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固在地下磕了一阵子头,叽咕了一阵子,掉脸望望,后头没得动静了,晓得夜游神走了,站起身来,把身上的灰掸掸,踏踏踏踏……,回到大厅上,到原来站的地方朝下一站。心里越想越害怕:刚才菩萨是饶恕我的呀,是把刀背子对着我的颈项的呀,我如果再有害死主人的念头,下一次就不是刀背子啦,就是刀口朝下啦,我这颗头就掉下来啦!李固站在这块,这一刻的这副鬼相不能望了,周身直抖,就跟打摆子差不多,得得得得……,抖嘛一定是身上冷罗?你说他冷吧,他头上的汗珠子有黄豆大,直朝下淌。你说他暖吧,他又浑身直抖。卢俊义正在这块看着帐,忽然看见李固得得得得……,浑身直抖,“啊——?”奇怪。刚才李固喊肚子疼,要大解,这一刻大解过了,脸上的气色倒更难看了,脸上雪白,头上的冷汗直朝下淌,浑身还发抖。坏了,恐怕是病了。“李固,你哪里难受?”“嗯,主,主,主人,嗯,嗯,小人没、没得哪块难过。”得得得得……,卢俊义一望:嘴说没得哪块难过,浑身还在这块抖着。一定是得了病了,他不好说。这些地方要体贴下人,不必叫他站在这块侍候了。“李固,你既然身体不爽,赶快回房休息去吧。明日一早叫人请医生来代你医治。”“噢,噢,噢。”李固心里有话:主人,我哪块是有病啊,我是被夜游神吓成这种样子的呀!这话不能告诉你啊。李固转过身来,踏踏踏踏……,到了自己房间里头,连灯也不点,轰隆通!霍啦嗒!把门朝起一关一闩,人朝床上一睡,连脚上的鞋子都没有脱,把被子一拉,捂头盖脸朝身上一蒙,在床上慢慢地抖了玩吧。一直抖到三更天,抖萎困了,好不容易才睡着了。到了第二天,可敢买砒霜啊?孙子才敢买哩。连想都不敢想。找了个机会就跟贾玉姣说了:“我告诉你啊,无论如何不能用砒霜毒死他啊,昨儿晚上我碰到夜游神啦!”如此如此,这等这样,“幸亏菩萨饶恕我,把刀背对着我的脖子呀,如果刀口对着我的脖子,我的命就没得了!你想的这个主意不能玩。”贾玉姣点点头,心里有话:是不能玩了。你碰到夜游神,我也碰到咧,不过没有跟我说话。你前脚才走,我房里就有个黑段子飞出去了。我心里头并且还高兴了下子,以为是砒霜鬼来讨替身的,哪晓得不是的,是夜游神。啊咦喂,这位夜游神房里房外地跑,恐怕是在这块保着卢俊义哩。我如果一定要下砒霜害他,卢俊义本人看不见,菩萨的眼睛看得清清楚楚啊,到时候只要吹一口仙气,就把砒霜现出来啦,或者咯咋——跟我们玩一个掌心雷,我跟李固两个人就没命了。随他去吧,我们就这样子安稳些过过吧。所以贾玉姣跟李固准备用砒霜毒死卢俊义的念头,从此就打消了。
李固走后,卢俊义也不准备看帐了,他本来也不过是做做样子的。望着燕青:“儿呀。”他们虽不是嫡亲父子,感情如同嫡亲父子,员外开口都是“儿呀”,燕青开口都是“恩爹”。燕青听见父亲招呼,随即下马杌,到了父亲旁边:“恩爹。”“吾儿去休息吧,时间不早了。”“是。现在总管有病,请问恩爹,明天孩儿还要不要下乡?”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今天早上,离城七十里的东乡,佃户与佃户之间闹事,有人赶到城里来禀报卢俊义。当时卢俊义就对燕青说了:“儿呀,你明天一早到东乡去一趟吧。”这种事情当然用不着卢俊义本人去,李固去又没得用,只有叫燕青去。这一刻燕青见李固病下来了,怕明天里里外外的事情没得人照应,所以问卢俊义,他明天去不去。卢俊义一想:“儿呀,你明天还是到东乡去一趟,家中一切有为父照料。”“是。”燕青转身回自己的住处。燕青的住处在什么地方?在花园西北角。前后也是三进,是特为代他砌造的。为什么要砌在花园里呢?因为花园里头地方大,空地多。在他住处的门前就有一块空地,每天早上天才亮,父子两个都要在这一块空地上打拳练功。这时候燕青住处的手下人都睡觉了。这就不派啦,主人翁没有回来,他们怎么能睡觉呢?他们父子两个对待手下人是宽厚得了不得,每天晚上只要等大门上了锁,钥匙交给老主人以后,这些手下人没有什么事,多数就去睡觉了。燕青如果晚上有事,睡得迟,要吃东西,要喝茶,都是自己动手。他认为他睡得很晚,明天可以多睡一会,迟点起来,但是手下人每天天一亮就要起来了,晚上要让他们早点睡。手下人虽已经睡了,但是明间的灯都还点着。燕青走第一进奔第二进。他的房间在第三进。第二进上下首有两个房间。下首房间是手下人住的。上首房间里头有两张兵刃架,一张架子上架着一杆丈八金团龙枪,这一杆枪出色了,是卢俊义本人用的。另外一张架子上有刀、枪、剑、戟、斧、棍、锤、叉等十八般兵器。什么叫团龙枪?一般的枪是在枪杆子顶头安个枪尖子,团龙枪不是的,它在枪杆子顶头有个圆的龙头,嘴张着,枪尖子就安在龙嘴里头,好象枪尖子是从龙嘴里伸出来的舌头。这种团龙枪比一般的枪要重得多,差不多的人舞不动。卢俊义再怎么忙,每天都要拿这杆枪练一练,舞一舞,到现在一点没有丢功。他这一杆枪和史文恭的枪有什么不同呢?主要在颜色上不同,史文恭的枪是镏银的,白的,称为银团龙枪;卢俊义的枪是镏金的,黄的,称为金团龙枪。为什么叫丈八枪呢?“丈八”并不是一丈八尺,如果是一丈八尺,那就太长了,就不好舞了,它是一丈零八寸,枪头子约有八寸,枪杆子约有一丈,所以叫丈八枪。在那时有三杆团龙枪最有名:一是卢俊义的金团龙枪,二是史文恭的银团龙枪,三是镇守边关赵拂的铁团龙枪。燕青除了有三十六着巧打、七十二把神拿以外,最喜爱的是一对双刀。父子两个每天都要在一起练。
燕青到了第三进上首房间里头,收拾睡觉。第二天天不亮就起身了,进了饮食,带了八个手下人,出花园的后门,上了马,奔东乡去了。他要去多长时间才回来呢?有几天耽搁哩,起码要过十个日子以后才能回来。幸亏燕青走了,如果燕青不走,蹲在家里,时二爷这个闹妖还有点不大好闹哩。何以呢?燕青和卢俊义还有点不同,卢俊义的本领虽好,但是不会轻功,燕青还会轻功。燕青这个人好学,是跟江湖上的朋友学得来的。他的轻功虽不能跟时迁比,蹿房过屋却也不费事,到了时迁闹妖的时候,他不蹿到屋上去捉妖怪吗?他朝屋上一趴,倒要看看你这个妖怪从哪块来,到哪块去,那一来时二爷就麻烦了。
燕青走后,卢俊义也不看帐了,一声咳嗽:“呃唔——咳!”站起身来,两手朝背后一背,一摇二摆,绕过屏风,走火巷回上房。大厅上的灯火有厅上值班的手下人吹灭,然后睡觉。卢俊义到了住处角门口,有管家婆把角门朝下一开,上来请教一声:“员外。”卢俊义点点头,进角门。管家婆把角门关闩,盘链下锁,没得她的事了,她去收拾睡觉。卢俊义走到自己的房门口,手一抬,把门帘朝起一打,进房门。贾玉姣坐在床边上,心里头还在高兴着哩,这时候她还不晓得李固碰见夜游神的事,她还在想着明儿李固把三钱砒霜拿家来,就可以对卢俊义下毒手了。刚才那个砒霜鬼已经来讨过替身了,这件事情十有八九要成功。正在高兴着,看见丈夫进来了,贾玉姣朝起一站,请教了一声:“员外。”“罢了。”只回个“罢了”啊?唔,他们这对夫妻现在是冰炭不同炉。卢俊义是个周正君子,从来不欢喜敲敲打打的,连戏言都没得。每天从早到晚,只跟贾玉姣说两个“罢了”:每天早上眼睛一睁,身子朝起一拗,贾玉姣要请教他一声“员外早”,“罢了”,这是第二个。但是贾玉姣跟他就不同了,她原来是姑苏妓院里的一个名妓,一天到晚不断地有客人来,这一个才走,那一个又来了,她过惯了那种说说笑笑、打打闹闹、搂搂抱抱的日子了,再加上这个贱婢骨头又轻,心眼又不正,你说她跟卢俊义可会有感情吧。卢俊义当初因为老婆死了之后没有续弦,有一次到姑苏去办事,由朋友介绍认识贾玉姣的。贾玉姣看中他有钱,长得也不丑,愿意嫁给他,卢俊义才代她赎身,把她带回来。晚妻扶正。哪晓得贾玉姣过不惯这种日子,后来就勾搭李固成奸。现在她对卢俊义虽没得感情,但是表面文章还是要做的,她晓得丈夫有个脾气,每天回上房以后,还要吃点东西,喝三杯酒,所以贾玉姣有件事情非准备好不可,在银桌上摆四个冷荤碟子,一把酒壶,一只酒杯子,一双牙箸。卢俊义刚才不是吃过夜宵了吗?吃过夜宵归吃夜宵,哪怕吃得再饱,在临睡觉之前,这个三杯酒是非吃不可,这是他的习惯。贾玉姣代他斟了三杯酒,员外一饮而干,把箸儿一拿,夹了点冷荤,稍微过下子口。吃过之后,就在房间里头来回走了两趟,然后在房间当中站定,坐马势朝下一蹲,把两只手朝外一伸,再往回一收,只听见他周身的骨节:咯哩咯嗒咯哩咯嗒……,就跟放的小鞭炮仿佛。这就看出他的真功夫来了。他虽已多年不走江湖了,在家享清福了,但是他的拳棒枪法,从未丢过,尤其是内功,一点都没有散,要不然日后怎么能跟史文恭动手呢?史文恭天下人都不怕,就怕这个师兄卢俊义,一看见卢俊义就要打寒噤,他原以为卢俊义已成百万富翁,在家享清福,会丢功的,哪晓得卢俊义的功一点没有丢,所以史文恭吃了亏了。这是后话。卢俊义运过功之后,解带宽衣上床,贾玉姣把银灯吹熄,也上床安歇。这一刻卢府从前到后乌灯熄火。远处的更鼓:哐——哐——,已经打二更了。这时候有个人忙起来了,哪一个?轻脚鬼时迁。
四 时迁闹妖
时二爷刚才是在屋上,把卢府的房屋望了下了子,这时候又到了地面上来了。把七所住宅都要摸摸熟,什么大厅、花厅、内厨房、外厨房、书房、门房、花园、过道,连他家没得人到的地方,他都要去看下子。卢府这么多的房子,他能记得吗?放心!时二爷的记性好,只要跑一趟,他就记得了。时迁把所有房屋看过之后,心里有数了,还要来算本帐:怎么个闹,从什么地方闹起,究竟怎么闹法,哪些地方能闹,哪些地方不能闹。军师关照的呀,这次闹不能虎头蛇尾,要从小闹到大闹,要越闹越大厉害,越闹越凶,闹到一定的时候,军师才好到他家来算命哩。时二爷一斟酌:有了,今天先这么小闹下子。时二爷先到上房里头去绕了下子,接着到厨房里头去转了下子,再到花厅上拢了下子,最后代他家把大厅上的东西摞了下子。乖乖,就这样子小闹下子,把时二爷汗都忙出来了。看看时间不早了,正准备走,不好,肚里倒饿了。莫忙,再到厨房里去下子,吃饱了再走。象卢府这样的富户,千百万银子的大财主,厨房里头哪样东西没得啊!时二爷到了厨房里,鸡汤喝喝,鸡腿啃啃,吃饱喝足。不怕第二天有人看出来有人偷吃过了?不要紧,他家厨房里的货色太多了,吃掉一两只鸡,人看不出来。再加上时二爷心细,吃过了把吐下来的鸡骨头收拾得干干净净,一点痕迹不留,人格外看不出来。在厨房里吃饱了之后,再到上房里顺带一点茶食。上房里头的小八件茶食多得很,全是上品,有的是补品,什么冰糖莲子啦,大蜜枣啦,大桂圆啦,还有兔儿眼的大瓜子,每样都带一点。回到房客栈,白天没事,不能从早睡到晚撒,睡不着的时候,他寡人好啖,馋猫子嘴,就弄点小八件茶食拈了玩玩,瓜子儿剥剥。
时二爷离了卢家上房,蹦纵蹿跳,身如燕雀,回到吴四房客栈。到了后进屋脊上,先不忙下来,因为不晓得底下有没有外人。事先跟戴宗说好了的,要先把个暗号给他,问一问下面的情形。时二爷趴在屋脊上,学猫叫:“喵呜——,喵呜——”,叫了两声。这两声的意思就是:下面可有外人啊?我可能下来啊?戴宗在房里到现在没有睡,旁势躺在床上等着他哩,听见屋上有猫叫的声音,“呃咳!”一声咳嗽。这是两个人约好了的信号,他这一声咳嗽的意思是:底下安然无事,你下来吧。时二爷听到咳嗽,一个猫儿落地的架落,蹿到了天井里头,人朝起一站,进了上首房间,把房门朝起一关,到戴宗对面朝下一坐。坐下来就谈了。啊咦喂,时二爷的话多哩,他把怎么样进卢府,怎么样在大厅对过看他们主仆三个在那块对帐,小丫头怎么样送夜宵,望着李固招手,李固怎么样借屎遁到上房里去。原来他跟卢俊义的晚妻贾玉姣通奸,准备用砒霜毒死卢俊义,后来自己怎么样装夜游神吓李固,最后怎么样把卢府上的东西稍微搬了下子。戴宗坐在对过听得点头晃脑,不住地竖大拇指头,打心眼里头佩服:不愧军师称他为梁山第一能人,时迁兄弟确实是能干,有本事,就象晚上遇到的这回事,如果是差不多的人去,简直没得办法可想,他就有这种灵机,装个夜游神,就把个狗头李固吓住了,就能把卢俊义的命保住了。聪明!有道理!他们两个人谈谈说说,收拾睡觉。
第二天天色一亮,卢府上热闹起来了。在哪块先发作的?在上房里头。每天天一亮,卢俊义一醒,先是一声咳嗽:“呃唔——咳!”身子朝起一拗,就准备起床了。为武的嘛,都有起早的好习惯,卢俊义身子刚拗起来,贾玉姣在对过也拗起来了,先请教一声:“员外早。”“罢了”,这是今儿的头一个“罢了”。贾玉姣坐起来之后,把上衣朝起一披,伸手就来开床里头的抽屉。过去的古式大床,床里头有块搁板,搁板两头有抽屉。手一伸,得儿……,把抽屉朝外一拉,在里头把裹脚布一拿,然后把抽屉朝起一推。什么裹脚布?就是古时候的妇女裹小脚用的布条子。现在的妇女真正解放了,没得人裹脚了,想看也不容易看到了。从前女人不但社会地位低,连脚都要受罪,五六岁的时候就要拿丈把长的裹脚布把脚紧紧地缠起来,不让它长。据说还要在脚丫子里头放明矾,还要放炒过的熟盐,乖乖!就跟过年的时候腌那个咸爪子差不多。疼哪!有的人受不了,夜里头就把裹脚布松掉了,上人晓得了,还要骂,还要打。人家说裹脚的人眼泪不晓得淌掉了多少哩,虽然没得几大碗嘛,起码有几酒杯子。就要等到把一双脚裹死了,定了型了,才不感觉疼哩。现在的妇女都不裹小脚了,随脚怎么长,要长多大就长多大,有的脚比男有的脚长得还要大。还有的妇女的脚比男人的脚还要“解放”,到了天气闷躁的时候,男人家的脚还没有怎么样哩,女的先把鞋子一脱,把袜子一拽,嗒!凉鞋朝起一蹬。到哪块去开会,朝下一坐,把鞋子脱掉了,还要把脚指丫巴张开来,做什么啊?透透风,凉快凉快。高起兴来,得!得!还要打两个脚 子玩玩呢。贾玉姣每天都要换裹脚布。她当然考究了,千百万银子富户的主母嘛,就是一般的人,三天两天也要换一次,不换就有味道了。她每天要换的裹脚布,都是由上房里头做粗事的妈子代她准备好了。她家做粗事的、做细事的妈子、丫头多哩。贾玉姣把裹脚布一拿,把两条腿一挥,下了床,上了踏板,准备到马子巷里去坐马桶,一边小解,一边换裹脚布。莫忙,你说书的在这个地方恐怕忘记交代了:下了床,上了踏板,你没有交代他穿鞋子啊,该派要穿鞋子才能下地跑哪?用不着哎,她脚上本来就穿着鞋子嘛。噢,睡觉居然还穿着鞋子?哎,过去小脚妇女睡觉都有睡鞋穿在脚上,不过这种睡鞋与平时穿的鞋子不同,它软而薄。差不多的人家,下了床之后要先穿鞋子,睡鞋不能下地走,因为地下脏。卢俊义家上房的地下一点不脏,踏板上一天不晓得要搌抹多少趟哩,地板能照得见人,想找点个灰星子都没得,干干净净。贾玉姣走到马子巷面前,手一抬,先把帘子朝起一打,走到马桶面前,身子一转,就准备朝大马桶上坐了。过去的马桶有两种,就是现在许多没得抽水马桶的人家,用的马桶也还是有两种:一种是上面有提把、一只手可以拎起来的,上面只有一个盖;还有一种上面没得提把,是用两只手端的,上面有两个马盖,一大一小,大的叫大圈,俗称大马盖,大马盖当中有个圆洞,上面再盖个小马盖,叫小子子。你这个贾玉姣,你坐的时候,应该要望下子再朝下坐,看看马盖可在上头。她没有望,她平时坐惯了的,都是一边用右手来掀小子子,一边就朝下坐了。再说,马子巷里光线也暗,就是望,一下子也望不清楚。哪晓得今儿马桶上的大圈跟小子子都没得了,成了敞口的马桶了。啊咦喂,敞口马桶在房间里头不臭吗?一点不臭。这种大财主家里头的马桶,虽不是一天倒两次嘛,至少一天要倒一次,倒过了用开水烫了又烫,马刷刷了又刷,放在外头让风吹了又吹,每天到太阳落的时候,才把马桶收家来哩,昨儿晚上又没有大便,不过上床的时候尿了一泡尿,所以一点都没得臭味。贾玉姣一边伸手来掀小子子,一边就朝下坐了,哪晓得手摸空了,想站已经来不及了,一屁股坐下去了。没得命了!她人又生得不胖,半个身子都下去了,双脚朝上一翘,头朝后一仰,连人带马桶跌了个元宝翘。贾玉姣这一下子跌得虽不重,可吓得着实不轻,冒里冒失一声喊:“啊唷喂!“她这一声喊,惊动对过房间里头的妈子、丫头了。
这时候妈子、丫头都起来了,听见安人喊“啊唷喂”,一个个吓了一大跳,不晓得是什么事。“快些走,去望望看!”“速些走!”“走!”“走!”哗……,到了这边房间里头,先见员外请早安,接着到马子巷里头一望,只见贾玉姣连人带马桶元宝翘跌在一下哩。“不好了!安人!糟了,糟喽——!你老人家今儿上马子的时候,怎么高起兴来把大圈跟小子子都拿掉了呀?”“不要罗里罗嗦的,先速些把我拖起来撒!”“啊,噢。”七八个妈子、丫头上来,两三个 住马桶边,五六个就把贾玉姣的下半身朝上提,好不容易才提上来。“啊,安人,你老人家今儿怎么这么高兴,把大圈跟小子子都拿掉了呀?”“少废话!我什么时候把大圈跟小子子都拿掉的呀?你们一天到晚油嘴打花的,做事心不在焉,白米饭把你们牙都养黄了!来啊,我问你们啊,昨儿是哪个收的这个马子啊?”“这个……安人,这个马子是婢子收的哎。”“我问你啊,你收马子的时候,只收了个马子啊?大圈跟小子子怎么不收的呀?”“这个……安人,婢子何能只收马子,不收大圈跟小子子呢?广开门路安人,昨儿晚上临上床的时候,你可曾上马子的?”“嗯,这还要问吗?晚上临上床之前,当然要上下子马子哎。”“请问安人,昨天晚上你老人家上马子的时候,马子上可有大圈跟小子子啊?”“这个,那个……”贾玉姣心里有话:她为话倒也对啊,昨儿晚上我上马子小解的时候,马子上有大圈跟小子子的嘛。“这个……哎,昨儿晚上倒是有的。”“安人,既然昨儿晚上是有的,这就不关婢子的事了,,这就是夜里头的事了。”“不要在这块拌嘴了,我晓得你这张嘴凶,我说不过你啊。你们速些个去找哎!”“噢,噢。”妈子、丫头出了房间,就来找大圈跟小子子了。因为刚才在上房里头受了安人的气,这一刻一个个都有一肚子的火,一路走着,一路拍手打巴掌地骂着:“是哪个童子痨啊?是哪个促狭佬③啊?好吃的拿了去吃了,好戴的拿了去戴了,这样东西又不好吃,又不好戴,拿了去当围嘴子围哪!拿了去当凉帽子戴哪!”走着骂着,走到了厨房门口。哪晓得厨房里头也闹了翻掉了,厨头二老头子跟烧火的二癞子两个人这一刻正吵着哩。
在卢府上当个厨头也不容易哪!不怕你的手艺好,要进卢府的大门也并的非易事。这个厨头当初不晓得请了多少人,人上找人,花了一笔钱,好不容易才进卢府当了个厨头。一般的人进了卢府,就如同睡在棉花包上过日子,没心烦了,算是拿到金饭碗了。但是厨头没得那么快活,还是经常要烦神,首先要把主人翁的脾气摸准了,要把主人翁服侍好了,这叫“物中主人意,必是好东西”。象卢俊义每天早上起来,先是练功,练过功之后用早点,他还有个脾气,早上不大喜欢吃甜粘的东西,有时候高兴了才吃一点,不高兴就不吃。他早上欢喜吃稀饭。不过这一碗稀饭非常考究,厨头在前一天晚上就要准备好,一把上好的籼米,先把米上手一拣,生怕里头有稻壳子、稗子、细石子或者老鼠屎等等,拣过之后,把米一淘,淘过了就朝紫铜罐子里头一倒。烧火的要把炭炉子生火的东西全准备好了,以防第二天早上万一大意起床起迟了,到时候把火一引,芭蕉扇子叽霍!叽霍!两下子一扇,马上火就上来了。一刻儿工夫,稀饭就开了。开了之后让它在罐子里头哆下子,哆过之后再焖下子。主人翁练过功之后,把这碗稀饭端上去,四个小菜碟子一放。主人翁吃过稀饭,再吃一点点心,就没事了。哪晓得今天无巧不巧,厨头二老头子起床起迟了。起迟了心里头就有点着急,就有点慌了,一到厨房就喊了:“二癞子小伙哎——!”烧火的二癞子一听:“啊,老爹啊!”“不要在那块逛了!做事慢慢吞吞的,速些个把火引着了撒!”“噢,来了!”二癞子把火引着了,拿了一把芭蕉扇子,叽霍!叽霍!叽霍!叽霍!……,几下子一扇,炉子里头的火窜窜地上来了。一刻儿工夫,只听见紫铜罐子里头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开了。二癞子木屑屑④的,还在这块 扇子。厨头一望:“小伙哎!你简直是算盘珠子啊,拨下子动下子。速些代我把盖子掀掉撒!开了,噗出来了,这一噗把原汁都噗掉了!”“噢!”二癞子才要来掀盖子,再一望:“咦?——老爹啊!”“唔,什么事啊?”“今儿这个紫铜罐子上头的盖子换掉了嘛!”“怎么换掉啦?”“怎么把饭桶上头的个盖子盖到这个上头来的呀?”“你不要问了,什么饭桶盖子不饭桶盖子,只要它不是马桶盖子就行了。”“老爹啊,盖子上头还有个铜圈哩!”“你不要找话说了,不管它什么铜圈不铜圈,你速些把盖子掀掉撒!”“噢!”你这个二癞子嘛,你掀盖子的时候把头还偏过去撒。他不,他用个二拇指朝小铜圈里一伸,鼻子就正对着这个紫铜罐子。嗒!盖子一掀,罐子里头的这股热气,噗!就朝他鼻子里头一钻。“咦?——老爹啊!”“唔。”“这个……这个稀饭里头怎么有股臭味的呀?”“你大概是鼻子臭了!小伙哎,这么暖的天,要么有馊味,哪块来的臭味的撒?”“唔,不错哎,老爹哎,不但臭,而且还有点个臊味哩!”“你大概是看见鬼了!来啊,我问你啊,你手上到底拿的个什么东西啊?”“饭桶上的盖子。”“你,你,你把我望望看。”“不相信,你望撒。”二老头子把盖子接过来一望:“可要死了!啊!哪块是饭桶上的盖子啊,这明明是马桶上的小子子啊!啊咦喂,啊咦喂,不好了!这明明是哪个把紫铜罐子上的盖子拿掉了,把马桶上的小子子盖上来了。这小子子被热气一薰,臭味全拱到粥里去了。可要死啊!啊!是哪一个跟我老爹做对啊?好的,告诉你下子,我花了一棒银子才进卢府的门楼子的,敲敲牙齿一大捧,现在居然有人跟我老爹不得过。行!马上去见主人,倒要把这个根搂出来哩,看看到底是哪一个跟我老爹不得过。要了死下来了!”
二老头子正在这块骂着,上房里头的妈子、丫头拍着巴掌,也骂得来了:“是哪个童子痨啊?是哪个促狭佬啊?好吃的拿了去吃了,好戴的拿了去戴了……”“啊咦喂,啊咦喂,妈妈。”“哎,二老爹。”“你们一大早嘴里不干净的呀,女人家宜缄口啊,不作兴骂人啊,嘴里要稍微干净些哪。”“你不晓得,二老爹啊,今天上房里出了件新鲜事,气人哩!”如此如此,这等这样。“妈妈哎,你们那个新鲜事没得我这块的新鲜事大啊,不晓得哪个囚攮的跟我老爹作对,把马子上的小子子,喏,盖到我这个紫铜粥罐子上头来了。”“啊!二老爹,这就难为你了,把小子子给我们吧,我们正在这块找着哩。——姐姐,小子子有了,我们再去找大圈啊。”一路拍手打巴掌骂着,朝花厅上跑了。二老头子重新代卢俊义煮稀饭,我就不交代了。
管花厅的叫常二觑子。常二觑子是都城王府里荐来的,旁的样样都好,就是一双眼睛是近视眼。在过去又没得近视眼镜子,近视眼的人就吃苦了,他的近视眼又特别深,譬如一大早有人招呼他:“常二爷早!”他看不清楚对过是哪一个,耳朵听见,就回一声:“啊咦喂,早,早,早。”还有时候人家招呼他:“常二爷早!”他没有听见,又看不见人,就没有开口,人家就说他是有意不睬人了。其实是冤枉,是他的眼睛看不见。有人就说他了:“二觑子啊,你不作兴啊,以为自己了不起了,还了得,王府里荐得来的,不睬人,架子大哪!”所以一个个就对他不满意了,还有人经常在暗中把苦给他吃。本作品版权归原作者所有,盗版传播后果自付,常二觑子心里也有数,时刻小心防备着。这一刻他正拿着一根鸡毛帚子掸扫灰尘,嘴里就在这块叽咕着:“唉!何苦啊,人在世上,大家和气些多好?我倒已经这么一把年纪了,你们一个个还看不得我,以为我是王府里荐得来的架子大,不睬人,其实损德哩,我是眼睛看不见哎!我也不跟你们多说,一句话,你们想弄铁筷子把我搛掉了,搛不掉!我只要好好地做事,把这座花厅打扫得干干净净,主人一时到花厅上来坐坐,逛逛,一望:常二觑子啊,你把花厅打扫得不丑啊,角壁角落都干干净净的嘛。只要主人说一声满意就行了。嘿嘿!哎!”嘴里叽咕着,手底下鸡毛帚子掸着。掸啊掸的,掸到香几面前了。一望:“可要死啊!要死!要死!”看见香几上头添了一件摆设了。“你看你们这些人啊,又把暗苦给我吃了。你们添了件摆设嘛,要把个底给我撒,好说:常二觑子啊,这块又添了件摆设啦,是古董啊,值钱哪,你明天打扫的时候,要注意啊,不要碰坏了。你们不把底给我,我的这双眼睛又不好,亏得我家神菩萨挂得高,哎, 居然我还就看见了,万一要是没有看见,痨瘟的鸡毛掸子一带,啪!乓啷 !把这件古董玩了打掉了,我就是冲家,把我这个人卖掉了,我也赔不起哎!唔,好哩,好哩,回头再跟你们算帐!哎,你看看瞧,这摆设就这么秃头秃脑的摆在这块。圆倒是蛮圆的,大也蛮大的,底下连个座子都没得,这象什么话啊?唉!”把眼睛觑上去望望:“颜色不丑啊,紫猪肝的颜色,上头滴滑,照得见人,中间还有个圆洞。”不晓得是哪一家当典里头,大概是当主到期没有来赎,当了漫下来了,就拿得来孝敬主人了。唔,让我来仔细望望看,看到底是不是坑货。不要以为我常二觑子没得用啊,差不多的古董,到了我眼睛底下一望,我就晓得是真货,还是假货,是坑货,还不是坑货。常二觑子把鸡毛帚子朝下一放,把这件东西拿起来一望:“看上去颜色是不丑,坑货是坑货。不晓得是香坑,还是臭坑哪。这个不要紧,我辨得出来哩。”怎么辨法?他有他的经验,先吐点唾沫在右手手掌心,就用右手的手掌心在这件东西的反面一阵子擦,擦热了之后,就把它靠到鼻子底下,用鼻子来闻,如果是香坑,就闻到香味了;如果是臭坑呢,臭味就出来了。常二觑子用右手掌几下子一擦,再把它靠到鼻子上一闻:“啊呀!没得命了,臭坑,臭坑啊,象个臭的哩!”唉,所以你们这些人呐,不懂啊!马上等主人来的时候,我就告诉主人了:主人,告诉你啊,这个货不是香坑啊,东西颜色是不丑,它是个臭坑啊!主人听了我的话,说不定高兴起来了:咦喂,常二觑子啊,你眼睛虽觑啊,还识古董哪,常二觑子哎,既然是个臭坑,就不必再摆在花厅上了,不要把尊客臭了跑掉了,算了,就赏了给你吧。哎,我说不定还能弄到个外快哩。这个外快不小哪!不过,要是主人赏了给我的话,我也舍不得卖啊,我就在旁边钻两个洞,拿带子穿起来朝起一扣,喏,到了天暖的时候,我要是出去,就把它朝头上一顶,带子朝起一扣,我就把它当凉帽戴。哎,把它当凉帽戴。
常二觑子正在这块叽咕,只听见妈子、丫头走后面骂得来了:“好吃的拿去吃了,好戴的拿去戴了,又不好吃,又不好戴,拿了去当围嘴子围,拿了去当凉帽戴哪!”“呃!呃咳!” 常二觑子听到“拿了去当凉帽戴”,一吓,就把手上的东西朝后头一掩。“哎妈妈。”“哦,常二爷。”“来啊,一大早你们骂什么事啊?”“告诉你,常二爷,气人哩!”如此如此,这等这样。“妈妈,告诉你们,你们那块的新闻没得我这块的新闻大。不晓得哪一个把苦给我常二觑子吃,喏,把这个摆设摆在花厅上,又不告诉我一声。告诉你们,幸亏我识货,等主人来,我要告诉他哩,花厅上无论如何不能摆,它是个臭坑,臭坑啊!”“啊咦喂,哪块是臭坑撒,你还说识货哩。告诉你,这是大马子上的大圈啊!”“啊咦喂,可要死啊!我刚才还放到头上顶了一阵子,不顺遂啊!”随后常二觑子还要拿几张草纸,点起来在头上绕几下子,不然有一阵子不祛疑哩。妈子、丫头把大圈跟小子子都找到了,哪晓得这时候大厅上又发作起来了。
大厅上是什么玩艺?早上起来嘛,都要有人打扫大厅咧。打扫的家人到大厅上一望:没得命了,大厅上宝塔摞起来了!摞的什么宝塔?这座宝塔象个高的哩:底下是一张海梅八仙桌子,八仙桌子上头摞了张六仙桌子,六仙桌子上头摞了张四仙桌子,四仙桌子上头摞了张大马杌,大马杌上头摞了张小马杌,小马杌上头摆了张小板凳,小板凳上头摆了个大花瓶,大花瓶的瓶口上 了一把头号大尿壶。大家心里有话:真正弄不懂,不晓得是哪个把它摞起来的。本事不小哪,一个人摞不起来啊,至少要有好几个人哪。要死下来了!怎么摞得上去的啊?“老爹啊,稍微注意些啊,走路要离桌子远些走,哎,不能碰。假如一碰把宝塔碰了倒下来,尿壶打掉了不要紧,万一把上头的大花瓶打掉了,这个大花瓶价值连城,主人又欢喜,那一来不得了。”大家一商议,赶快去禀报主人。这时候卢俊义已经到了书房了。刚坐下来,手下人来报了,说大厅上如此如此,摞起宝塔来了。卢俊义起身,到了大厅上一望:“哦?奇怪!”这种宝塔,一般的人摞不起来。是什么人有这么大的胆,到我卢俊义的大厅上来玩这一套?再一想:噢,明白了,恐怕是家里有什么人得罪了狐大仙了。他们自己没有在意,还不晓得得罪了它,但是狐大仙来气了,拿他们作作耍。卢俊义艺高胆大,对狐大仙从来也不买帐。随即吩咐人拆宝塔。摞不容易摞,拆也不容易拆哩。好在他家人多,扛几张梯子架起来,一件一件的往下搬下来放回原处,大厅上恢复原状。卢俊义关照家里上上下下、里里外外的人:这件事只有我们家里人晓得,一律不许外传。为何不准外传呢?如果传出去,卢府的事全城的人哪个不当新闻谈?一传十,十传百,要传遍了全城,难免没得人议论:坏了,狐大仙作怪,恐怕卢府要出事了。这样一来,对卢俊义的名声不利。大家当然遵命,一个都不对外人吱声。
这一天过去了,罢了。夜里时二爷又来了,宝塔倒又摞起来了。第二天,卢俊义叫人再把宝塔拆掉。就这样子,一天,两天,接连三天,都是如此。卢府上的人倒也习惯了,大不了就是这些花色,除了摞宝塔之外,早上起来,这个人少掉了一只袜子,那个人少掉了一只鞋子。大家也不罗嗦,袜子少掉,重拿一双;鞋子少掉,再换一双。哎,哪晓得事后鞋子、袜子在别的地方倒又找到了。三天下来,卢府闹成这种样子,但是筷子都没有少一根。时迁为何不带东西走呢?不能带。因为他住在吴四房客栈,如果把东西带了去,今儿带一样,明儿带一样,客栈里的那个小二到房间里来打扫,看见了就要生疑了:咦,你们来的时候,没得这些东西啊,怎么现在多出这些东西来啦?不要这个做眼线的兄弟还是个贼啊!那一来说不定能坏事。所以时迁只能代他家把东西到处搬,一样东西不能带了走。
三天过去了。到了第四天二更天,时二爷到了卢府的屋上,四处一望,见大家还是安然无事,睡得酣呼浓厚。时二爷暗暗着急:“坏——了!”什么事坏了?军师说过的呀,一定要越闹越厉害,先小闹,后大闹,否则几天下来就闹疲了。果然不错,现在是闹疲了。象这样子下去,他们觉得无所谓了,没得什么了不起哎,大不了就是把东西搬搬弄弄,早上起来费点事,把些东西再还原就是了。这一来怎么好呢?到了十个日子上,军师来了,他们更疲了,更谈不到要找军师算命了。唔,今儿要闹得厉害些哩。怎么闹法?时迁一想:嗯,有了!我在你家再把东西搬来搬去,就没得意思了。我今儿除了搬东西以外,还要跟你们来个新花色,换个新鲜玩艺儿,玩拖人!拖人啊!嗯。这个拖起人来就难保平安了,说不定把人拖伤了,也能把人拖死了。卢俊义啊,你家家私多大祸多大,我倒要看你急不急,怕不怕?用得。
时二爷先到卢俊义的上房内外稍微搬了下子,接着就准备来拖人了。拖哪个呢?这个人不大好找哩,他卢府上手下人虽多,晚上一个单独睡的很少,都是三个人睡一个房间,五个人住一处地方,要找个单独睡的才行哩。何以呢?几个人在一个房间里头,我拖这一个,把那一个惊醒了,我倒不是怕他来抓我,万一被他看见了,晓得是人在他家作怪,那一来就坏事了。非要找一个遛单的不可。时二爷就慢慢地找了。找啊找的,一直找到厨房对过,唔,这块有个遛单的哩。只看见厨房对过,柴房门口,有个人单零单睡在这块。是哪一个?厨房里烧火的二癞子。二癞子长了一身千层皮癞子,到了天暖,日子格外难过,不停地挠搔,浑身痒得不得过。晚上睡在房间里头吧,太闷。再说旁人又恶嫌他,都不大愿意跟他睡在一起,他抓起痒来,身上的癞屑子飞飞的,掉掉的。所以他就特为找了这个穿风的地方,搬一块门板朝地下一放,人就睡在门板上。会员内部欣赏版.乖乖!这个地方的穿风吹到身上多好过啊!又没得人来打扰他,再好没得了。这时候二癞子睡得正香,动都不动。人虽不胖,呼声倒还不小,“呼……”,这是一口出气;接着,“啊……”,又是一口进气。呼吸呼吸,一出一进,就跟拉风箱差不多。时二爷到了他面前,站下来一望:唔,就是他吧!再找恐怕也找不到旁人了。莫忙,还要先作点准备哩,防备他醒过来会喊。时二爷走到锅膛门口,抓了两把爆灰来,朝旁边一放。马上他如醒过来喊,对不起,就抓一把爆灰朝他嘴里一塞。时二爷在他脚头朝下一蹲。先来问问看,看这个二癞子睡觉醒睡不醒睡。怎么问法?总不能把他喊醒了问:呔!二癞子啊,你睡觉可醒睡啊?这倒坏事了。时二爷用不着开口,两只手一伸,十个指头就在二癞子的脚板底上,轻轻地挠了两下子。哪晓得二癞子睡觉死得很哩,脚板底被挠了两下子,虽然有点护痒,并没有醒,嘴里头叽咕了下子:“哎,哎,嗯,嗯,啊……呼……”,倒又呼起来了。时二爷心里有话:好哩,这个人睡觉死哩,我直接放心大胆地玩。两只手就把二癞子髁踝这个地方一把抓,得儿……!就把他从门板上往地下一拖,正好把他腰眼子搁到门槛这个地方。门槛这一硌,该派要醒啦?二癞子就跟睡了厥过去差不多,门槛硌都没有醒,“啊嗯,啊嗯,啊……呼……”还是照样呼。时二爷更放心大胆了。望望二癞子穿的是短裤头子,这两条腿瘦得象麻秸,上头的这些癞皮、癞屑子翘多高的。时二爷两手一伸,十个指头的指甲又尖又长,就在他的两条腿上头,嗑——!损德哩,就这一抠,两条腿上十条血印子,把皮啊肉的都抠下来了,抠得血糊淋落的。二癞子可曾醒?再不醒嘛真睡了死过去了。二癞子呼得行行的,这一疼,嘴一张:“啊……”想喊“啊唷喂”的,“啊”字才喊出口,时二爷来得快哩,随手抓了一把爆灰,就朝二癞子嘴里头,啡!一塞。你晓得二癞子这一阵的呛法子:“啊啐!啐!啐!啐!……”,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时二爷接着就把自己嘴上的倒八字胡子的胡尖子,在二癞子的嘴巴子上头一阵子擦。擦过之后,喵呜——!喵呜——!学了两声猫叫。足尖一踮,人上了屋了。时二爷回到了吴四房客栈,就告诉戴大爷,说:我今儿换了花色了,如此如此,玩拖人了!戴大爷一听:好,就要这样子越闹越厉害才行哩。他们谈谈说说,睡觉了。
时二爷走后,二癞子可怜,把嘴里的爆灰吐了半天,才把口气转过来,喊了一声:“啊唷喂——!”这一声喊,把轿房里头的四个轿夫喊醒了。“呔,二癞子喊什么事啊,速些起来去望望看!”“走!”“走,走!”哗……,跑到了二癞子面前:“二癞子啊!”“啊唷喂!诸位老爹,没得命了!”“什么玩艺头?”“猫子精呃!”“你怎么晓得是猫子精的呀?”“告诉你们撒,我这两条腿,你们看看瞧,就是猫子精的猫爪子抓的?”大家低头一望,果然不错,两条腿上血糊淋落的。“来啊,二癞子啊,你怎么晓得是猫子精抓的呢?”“它刚才还在我嘴巴子上碰了几下子,毛乎乎的,还叫了两声‘喵呜喵呜’就跑掉了,不是猫子精吗?”“唔。啊唷喂,这一来糟了,伙计啊,赶快去报信给主人。”这还了得吗?事情闹大了,家里出了不起妖怪了。随即有人到上房来报卢俊义。
卢俊义听说家里有了妖怪了,赶快起来。下了床,把衣服朝起一穿,就来拿帽子戴了。哪晓得找来找去,帽子找不到了。找不到嘛就算了,他是个大财主,顶把帽子无所谓,橱子里的帽子多哩。把橱门一开,又拿了一顶新帽子,啡!朝头上一戴。叫手下人把壁上的宝剑递了给他。既然是妖怪来了,就跟它不客气了,直接动家伙了。卢俊义右手执剑,出了房间,在灯光下朝明间里一望,自己都忍不住差点笑出来。这时候十七八个妈子、丫头都起来了,一个个的都在这块笑,有的笑了把腰弯下来了,有的笑了捂着肚子,有的笑了捂着嘴,还有的笑得眼泪直滴。笑什么事?明间里又摞起个小宝塔:底下是张大桌子,大桌子上头摆了张大马杌,大马杌上头摆了张椅子,椅子上头放了张小板凳,小板凳上头摆了个小马子,卢俊义的这一顶帽子,嗒!就盖在小马子的口上。大家看见主人出来了,一吓,一个都不敢笑了,“员外”,“员外”,“罢了”。“员外,这顶帽子啊,我们马上代你拿下来,烧几张草纸在上头绕下子,不要紧哎,照样戴哎。”“呔!”卢俊义一听:怎么想得起来的,这顶帽子还能要吗?在小马子上头盖过了,你晓得这个马子上头干净不干净啊?万一上头再有个粪啊尿的,要把人恶嫌死哪。“这顶帽子不要了!”“噢,噢。”这顶帽子随后不晓得哪个妈子、丫头把它拈了去当外快了。
卢俊义执住剑,跟着手下人,走到二癞子旁边一望:啊呀,只看见两条腿血糊淋落的。可怜,这两条腿是被抓得不轻哩。就问二癞子了:到底是什么东西抓的?二癞子说:啊,主人,是猫子精!如此如此,这等这样。卢俊义一听:噢,原来是猫子精。 我先前以为是什么狐大仙哩。就安慰二癞子几句,说:罢了,二癞子哎,你也不要哭了,再哭也没得用,抠已经抠下来了。这样子吧,等天亮你到帐房去领十两银子,回家去休息十天,等腿上的伤好了,再来烧火。总版主精鹰欢迎光临卢俊义说过了,走了。旁边的这些手下人望望二癞子:“来啊,二癞子啊!”“啊。”“伙计啊,你这个交易做得啊,就这么抓了下子啊,抓出十两银子来啦。象这种交易嘛,每天不要多,只要做这么两笔,伙计啊,你就要发财了!”“啊咦喂!诸位老爹哎,我不情愿拿这个钱啊!这么个大暖天,腿上这十条抠下来的伤,还不晓得哪一天才有得好哩,汗皮子啊!” 二癞子随后领了银子,回家上药养伤。暂时由他去了。
这时候卢俊义到了书房,朝下一坐,先把宝剑朝案上一放。用不着点灯了,天渐渐地亮了。手下人打水,泡茶,送稀饭、早点。卢俊义进过饮食,坐在这个地方越想越气:我先以为是狐狸精,哪晓得是个猫子精。要死下来了!万万没有想到猫子精居然把我卢俊义家闹成这种样子。前两天你搬搬弄弄的也还罢了,现在又拖起人来了,夜里把二癞子抓成这种样子。啊呀,猫子精啊,你来不得啊!你把二癞子抓伤了,我花点银子叫他回去养伤就行了,你如果明儿高起兴来,再把个二癞子“哇呜”一口吃掉了,我虽有千百万银子的家私,这种人命案子我可担当不起啊!好的,你妖怪既然跟我不得过,不要怪我卢俊义来降妖捉怪了,啊呀,照这一说,卢俊义还要找个道士家来哪?找道士做什么?一般的人家降妖捉怪,都要找个道士来咧。用不着,那个道士降妖捉怪,都是拿人开心的,都是假的。凭卢俊义的武艺,降个妖,捉个怪,用不着找旁人。这个猫子精一定属阴,怎么晓得的呢?它都是夜里来闹,太阳堂堂的时候从来没有来过。不要紧,既然你属阴,专门在夜里头闹,我今儿夜里就不睡了,我就奉陪!我还要多喊一些人来奉陪!人一多啊,热气就大了,阳气就足了。另外,到时候我叫人把家里头角壁角落的蜡条、蜡碗子,所有的灯火全部都点齐了。我倒要看看你这个猫子精有多厉害。你不来便罢,你如果来,我今天非要你的好看不可!卢俊义随即吩咐手下人,叫他们去关照城里各家店里,不管是管事的,还是底下的小伙计,不管是年纪大的,还是年纪轻的,只要今天晚上没事,一律都到卢府来吃饭。店里的人一听,都以为主人家里今天一定有什么喜事,请他们吃晚饭,哪个不来?尤其是一些好吃的角儿,老早就踱得来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