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快逃吧。
我迅速换好衣服,瞥了一下还倒在地上的玲央学长后,全力往男生房间跑。
调整呼吸。很好,没有流鼻血。
虽然想盖上棉被早早入睡,但如果留在这里被女生们发现的话,说不定会跟玲央学长一起被吊起来。
我悄悄地从房间溜出,往大厅去。
大厅的自动贩卖机前放着给住客稍事休息的桌椅。我一边喝着运动饮料,一边等大家消气,
还真是个天上掉下来的无妄之灾。
「啊,竟然在这里。」
「呜啊!」咚一声。「好痛!」
我被穿着短袖睡衣的铃吓到,膝盖狠狠撞上桌子。
铃一脸「你到底在干嘛?」的愕然表情。
真是有够逊。但是铃穿睡衣的模样,我已经好几年没见过了。她应该才刚洗完澡,头发还湿湿的贴在额头上,从领口还能瞥见雪白的肌肤。
我不假思索地别开眼睛:「你怎么会来?」
「不管什么理由都好,」铃把铜板丢进贩卖机,一脸不怀好意地笑了:「总之绝对不是为了逮捕犯人而来的。」
空咚,饮料罐掉落的声音整个不吉利。
「骗人的吧?」
「骗你的啊。」
嘴里说着「真是个笨蛋」的铃,在我旁边的位置落座:
「刚刚的事,大家都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啦。真是个胆小鬼耶你。」
「原来是这样……」
「那个,你刚刚没有偷看到我吧?」
「没有没有。」
要是老实说「穿凯蒂猫内裤,真像个小孩子」,一定会惹铃生气的,还是说谎安全。
铃打开运动饮料,咕嘟咕嘟地喝起来。
「呼哈——累死了。」铃呻吟似地叹息。
「真像个大叔……」
「怎样啦。」铃斜睨我一眼:「总比像你这样的小鬼好。」
「我才不是小鬼!」
「惹老师生气、逃课、还跑到女生浴室偷看的家伙,不是小鬼是什么?」
「就说了我不是故意的!」
「反正你一定觉得我的凯蒂猫内裤很幼稚吧。」
「我才没这样想!」
很好,漏馅了。
铃一边说「算了」,一边站到我面前:
「被你看到我的小裤裤就算了。但练习时拜托你更认真点,至少别给大家惹麻烦啊。」铃如此告诫我。
被铃这么一说,我突然觉得这样的自己实在有够丢脸。
「对不起。」
「不用跟我道歉啦。」
铃丢下这样一句话后就回房去了。
留下独自在原地叹气的我。
今天实在倒霉透顶。在车上身体出状况,惹老师生气,还不小心偷看到女生浴室,甚至被铃看轻。
明明以前不管铃说什么我都无所谓的,但今天真的非常、非常沮丧。
?
我站在像学校洗手台一样让大家共享的洗脸台前,把牙膏挤到牙刷上。
一边刷牙一边思考,该怎么从严格的训练中努力活下去。
从眼前的横长形窗户向外望,可以看见沾着清晨露水、闪闪发光的草地。据说这个集训地最有名的景点就是湖泊,但从窗户这边完全看不到。
……不过听说今天好像要绕着湖慢跑,那看了心情反而会郁闷,不看也罢。
「早安。」
揉着惺忪的睡眼,铃慢慢晃到我旁边。
「遭俺拎。」
「你在讲什么啊?」
我漱漱口,把嘴里的水吐出来。
「……早安,铃。」
「昨天玲央学长足足被罚跪到熄灯休息前,怎么想都觉得你赚到了。」
「哪有?你的裸体我幼儿园就看过了吧?」
「你连瑠华学姐的美胸都看到了耶。」
「才没有!」
铃完全无视我的抗议,打开携带式牙刷组的盖子:
「啊啊——今天也要跑步啊。」
嘴里这么碎碎念,但铃的侧脸看起来却是跃跃欲试。
「你怎么好像很期待的样子?身体有没有问题?」
「身体啊,全身酸痛喔。」铃转过头,跟我四目相交。「莲觉得这次的合宿旅行不开心?」
「嗯,该怎么讲……」
我犹豫了一下,怎么回答比较好呢?应该要说「这次的训练很充实」吧?
「……真是的。春学长不是说过?合唱没有敌人,我们要开开心心地跟大家一起唱歌。」
「是啊,的确是这样。」
「当然,基础训练相当辛苦啦。」
——铃真了不起,我不由得这么想。
我开始讨厌起不想认真练习合唱的自己。
最丢脸的就是没有全力以赴的我。
心里虽然不想承认,但不正视这一点的话就绝对无法进步。
嘎叽嘎叽开始刷起牙的铃,一双眼睛晨露似地闪烁着水溜溜的光泽,意识到这一点时,我的胃又开始不舒服,迅速调开视线。
无法直视铃的脸。脸颊好烫,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搔抓似的,一颗心既焦急又慌乱。
应、应该不可能吧?
我难道……真的喜欢上这家伙了?
不,那一定是我对铃的敬佩之心。铃跟我不一样,她一直都认真练习,连吃重的基础训练都从不逃避,努力克服。她全心投入合唱的模样,对幼稚的我而言只觉得耀眼。
没错,一定是这样。
话说回来,今天的早餐不知道会是什么?
只有饭可以续,我决定在不会吐出来的前提下多吃一点,然后也好好做基础练习。
晨光反射在湖面上,从斜下方传来了太阳的热气。
御里山湖泊周边已经被整建成慢跑区。预计要跑整整五圈,大家都用各自的步调向前跑着。
昨天我们原本是绕着集训所四周跑,大概是因为那附近夜路危险,加上为了要有足够空间让大家一起行动才改成这样。芽依子老师居然会思考过后才下指令,真令人意外。
「追上啰。」
本来落在我后头的铃,跑到了我旁边。
「冲那么快,等下你就没力了。」
「莲才是咧。」铃稍微调整自己的呼吸:「吃那么多,你没问题吧?」
「还可以。」
「听说明天有烟火大会耶!」
「嗯嗯,刚刚老师说了。如果练习的成效不错,说不定可以去看。」
「要是可以去就太棒啦——!」
铃眺望着湖面,一脸期待地说。跟铃在一起,连我都变得很愉快。
好想早点追上铃。我也想看看铃正在看的世界。
「呐,铃。」
「干嘛?」
「我会努力练习的。」
「噗。」铃笑出声音:「那是一定要的啊!这种事情不要用这么认真的脸宣布好吗!」
「话是没错。但是,如果我在高中这段期间改变了的话呢?」
「啊?」
为了不跟一脸疑惑反问的铃对上眼,我一边低头一边说。「如果我变得不再像现在的我,你还会不会一如既往地跟我做朋友?」
「不懂你的意思啦!」
铃笑着回答我。「莲就是莲啊!你到底在讲什么啦,你也不想想,我们都当这么多年的朋友了耶。」
砰砰!铃大力地拍我的背。
因为被拍到咳嗽而减缓了跑步速度的我,对着铃的背影喊了出声,「对、对啦,不会改变吧。」
「不会改变啊!但你要加油练习喔!」
我一直都在铃身边。但是,如果我喜欢上铃,大概就没有办法像过去至今这样贴近她的世界,说不定会变得像另外一个人。虽然知道这样或许会很寂寞,但心里的某个角落却小小的期盼着。
我想知道更多铃的事。
不再觉得害羞的我加快速度。追过铃的时候,从背后传来「给我等一下——!」的喊停声。我没有理会,全力往前跑。
穿透T-恤吹来的风,好舒服。洒落在湖面上的阳光,好耀眼。
我决定要超越过去那个躲在铃身边、只会听话的自己,全力向前迈进。
?
从树叶空隙中洒落的阳光,照得四处都一片亮晃晃。
慢跑之后,我们在集训所庭院里的大树下练习。
「好热——!」躲到树荫下的铃发起牢骚:「为什么要在外面练唱啊?」
「因为浦西高中的学生正在使用练习室。」春学长一边把CD放进收录音机一边说。
「那个大少爷真讨厌!」
「顺序就是顺序,而且在外面练唱也还挺舒服。」
「对呀。」瑠华学姐表示赞同:「因为如果在室内练习,声音会比真正的音量还大,为了不让自己过于自信,偶尔到外面来练习也是必要的。」
「等一下还有跟浦西高中的共同训练,好好唱出声音喔!」
听到芽依子老师如此宣布,社员们都发出了「耶——?」的惊讶声。
春学长看着在树荫下集合的我们,说:「——好,今天我想让各声部推派一人出来,也就是以四个人来唱的方式练习。」
「各声部各一个人?」
听到惠的询问,春学长像叮嘱般地回答:「对。合唱时人多半会抱着『困难处有其他人可以帮唱,打混过去也无所谓』的想法,这是不行的。自己所属声部的部分,一定要全部都唱得出来才可以。」
总觉得我又会被指责,心脏砰砰地跳。
因为,我的确有靠着男高音部的学长会唱就打混过去的部分。
「赶快从头到尾练习一遍吧。有没有想要第一个唱的?」
「那么,女高音部由我来!」
铃气势满满的举手。
「喔!真感动。不过大家会照顺序轮流,所以谁都逃不了唷。」
铃离开队伍往前,站到春学长旁边。
——总觉得铃进了合唱部之后,个性越来越积极、正向,不仅不论何时都能开心地唱歌,听见铃歌声的人,心情也会变得愉快。
我想在她身边唱歌——抱着这个想法,我小心翼翼地举起了手。
「这样的话,男高音部就我先。」
我一站到铃的身边,她就叩的一声撞我的手肘。
「别扯我后腿喔。」
「这是我的台词才对。」
一如往常地随口就拌起嘴来。
然后女低音部分由友梨学姐、男低音部分由岳学长负责。
春学长按下播音键,钢琴伴奏声开始流泻。
我的声音与铃、以及学长学姐的歌声相互交错,飘荡交错在御里山间令人感觉舒适凉爽的风里。
合唱结束后,芽依子老师赞许似的点点头。
「莲,你已经抓得到音准了耶。」
「都是托春学长的福。」
说不定是在慢跑之后,我有按照学长所说的方式,用集训所的墙壁确认音程才会唱准的。
但春学长摇摇头:「不,这是莲自己的力量。我只是从背后推了你一把而已。」
「只有莲有特训,不公平!」
同属男高音部的辉朝我撞了一下。
是怎样?
「我也想请学长帮我一对一训练!」
「啊,我也想我也想!」友梨学姐举手:「我想跟春学长做『很超过的』一对一练习!」
「我并不会『很超过』。」果然是春学长,开口纠正了,「那是芽依子老师的领域才对。」
「干嘛扯到我!!」
大家的脸上都浮现笑意。
「真是的。」但是,老师没有多说什么:「快点快点,继续四人练习。」
「不好意思。那么你们四位先回队伍里,各声部请再派一个人出来。」砰的一声,春学长拍拍我的背。
抱着认真练习终会得到肯定的愉快心情,我笑着回到队伍里。
「你在偷笑什么?」
「吵死了,那是我的自由吧?」
「真要说起来,莲的声音还有很大的进步空间唷。」
「知道啦。」
跟铃像以前一样拌嘴的同时,我有一种终于跟铃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的感觉。
练习后,浦西高中的社长跟春学长讨论,让两校在彼此面前演唱合唱大赛的参赛歌曲。
「观摩其他学校的演唱,是最棒的刺激喔。」春学长如是说,事实也的确是这样。
先开唱的浦西高中有着相当稳定的音量。
很美的歌声。不仅音程准确,每一句歌词也都唱出了丰富的感情。
能够唱到这个地步一定是经过相当的练习,才能让每一位社员都达到这样的水平。
他们大约有五十人,一起合唱时,那声音的厚度和我们完全不同,果然名不虚传。而且,令人印象深刻。
最后一个音结束时,我们也顾不得浦西高中是合唱大赛上的对手,对他们报以热烈的掌声。
「不愧是浦西。各位的音程相当完美,声音也很响亮。」
听到春学长的感想,浦西高中的社长以他一贯讨人厌的态度回应:「还好啦,正因为我们浦西是全国大赛常客,所以才能表现的这么突出呀。」
「什么跟什么啊?」春学长丢下这句话,转过来面对我们:「那么,接下来就轮到我们了,大家把练习的成果秀给他们看看。」
我们站了起来,跟浦西高中的学生交换,在钢琴前整队。
伴随着钢琴伴奏,大家的歌声流泻在练习室里。
我的声音与春学长、铃、以及大家的声音层层堆叠,重合在一起。
虽然不如浦西高中那样完美,但我们唱出了专属于音滨高中的、我们的感情。
像是相互了解后,小心翼翼地踏出崭新一步的瞬间般,彼此个性交会融合后的合唱。
我不知何故,想起了练习室里的大镜子。镜子里映照出来的大家的模样。
团员们既认真又带着微笑高歌的表情。
——忽然间,我也「认真的」想跟大家一起好好唱歌。
歌声像是包住自己似地流转,身体也随着音乐摆动。
我突然想起芽依子老师说的话。
——让听的人开心,自己也愉快,对吧!
啊啊,是的,就是这样。音乐是这么、这么快乐的事。这份心情一定能够传达给听众们。
因为跟大家在一起很开心。
我瞥了一下女高音部的铃。看见她比练习时更加认真而耀眼的表情,胸口不禁一热。
最后的余音结束在浦西高中回报给我们的掌声里。
?
「我穿运动服就好了。」
「不行!要去看烟火怎么能不穿浴衣!」铃把浴衣往我身上推:「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一样的花色耶。」
「都高中生了,还要穿一样的……?」
「有什么不满吗?」
「没、没有。」
——这家伙是看穿我的心情,才特别这么做的吧。
我们在集训所的柜台前面挑选出租浴衣。
移地训练的最后一晚,我们得到芽依子老师的许可,可以去湖边参加烟火大会。虽然租一套浴衣要价四千日元,还是有一半左右的团员掏钱承租。
「呀啊——」友梨学姐开心的喊:「这个金鱼包包好可爱唷!」
「友梨你不是都只爱选那种很难搭配的花色吗?」
听见玲央学长泼冷水似的发言后,友梨学姐用一脸「你在讲什么啊」的表情斜睨着学长。
「好,不然这个就给惠用。」
「耶?我?」
「很适合不是?你的浴衣也是金鱼图案,跟包包很搭。」
「大家!」春学长叫我们:「换好衣服后,在大厅集合喔。」
团员们都兴奋地回喊「好」。
一想象起铃穿浴衣的模样,我的胃又揪紧发疼了。
四周已经微暗,天空还留着一点点夕阳的尾巴。
我们从集训地出发,前往举行烟火大会的湖边。
趁着走路的时候眺望湖的方向,湖边的草地上已经聚集了一群像是来集训的高中生,非常热闹。
「你们就随意看看,随意回去啊。」
对练习以外的事一概不太在意的芽依子老师,一边交代一边打开罐装啤酒。
「我们再走近一点如何?」
玲央学长提议,于是我们往湖的方向再靠近了些。
湖边有像堤防一样的建筑,我们就在充当楼梯的坡面上坐了下来。耳边传来的是波浪沙沙作响声。
「好像还没开始耶。」
铃坐在我旁边。以这家伙从浴衣露出来的肌肤判断,她好像有点晒黑了。
「国小六年级的时候,我跟铃也一起去过烟火大会。」
「呜哇好怀念。那次我还迷路了对吧?」
「为了找你,真是累死我了。」
「多亏了你的嗅觉,我才能得救嘛。」
「又把人讲得像狗……」
铃大概把我当成宠物犬一样的存在吧。不,这家伙绝对是这样想的。
「……说的也是,我不像春学长那样,是个值得信赖的男人。」
「啥?」
「铃觉得像春学长那样的人比较好吗?」我冲口而出。
在讲什么啊我?这样跟闹别扭有什么两样?
「啊?你到底在讲什么?」
「我怎么了?」坐在斜坡下段的春学长,转过头来问我。
我挥挥双手:「啊,没什么,对不起。」
是啊,春学长是不会超过社员应有的界线的。总觉得我在各个方面、连像男人的器量这一点上都输了。
「莲真是笨蛋。」
「干嘛啦。」
「真的是笨蛋。」
「对不起喔。」
气氛变得超僵,我们陷入沉默。怎么会变成这样?
铃站了起来:「我要去那边买果汁。」
我跟着站起来想一起去,却被铃阻止了。
「自动贩卖机很远,你一个人很危险啦。」
「不准跟。」
「铃——」,我抓着她的手腕,却被她三两下拍开。
「不准跟!」
被怒气冲冲的铃震慑住,我乖乖退开一步。
铃穿过草地住另外一边走去。再不追上去就来不及了。
「喂!莲,」芽依子老师睨了我一眼:「我虽然不太清楚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啥事,但要是给我惹出什么麻烦来,我会把你埋了唷。」
我追着铃冲出去。四周已经开始变暗了。
我沿着慢跑区域往集训地方向追,看见铃的背影。
「铃。」
我开口喊她。铃虽然停了下来,但接下来要讲什么我却一点头绪都没有。
正当我走到铃身边,想开口说点啥的时候——
铃的身影被黄光照亮,同时,听见巨大的烟火声响。
我们一起回头,刚好看见大朵大朵的烟火消失在夜空中。
光点慢慢消散,在完全消失之前,下一个烟火紧接着在天空绽放。
转头,发现不知何时铃也往我这边看,似乎在等我发言。
红、粉红、黄,铃映照着各色烟火的眼睛,比任何时候都闪亮。
「……铃,抱歉。」
「……莲真是笨蛋。」
「嗯。」
铃轻声地再骂了我一声笨蛋后便低下头。
从我这边的角度可以清楚地看见她头上漂亮的发旋。
怎么会这样?我从来没有见过铃这个模样。
对了,我想起以前铃迷路那一次,终于在蜜柑田里找到她的时候,她也是这样低着头,低着头流眼泪。
「铃,哪。」
我朝她伸出手。
「……干嘛?」
「你又迷路了对吧?」
「耶?」
「因、因为要找你很辛苦,所以……」
我把手再往铃那边靠近了一点。
「……噗。」
笑出声的铃,用「你在说什么啊」的表情抬头起头,回握我的手:「没问题的,莲的鼻子很灵啊。」
我们两人手牵着手,一起欣赏天边灿烂的烟火。
005
虽然小时候我们也这样牵过手,但现在再次握铃的手时,遗是觉得她不傀是女孩子,肌肤触感好柔好软。
我们可以像这样在一起到什么时候呢?或许,从我发现自己的心情时开始,就没有犹豫的余地了也说不定。
「铃。」
「嗯?」
「我……」
我这边吞吞吐吐的讲不出话,铃那边也沉默以对,只有烟火炸开的声音在两人之间回响着。
望着铃被烟火照亮的侧脸,心里倏地涌起股想要一直陪在她身边的念头。
承认吧。
我喜欢铃。
「希望你等我。」
「等什么?」
「有一天,我一定会长成像天上烟火那样成熟的大人,到那一天为止,希望你等我。」
最后还是说了。
已经,没有办法回头。
意识到我们的手还是互相紧握着。铃,现在是什么心情呢——?
此时,手机铃声响起。
「呜啊!」
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响起来?我把手机拿出来,结果差点掉到地上,连忙慌慌张张的捞住。
好不容易看到手机荧幕,是春学长打来的。
「喂?」
『啊,莲?你在忙?』
「没有那个……呃,还好啦。」
『抱歉抱歉。你现在跟铃在一起?』
「是,她跟我在一起。」
『很好。你们要一起行动喔。』
「当然。」
『祝武运昌隆。』
噗的一声,学长挂了电话。
我边思索着学长为什么要说武运昌隆这样的话,边把手机放回原位。
铃看着我,什么都没有说。烟火的光芒有一下没一下地照在她的脸庞上,抬头望着我的模样也看得我心跳加速。
这说不定是个机会?
我今天搞不好能踏出迈向大人的第一步?
就是现在。就在我面向铃,拉近彼此距离的这个瞬间。
「呵呵……」铃笑了。「说什么天上的烟火?你明明就只是根仙女棒啊。」
「耶?」
「莲想成为像春学长那样的人吧?我知道我知道。」铃边说边「嗯嗯」的点头。
你根本不知道!
「但是也别急,莲只要像平常的莲那样,努力成长就可以了。」
「呃、是这样吗?」
机会就这样溜走了。明明到刚才为止气氛还很好的……
「对呀,我们回去吧。」
我们两人走在烟火烂漫的夜空下。
到底是话题失焦,还是她真不明白我的意思?又或许是我说话的方式让铃产生误会?无论如何,现在也已经不是对铃说「我喜欢你」的时机了。
算了。我一边这么想,一边跟在铃身边往前走。
到了湖边,合唱部的团员们都迎了上来。
「你们回来的太晚了。」
一听到春学长这么说,我们立刻就乖乖的道歉。
惠一开始本来还双眼闪亮的追问我们「怎么了?」,但可能是察觉到我们之间的气氛不对,之后就变成「什么嘛」的表情。
看样子,这份心情想传递给铃,似乎还需要一点时间。
?
这次的密集训练终于结束了。
停车场里,我跟辉两个人在游览车的行李舱里排放大家的行李。
「真是,你终于想到要来帮忙啦?」
我一边接过行李箱,一边跟辉抱怨。
「因为要是再这样下去,我说不定会变成一年级里表现最差的一个啊——」
「你什么意思?」
「就是这个意思,我是不会输给你的——!」
放好大家的行李后,我们往集训所的方向远眺。虽然被森林挡住了视线什么都看不见,但那样充实的围体合宿生活,我觉得我一定想忘也忘不了。
就在我跟辉一起准备上游览车时,玲央学长突然用单手抓住我的头。
「喂,莲。」
「什、什么事?」
「你昨天跟铃怎么样了?」
「没、没怎么样啊。」
「骗人。气氛很好不是吗?」
我的头发被抓得一团乱。
「等一下,请不要这样!」
「好啦好啦——把这份幸福分给已经单恋两年的我吧?」
「——可不可以让条路给我?」
「呜哇!」
听到瑠华学姐的声音。玲央学长飞也似的退开。
瑠华学姐端着一张冷脸,走上游览车。
是错觉吗?玲央学长好像脸红了。
「学长!你脸好红!」
「闭嘴——!再多说我就教训你!」
玲央学长喊完,就把我的头紧紧的夹在腋下。我一边喊「你已经在教训我了啊!」一边挣扎着想逃,玲央学长却没有放手的打算。
……被教训得好惨哪。
我跟玲央学长一起上了游览车。虽然没有特别安排,但大家几乎都坐在来时的位置上。
我正盘算着是否要坐到辉旁边时,运动服下摆突然被未来学姐轻轻扯了几下。
「莲,谢谢你帮忙搬行李。」
「不会,这是一年级该做的。」
「春学长说了,这次集训进步最多的是莲喔。」
「真的吗?」
听见这话,我不由得大喜。但未来学姐接下来的话却像钉子似地刺人:「但是还有很大的进步空间唷,加油。」
「是!」
「呼呼,这不是喊出很好听的声音了吗?」
听见未来学姐的赞美,我终于开始有高中生活步上轨道的感觉。
——合唱,虽然辛苦,但很快乐啊。
☆、秋 音滨高中二年级 未来
合唱大赛上有怪兽。
学长学姐经常这么说。
在之前的地区赛上,一年级的学生们被怪兽吃掉了。
明明知道是不可能的事,我却记在脑海里。
与悠闲自在的音乐祭不同,站在合唱大赛的舞台上,敌对学校从昏暗的观众席上射过来的严苛视线,像是眼神攻击似地足以把人刺穿。
会场前端的位置点着桌上小灯,是方便评审做笔记、看资料用的。但从舞台上看过去非常惹眼,这些浮在半空中的点点光亮,就好比那些不断投射过来的目光。
舞台幕布打开时,我感受到一年级学弟学妹传来的情绪波动,那是不安。而这股情绪像病毒般,在合唱部的成员之间扩散。
若是平时的合唱部,应该不太会受到影响,但这次不一样。
从诠释乐谱开始,各声部便欠缺统合,芽依子老师也因为积欠许多小考考卷没改而异常忙碌,甚至春学长也因为升学辅导的关系,整整一个礼拜请假没来社团,一切的一切都让社员们的情绪荡到谷底。
即使如此,我们还是顺利闯过地区赛晋级了。说起来,其实是因为我们所属的地区合唱部很少的关系。
但问题在即将面临的县大赛。不知道是谁传出来的,「音滨高中合唱部在地区赛常胜,到县大赛止步」,这句话像魔咒一样,跟不用花太多力气就能获奖的地区赛不同,迄今拿不到县大赛的冠军才是我们的现状。
名为不安的小虫,一旦缠上了就很难赶走。半个月后就要面临县大赛的我们,焦急得每天都留下来练习。
?
合唱结束。
最后的合音,也在留下余音后消失在音乐教室里。这个合音一点都不协调,不舒服的氛围在团员之间蔓延开来。
「好。」
春学长往前一步,声音意外的明亮。
「在老师来之前,我们先来统整一下需要改善的地方。」
「不知道今天怎么了,好奇怪喔。」铃率直的说出自己的感想,拉拉莲的袖子。
「请问,可以从男低音部开始发言吗?」男低音部代表的岳举起手:「照着谱面唱,总觉得怎么样都没有办法跟其他声部和音型*配合。特别是前半段的大合唱部分,我觉得女高音部完全是照自己高兴在唱。」
1.注:Figure。指音乐的类型或形式,具一定特性,能表达出音乐的意境或情绪,主要用于形容伴奏或节奏
「的确,最后的强*老实说好像有点不必要。未来,女高音部有什么意见吗?」
2.注:Forte。音乐的强弱符号,缩写为f,表示强
被春学长这么说,身为女高音部代表的我开始辩解。
「说是要配合,但时间点都错过了。男低音部冲那么快,根本没办法唱出渐强*啊。」
3.注:Crescendo。音乐的强弱符号,表示渐强
「我们男低音部所有时间点都是按照着谱面唱的。」
「就算你这么说,可我们的感觉不是这样耶。」
「未来,可以让我看一下女高音的谱吗?」
「耶?为什么?不要。」
「好了好了,」春学长打圆场:「乐谱的强弱表现还需要再做调整。」
「应该要让自己声部跟其他的声部更加配合才是。」女低音的瑠华学姐指出这一点。
「真的。」女低音部代表,从关西来的友梨也同意的说:「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已经全力诠释谱面,但听到其他声部的声音还是觉得很奇怪。」
春学长认同友梨的说法,点点头。「没错。合唱大赛上,各声部是否协调也是评分重点。」
「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选这首歌,但为什么不能唱春学长写的『樱之雨』呢?」
友梨一把这个最大的疑问说出口,玲央也趁机发难。
「我也觉得唱『樱之雨』比较好!」
事情是这样的。秋季的合唱大赛需要演唱指定曲与自选曲各一首,并以此作为评分的对象。
我本来也认为自选曲必定是『樱之雨』,但讨论到最后,决定要唱芽依子老师拿来的『为了四部合唱的小曲作品Ⅱ』。
「这首歌应该会让你们发现自己不足的地方」,芽依子老师如是说。
春学长安抚似的说:「芽依子老师一定有她的考量。包括我自己在内,大家要注意再多听一点别的声部的声音。」
大家齐声回答「是」。但我同时也听到大家「搞不好又要被迫慢跑了……」「那个腹肌大魔王」「我额头上的皮有没有厚一点啊?」「我哪知道?」「一定又会指出一大堆要改进的地方啦」一类,混着不安的叹息声。
「——那么大家从头开始,再来一次。」春学长以开朗的口吻宣布。「面对县大会,我知道大家心里都很焦躁,但是可别忘了享受合唱带给我们的快乐。」
春学长真的很厉害。
不论何时,都会考虑到社员们的心情。
明明自己是考生,应该很忙的啊……
芽依子老师因为得处理学生问题经常晚到,所以身为社长的春学长就肩负起指导与统合大家的大任。但是,学长已经三年级,秋天的合唱大赛结束后就会引退了。一想到这个就觉得不安起来。没有春学长在的社团,到底谁才能统整大家呢……?但是也不能一直这么依赖学长啊……
脑袋里一直想着这些事情,曲子开始了,只有我一个人没跟上。
我是女高音部代表还这样……
一瞬间,与学长视线交会,被学长用唇语提醒「集中一点」。
觉得自己实在丢脸到家了,面颊也不禁火辣辣地烧起来。
「呜喔!!」
是玲央的叫声。
背后传来啪叽一声,应该是粉笔断裂的声音。
合唱戛然停止,回头一看,音乐教室的墙壁上飞舞着粉笔的粉末。
竟然躲过了老师的狙击吗?
「啊咧?我活下来了!我活下来了啊!」
玲央高兴的大叫,大家全换上了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芽依子老师答答几声,踩着脚步往玲央那边走过去。
「好痛!」
老师用最直接的侧踢决定一切。玲央倒在地上,痛得像要断气。没错,躲开老师的粉笔后果反而更糟。
「你们的强全部都是极强*吗?刚刚渐强的部分,不是已经说很多次一开始就要从强唱起?都没有在听啊!」
4.注:Fortissimo。音乐的强弱符号,缩写为ff,表示极强
「对不起!」
站起来的玲央迅速的在便利贴上做笔记。
「老师。」
瑠华学姐举手:「不管怎么练习,我觉得各声部的谱面还是没办法互相配合。刚刚春也这样讲。」
「嗯。」春学长接话:「大家为了诠释乐谱真是吃尽苦头。」
芽依子老师头一抬:「我知道。」
既然知道,为什么要拿这种乐谱来?
「我觉得唱『樱之雨』比较好。」铃嗫嚅着。
「音乐祭那次不是唱过了?老是唱同一首歌,是不会进步的。」
「那么,我把曲子编得好唱一点怎么样?」春学长提议。
闻言,老师收拢眉峰:「说什么呀你?你不是很多事情要忙?」
「这可以当做作曲的练习,而且现在的乐谱也很难配合。」
「就算你这么说,叫哪个——」
「老师。」春学长以少见的强硬语气,截断老师的话。
「——唉。这边的人都没有绝对音感,搞不好还真的只有你适合。」
「我也来帮忙,一个人编曲太辛苦了。」
瑠华学姐一发言,一年级的惠也说话了:「如果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地方也请告诉我。」
就这样,紧急组成了乐谱再编小组。
怎么办?春学长要准备考音乐大学很忙,我去帮点什么忙比较好吧?学长到底有多努力,一直在学长身边辅佐他的我是清楚的。我想一直、一直支持学长的梦想。
所以,我也怯生生地举起手。
「未来也愿意来帮忙吗?」
听到学长询问,我肯定地回答「是」。
「人多一点比较好,真是帮了大忙。」
听学长这么说,我无力地嘿嘿笑了起来。
太好了。即使不会弹钢琴,我还是想帮春学长的忙。
「未来,你只会弹『踩到猫了』,帮得了忙吗?」玲央超级认真的说。的确是这样没错啦,但是……
「你连音阶都弹不出来不是?」旁边的岳敲了一下玲央的头。
「好痛!就说了嘛!我在键盘前面会紧张啊!」玲央虽然卯起来反击,但是周围的大家已经笑开了。
但是,我懂在键盘前面会莫名紧张的感觉。手指啊什么的会发抖呢。
「好了好了,把会对着链盘心跳加速的蠢事丢到一边去,开始练习了。」
听见芽依子老师的指示,大家调整姿势。往前一看,发现惠朝我竖起大拇指。嗯?我做了什么GJ事吗?
总之,为了帮上春学长的忙,我会加油尽量做到自己能做到的事。
?
「我房间满乱的——」
学长嘴上这么说,还是让我们乐谱再编小组进了房间。
我们请了一天假没去社团,改到春学长家来讨论编曲的事。
会觉得房间全体色调统一是深色系,一定是因为机材的缘故吧。
三坪大小的房间里放着茶几跟书桌,书桌上有一台白色的Mac笔记型计算机。在书桌旁边有链盘、看起来相当具规模的机材,以及附黑色外圈、像配音员在使用的麦克风。
「哇啊!」惠发出赞叹声。
「好像音乐家的房间喔。啊,还有吉他。」
房间的角落里立着YAMAHA的吉他,仔细一看,键盘或机具等等全都是YAMAHA的。一看到这个房间,就觉得学长果然是认真耿直的人。
这是我第一次进男生的房间,大概是因为紧张,心跳有点加速。
学长每天都在这个房间里睡觉、起床、作曲呐……
——总觉得有春学长的味道。
「未来,再怎么闻也不会变高手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