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看什么?」友梨学姐揶揄:「惠喜欢的是玲央那种类型的?」
「不是啦!」惠慌忙否认:「才不是那样!」
「哇啊,惠发卡了。」
「真的耶。」友梨学姐笑着说:「脸红啰。」
「唉唷——」
「友梨,不要欺负学妹。」
就在惠望天呻吟的时候,春学长出声了。
「辛苦您了。」「辛苦了。」现场响起打招呼的声音。
「大家也辛苦了。」春学长回应。
「对了,我今天想按照学年来分,把各声部的声音录起来。」
「录音?」我说。
「嗯,距离音乐祭只剩半个月了吧?我想透过录音听听大家的声音,以找出问题点或可改进的地方。」
「问题点……」惠搭话:「好像会很多耶,真恐怖。」
「这是每年新生必须面对的高墙,可不要因此沮丧啊。」春学长鼓励我们。
「嗯?已经到了这个时节了——?我们也会超低落喔。」
「耶?友梨学姐也会心情不好吗?」我说。
「不是这个意思,算了,你们马上就会懂了。」
就如友梨学姐所说,在这之后,各声部的练习便依序开始。
我们是以女高音、女低音、男高音、男低音所构成的混声四部合唱形式参加音乐祭。我跟惠属女高音部,莲属男高音部。
因为到目前为止都是跟学长学姐们一起唱,久了就会生出「其实我的声音意外地很不错嘛!」的错觉。但是,若是只有新生自己唱的话,就会发现大家的合唱功力其实根本还不成熟,完全上不了台面。
合唱部成员们围着钢琴排排站。从中央桌子上录放音机里流泻而出的,是仅有我们新生所唱的歌声。
哔,芽依子老师按停,一室沉默。
我们的声音,是这样的吗?
与学长学姐悠远绵长、富有生命力的声音不同,我们新生的声音给人一种软绵绵的贫弱感。怎么办?这根本只像在唱卡拉0K,完全称不上合唱。既无法与各声部融合,声音也一点都不响亮。
这样的声音,根本没有办法唱给听众听。
「首先,不要因此沮丧。」引言似的,春学长开始说话:「这是每年必经的过程。当年未来那一届比你们更惨。」
「耶?真的吗?」
未来学姐装傻似的反问。
「——以目前状况为基础,找出需要改进的地方吧。」
「是!」我们这些新生活力满满的回答。
「那么,从明天开始,」芽依子老师用指挥棒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子:「首先来学腹式呼吸。开嗓固然重要,但也要学会如何把全身当共鸣箱地将声音发出来。然后,女高音冲太快了。的确,女高音负责主旋律的部分,可也得更注意与其他声部的配合。」
「是!」我们再次回答。
「还有,抑扬顿挫的表现要更强烈。你们之所以无法控制,就是因为不会腹式呼吸。喂!玲央,去画肌肉图!」
玲央学长走出队伍。
正在好奇他要做什么的时候,玲央学长便在钢琴后面的黑板上开始画画。三两下就画出了理科教室里常见的人体图。画得很好,但是为什么连墨镜跟飞机头都附上了呢?
「辛苦了。」芽依子老师说:「你这小子,绘画功力真是没话说。」
玲央学长点个头后就回到队伍内。
「来,这边是腹直肌,这边是外斜肌。」芽依子老师一边用指挥棒敲黑板一边解说。「单用腹直肌是无法唱出响亮的声音。唱歌时,腹直肌尽可能放松,要用力的是外斜肌。」
原来如此,是两边的肌肉在用力啊。
「新生全员,侧腹仰卧起坐追加二十次。」
「是!」大家回应。
这之后老师继续严格地指出我们的不足之处。过了几天,需要加强练习的部分全被整理成一份条列式清单,交到了我们手中。
?
准备要在音乐祭演唱的是『秘密的金鱼』与『樱之雨』两首歌。两首都是春学长的创作,特别是『樱之雨』,不但在今年毕业典礼上广受好评,连其他高中都提出要求,希望可以在毕业典礼上演唱,相当有名。
啊啊我这笨蛋,竟然把乐谱忘在音乐教室了。
我的乐谱上贴满了便利贴,看起来像颗海胆,便利贴上都是老师说要注意或是一些该怎么唱比较好的笔记。所以如果没有那本乐谱,我根本没办法练习。
距离音乐祭,还剩下一个礼拜。
夕阳渐渐隐没在山边,我走在沾染着靛蓝夜色的长廊上,忽地耳边传来了微弱的钢琴声,是谁还留在音乐教室里?
「惠?」
日光灯下,惠弹的是『樱之雨』。落下最后一个和弦后,停下了手。
「铃,是不是这个?」
惠把海胆似的乐谱递给我。
「谢啦,惠。还好有你帮我保管。」
「芽依子老师超生气喔,还说『这家伙没有成为武士的资格!』什么的。」
「武士……」明天绝对会挨骂!「惨了啦我。是说,惠是为了练习钢琴所以今天特别留下来?」
「嗯。虽然我这次合唱祭是以女高音的身份参加,但若会弹这首曲子的话,应该可以掌握点什么吧?」
「只剩下一个礼拜了耶!」
我把乐谱翻过来又翻过去,标记着注意之处的便利贴随之晃荡。
「铃一定没问题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居然跟那个芽依子老师变得感情这么好,我觉得你好厉害。」
「不不,我也只不过是每天挨骂而已。」
惠轻轻的笑了。
「对了,惠为什么明明就会弹琴,还来唱歌呢?」一不小心,我把想问很久的问题问出口了。
「这个啊,」惠微微偏头:「因为我想成为幼儿园老师。虽然还没有什么头绪……考到幼教老师执照后,可以弹琴又会唱歌的话,应该就能跟小朋友们一起合唱了?」
荧光灯下,惠抬眼看我,一脸「你不笑我吗?」的表情。
——怎么笑得出来啊?
如果我想更进一步,成为惠的知心好友……
那么,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机会了。
「一定会很适合。」我直视着惠的眼睛,认真地说。「像现在,你散发出来的光环,就像个严格的幼儿园老师唷!」
「这、这样吗?」
「好棒喔。可以想象惠变成大人的样子耶。」
被许多小朋友包围着弹奏钢琴的惠老师,以及她脸上温柔的表情。
「不不,还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能成为幼儿园老师啊。」
「不然,我们来练习吧?」
「练习?」
「嗯!」我站封钢琴边:「惠来伴奏,我唱歌,把我当成幼儿园小朋友也没关系。」
「呵呵。那就拜托你唱歌啰,小铃。」
「惠老师!山田欺负我!」
一边这样说的我,一边朝惠扑过去。
「啊啊啊,铃你不要闹了。」
我们边嘻笑着、边望着彼此点了点头后,惠弹出了『樱之雨』的第一个音。
——除了我们之外空无一人的音乐教室里,女高音与钢琴声相和着。
窗外夕阳余晖几乎散尽,在已有相当历史的音乐教室一角,『樱之雨』魔法般的曲调与歌词,让我们成为了很好、很好的亲密朋友。
「——铃很厉害嘛。」
「嗯?」
最后的一个和声消失在音乐教室里。
「这个刺猬一样的便利贴,上面写的不都是要改进的地方吗?抱歉,因为就这样打开放在那里,所以我不小心看到了,但我觉得,铃已经克服这些问题了。」
「哪有?还不是因为有惠伴奏的关系。」
「不,这是铃自己的力量。明天一定要请芽依子老师听听看。」
难道是因为放轻松的缘故,所以唱出来的效果比较好?
我摸摸腹部。「谢谢你,惠。托你的福,我觉得我好像进步了耶。」
嗯,加油吧。虽然还无法追上学长学姐们的脚步,但可以尽力把我们的力量发挥到最大。
此时,音乐教室的门『喀啷』一声,被打开了。
「嘿——我要锁门了。」
是把玩着音乐教室钥匙的春学长。
「是」,我们乖乖回话。
「刚刚的钢琴跟歌声很棒喔。」未来学姐探出头,一边拍手一边走进教室。
我与惠异口同声:「你们听到了?」
「啊啊,我们准备要来锁门,没想到会听到『樱之雨』——」
「然后就站在外面听完啰。」
「对吧?」唱双簧似的,春学长问。
「对啊。」未来学姐答。
「你们——好歹也先跟我们说一声嘛!」
我羞得猛挥乐谱,连声音都岔了,惠则是低着头,满脸通红。
「抱歉抱歉。」春学长看着我的乐谱:「但是,这么多的便利贴,全部都是芽依子老师说过要改进的地方?」
「是这样没错啦……」
「你真的很用心。」春学长摸摸我的头。
呜啊,学长好高、手好温暖。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好安心,一下子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老实说,提出这么多要改善的地方,我还怕铃搞不好会想直接退出,但现在看起来已经不用担心了,记得明天再让芽依子老师听一下。」
「……是。」
一直都有在观察我们呢,不愧是社长,好厉害。
「惠的钢琴也弹得很好,真令人惊讶。因为一、二年级没有会弹钢琴的学生,这次虽然以女高音身份参加大会,之后会开始慢慢让你参与伴奏。」
未来学姐从齿间挤出「就说了我会弹嘛」几个字。
「好的。合唱与钢琴,我会努力齐头并进。」惠一边盖上钢琴盖,一边这么回答。
「也该回去了。」春学长看看手表。「我们等一下会去便利商店,要不要一起去?」
「要!」只要是学长学姐的邀约,不管去哪里我们都想跟。
从学校正门出去,沿着国道走一段路,就有一家以滨高学生为主客源的便利商店。我还是第一次放学后在这里买东西吃。
在停车场跟大家一起吃的肉包子,总觉得像是异国料理似地令人感到新奇。
「谢谢学长。」
「非常好吃呢。」
被学长请客的我与惠向学长道谢。春学长一派亲切温和的吃着炸马铃薯饼,「不客气,我有在打工。你们一年级生大概还没办法打工吧。」
打工啊……我是不是也该开始做点什么呢?
「春学长啊,咳咳,在车站前的家庭餐厅打工喔。」
未来学姐一边咳一边说。
咳成这样没问题吗?附带一提,我们选的点心都不同:惠是豆沙包,我是肉包,春学长是炸马铃薯饼,未来学姐是金枪鱼葱包。
「那个,未来学姐你还好吗?」
为什么选了金枪鱼葱包啊?
「……我还好。希望它会很好吃……」
「那应该是愿望……」惠吐槽。
「哪。」春学长摆出一副「真拿你没办法」的样子,随即用自己手上的炸薯饼跟学姐的金枪鱼葱包交换。
「哇——春学长真温柔。」我说。
若是换了我们被这么对待,我跟惠应该都会脸红害羞到不行。
未来学姐呆呆地看着手上的炸薯饼说:「呜呜,谢谢学长,炸薯饼都要被眼泪沾湿了。」
听、听不懂。
「真是,因为是新商品就买下去了……我真是蠢蛋。」
耶?刚刚,学姐说了「蠢蛋」。我有点担心的望向学长:「没问题吗?」
「嗯嗯,金枪鱼放超——多的这个包子。我会负起社长责任把它吃完的……」
「社长不用连这种责任都负……」
虽然未来学姐这么说,春学长还是大口大口地开始「讨伐」金枪鱼葱包。
「这么说起来,」惠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通常都是社长跟未来学姐在锁音乐教室的门?」
「嗯,大概都是我们。」
「难道,两位前辈在交往?」
「对!我也超想知道的!」
面对我们两个好奇宝宝,终于吞下最后一口金枪鱼葱包的春学长苦笑回答:「因为未来是下一任社长候选人,所以我才会一直带着她。对不对?」
「不不,候选人什么的……」未来学姐嗫嚅:「因为春学长是非常让人信赖的学长,所以我想见习……」
「耶——这样更可疑耶——」我玩笑似地在旁边小声帮腔。
「要说可疑,铃跟莲不是也怪怪的?」
「咳!」 一口肉包卡在喉咙:「怎么可能!那家伙是像弟弟或者宠物犬一样的存在啊!」
「铃,加油喔。」
「等、等等!惠你误会了!」
「很适合啊——」未来学姐一边小口的吃炸薯饼一边说。
「练习的时候,莲也会到处找铃在哪里呢。」
我斜眼瞪着带点坏心眼补刀的春学长,说:
「这、这么说的话,玲央学长不也一直都在偷看瑠华学姐?」
本来只是不想成为话题中心,想说点什么把话题拉开的,没想到好像意外猜中了?「喔!铃看得很准耶。是这样没错,那家伙很好懂的。」
春学长很干脆的转换话题。
「对啊,在铃跟惠入社之前就是了唷——」
未来学姐也一脸高兴的出声。
这之后,我们接连不断地聊着关于恋爱的话题。
看着大家被便利商店霓虹灯照耀的侧脸,不知何故,我突然有了自己已经是个高中生的真实感。
咕。塞满嘴的肉包子,果然是异国料理啊。
?
啪嗒啪嗒的拖鞋声在客厅里轻快地响着。
「早安——!」
砰的一声,把书包跟放了运动服的束口袋丢到椅子上。总之先喝牛奶!
「又来了你——」
坐在椅子上喝咖啡的妈妈看着我,一脸哑然。
「今天不是音乐祭吗?莲还在外面等你,没关系吗?」
「是喔?」我大口大口的喝着牛奶:「呼啊——得走了。」
我慌慌张张拎起包包,妈妈把便当袋递给我:
「今天的便当,我准备了铃喜欢的面炒饭*。」
2.注:そばめし,把面跟饭一起炒的家庭料理
「哇!谢谢妈妈!」
我把便当、宝特瓶跟包包绑在一起,从侧边袋里拿出发圈,却没戴到手腕上。
确认乐谱已经装进去之后,我背起书包。
喊着「我出门啰!」,我一如往常冲出家门。有一阵子早上都没来的莲,今天却久违地单脚撑着脚踏车在等我。
「你超慢的!」莲不满的喊。
这家伙是不是长高了啊?
每年音滨町主办的音乐祭,都在黄金周结束后举行。
传单上虽然写着文化活动推进事业团一类正经八百的名字,但只要提出申请,其实不管哪种类型的队伍都可以参加,所以当地的高中或社会人士组成的社团也会出席。
举行音乐祭的町民文化会馆位于山侧,是有附设餐厅的大型文艺设施。大概是因为山侧未开发的土地较多,所以才尽量盖得大点也说不定。
小时候我曾经到这里看过人偶剧,可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也会站到这个舞台上。
我跟莲停下车,到后台入口附近的停车场跟大家集合。
「喔!莲跟铃终于来了。」
正在点名的春学长一边说一边在点名簿上做记号。
「这样就全员到齐了吧。」
「对不起。」莲鞠躬道歉。
我跟着莲一起鞠躬。
「你们差点就迟到了。」春学长合上点名簿,并把名牌递给我们:「要提早一点到才对嘛。」
我把写着「音乐祭出场者音滨高中合唱部」的名牌别在水手服胸前。直到现在,才有要在众人面前唱歌的真实感。
「开始移动!别脱队喔!」
大家照着芽依子老师的指示,一个接一个的朝文化会馆的反方向移动。
「喂,大家要去哪里?」
我抓住惠发问。
「现在要去做发声练习,因为在这里声音不能太大。」
过了一会儿,就听见应该是合唱的歌声与铜管乐器的声音。
沿路往上坡走,映入眼帘的便是占地广大的停车场,以及表演者正在练习的身影。
在阳光照耀下,像是管乐社的人手里乐器发出闪亮亮的光芒。有弹吉他的,也有拉小提琴的。那些正在练习发音的,应该是别间高中合唱部的人吧?每个人都各自准备练习着。
以音滨町的山与自然为背景,整体看起来就像是一个自由的空间。
「那么,我们就在这里做发声练习。」
听见春学长这么宣布,大家都大声回应着:「是~~」
「多大声都可以吗?」
听见玲央学长的询问,春学长苦笑回答:「都可以,但小心别喊哑了。」
「很好!」这么说着的玲央学长直奔到停车场边缘。
停车场在连接道路的高台上,所以周围立着栅栏。总觉得这样有点危险……而且学长究竟要做什么呀?
「喂!玲央!」
就在芽依子老师出声想要阻止学长的时候。
「我喜欢你——!」
玲央学长大喊……啥?
随后从山那边传来「喜欢你——欢你——你——」的回音。
原来是这样。但我觉得等下学长应该会被老师踢。
我正这么想时,二年级的岳学长也随即狂奔过去大喊:「我也是——!」
「好糟喔你们!」女社员们个个笑得前仰后合,
不知不觉的,合唱部的成员们也不管是不是会给其他表演者造成困扰,都纷纷加入了这个「呀呼大战」。
「呀——呼——!」
「音滨高中——!」
「我喜欢你——跟我结婚吧——!」
「是哪个白痴在求婚啊!」
「约定——!」
「你们这些小鬼!」
砰!
夸张的骚动一直持续到芽依子老师气到用侧踢放倒玲央学长为止。
?
在文化会馆的后台休息室。
休息室大约十个榻榻米大,合唱部员总共二十三人全部进来正好塞满。房间的其中一边有镜子跟化妆台,如果要演戏或办活动,这些一定都用得到吧。
一大家来这里集合。」春学长开了个头,开始交代注意事项:「听一下关于接下来的预定。一点音乐祭开始,我们预计两点半上场。上台前十五分钟前一定要到舞台边准备,所以两点非得回到这里集合不可。」
「知道了。」大家回应。
副社长瑠华学姐往前站了一步。
「虽然去观众席待着也没关系,但我怕你们看完就没信心了,所以不要去比较安全。不是有句话这么说吗?『比自己先演出的人,全都是名演员』。」
原来如此。一年级新生还是别去看比较好。
——但是,在休息室吃完便当之后,看着学长学姐们一个接一个地跑到观众席那边,我反而坐立不安了起来。
在休息室里,也能清楚地听见外头演奏的乐声。
如果只是看一下下当做参考的话,应该没关系?
「——呐,惠。」
「我不会去喔——」
「我什么都还没有讲耶!」
「唉唷,可你的脸上写得一清二楚啊。忘记刚刚瑠华学姐讲的话了?」
「但是我想看其他人的演出嘛。」摇啊摇啊,我搭着惠的肩膀摇来摇去。
「嗯——还是不要去好了,一年级的大家都没去。」
一年级新生确实都留在休息室里。
「那我自己去看一下。」
「啊!等一下啊铃——!」
为了让惠安心,我露出「不用担心我」的笑容,跑出休息室。惠好像还想说什么,但我只是去看看情况,应该没关系吧?
穿过休息室外的长廊,然后从「限工作人员进入」的牌子旁边走出去,就到了大厅。镶着单片玻璃的大厅相当明亮,虽然台上节目正在进行,但大厅内还是颇热闹。大概是因为参加音乐祭的人都能自由进出,而有些人只挑自己有兴趣的节目进场观赏的缘故。
走上楼梯,才推开大音乐厅的门,就陷入一片黑暗。怎么了……啊!对了!因为有两道门的关系,所以才会这么黑。
把第二扇门打开之后——
我瞬间被歌声包围。
眼前是被舞台灯照得亮晃晃的舞台。
不知道这个时间点算好还是不好,刚巧碰上其他高中的合唱部在台上演唱。
观众席上大概坐满八成,大家都专注欣赏舞台上的表演。
等一下我也会在那边唱歌。
只是站着听了一下,自己就清楚察觉到情绪有点受到影响。
入社至今三周,虽然受过严格的训练,被指正的地方也渐渐减少,但越是了解「合唱」是什么,就越是发现自己的不成熟。
诚如瑠华学姐所说,不要听比较好。
——突然,旁边好像多了个人。
「莲?」
不知何时,莲站到我身边,他抓着站席前的栏杆,双眼直直盯着舞台。
「铃啊,」莲小声的说:「一直都这么任性妄为,老是搞不清楚你在做什么。」
我狠狠地踩了莲一脚。
「痛!唉唷,你就按照你自己的步调去唱就好了。」
即使是舞台灯,也几乎照不到观众席的最后一列,所以我看不见莲的脸,但总觉得他好像在笑。
「真狂妄。」
「抱歉。」
「不用道歉啦。」
「嗯。」
莲握住我的手。我的直觉反应是在干嘛啊这家伙,后来发现,他好像是要把我从阴暗的观众席里带出去。
处在两道门的中间,眼前一片漆黑。正因为如此,才格外意识到我们的手是牵在一起的。
……莲如果哪天交了女朋友,也会像这样牵着她的手吧?
回到明亮的大厅,感觉就好像从泳池里潜完水后上岸似地。
我把莲的手甩开。
「你怎么会来?」
面对我的询问,莲露出有点疑惑的表情。
「不是啦,是瑠华学姐叫我来的。」
「学姐?」
「学姐说,『舞台上住着魔物,去把铃带回来』。」
「什么嘛。」我不满地喊:「为什么不说是你自己想带我回来啦!」
「啊?」
「真是超差劲的!」
「你在闹什么?」
对。我知道无理取闹的人是我。
但是我为何要对莲生这么大的气呢?
一点头绪都没有。
「莲是个大笨蛋!」
「你哦……我可是特地来接你的耶,快回去啦。」
「……嗯。」
回到休息室,看见惠他们已经用手按着肚子在做腹式呼吸练习,我们也连忙加入。
呼、呼,想象着横隔膜的位置吸气、吐气。
刚刚的不安也好、对莲的不满也好,都像是跟吐出去的气息一起消失了。
瑠华学姐面向我,说:
「舞台上果然住着魔物,对吧?」
?
休息室再度挤满了合唱部的团员。
时钟指向两点五分。大家围成一个圈,同时春学长也最后一次提醒大家注意事项。
「我们一现在开始移动到舞台边。前一组表演者会在两点二十五分时下场,因为他们刚好是管乐团,所以钢琴可以直接沿用,不需要花太多时间,在舞台边准备时严禁聊天。」
「为什么说这句时要往我这里看啊?」
友梨学姐抗议。
「那么,请芽依子老师也对大家讲句话。」
「就算失误,我也不会踢你们,开心地唱吧。」
「这样也很可怕啊。」春学长接腔:「不过的确是开心就好。音乐祭没有排名,所以没有所谓的敌人。让台下的观众听得开心,自己也唱得开心就可以了。」
喔——!合唱囤成员们齐声地喊。
从休息室出来的我们排成两列,穿过被日光灯照耀的走廊。春学长推开跟舞台相连的隔音门,我们一个接一个地移动到观众席看不到的舞台侧面。
空气中充满着木头的味道,就像国中时木工教室里的味道。
舞台边放着一组鼓,没办法带到休息室的乐器应该都先放在这里了。我们因人数比较多,为了不妨碍到工作人员,就一个贴着一个地挤在一起。
台上的管乐团演奏着轻快的曲子。我是第一次从侧面看舞台,这才知道原来天花板上还架着黑色钢架,照明灯便是悬挂在上面。
演奏结束。
现场响起掌声,听起来意外地比刚刚的演奏还大声。
管乐团员行礼后,红色的帷幕落下。等他们下台后就轮到我们上场,春学长挥挥手,带我们走上舞台。
女高音部的位置,就在这里。
我们眼前还有看起来很厚的帷幕。等到幕布拉起后,我们就要在大演奏厅里的听众面前登场了。
好紧张。没想到进高中还不到三个礼拜,就得站上这种地方。说起来,为什么我会在这里?头顶的舞台灯好亮,连睫毛都被照得白白的。
铃。听到有人叫我,便往声音的方向转了过去。
春学长点点头。应该、大概是朝我这边示意吧。
托学长的福,我稍微冷静了点。
合唱部的训练虽然严格、虽然辛苦,但是很温暖。
虽然只相处了没多久的时间,但我想一直跟大家在一起,这之后我们应该也会一同经历许许多多的事。
我想让所有人知道,我并不孤单。
红色的帷幕被拉了起来。
春学长所写的曲子由我们唱出来,这真是最棒的事了。
钢琴弹奏出开头的旋律。
我们的歌声与琴声融为一体,悠远绵长地回荡在演奏厅中。
当现场响起热烈掌声时,我们双手在身前交握,深深鞠躬。
?
——团员之间开始了关于可爱还是不可爱的争论。
「当然可爱啊!你看这圆滚滚的眼睛!」
听到惠的意见,莲出声反驳。
「不不,你不觉得很普通又有点偷工减料?」
随便怎样都行啦——未来学姐一这么讲,就得到了半数女团员的认同。
参加音乐祭的人都可以拿到一个纪念品,是音滨町的吉祥物「蜜柑鼠」的吊饰。
虽然音滨町的确产蜜柑,但究竟为什么会设计成柑橘系的老鼠,一定连设计者都搞不清楚吧?
「我有蜜柑鼠的化妆包喔。」
友梨学姐自傲地说。
「我也觉得很不错。」瑠华学姐说出自己的意见:「蜜柑配上老鼠。像这种乍看荒诞古怪的组合,仿彿就像卡夫卡的作品风格。所谓『蜜柑』究竟是什么,在这边只是对自我存在感到不安所产生的疑问,自然也没有答案。大家看,那圆滚滚的眼睛。」
……总之先把吊饰挂到手机上试试看,好像有点不太搭。
「好了好了。」春学长拍手:「休息室可以使用到六点,把东西放在这里去看表演,或者是去便利商店都可以,然后要记得在五点前回来参加闭幕典礼!还有,垃圾一定要带走。」
「是——」合唱部员们回应。
「惠,难得都来了,我们去看表演好不好?」
「嗯——我还是觉得蜜柑鼠很可爱。」
「好、好,很可爱很可爱。」
「啊,是敷衍我的吧?」
我们边聊天边走出休息室,抬手推开大音乐厅的门。
舞台上,沐浴在聚光灯下的女歌手们,正随着钢琴的旋律演唱圣歌。
她们全都身穿像修女一样的服装,那画面简直就像美国电影里的某一幕场景。
虽说是圣歌,但也唱得十分投入、充满感情,悠长的歌声连站在最后一排的我们也听得见。
——我们刚刚也在那里演唱过呢。
才这样想,腹部深处便涌起了一股力量,让人几欲喊叫出声。
我把身体往惠的肩膀上靠。
惠望了我一眼,也将手搭上了我的肩头。
我们两人就这样抓着站席前的栏杆,身体往前探,着迷地听着歌。
「我们,依然在这里。」
现在的我,稍微能够理解那时春学长所说的话。
原本一直挂在手上的发圈,因为怕影响唱歌,已经从手腕上拿下来了。
☆、夏 音演高中一年级 莲
砰咚一声,我的头发出清脆的响声。
「——老师!」
我抱着痛得要死的头,向动手揍人的凶手抗议。
「请不要拿音叉打人的头啊!」
但芽依子老师只是凉凉的回我:
「这样可以同时达到『敲击』跟『发出声音』两个目的,不是很有效率吗?」
「真过分。」
「总而言之,」芽依子老师把音叉靠近我耳边:「这就是A音,莲的A音比较接近降A。好啦,再唱一次。」
老师再一次拿音叉往我头上敲。
我从腹部深处唱出A音。
「嗯——春,你觉得呢?」
「这个嘛,谁都多少会有点走音啦。」
虽然春学长帮我缓颊,但说实话,在音乐教室里,就我一个人站在众人面前,真的超丢脸。一想到自己一举一动全都逃不过大家的眼睛,就要冒出一身湿透衣服的大汗。
「所以啦,有绝对音感的只有你跟我。你要是不好好指导他们,是要怎么办啊?」
「对不起。」说完,春学长转而再次面向我。
「莲大概喉咙比较紧,试着降低喉结的位置发声看看?」
「是。」回答之后,我再次试着唱出A音。
「对,就是这样。记得唱歌时喉结位置不要拉这么高……其实一年级时不管怎么样,都会有点唱不准。」
「谢谢学长。」
即便春学长这样维护我,我还是觉得很丢脸。因为,这样就等于让大家看到我不成熟的一面了。
「好,莲追加仰卧起坐二十次。」
听到芽依子老师干脆的决定,我再度抗议。
「音感跟腹肌没有关系吧?」
「你很吵耶,实际上两者是有关连的。要是在比赛上走音,我可饶不了你。」
「但是我已经得做一百八十次仰卧起坐了……」
原本一天要做五遍、一遍二十次,总计一百次的仰卧起坐,进合唱部还不到四个月就增加了快一倍。
「如果你连这都办不到,合宿时会被整到死喔。」
「……不会吧。」我心里涌起不祥的预感,开口询问:「合宿是指大家一起到某个地方去集中训练吗?」
回答我的不是芽依子老师,而是周围的学长学姐们。
「对对,就是那种训练内容超密集的移地训练。」
「很烂唷——」
「超累的——」
「合宿是明天开始?」
「啊啊我不要啊——」
「大概会被埋起来吧?」
嗯?我开口问二年级的前辈。
「所谓的被埋起来,是指被丢到海里吗?」
「不,是山。」
——小命堪虑。
「就是这样。好,莲可以回去了。」
我像被踢出来似地回到原本的队伍里。
最近一直都像今天这样。
一年级新生里就我表现最差,这的确是我的错,但是在大家面前接受芽依子老师的指导时,我总会满脸涨红,觉得胃整个缩在一起。
等一下说不定会被铃取笑吧?我偷偷瞥了一下铃,发现她一脸认真的在乐谱上作笔记。
明明入社时程度跟我差不多,但在音乐祭之后,铃的歌声越来越进步,总觉得被她抛得远远的。
——进入合唱部后,已过了三个月。
希望有一个全新开始,憧憬着学长学姐们那为了共同目标全力奋斗的模样而入社的我,最近却连一点进步都没有。
而且因为常常挨骂,我对社团活动渐渐开始萌生退意,在大家面前被指正这件事也让我觉得很丢脸。
勤加练习总会有好结果,但我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只有自己因为实力不足而得拼命练习这件事很难堪。没有办法全心投入训练的结果又是被骂,完全陷入了恶性循环。
合唱,没有想象中有趣啊。
「好,从头再来一次。距离比赛只剩三个月,大家认真点!」
社员们大声喊「是」作为回应。
伴奏的钢琴声流泻,我们开口齐唱秋天合唱比赛的指定曲『直到永远』*。
1.注:いつも何度でも。动画「神隐少女」的主题曲
芽依子老师飞快地作起笔记。
一定又会冒出一堆需要改进的地方吧?我一边这么想,一边照着春学长教我的方式,注意喉结的位置,然后唱出声音。
?
每年七月底,音滨高中合唱部都会举办一次合宿旅行。像羽毛球社之类的体育性社团,通常不是去山上就是到海边进行强化训练,而我们则是每年固定去位于御里山山麓的「御里山青年之家」集训。
老实说,真的很不想跑到那么远的地方去练习。
御里山是有名的避暑胜地,在这么热的时期可以去凉凉的山里旅行,光以这点来说倒还算不错。可我才刚把自己的想法说出口,就听见未来学姐直接回了一句「我们的合宿没有这么轻松喔。」
这下更没力了。
——一大早,我就在游览车下层的行李舱里,把大家递过来的旅行袋或行李箱一个接一个排好。
这是个非常考验体力的工作。
一年级的男生除了我,只剩六月入社的辉,所以一定是我们两个负责打杂。但辉丢下一句「我去抢窗边的座位!」后,就迅速地钻进游览车里了。
行李舱里密不通风,热得要死。
「呼、哈啊——大家的行李都在这里了吧。」
「辛苦啦。」春学长丢给我一罐饮料。
「啊,不好意思,饮料多少钱呢……?」
「不用了,你一个人这么努力,流了很多汗吧?来,大家上车啰。」
学长催促着大家上车。
大家上车后便各自挑选喜欢的位置坐下,我朝舒舒服服坐在靠窗位的辉踹了一脚,在他旁边的位置落座。
「干嘛?」
「这是我想说的话!竟然不来帮忙啊你!」
「我真的对搭游览车很没辙啦。」
辉紧皱着眉头,好像有点闹脾气。铃跟惠在我们后面的位置落座,结果一年级生全部坐在一起了。
「诶——」就在我沉浸在期待游览车发车的兴奋心情时,芽依子老师打开了麦克风开关:「美女导游我有几个注意事项宣布。车程大约三个小时,中间只会在休息区停一次。听好唷,因为我讨厌麻烦事,所以你们一路上不准吃东西,不准讲话,不准吐。就这样。」
噗的一声,老师关掉麦克风以后把它丢到座位上。
闻言,大家都发出「耶——?」的惨叫。
在游览车里不能说话,对高中生的我们来说根本是不可能的任务啊!
「我也有话想提醒大家。」未来学姐拿起麦克风:「我想容易晕车的人应该都有自备晕车药,但是如果忘记带的话请赶快告诉我。这边也准备了呕吐袋。还有,说话的时候请控制音量。」
未来学姐放下麦克风,砰通一下坐到了春学长旁边。学姐的双马尾像是很愉快地摇了摇。
「未来学姐真的很周到耶,不愧是学姐!」辉感动地说。
「对啊。这次集训,应该会很好玩吧?」
虽然大家都说合宿很烂,但我想,能跟大家一起出去,应该还是很开心的。
「是说你看,学姐坐在春学长旁边耶。啊啊——这两个人一定在交往啦,连座位都堂堂正正的坐隔壁。」
「耶?是因为未来学姐要辅佐春学长才一起坐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