山咧。说起来你现在不粗了,细巧得多了,哪晓得你连装个哑巴都能装不起来。”“军师不要急,我们再来一遍。”“好好,就再来一遍。哎,这一次你要入神啦,不能再错啦。”“好!”吴加亮走了两步:“道童随了。”“呜哇——!”“哎!哈哈哈哈,好,这一来象了,象了。就这样子喊啊,你要记住哪。”李逵点点头。就从这一刻起,李逵就不说话了,开口只有声,没有字。莫忙,《水浒传》原书上在这个地方说李逵为了不说话,特地衔了一枚铜钱在嘴里,你怎么不这么说的?我不敢这么说。如果李逵嘴里衔一枚铜钱,他人又粗,万一滑到肚里去,那怎么办?再说,一天三顿要吃、要喝,把个铜钱放进放出的,还把人烦死了哩!所以我不说衔铜钱。一切都准备好了。李逵把小包裹朝起一背。吴加亮向宋江告别:“三哥,学生就告辞了。”“军师,你此番前往大名府,路上要多多保重。”“学生知道。”宋江吩咐孩子备马。人众上马。宋江带领头领们后送,一直把军师和李逵送到金沙涧码头,军师跟李逵上了船,两下一躬而别。等船去远了,宋江等人回到山上,静候消息。我把山上的话摆着,下面交代前往大名的人。
二 探访卢府
现在有两起人奔河北大名,第一起是戴宗跟时迁,第二起就是军师跟李逵。我按照先后,先交代戴宗跟时迁。
戴宗、时迁两个人下了山,过了湖,到了招贤馆酒店。戴宗还是他原来办公人的装束,头戴一字戗凤巾,上身穿了一件排门密扣短衣,下身是兜裆衩裤,外面加了一件长衫。因为他马上要用金钱甲马驾神行法,有两件东西要挂在身边,不可缺少,一是一面宣牌,一是一面令旗。宣牌是什么样子?宣牌就是一面小木头牌子,上面有一个宣传的“宣”字。令字旗就是一面小三角旗子,上面有个“令”字。所以外头加一件长衫,可以把这两件东西挡起来。时迁今天还是武士装束,头戴六根筋随风倒软顶壮帽,拱手英雄结翘挣挣打在眉心,上身也是穿了一件排门密扣短衣,下身穿了一件兜裆衩裤,外面没有加长衫。两个人在招贤馆酒店进过饮食,离开酒店,出了镇,就准备绑金钱驾神行法了。戴宗朝下一站:“时二兄弟。”“啊,戴大爷。”“你到成前来。”“干什么?”“我要绑金钱甲马了。”因为是四片金钱,如果他一个人走,两片绑在左右内髁踝上,两片绑在左右外髁踝上,两片绑在自己的左右外髁踝上,所以这时候要叫时迁到前头来。“慢着,慢着。戴大爷,请问你这金钱甲马能跑多快?”“什么,你问我这金钱甲马能跑多快?”“老时请教请教。”“嘿嘿。告诉你,日行一千,夜赶八百。 ”戴大爷说这话的时候并且得意哩,大拇指头这么翘翘的。心里有话:时迁啊,人称你为梁山第一能人,轻功盖一,这个我承认。但是你不要以为只有你一个能人,梁山上的人是各有所长。拿我戴宗来说,谈到本领,我有自知之明,不能跟那些上将比,但是谈到跑路,会驾神行法的,全梁山还只有我戴宗一个,哪个都跑不过我。:“噫,好孱头!”“怎么着?”“日行一千,夜赶八百,跑得太慢了。告诉你,我老时的飞毛腿跑得比你快!”“什么,你还有飞毛腿啊?”我只晓得他的轻功好,从来没有听见说过他还会飞毛腿呢,今儿是第一回听他说。“时迁兄弟,你的飞毛腿能跑多远?”“我昼夜能跑十万八千里!”“啊!”戴大爷心里有话:你大概烧起来说了!一昼夜能跑十万八千里,我不相信。“时二兄弟,你是开玩笑。”“嘿,老时一点不跟你开玩笑。你如果不相信,咱们试试看,你走你的,我走我的。”“当真吗?”“这还能说假话吗?”“好!”戴大爷心里有话:我倒不相信哩,看究竟是你的飞毛腿快,还是我的神行法快。戴大爷把四片金钱拿出来,在自己的髁踝上绑好了,嘴里叽叽咕咕念动八八六十四字的咒语,把三台诀这一捏,喝一声:“起!”人自然而然跑起来了,快如疾风,向前飞奔。他也不问后头的时二爷了。
顷刻之间,戴大爷跑了有百十里下来了。戴宗一望:莫忙跑,时迁这个人欢喜闹嬉戏,他说他有飞毛腿,一昼夜能跑十万八千里,或许是跟我闹了玩的,我百十里跑下来了,他说不定才跑了里把路。停下来望望看,不对的话,我还要回头去找他。把三台诀朝下一松,喝一声:“止!”人停下来了。戴宗掉过脸来:“时二兄弟!”“在这里哪!”咦喂!可要死啊!没有想到他还真有飞毛腿,居然紧跟在我后头,寸步不离。好的,既然如此,我们就再跑。戴大爷把三台诀一捏,喝一声:“起!”足下生风,又跑了。跑了约有二百里左右。戴宗一想:莫忙跑,二百里下来了,时迁那个飞毛腿恐怕前百十里路跑得快,二百里下来,不见得还有那么快了,让我来望望看。把三台诀朝下一松,“止!”掉过脸来:“时二兄弟!”“你在前头走的这么慢,老时在后头只好慢摇慢逛,你带快一点好不好?”“啊!”戴宗一听:可要死啊!我日行千里的神行法,就算快的了,他居然还嫌我慢,他在后头是慢摇慢逛跟着我的。这话也不晓得是真的,还是假的。好,这次我也不跟你客气了,我跑我的了。戴大爷把三台诀一捏,喝一声:“起!”这次他不停了,一直往前跑。
莫忙,时迁可真是有飞毛腿,跑得比戴宗的神行法还快?没这话。时二爷欢喜跟人闹嬉戏,他是玩的轻功,不是他跟在戴大爷后头跑的,是戴大爷带着他跑的。怎么带的?戴大爷念完咒语,三台诀一捏,喝一声:“起!”时二爷快哩,在后头脚尖子一踮,蹿到戴大爷帽子顶上,双脚朝下一落,一点声音都没得。不但站在他帽子上头,而且还跟着他走的姿势,在上头这么一颠一晃的。戴宗在底下一点都不觉得。戴大爷一停,他又跳下来了。不过,戴宗本人不晓得,路一的行人都看得清清楚楚。“老爹哎!”“小伙啊!”“乖乖!你看这个角儿跑得多快啊,跟飞起来一个样子!”“不但跑得快哪,你看见的呀?人头上还摞个人哩!”走路的在那块议论,戴宗听不见,因为他走得太快了,一擦而过。
哪晓得跑了三百里下来,坏了,时二爷要犯案了。怎么的?时二爷要尿尿了。时二爷心里急死了。要小便嘛就喊一声,好说:“戴大爷哎,你停下子,我要下来小解。”不能玩。刚才在他面前吹过牛,说过大话的,说我是玩的飞毛腿,我这一喊,把戏法不是戳穿了吗?时迁一想:不必喊他了,就在他头顶上尿下子吧。时二爷不怕损德,忍心害理把裤子一褪,沙……,戴宗正走着,忽然头顶上沙……,“咦!”戴宗吓了一大跳。什么玩艺啊?下雨啦?不派啊,青天朗朗,红日当空,蛮好的大晴天嘛。再说,下雨起码要下一大片咧,怎么下一条线的呢?戴宗准备抬头望了。他才要抬头,把上头的时二爷急死了。尿才尿了一半。“嘿,戴大爷,你头不能动啊!”“为什么事头不能动?”“你把头一抬,工!我一个跟头掼下来事小,再把我一半尿吓上去,那一来糟了。” 戴宗一听:“混闹了!混闹了!快下来!”可要死啊!原来是时迁站在我头顶上尿起尿来了。又是迎面风,这些尿点子飞得一脸一嘴的。还要等他把这一泡尿尿完了,可倒霉啊!时二爷把尿尿完了,戴大爷把三台诀一捏,先站定了,时二爷走他头顶上跳下来了。“时二兄弟,你真会闹!”“哈哈,戴大爷,跟你闹了玩的。”“唉!” 戴宗只好认倒霉,跟他没得理讲。他就是这么个人,欢喜闹嬉戏。戴大爷跑到路旁小河边上,掬点水把脸洗洗。“算了!时二兄弟,我们还是共驾神行走吧。”“好。”时迁想想好笑:我不是这泡尿,恐怕一直到大名,你都不晓得我在你头顶上。两个人共驾神行,继续赶路。
他们因为走得迟,当天来不及赶到河北大名,在路上住了一宿。第二天一早,继续走。走着走着,离河北大名城还有五里路了。这个地方有个名字,叫“总路口”。我现在交代下子,下文有这个地方的书说,转眼间浪子燕青落难就在这个地方。戴宗跟时迁过了总路口眨眼的工夫,离东门外街尾子不远了。戴宗把神行停下来,把金钱解下来用黄绫子包好,身边收藏。两个人进了东门,一望,不坏,到底是座省城,街道宽阔,两旁店面整齐,行人来来来往往,一片繁华景象。走着走着,望见右边有一家客栈,招牌上是“吴四房客店 ”。店门口站了个小二,约有二十外岁,身上的衣服清清爽爽,格格楞正①,笑眯眯地正在招揽客人。人无笑脸休开店啊!戴大爷一想:就住他家吧,日后军师来好找一些。“小二!”“哎,哈哈,爷家。”“你家店里可有单房间吧?”“有,有。爷家,你老人家恐怕是到我们这个地方来办案子的?”小二怎么晓得是办案子的呀!看见他是一身公门人的装束,既来住客栈,大概是外地来办案子的罗。“对了。我们要包个单房间。”“好的,好的。请问你老人家尊姓?”“我啊,我姓刘,叫刘宗。”怎么叫刘宗的?他不是姓戴,叫戴宗吗?不能报戴宗。自从大闹江州劫法场之后,到处都在捉拿他,都晓得他是梁山的大王了,所以不能报戴宗。怎么又叫刘宗的?上次侉子刘唐去赚金大坚、萧让,两个人把姓换了下子,戴宗临时“过继”给侉子了,叫刘宗,今儿再用下子。“噢,原来是刘宗刘爷。刘爷啊,你老人家一共有几位啊?”“两个人。”“噢,两位。还有一位呢?”“在这里。——来来来,出来!”时二爷在哪块?在他背后哩。他这个人就喜欢掩在人背后,鬼鬼祟祟的。戴大爷把他往外一拖:“这一位兄弟是我把他带出来办案子的,是做眼线的。”什么叫做眼线的?做眼线的就是扒手、小偷,现在帮公家办事了。戴宗这就不对了,弟兄们在一起,应该互相抬着些,架着些②咧,怎么把兄弟说成是做眼线的?话是不错哎,架嘛要架得起来咧!时迁这副样子,人家一望就晓得,是天生的一副贼头贼脑的扒儿手的样子。诸位不相信,说出来给你们听听看:时迁身高不到七尺,身体瘦而小,这个不谈了;这一副脸是磨刀砖的脸。磨刀砖用的时间长了,两头翘,当中凹。他就是这么一副脸。又象过去人家家里穿鞋子用的那个鞋拔子,上头宽,底下窄。门楼头拱多高的。两道稀稀的眉毛,一双绿豆大的眼睛,不是整个眼睛只有绿豆子那么大,是眼睛珠子只有绿豆这么大。眼珠子虽小,炯炯有光。白天太阳堂堂的时候,目力只有对成数,一到黄昏,就有了七八成光了,到了晚上,伸手不见掌,对面看不见鼻子,他的目力就吓人了,天上飞只麻雀子,是公的还是母的,他都能看得出来,是天生的夜行眼。不过他的眼睛不好看,周围一圈是红的,风一吹掉泪。塌鼻子,蒲包嘴,翘下颏,一嘴的大黄牙。他这一部胡须又与众不同。一般的胡须有三绺胡须、八字胡子,还有兜腮胡子。时二爷是部什么样胡子呢?是倒八字胡子。人家的八字胡子都是胡尖子朝下,他不是的,他是胡尖子朝上。大概是天生的反毛孔?不是的。他本来胡尖子也是朝下的,是他硬扳成这个样子的。怎么扳法的?他抹胡子跟人不同,人家抹都是顺势朝下抹,他抹胡子先坐马势朝下一蹲,左手抓着右手的手腕,右手三个指头拈着胡子,就跟拼命差不多,硬把胡子朝上抹,硬朝上扳,硬朝上拽。要得功夫深,铁棒磨成针。哪晓得就被他扳啊扳的,居然就把胡子的毛孔扳了反掉了,所以胡尖子就朝上了。他这部胡子还有个名字,叫“风菱倒挂燕尾须”。就这副相貌,再加上鬼头鬼脑的,不是副活贼扒手的样子吗?所以戴大爷没法架他,只好说他是做眼线的。不怕小二害怕吗!不要紧,过去一般做眼线的贼,不晓得多规矩哩,都是决心洗手不干了,才帮公家办案的。你说明了,小二反而不害怕。“噢,噢。”小二看看:罢了,原来是个做眼线的。“刘爷啊,请跟我到后头来吧。”“好。”到了后头,过了一道角门,里头有个天井,天井上下首有两个房间。小二把他们带到上首房间里,给他们打水泡茶。两个人揩擦过手脸,朝床边上一坐。“小二。”“刘爷。”“这后进就是两个房间吗?”“哎,就是两个房间。门对门,上下首。这两个房间都是单间,是专门包了给人家的。”“噢。那么对过这个房间是谁包的?”“对过那个房间还没有人包哩,还空着哩。”“这样吧,这后进的两个房间,咱们都包了。”“你们都包啊,你们二位要住这么大的地方啊?”“不,我们这一次出来办案,不止咱们两个人,后面还有人来,我们先代他们把房间定下来,免得他们来的时候没有地方住。”“噢,后头还有人来哩。好的,这么说我马上到前头去关照老板一声,对过的那个房间就不卖了,全包给你老人家了。”“好。”军师要十天以后才到哩,戴宗为什么事这么早就把房间包下来?这是戴宗这个人办事聪明。马上时迁要到卢府去闹了,他闹都是夜里去闹,都是走屋上来去,如果对过房间来个外人住下来,难免夜里不爬起来小便,或者睡不着到天井里来逛逛,说不定正巧碰到时二爷走屋上跳下来,那就要坏事了。这样子把后头一进全包下来,到了晚上,把角门朝起一关,就听他们玩了。等到军师来,又有现成的地方住,一举两得。“小二。”“哎,刘爷。”“你赶快去拿点酒肴来,咱们肚里饿了。”“噢,就是了。”小二才走,时二爷开口了:“戴大爷,吃酒的时候,和小二谈谈卢府啊。” 戴宗点点头:这个不要你提醒,军师关照我的话,我记住哩,马上小二来,我自然要向他打听卢府的情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