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过分~~。」
春学长终于转过来,面向我这边:「我可是一直都记得未来说的话呐。」
咚,心脏狠狠的眺了一下。
「难、难道我说了什么不礼貌的话?」
「要说不礼貌吗——」
好不容易学长要揭晓谜底的这个节骨眼,开幕铃声响起,观众席的灯光也随之熄灭。下一个比赛学校要上场了。
「接下来是美并高中,听他们唱完,我们就回去啰。」
「嗯、嗯,好。」
在一片昏暗的会场里,有一点点紧张。大概是因为这份紧张感传了出去吧?春学长微笑着对我说:「没问题的,只要开开心心的就好。我们并不孤单,对不对?」
舞台幕布缓缓地上升。
大家从休息室出发,往排练室移动。
上文的排练室,可以让比赛学校在上台前使用三十分钟。排练室里有大镜子,似乎也可以用来练舞,隔音效果也很不错,钢琴当然也可以用。
「超——豪华!」
铃蠢蠢欲动,惠在一旁盯着她。
预计前十五分钟是发声,后十五分钟则是整体的练习。
练习结束后,就差不多该上场了。
「我的腹肌要喷火了!」
情绪高涨的玲央开始做仰卧起坐,结果被友梨大骂:「没时间了啦!赶快来练习发声!」
大家虽然紧张,但不管怎么看,都是平常的音滨合唱部。
最后的整体练习结束后,我们往舞台移动。
没问题的,我们一定可以突破县大赛。
不管上台几次,舞台幕布的里侧还是飘散着独特的紧张感。
另一边就是评审跟其他学校的学生,还有一般观众,他们应该正等着幕布打开吧。
舞台幕布往上升起。
与眩日耀眼的舞台相对,另一边的观众席则是一片黑暗。在那边,可以看见怪兽们锐利的视线。社员之间,则稍稍有一些不安的感觉。
没问题,我们不会被吃掉。
芽依子老师举起指挥棒,海斗老师也落下第一个钢琴声。
我们的歌声,缓缓地流泻出来。
男低音部的声音雄壮前行。
男高音部的声音悠然跳跃。
女低音部威风凛凛的旋律久远绵长。
女高音部跳舞似的声音交互错落。
这个瞬间,我们的声音交会融合成一个巨人,对着观众席尽情歌唱。在另外一头睥睨着、威吓似地看着我们的黑暗怪兽,睁开了眼睛。
呐,请听,请倾听我们的歌声。
巨人朝着怪兽伸出了手。
这是我们的合唱。
怪兽笑了。
为了要让其他人开心,首先,自己得先开心。
但是,偶尔也有相反的时候。
我们从这首歌里,终于领悟到这一点。
我们也笑了。
唱到最后一段,突然觉得好寂寞。
谢谢你,愿意听到最后。
我们朝着怪兽致意。
当巨人在舞台上消失,我们才想起自己正站在舞台上。还因为缺氧有点昏昏的。
像是报答从观众席上响起的热烈掌声似地,我们深深地行礼。
一定可以拿到冠军,没有学校可以超越我们。有种我们已经唱到这种程度了的感觉。
看着舞台地板,我相信,我们一定能在全国大赛上跟春学长一起唱歌。
?
「啊啊,表演完后的饭最好吃啦。」友梨一边咬综合三明治一边说。
「跟平常不一样耶——」铃也赞同地回话。
因为秋季合唱大赛性质比较特殊,芽依子老师还特地从学校附近的面包店订了三明治。
「你们要心存感谢。」芽依子老师说:「这可是从少少的社团经费里挤出来的。」
「如果能进军全国,社团经费也会增加吧?」玲央开玩笑地说。
我也放下鸡蛋三明治,望着学长:「这样,春学长也能安心的去德国了呢。」
「等、等一下,如果能进军全国,我也可以参加啊!」
「学长,谢谢你长久以来的照顾!这个请你吃!」,玲央一边喊一边把吃到一半的三明治递出去,大家笑成一团。
午餐之后可以自由活动,到五点结果发表前,大家决定去听其他学校的演唱。
社员们各自选了空着的位置落座。
邻座的友梨看着从入口处拿来的传单说:「下一个是浦西喔。」
「真的?」
「是我们永远的竞争对手。」
不知道为什么,有一大半的社员把浦西高中当成竞争对手看待。
「我们一定不会输给任何人的。」
「对,我也这么觉得,我们不会输给任何人。芽依子老师大概是想让我们建立这样的自信,才会拿这么难的曲子来。」
「……嗯。无关胜负,我们唱得开心,也让听众开心。」
「这才是音滨合唱部。」
开幕铃声响起时,观众席的灯光也随之消失。
加油喔,浦西高中。
我小小声地呢喃。
如果是一年前的我,绝对不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所有的演出结束,到了宣布成绩的时候。
舞台上拿着麦克风的评审,宣布突破县大会的各高中名称。
就如各方预料,念到了浦西高中的名字。
然而,音滨高中的名字却没有被喊到。
「未来,该走啰。」
友梨一边吸鼻子一边说。
「嗯……」
宣布成绩之后,还有颁奖仪式跟闭幕仪式,眼前有各式各样的人交错轮替着站在舞台上。但这之中,没有任何音滨高中的人。
为什么?
这句话一直盘旋在脑中。我们明明唱得这么好,我们明明这么努力。身体空荡荡的,手脚连能动一动的力气也没有。
大概是察觉到我的状况,友梨轻声说了句「我们先走了……」之后,离开了会场。
只剩下我一个人的会场好大好大,自己吸鼻子的声音在偌大的空间中空荡荡地回响。
无法再忍耐下去了。我站了起来,朝放着行李的休息室移动。一来到大厅,就看见浦西高中的成员们个个开心大叫抱在一起的样子。为什么不是我们呢?心里涌起偏见一样的情绪,我朝着休息室的方向急奔,走下立着「非工作人员不得进入」牌子的楼梯。
写着第八休息室的门开着,不知何故,大家都在合唱的位置上站定。
「耶?」
站在正中央的春学长,对满肚子疑问的我露出了恶作剧似的微笑,举起手,喊出:「三、四!」
歌声开始流泻。
那是『樱之雨』,我们老早听惯了的优美旋律。
我看着或是眼眶红红,或是一边哭一边唱的社员们,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也跟着一起唱了起来。在第八休息室这个世界的小小角落里跟大家一起唱歌,总有种无限往外放大的感觉。
我们,并不孤单。
春学长写的『樱之雨』,教会了我们这一点。
?
「虽然结果很遗憾,但就程度上而言,最后我们终于能站在起跑线上了,不是吗?」
完全看不出遗憾表情的岳这么说。在他旁边红着眼睛的玲央,鼻水滴滴直落:「但是已经没办法跟学长学姐们一起唱歌了啊……呜。」
「那个是那个,合唱大赛是合唱大赛,我们明年一定要拿冠军!帮学长学姐们报仇雪恨!」
看起来已经完全复活的友梨正经八百地说「未来,回去之后要开反省会」。
瑠华学姐出现,拿着毛巾走了过去。「什么报仇雪恨啊,友梨,普通的练习就可以了。未来、玲央,哪,毛巾。把脸擦一擦。」
「堆补起……」
「学姐!感虾!」
「你们两个,这样怎么当一年级的模范啊,不要哭了。」
春学长拍拍我们的肩,而后转向大家开朗的说:「大家的努力我都看在眼里,我可以安心去德国了。」
春学长一说完,大家「哇」的一声炸锅似的欢声雷动。春学长真的很厉害,明明自己也很遗憾……
本来想在县大会上拿到冠军,给要去德国的春学长一些勇气的,结果反而是我们得到了许多勇气。刚才『樱之雨』的合唱,学长好像说了「为了最努力的未来而唱」。啊啊,我不行了,眼泪又飘出来了。
「未来真是爱哭鬼。」
「春学长不觉得遗憾吗……?」
「嗯——遗憾是遗憾,但是……」
「……但是?」
「对我而言,我更开心能看到学弟学妹的成长喔。」
春学长一边说,一边把手放到我头上。
「未来,谢谢你。」
哇、哇、哇。眼泪因为太惊讶而停了下来,但心脏开始砰砰乱跳起来!怎么办,现在我的脸一定爆红,一定。
「那那那那那个,谢谢您刚刚跟我们一起唱『樱之雨』……!」
「啊,嗯,希望能在毕业典礼上听到你们的歌声唷。」
「是!」
虽然心脏还是扑通乱跳,但我身体里蓄积了既暖和又温柔的心情。我从学长那边得到了许多的幸福,就算只有一点点,要是能反馈给学长就好了。
既然这次没有办法取得冠军,那就改成为学长的梦想加油到底吧!我看着学长的笑容,再一次觉得学长真的很强。
☆、冬 音滨高中三年级 流华
打开音乐教室里钢琴的琴盖时,发出了「喀当」的一声。
若是平常,教室里充斥着社员们的声音,根本听不到琴盖声,也因此,更加突显出这里连一个人都没有的事实。
原本是打算到图书馆念书才来学校的。寒假的图书馆,不知为何完全被三年级生占领了。
秋季合唱大赛结束后,从合唱部引退的我,以地方的公立短大*为目标,开始准备不熟悉的入学考试。
1.注:短期大学的简称,一般大学为四年制,短期大学则为两年制或三年制。以技术性、实用性的学系为主,有一些学系毕业即可取得相关证照。短大毕业后可插班普通大学
今年虽然没有拿到冠军,但唱出了了无遗憾的合唱。社员之间的牵绊也更加强烈。
所以,孤孤单单一个人准备入学考试,说不定有点寂寞啊。
坐在自习区的位置上,我不小心发现了某个东西。
用自动铅笔画的,写实风格的奇妙猫咪涂鸦。
——瑠华。
看见这个涂鸦,觉得突然被叫到名字似的,一下子无法动弹。
她喜欢在桌子上涂鸦。这件事令我觉得好怀念。
突然,好想弹钢琴。
撒了个忘记东西的小谎,管理钥匙的职员很快的将音乐教室的钥匙递给我。虽然心像被针刺到似的发痛,但说忘记东西,也不完全是错的吧。
「咚——」,按下黑键。一边想着她喜欢猫,一边弹起『踩到猫了』。虽然常听未来弹奏,但我自己却已经好久没弹了。
「猫咪吓——一跳,抓抓痒。」
随口哼出来的歌声与钢琴声,飘散在音乐教室里。
她——我想起彩叶的事。她比谁都还要喜欢唱歌。
她总是比合唱部的任何人都还要早到,基础练习虽然辛苦,她也一直挂着充实满足的笑容。
我想起来了。小学时候的我,曾经梦想过要成为职业歌手。但国中的合唱部岁月让我认清了自己的能力根本不足。只因为懒,所以高中也加入合唱部,但这三年来,我一直不喜欢自己的歌声。
不喜欢自己歌声的人,如何能成为歌手呢?
因此,我选择了利于在地方就业的短大营养学系做为升学的目标。
我环顾音乐教室。
有点倾斜的门,基础练习后大家东倒西歪躺下的地板,玩卷卷游戏的窗帘。黑板旁边的柜子上一本一本的摆着乐谱,插头从书柜的缝隙中露出来。
其实,在柜子深处藏着热水壶。
是玲央偷偷带来的,他会趁老师不在的时候冲点玉米杯汤或咖啡分给其他社员。
大家之所以会带自己的杯子来,也是因为玲央。
那家伙就是这点好呐。
虽然,玲央说不定只是因为他自己老是容易肚子饿才这样做。
我笑出声音,打算再弹一次『踩到猫了』而把手放上键盘的时候。
喀锵。
门被打开,我看见两手提着超市塑料袋的玲央。
这就是所谓的说曹操曹操到吧。
「啊咧?」玲央似乎很意外的说:「没想到是学姐借走钥匙啊。」
我指指他手里拎着的袋子反问:「这么多东西,你买了什么?」
「这个呀。」玲央把手里的袋子举高:「玉米杯汤一类的。年底有大特卖,我就去国道旁边批发超市采购。谁叫大家都那么容易肚子饿,有什么办法?」说完,不太自然地叹了口气。
「最容易肚子饿的不就是你?这么多藏不进柜子里面的喔。」
「挤一点应该可以。」
「买这么多没问题吗?」
「我只挑便宜货买,所以还行。」
说完,玲央把大包的干燥海带芽从袋子里面拿出来。
「有这个跟胡椒盐就可以做海带芽汤了。」
「总觉得不太好喝耶。」
我率直地说出感想,玲央听了笑出一口白牙。
「其实,对高中男生来说味道是其次啦。对了,现在是寒假,又是礼拜六,学姐为什么来学校?」
「准备考试。只是想换换心情才过来。」
「诶,这样啊。学姐的话,进了大学以后应该也会加入合唱部?」
「不知道耶。说不定就不唱了。」
「咦?」玲央的表情相当意外。「好可惜……」
「也不太容易持续下去吧。」
「怎么会。」
玲央把超市的袋子放到地上。
「我很喜欢瑠华学姐的歌声喔。」玲央直挺挺地站好,非常认真地说。
「这样啊……谢谢啰。」
我得到了这样一句话。
单单只是这一句话,我就觉得自己被救赎了。
会觉得唱歌唱到现在终于有了一些回报。
「附带一提,我一直很喜欢!」
「不要说什么附带啦。」
「一直很喜欢!」
「喜欢什么?」
「瑠华学姐。」
我的脸啵地一下像被火烧到似的变得好烫。
因为发生了这样的事。
因为我从没想过会被玲央告白。
「什么时候都可以,我会等待学姐的答复!」
玲央用一点都不像他的爽朗声音大声宣布之后,就这样跑出音乐教室。
被单独留在教室里的我,由于惊吓过度,脑袋暂时无法运作。
这是我第一次被其他人说「喜欢」。
大概是由于我高中三年都拼尽全力在社团活动上的缘故吧。
说起来,合唱部里好像还未曾出现过社员跟社员恋爱的状况。
……暧昧的,倒是有。
009
?
秋季合唱大赛结束后,身为副社长的我,和身为社长的春,双双卸任引退。
而后,下一任的社长决定由未来担任。
她在秋季合唱大赛时将大家统整得很好,春不在的时候也能代理社长的职务,是未来的话,一定能领导合唱部。
副社长则由岳担任。
身为男低音部代表又值得信赖的岳,应该能好好的辅佐未来。
男高音代表,则顺利地由春交接给了玲央。春说着「拜托你啰」,拍拍玲央肩膀,而玲央用力点头的模样,还记忆犹新。
而后是女低音部代表的友梨。如果是这四人,一定能好好地统领合唱部吧。就像合唱大赛时重写乐谱那件事一样,凭借着他们自己的力量就能克服一切。
合唱大赛结束后次日的礼拜一。
大家送了一束小小的花给参加最后一次社团活动的我跟春。
「这二年来,辛苦两位了。」
未来跟岳把花束递给我们。
合唱部的社员们也一起喊「辛苦了」。
巴掌大的花束,里头有着色彩斑斓的山茶花与美丽的小雏菊。
「一路至今,非常感谢大家。」
春的说话声里带着点鼻音:「这个,应该不是从学校的花坛里摘的吧?」
「为什么要看我啊!」铃端着又哭又笑的一张脸抗议。
看大家生出了笑意,我稍微松了一口气。
突然的一束花,连我也不禁眼睛一热。
谢谢大家。
带着鼻音说完,大家纷纷给春跟我温暖的回应。
「多亏社长跟副社长,我们才能努力到现在。」「到毕业典礼还早咧。」「说是这么说啦。」「我绝对不会忘记学长学姐。」「学长、学姐!」「谢谢!」
「我很期待大家在毕业典礼上的合唱喔。」春说。
「请放心交给我们!」
未来摇着双马尾大声宣布,社员们也一个接一个同声唱和。
未来一脸雀跃。
应该不是逞强逞出来的吧?我不禁担心。
「就算我们不在了,你们也要堂堂正正的往前迈进。」
「啊咧,春学长你们要回去了?」
听到未来这么问,春学长微笑着说:「那是当然,我们已经引退了。好了,未来社长,社员们在等你。」
「是!」
未来回头,面对社员们。
以社长的身份下达第一道命令。
「那么大家,开跑啰!」
我跟春走在放学时间的走廊上。
已经有好几个月没有在这个时间离开学校了。
外面还亮着,平常这是基础练习的时间,有种轻飘飘不踏实的感觉。
一想到总有一天会习惯,不由得觉得寂寞了起来。走在我旁边的春应该也有同样的感觉吧。
「——总觉得好寂寞。」
「对啊,这个时间没在跑步,已经是好久以前的事了。」
「真的。」
我想起学弟学妹来:「……未来不知道能不能做得好啊?」
「没问题的,她是我们引以为傲的学妹不是?」
「呵呵,的确是。春什么时候出发去德国?」
听到我这么问,春有点难以启齿地回答:「毕业典礼一结束就去吧。得赶快习惯那边的生活。」
「好辛苦呢。德文学得怎么样了?」
「普普通通。德文有很多格助词的变化,要记那些还满吃力的。」
春的侧脸,不知道为什么,闪亮耀眼到几乎看不见的地步。
窗外射进亮晃晃的夕阳光线。才刚下课,走廊上还有很多来来去去的学生。穿过校舍,我们朝摆着三年级鞋箱的大门走去。
「呐。」我开口问了一直很在意的问题。
「嗯?」
「『樱之雨』,是你二年级时写的曲子对不对?」
春「嗯嗯」两声,点点头。
「真的很厉害。去年的毕业典礼上,要决定送给毕业生的曲子时,大家异口同声说想唱「樱之雨」的事,我到现在都还记得。」
「有这种事啊?」春有点不好意思地搔搔脸。
「一定是那首歌把我们的心维系起来。」
「这样吗?我只是想着,如果我毕业了会是什么样的心情,然后写下来而已。」
我摇摇头:「不,我们的心紧紧的结合在一起喔。春果然很厉害——」
我停下脚步,低下头。
因为知道自己将要说的话很残忍,所以不想让春看见自己的脸。
「这样的你,应该不会没察觉到未来的心情吧。」
「诶?」
在鞋箱前面,他疑惑地反问。
我缓缓地抬起头。
春虽然一脸疑惑,但我看得出来,他一定想过有朝一日可能会被问到这个问题。
我继续说下去。
「身为社长的你,总能统率大家,也能敏锐地察觉到大家的心情。
你总是关切着其他人,如果有人落单,你就会不着痕迹的站到那个人身边。
三年来,虽然我们不同班,但我一直看着在合唱部里的你。
所以,你知道的事情,我大概都知道。
你为什么不回应未来的心情呢?
因为要去德国吗?
若是这样,更应该让她从『春学长』的咒缚中解脱啊。
……那孩子太可怜了,不是吗?」
春一脸沉郁地默默听我说。门口的玻璃窗透进阳光,灰尘反射着光芒。外面的花坛上开着颜色鲜艳的三色堇,装点着大门。
突然有种我们所在的空间正逐渐浮起来的错觉。
「鞋箱。」
「嗯?」
「要我猜猜看,放进你鞋箱里的情书数量吗?」
「为什么瑠华会知道?」
一直沉默着的春因为我的一句话,从有点慌张的声音恢复成平常的样子。我也不自觉地换了一种讽刺的语调:「为什么不跟女孩子交往呢?你比较喜欢男生吗?」
「不是。」
以为春会更慌张,但他冷静地回答。
「可以的话,告诉我理由吧?」
春的举措有点犹豫,最终还是开了口:「你还记得彩叶吗?」
忽然冒出她的名字,我的心狠狠地跳了一下。
「嗯,记得。」
「跟她通电话时,觉得她最近好像很吃力。」
「这样啊……」
「演艺圈是很严苛的地方,加上行程紧凑,相当辛苦。总在想她会不会后悔进了演艺圈。」
「大概是我误会了也说不定。」春追加了这一句话以后,又沉默了下来。
我跟春一年级时,合唱部里有一个叫彩叶的女社员。她既聪明又喜欢唱歌,还弹得一手连老师都惊讶的好钢琴。
但在那一年的冬天,她说要成为歌手而去了东京的训练班。现在她开始会在深夜节目上露露脸,以偶像歌手的身份活动。
她跟春的感情一直很好。
「难道你喜欢彩叶?」
「曾经喜欢过……不,我想也不是。」
「噗。你竟然会这么含糊其词,还真少见。」
「先把喜欢或讨厌什么的放一边啦。」
「是吗,那就先这样吧。」
「我想要说的话……可能会被你笑。」
「我才不会笑你。」
这之后,春开始说出自己心里真正的想法。
「我那时候很喜欢彩叶,以朋友的身份。
只是朋友而已。
我们对音乐的兴趣相合,我也喜欢她温柔待人的神情。
温柔,但有时也很严格。
在带领大家这点上也很有一套。
现在想想,我们应该是受着彼此影响。
她说要休学去训练班时,我没有挽留她。
因为那是她的梦想。虽然一点都不希望她去,但我什么都没有说。
就这样,她不顾双亲的反对去了东京。
自从彩叶不在之后,我变得既恐惧又不安。
因为,说不也是我改变了彩叶的人生。
如果当时我开口挽留,彩叶现在一定会跟我们一起站在这里。
呐,瑠华,为什么人能单凭自己的感情而否定其他人所期望的未来呢?
这应该是因为我总觉得那样的自己是错的吧。
做得到的话,说不定就是恋爱。
但是,我做不到。我只是单纯的想要为她加油打气而已。
彩叶拨弄着猫咪吊饰让它叮当作响,然后开开心心地打开音乐教室大门的模样,
我到现在都还记忆犹新。」
说完这番话的春,表情转为沉痛。
过了不久,附近开始能再次听见放学学生们的动静,还有棒球社的加油声。
而在校舍门口的我们,一句话也没说,只是静静地伫立着。
这是我第一次听见他说出示弱的话。
就算是春,也会痛苦会烦恼。
「——但是,谁也不知道彩叶幸不幸福啊?」
「虽然不知道,但我觉得我有责任。除了我,其他人都反对她去东京。」
「彩叶决定的是她自己的人生,不是吗?不管你说什么都于理不合,也没有立场不是?」
「说不定是这样没错。可是……」
「春只是希望现在彩叶在这里?一起从合唱部引退,有机会的话,希望她挽留你不要去德国?」
沉默再度降临。我继续说着连自己都觉得残忍的话。
「你到底有没有好好的正视过彩叶?」
「……我有试着去理解她的想法。」
「呐,春。你要自责也好,但这样只是在原地踏步而已。」
我把自己的事情束之高阁,说着听起来很伟大的话。
「是啊。我说不定太小看彩叶了。」
「所以——」
「但是,那个跟这个是不一样的。」
「耶?」
「反正我都要离开日本了。也不可能叫未来跟我走呀。」
「是这么说没错,但总可以要她等你吧?」
「即使我不知道得花上多少年,才能在德国成为作曲家?」
这,也是一种不幸。春明确地说。说完,便从鞋箱里面拿出自己的球鞋。
看见春这双可能会走在德国街头的球鞋,我也安静地转往自己班级的鞋箱。
?
彩叶对春抱持着什么样的想法呢?
听到彩叶要休学时,我虽然开口挽留,但她还是去了东京。
我不知道是春的话给了她动力,或是她本人有着强烈的愿望。只是,那时候的我,很羡慕能做出决定并且付诸实行的彩叶。
如果彩叶现在在这里,会挽留春吗?
答案很简单。她绝对不会阻止,就跟未来一样。
结果,我大概是从未来身上,看到了彩叶的影子吧。
如果未来阻止了春去德国的话。
如果未来把这份心情告诉春的话。
如果未来跟春在一起的话。
如果未来能实现我这些愿望的话就好了。
「都是些自我中心的想法哪。」
这是我对春讲的话,但其实也可以套在我自己身上。我希望,彩叶现在在这里。
我在钢琴前坐定。这台老钢琴不知道已经目送过几届的合唱部员。
而今天毕业的轮到我了。
和彩叶一样地离开这里。
到现在才扎扎实实地涌起一股「已经从合唱部引退」的感觉。
我试着弹出和弦。因为海斗老师经常请调音师来保养的关系,一如预期地,听见了美丽的声音。我内心希冀着弹出春的曲子,手指也随心而动,自然地弹出「樱之雨」。
我想,学校是个装满大家可能性的容器。
各种的可能性熠熠生辉,就像塞满各色糖果的玻璃瓶,美丽而散乱地反射着光芒。
但是,总有一天,大家一定会离开这里,展翅飞翔。
她如是。
他如是。
我如是。
留下其他的人。
?
我想起已经道别过了的学弟学妹们的脸。
这么说起来,之前曾在图书馆遇见未来。
她站在放着音乐类书籍的书架前,不顾自己被图书委员狂瞪,只歪着头沉吟。是没发现吗?
「你在做什么?」
我试着打声招呼,未来「噫呀」地喊出奇怪的声音,还晃起肩膀来。
随着她的动作,未来那对可说是她代表招牌的双马尾也波浪似地摇晃着。
「瑠华学姐!」
我将食指按上自己的唇,对转过头来大叫的未来说:「在图书馆里要保持安静喔。」
未来「啪」的一声,用手按住自己的嘴。
「在看什么呀?」
我再问了一次,未来不好意思地「嘿嘿嘿」笑着,让我看她手里拿着的书。
「我想学着作曲。」
「啊呀,想模仿春?」
「没有要模仿学长啦,只是,我也想写出像『樱之雨』那样的歌……学姐。」
「怎么了?」
「就算只会弹『踩到猫了』,也能够作曲吧?」
盯着音乐理论的书,未来有气无力地问。
「嗯,一开始说不定会有点辛苦。」
「在春学长毕业前不知道可不可以……嗯——办得到吗我?」
听了我的话,未来自语着陷入迷惘。
「弄不懂的话,问其他人也可以啊。」
闻言,未来有点抗拒:「这样会不会太投机取巧……」
「一开始先请教别人其实比较好,嗯,像惠就很适合。」
「对耶,她也有参加秋季大赛的乐谱再编小组!」
「对啊。她懂很多喔。」
其实,惠在乐谱重编的时候能积极地说出自己的意见,春也很佩服。现在的一、二年级生里没有钢琴弹得够好的人,惠之后应该会是社团里不可或缺的角色。为了让她们两人彼此之间的信赖关系更加稳固,一起去做点什么事情说不定还不错。
然后,我继续往下说。「你有相当独特的感受力,比起作曲,应该更适合作词。」
「真的吗?」
「嗯嗯。应该能写出有趣的歌。」
虽然我说得有点坏心眼,未来还是开心的笑了起来:「我试试看!谢谢学姐!」
说完,就啪嗒啪嗒地跑开了。
唉呀,又被图书委员瞪了啊。
见状,我吃吃地笑了起来。
会做出什么样的曲子呢。
我也有机会听听看吗?
我想着这些事。
?
我继续弹琴。
其实,在一年级学弟学妹里,最可靠的算是惠了。
初夏时节,惠跟铃特别跑到三年级的教室来,约我一起去屋顶吃午餐。
进入五月,洒落在屋顶上的阳光已经颇强烈。我推开通往屋顶铁门的瞬间,不由得用手遮了遮阳光:「好刺眼。呐,最好擦一下防晒霜?」
「耶?这点阳光应该还好?」铃走了出去,轻轻地转身说。
惠淡淡地接话:「我已经擦好防晒霜了。」
「有带在身上吗?」
「有喔。学姐要不要用?」
「啊!我也要借擦!」
看到我们的举措,大概让铃心里属于女性的那一面察觉到了什么,只好慌慌张张地出声加入对话。
音滨高中的屋顶只有午休才开放。
就算只开放午休时段,可还是阻止不了那些企图做坏事的家伙。偶尔还会在地上发现抽完的烟屁股,我想,全面禁止也只是早晚的事。
我们三个人一边在脸跟背上涂防晒霜一边聊:
「呐,涂完防晒霜要不要在外面吃饭?」
随着时序入夏,在外面吃饭的学生也越来越少。像现在,屋顶上仅有零星的几个人。
对我而言,真要选一个,我还是喜欢在教室里吃午餐,但铃却坚持地说:
「要!我超期待能在屋顶上吃饭耶!」
「对喔,国中生不能上屋顶……对了,你们是哪个国中毕业?」
「西滨。」铃说。
「我是东滨。」惠回答。
附带一提,音滨町的国中学区,分成西音滨国中与东音滨国中。
「这样啊。我是坐车去念上滨。」
我刚说完,铃便一脸惊讶地问:「耶?瑠华学姐是有钱人家的大小姐吗?」
「才不是呢。上滨也有很多普通学生呀。」
「不要装了啦,」铃说:「上滨中不是这边很有名的贵族女校吗?」
「那,打招呼的时候一定是说『贵安』吧?」惠也问。
「唉唷,不要讲这种笑话啦。」
涂完防晒霜,我们终于在初夏的日光下打开便当。
「果然不选男女合校啊?」
聊到惠不知道该选哪个学校的幼教类科系时,铃抢着说。
「唉唷,铃真是的。我又不是用这种标准选学校。」
惠一脸愕然,叹了一口气。
「因为,女校好像很麻烦嘛。」
「的确,铃说不定跟女校的风格不太合……」
「那、那是什么意思啦。」铃噘起嘴,一脸不高兴。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我回。
「这本来就是男生比较少的职业啊。瑠华学姐觉得呢?」
话题回到我身上,我停下手上的筷子:「说起来这附近的话,上滨女子短期大学的儿童系还满有名的。」
「果然是这样。」惠一脸开心的说。
「但是它要念三年,有点麻烦,录取分数也很高。考虑到这一点,去念专门学校*,取得证照后就业可能比较好?」
2.注:类似台湾的的四技二专。高中毕业可报考、以技职教育为主。二年制、三年制的学生毕业后授与专门士称号,可插大,四年制则授与高度专门士称号,学历等同大学毕业
录入注:相当于大陆的专科学院和高等职业学院,其地位相当于国内的高职。其「専门士」学位不仅受日本社会的承认,也为各国的政府所认可,但并不被中国政府所认可233
「我也觉得早点毕业比较好喔。」
我替大概只吃便当不够,一边咬着咸面包一边说话的铃多补了一句,「不过,市立幼儿园的职位竞争也很激烈,若是短大儿童学系的毕业生,可以给人某种程度的信赖感,会比较容易被录取。」
「当然这因人而异啦。」我追加一句。
惠听了,一脸烦恼的样子说:「说的也是啊——不知道选哪里比较好了。」
「嗯,去问问在这个业界工作的人如何?我有亲戚是幼儿园教师,可以帮你问问看。」
「真的吗?」惠出人意料地大喊。
「但是一年级时就连学校都决定好的话,就会想退学去念自己喜欢的学校啰。」
「对啊——」
「惠,」铃问:「你为什么会想当幼儿园老师呀?」
「嗯——」
惠把食指放在下颚上,开始说。
「有各种理由啦。看到伯母的小孩时,会有想要保护他们的心情。而且,孩子们眼里所看到的世界真的很有趣。」
「我懂我懂,是大人想不到的思考方式呢。」
「是的。虽然几乎会随着成长消失殆尽,但在这之前,大人应该帮孩子牢牢地抓住、守护这份童心才是啊。」
好惊讶。
我原以为惠是没有什么自己主见的类型,这样当言敢言真让人感动。
「惠好厉害喔!」铃双眼放光都说。
但是听了她的话,总觉得惠似乎对幼儿园老师这份工作抱着幻想,我小心地用试探的口吻问:「但幼儿园里,到了规定时间就要让孩子们躺平午睡,也因为是团体生活而必须适当地剥夺小朋友些许的自由,你知道这一点吗?」
「嗯。我有查过这方面的资料。即使如此,我还是想尽力守护孩子们的世界,我也认为自己做得到。」
说着这些话的惠,眼神里有着相信自己的坚强意志。
「惠意外地像个孩子耶!」铃用鼓励的语气说。
「等一下,我现在是说认真的!」
「咦?我也是认真的啊。」
铃的脸上写满了「我明明在帮你打气耶」的表情。
我跟惠不经意的四目相对,噗哧一声笑开。
「什么嘛——」
惠对着又噘起嘴的铃说:「抱歉抱歉,谢谢啰,铃。」
就像在跟小孩道歉似的。
她们的脸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在我眼里像泛着光。好耀眼啊。
我羡慕着能率直地叙说自己梦想的惠。
屋顶上有着神奇的力量。
一定有很多学生在这里认真地讨论彼此的将来,一回到教室就觉得居然说了那么多梦想,真是不好意思,这类事情,应该反复发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