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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仓吹智绘 当前章节:14666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4:03

「太可怕了,听说自卫团有一半的人牺牲了……」

「我记得他们到几年前都还很安分的……」

「作风会有这么大改变,就表示首领换人了。」

表情阴郁一反常态的居民在路上三五成群、交头接耳。

像这样人心惶惶的异样光景,在地下圣园也一样。

在绿袍忙进忙出的圣园昏暗的一角,女子的哭声不曾停歇。

「冷静下来,艾雪。」

但园长试着安慰的声音也实在称不上是冷静。

「地图还留在房里,但使者其他的行李和里固都不见了。知道事态紧急的拉比莎和哈迪克或许已经先一步离开镇上了……一

园长低声说着,像讲给艾雪也像讲给自己听。这时别的园丁惊慌失措地冲进房里。

「园长,不得了了!把使者的事泄漏给盗贼的人现在人在医疗所……」

园长重重点头以后立刻动身。

「我也要去!」

见艾雪挥泪愤然起身,报告者显得有点惊慌。

「啊,那个,女性可能承受不了……」

听不下这句话,艾雪黑白分明的眼睛愤而转向对方。

「我不怕!跟哈迪克和拉比莎有关的事,我都要亲自见闻!」

「既、既然这样我就不阻止你了,不过请你做好心理准备……」

艾雪不把对方忧心的忠告当做一回事,和园长一同前往地面。

高声渲染昨夜惨事的人、泪流不止的人、不知所措的人……所有阴郁感情在迦帛尔的大街上爆发出来。两人行经其间,匆促地赶往医疗所。

不久,映入眼帘的门帘稍嫌粗暴地掀起,两人进入了拥挤的医疗所。穿着绿袍的男子看到园长,便指着楼梯说:「在最里面的房间。」

艾雪爬着楼梯,心揪在一起。拉比莎要是跟五年前的哈迪克一样被盗贼包围的话……哈迪克这次要是真的再也回不来的话……

过没多久,抵达门前的他们焦急地将门打开,踏进一步。昏暗房内的状况令两人哑然失声,不曾闻过的异臭扑鼻而来。

一名女子缩在房间角落,抱着婴儿边发抖边瞪着他们。

房间里还有中年园丁及医疗人员各一位。

园丁朝走进来的园长行注目礼,接着出声安抚女子:

「来,先冷静下来。没有人想加害于你,可以拜托你仔细说一下你跟盗贼提到使者时的情况吗?」

「我不是、说过、好几次了吗?」

女子呼吸异常急促,畏畏缩缩地怒目打量周围。

「那、那些人把刀、架在宝宝的脖子上!逼我、说、说出使者的事。」

女子说着说着,手更加用力地抱紧了孩子。

「那真是可怕啊,真可怜……你是怎么回答他们的呢?」

但女子只是张开又闭上干燥的双唇,不肯回答。

「拜托你,我担心拉比莎啊!」

感到焦躁而忍不住上前一步发言的艾雪这时猛然停顿下来。

或许是突然传来的女性细弱声音吓了她一跳,女子游栘不定的眼光怱然聚焦。从她双唇吐出话来:

「我说了特……特征。」

「什么特征?」

园丁始终耐着性子发问。

「使……使者的、特征。」

「这么说,也就是?」

「……是发色。罕见的、太阳色的头发……」

在场的人各怀心思,母亲哄儿子的软语流过空间。

「——噢,乖、乖,宝贝,别哭了。已经没事了。听到没?乖、乖……」

看着儿子脸庞洋溢慈爱的表情再度变化。她睁大了涣散的眼睛,嘴唇发抖,呼吸愈来愈急促——

「……啊,没错,我、我、说了、说了使者的事!啊,怎么办?我我、我出卖了使者吗?可可是,谁叫他们、他们拿刀架着我儿子!架着我儿子的脖子!」

母亲浑然无视于周围的情况,更加用力地抱紧了儿子。

「谁叫刀就架着我儿子!园长,难道不是吗?谁叫我儿子、我、我儿子,我、我是不得已的!……乖、乖,我的乖宝宝,来睡觉觉喔……」

尽管母亲一头乱发、憔悴不堪,她依然露出充满慈爱的微笑亲吻孩子。她脸上挂着浓浓的黑眼圈,干瘪的双唇吻向孩子的脖子……

对着已经干透发皱、变色发褐的孩子颈上的伤痕,母亲毫不迟疑地吻下去。

「够了……已经够了……!」

在园长背后发抖的艾雪小声含糊说道。

「带这个人到能够静一静的地方去……!」

想当然尔,不会有人对此反对。男子们举起僵硬的手,轻手轻脚扶起年轻的母亲。母亲发出微弱的声音唱着摇篮曲。

「……你回家去吧。」

经脸上血色尽失的园长这么一催促,艾雪点头出了房问。

「……去为孩子安排一个墓地。」

园长在背后不知道对谁轻声交代的声音,听起来宛如来自某个遥远的世界。

*

*

*

那天清晨,杰泽特体验了有生以来第一次清醒方式。

执意抓着睡魔尾巴赖床的他,被触感『黏滑粗糙』、难以形容的物体抚摸了脸颊。

「呜哇?」

他吓得跳了起来,只见雄里固就站在他身旁不断动口咀嚼,眼神仿佛说着「你终于起来啦」。

「看你干了什么好事……呜哇,好腥……」

「哈哈!谢谢你,马护。你终于起床啦!」

愉悦的声音对着拚命擦脸的杰泽特这么说道。他一脸怃然地看着出声的人。

「你是精灵使吧。指使里固可是犯规喔!」

「我没有指使它喔,马护很聪明,知道在沙漠赖床会要人命。来,吃了早餐就马上出发吧!」

拉比莎开朗一笑,拿着扁面包和金属容器定向杰泽特。她似乎趁杰泽特睡懒觉时换好了衣服,连早餐都弄好了。

「你有睡好吗?」

杰泽特看到拉比莎眼睛周围稍微发紫浮肿,不禁这么问道。拉比莎有些心虚地点头说:

「当然有,我昨天可是累坏了。」

两人简单吃过早餐后便匆匆忙忙上路,打算在太阳升到天顶前多前进一点。住了一晚的岩漠附近地面坚硬处就用自己的脚走,到了不好走的沙砾参半处就偶尔换骑里固。毕竟在进入完全由细沙构成的沙质沙漠前,应该尽可能不要消耗掉里固的体力。

「有园丁像你这么年轻的吗?你几岁啊?」

杰泽特骑在里固背上随着独特的节拍摆荡,问了他一直很在意的问题。比起昨晚在月光下所见,在太阳强光照射下的拉比莎显得更加年轻、充满生气。或许是因为在白天活跃的精灵不断被拉比莎强烈的生气吸引过去,而杰泽特的眼睛看得到这个景象才会有这种感觉。

「没有喔,园丁基本上是成年人负责的职务。我才十六岁,也不是园丁,只是因为要帮哥哥忙才会在圣园出入……啊,先说好,你可别因为这样就小看我喔!既然被选上了,我就一定会有相称的表现!」

拉比莎猛然回过头来说完这些话以后,就笔直地看着前面专心操纵里固。拉比莎眼眸一闪而逝的光芒烙印在杰泽特眼底。

「哦,话说得真满耶。我倒要见识见识。」

杰泽特这么说着,带点困惑注视着拉比莎的肩膀。

散发出强如天顶太阳光辉的眼眸,与眼前瘦小的肩膀。杰泽特总觉得这两者兜不起来。看似娘娘腔的软弱少爷,竟时而展露出意志坚强的一面。

(……不过,他也未免太瘦小了吧?十六岁的男生哪有人长这样……)

搞不好是女的——这个念头一闪而过。

但眼前随着里固步伐摇晃的拉比莎相貌精悍,头巾也缠得足登大雅之堂。一般带面纱防沙的女性应该做不到这样才对。

(应该是我想太多了。这世上也不是没有个子矮小的男生,而且历代的使者似乎都是男的……)

杰泽特为了确认,于是非常冒失地伸出手。

——摸下去。

全副精神集中在马护步伐上的拉比莎,全身所有活动瞬间停止。她的耳朵隐约捕捉到杰泽特的喃喃自语:

「……咦?果然很微妙!」

等她回过神来时,已经把背后的变态踢下里固了。

杰泽特挨了这出其不意的一踢,毫无招架之力地摔了下来。硬生生撞到腰的他瞬间停止呼吸。

「好痛——!你干嘛啦!」

「那、那、那才是我要说的话!你你你这个无礼之徒——!」

拉比莎气得脸色发青,甚至颤抖起来。

「你你、你竟然敢随便碰我的身体!碰我这个使者!」

拉比莎怒火中烧地从里固上瞪着杰泽特。杰泽特也摸着腰、不甘示弱地瞪回去,但当他看到精灵开始兴高采烈地聚集过来后,马上不寒而栗。

「哇哇、等一下、等一下啦!对不起,我跟你道歉!拜托,会出人命啦!」

「怎样,这是在演哪出戏?」

「才、才不是咧,你不要搞那种威胁!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看到杰泽特的手指比向与其说是指着自己不如说是指着周围的空间,拉比莎才猛然意会过来,忘记愤怒地看着空中。

等确认精灵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似地又开始自由活动,杰泽特这才放心松了口气,放下手来。

「真亏你至今都没惹出什么意外来……」

「那是因为迦帛尔没有像你这种无礼之徒!」

「是吗?生活听起来真是缺乏刺激。」

杰泽特站起来拍拍衣服,要爬上里固时再次被踢了下来。

「就跟你说了很痛耶!」

「你这混帐学不会教训吗!你忘了自己做过什么吗?别靠近我!」

「有什么关系,既不会少块肉而且也没几块肉……啊——真的走了!」

眼看拉比莎开始稍微加快里固的脚步扬长而去,杰泽特卯起来追了过去。

「喂——拉比莎!让我上去啦!我会死的!」

「那就死吧!」

「不会吧!辛姆辛姆的使者可以说这种话吗?可以吗?你倒是说说看啊!」

「……唔,你这男人真罗唆……上来!我准你背对背坐。」

「真好心!不愧是使者大人!嘿咻!」

杰泽特再度跳上了里固,拉比莎冷若冰霜的眼神迎接他。

「……谁准你抱我的腰的。」

「……谁讲过不准抱腰的?」

「看来你想在这片沙漠自己为自己动手立下墓碑。」

「好、好啦,规矩真多耶。」

在渐渐掺杂起黄沙的沙质沙漠上,里固的足迹继续绵延下去。

☆、4.沙漠玫瑰与海市蜃楼

「搞砸了是吧……」

卡耶尔叹了气,两只手指按住眼头。

「……那么下落呢?」

「这……之后我们找过了可能的城镇和村子,但到处不见人影……」

「哼。」

首领兴味索然地应声,他的视线令报告者为之瑟缩。

「那、那个,我们会尽全力去找。」

「哦,这表示你们之前都没尽全力就对了。」

「不、不是的!绝对没那回事……我们会加倍努力——」

「好了,够了,这件事我会处理。你们可以下去了。」

这干脆的处置令报告者愣然拾起头来。卡耶尔见状,从鼻子哼了一声。

「那是什么表情?你以为我会严刑处置吗?我什么时候做过那种事了,你不要自己穷紧张。」

「啊,是……那么属下告退。」

就在报告者手忙脚乱地准备退下时,卡耶尔临时起意说:

「对了,你们的动作最近变迟钝了。」

「啊,是,这……是吗……?」

「没错,所以下次要确实杀掉五个以上不同种类的人。那会是很好的练习。」

卡耶尔随口一句话给报告者带来无比的战栗。

报告者逃也似地离开后,卡耶尔伸出手指卷弄着自己的灰发,不耐烦地啃起另一只手的指

甲。

「啊——啊,搞砸了是吧,搞砸了是吧,居然弄错使者!而且显然有被『月夜』超前的迹象……这简直是把机会拱手让人嘛!啊——啊,真是不愉快。算了,可以一网打尽倒也省事……」

卡耶尔抓乱了自己的头发,嘀嘀咕咕咒骂着。那头随意披垂至腰、毫无光泽的灰发配合着手指的动作款款摇曳。接着,卡耶尔缓缓靠近窗边,像是在给风估价似地眯起眼睛。

「其实,我也不想啊,这方法绝对会被他发现……算了,从袭击迦帛尔那时起,他应该就已经注意到我们采取行动了。居然逼得我亲自出马,你可真光荣啊!」

他不知道对着谁谖骂了好一阵子以后,迅速闭上了双眸。他深吸一口气,进入深度精神集中状态——接着,他呼唤了。

「哈鲁布。」

卡耶尔一呼唤这个在古代语意味着『争战』的名字,室内的空气顿时发生变化。彷佛从其他世界分割出来的寂静造访,干燥的空气里混入黏稠的风。那阵风轻轻围绕着卡耶尔的身体。

『……您呼唤吾吗?吾之契约主。』

宛如萧萧风声的说话声近在耳边。

「我要你去找人。一个是使者,一个是夜色头发的男子。」

『是那个「月夜」吗?』

「对,去查出他们现在人在哪里、往何处去。」

『小事一桩。』

黏稠的风含笑留下这句话后,就俐落地放开了契约主的身体,散开、消失不见了。

室内的空气顿时流动起来,睁开眼睛的卡耶尔感到轻微晕眩与透不过气。在袭击迦帛尔时耗尽全力的他,直到刚才还倒在床上起不来。

沙漠居民间似乎绘声绘影地流传着「沙岚旅团栘动时会利用沙暴」的传闻,但实际运用沙暴移动的例子包含这次在内其实寥寥无几。因为凭风精灵的力量并无法做到像载运人类这样高阶的工作,如果想这么做,就必须叫出比使役精灵负担更重的存在,而卡耶尔的力量并没有充裕到能够频繁地那么做。

然而就算事态刻不容缓,他还是再次求助于非人的力量了……

——该死的『月夜』,这次你休想逃走。我绝对不会放过你的。

他额头渗着薄汗,想着憎恨对象的脸来忘记自身的不适,而造访者再度到来。敲敲墙壁后从隔帘探出脸来的人,是个头发剃短、跟卡耶尔形貌恰好相反的男子。他有着暗褐色的头发与沉着细长的黑眼。

「是塞伍特啊,物资供给结束了吗?」

「对,派五头梅乌拉到镇上了。你的信也确实送去了。」

「是吗……那家伙怎样了?冒牌的使者。」

「押进地窖。因为你一直没醒,就暂且留他一命,现在怎么处置?」

「我是很想杀了他出口气……但我很在意。那个迦帛尔的女人确实说过使者的头发是太阳色的。太阳色的头发很稀罕吧,打着灯笼也没处找。既然这样,就算那个冒牌货不是使者,应该也是使者的近亲吧?如果是的话,或许可以用来当人质胁迫使者……」

「不无可能,就要他招供看看。」

「让那些年轻的去做就好了。塞伍特要不要下去休息了?」

但他依然留在房内,像是有话要说似地注视着卡耶尔。

「卡耶尔,你最近会不会做得太过火了?」

这语带非难的说法惹毛了卡耶尔,他神经质地挑起眉毛。

「什么意思?说具体一点啊!」

塞伍特苦恼地垂下眼睛,一边思考一边发言:

「……你要对那些年轻一辈的再和善一点,要知道他们本来就够怕你了,因为你和那种东西订下了契约……」

「这件事不准你插嘴!」

卡耶尔突然怒目而视。

「这么做是出于必要!年轻一辈的会怕正合我意,这样一来就不会再有笨蛋像那家伙一样单独行动。」

「……果然是这样。你真心在找的人不是使者,而是『月夜』……」

「少废话,我怎么可能不在乎。那家伙是敌人,杀掉叛徒是盗贼不成文的规矩,死去的前头目不也说过这是情非得已的吗?在解决掉那家伙以前,他会一直阻挠我们!」

黑白分明的眼珠带着哀凄的神情看着卡耶尔。

「——从迦帛尔那晚之后,团员都受到打击。团内屈指可数的战斗人员死在精湛的刀法下,还有突然刮起的沙暴……这种事只有『月夜』才办得到。这下大家都明白他与我们为敌的事实了。」

「哼,事到如今才明白也太迟了。」

卡耶尔不耐烦地咬着指甲咕哝着:

「要是有年轻一辈的想拉拢那家伙当同伴的话那还得了。你也知道我要严加管束他们的理由吧?那家伙明明不过是个身手稍微好一点的胆小鬼罢了!」

「没错,那家伙以前的确是个胆小鬼。就算他现在应该已经成年了,相信仍旧是个胆小却顽固的小鬼。卡耶尔,我也明白你的疑虑。但……只有这样而已吗?」

塞伍特忽然眯起眼睛,目光顿时锐利起来。

「……自从你和那个非人订下契约以后,就大力鼓吹杀人,也是因为这个缘故吗?也是为了管束年轻一辈的?」

卡耶尔吃惊地看着塞伍特。他察觉他的言外之意。

「……你有话就直说啊!」

「那我就直说了。你的力量足以和它缔结契约吗?」

面对着严峻的眼光,卡耶尔不禁别过头去。

「……它们喜好人类阴暗的特质,杀人后的感觉对它们来说想必——」

「住口!少罗唆,滚出去!」

灰发突然乱舞。

「滚!你快给我退出去,滚回镇上去!」

「卡耶尔,你该不会真的……」

「罗唆!做我该做的,哪里有错了!」

卡耶尔把塞伍特赶出房外,摔上门帘后,不停喘着气。他想起几个厌恶的记忆。

——『月夜』经过训练以后,似乎可以刮起小规模沙暴了。

——他说他找到了风精灵喜欢的歌,他就是用那个歌来刮起沙暴的。

——要是能再多一个人会使役精灵,负担也会减轻吧,卡耶尔。

「竟敢瞧不起我……」

臼齿互相摩擦的声音直接在脑内响起。

*

*

*

彷佛拒绝所有生命的黄色热砂大地——

灼烧沙粒、灼烧空气、灼烧众生、彻底平等的饥渴大地,两头里固泅水似地行走其问。看起来会像是泅水,是因为脚边发生了沙漠特有的大规模※逃水现象。(译注:一种下蜃景。)

(真糟糕……虽然我早就料到风一停就会这样。)

牵着马护缰绳的杰泽特慎重地前进。本来应该要等水的幻影消失再上路才是上策,但情况根本不容许他们这么做。

「小心走喔,马护、库库。」

疲惫不堪的两头里固没有回应,默默地忙于挪动双脚。尤其是后方的库库简直惨不忍睹。原先饱满的肉峰已经萎缩得剩不到一半,被行李这一压,背影看起来竞像只巨大的驴子。

(里固比我想像中的还要没体力……还有这家伙也是。)

杰泽特忽然感觉到一股重量靠着胸口,于是摇了摇坐在前面的拉比莎的肩膀。

「喂,振作点!别睡!」

「……啊,抱歉……」

拉比莎哑着嗓子说完,当场咳了起来。她想润润喉咙,却连一点唾液都咽不下去。她已经呈现极度干渴的状态。

杰泽特见状便拿起已经瘪下去的水袋,应该还可以再挤出一两滴水来。

「来,拿这个润润嘴唇。」

尽管递到她面前,但意识模糊的拉比莎就是没接过去。于是杰泽特用指尖沾着水滴,给拉比莎干燥的双唇补充水分。

(到极限了……)

杰泽特取下披在身上的丝质长布,把从头到脚都盖在毛料底下的拉比纱包得更密一点。太阳似乎仍无意让出天顶的宝座。

马护给沙子绊住了脚,微微摇晃了一下。

「停下来,马护。」

杰泽特勒紧缰绳,要马护冷静下来以后,再度慎重前进。

(不过,情况真的很不乐观……我估算错误了……)

杰泽特支撑住拉比莎左右摇晃的疲软身躯,稍微咬紧了干得脱皮的嘴唇。

黄沙经年累月吹积,松软沙丘连绵不绝的黄沙漠——这片大地在中央沙漠也是数一数二的严酷,而决定穿越这里的杰泽特却犯下了大失误。他竟然一时失察,以自己的体力为基准决定了行程。从小就在富饶的迦帛尔过着丰衣足食生活的少女,在太阳底下暴露了远超出他及她本人预想的弱态。

还有另一件事在计算之外:本来以为四个水袋中只有一个报销,没想到竟然还有另一个也报销了。似乎是在迦帛尔时被盗贼砍破了。细小的破洞逐渐被水的重量撑开,水于是渗了出来,等他们发现时,袋子里的水已经剩不到一半了。尽管他们之后谨慎用水,但目前仅剩下一个全满的水袋,只够两个人再撑一天半。

离开迦帛尔以后,这已经是第三个中午。因为不幸的事件接二连三地发生,即使是行路该避开的中午也得继续勉强赶路。

必须早一刻补给水才行。话虽如此,也不能勉强状态危险的拉比莎继续赶路。杰泽特不断烦恼,进退两难。

(照这样下去,最快也要到明天傍晚才到得了预定的水井……可恶!)

就连那个水井也无法保证还没干枯。只靠一个水袋实在撑不下去。水和粮食本来就只有准备一人份,现在更少了,状况之严酷可想而知。杰泽特怀着一线希望观察库库的肉峰,最后失望地垂下肩膀。

雌里固的肉峰储藏着丰富的脂肪和其他营养分,其腹部乳腺分泌出的黏稠乳汁就是来自肉峰,在这种不毛沙漠是很贵重的应急食物,但库库的肉峰已经萎缩大半,因为不习惯旅行的库库过度消耗了自己的养分。

突然,拉比莎的身体一歪,就在她差点一头栽进沙里之际,杰泽特及时扶住她。一股热气从掌心传过来,那并不是被太阳晒出的表面的热,而是体内的热。

「……拉比莎,喝点水。」

杰泽特打开了还没动过的水袋。他让拉比莎分次含入少量水,确认她的喉咙微微鼓动着。

马护又晃了一下。

杰泽特再次要它停下来,让拉比莎抱紧马护的脖子以后,站到了不断发生逃水现象的沙地上。

「奇怪,从刚才就一直晃不停耶。是绊到了什么吗?」

杰泽特用脚在沙上四处采了探,确实碰到了什么东西。他在刺眼的阳光下勉强睁大了眼睛,凝视着虚幻的水中。

只见底下开了一朵像是暖黄色石头经过斧凿雕刻而成的※沙漠玫瑰(Desert Rose)。(译注:一种自然形成的结晶,状如玫瑰,主成分为石膏或重晶石等。)

(在这种地方……?)

杰泽特讶异地回到马护背上,发现拉比莎已经睁开眼睛了。看来给她喝水是对的。

「你看,是城镇。」

拉比莎嘶哑地轻声说道,视线投向杰泽特背后的空间。

「……城镇?」

杰泽特半信半疑地朝拉比莎注视的方向看去,当场叹气。

「给我振作点,那是海市蜃楼。这一带根本没有城镇。」

「……可是,有人来了。是个男孩子。」

「哪有,没半个人来啊。」

这次拉比莎没回应,杰泽特于是转头一看,拉比莎再度倒回马护脖子上了。

「唉……」

杰泽特再度转头,看着在黄沙上摇曳的城镇幻影。这时出其不意掠过他鼻尖的精灵夺去了他的注意力。

「水精灵……?在这种地方……」

他眯起夜色的双眸仔细注意空气中的精灵,一步步朝海市蜃楼的方向走去。偶尔出现的水精灵的确是从海市蜃楼的方向飘来的。

——少年牵着拉比莎的手,走在绿意盎然的纯朴镇上。

少年笔直面向前方,沿着大街直线前进。他瘦得只剩皮包骨,衣服破破烂烂,满是洗也不洗掉的污渍。

下一瞬间,拉比莎变成少年本人。

少年拉比莎雀跃地加快脚步穿过大街。有三天没得到像今天这么好的工作了!洗了四头浑身是沙的里固,终于有钱可以买硬梆梆的大面包了,所以今天有好消息可以报告。少年拉比莎要去见那株美丽的植物,是那株植物滋润了孤苦伶仃、经常饿肚子的自己。

少年拉比莎穿过白石头打造成的雄伟柱子之间,进入尚未完工的庭园。拉比莎直接走向中央的水泉,凝视着泉水中央摇曳生姿的小树。

小树如天鹅绒般,柔软的树叶浸淫在阳光下,随风摇曳,悄悄对着拉比莎低语。拉比莎报以微笑,接着在泉水旁边跪了下来,像平常那样掬起透明的水。然后心怀感激,滋润干渴的喉咙——

拉比莎清醒了过来,过了一段时间才发觉自己被人安置在陌生的陈旧建筑物里。再过了一段时间,她才发觉陈旧这个形容太含蓄了。那栋建筑物已日渐风化,倾圮大半。天花板开了个洞,看得见天空。阳光从洞口射了进来,洒落在满是尘埃的地板。

不知从何处传来人的脚步声,接着就看到杰泽特从原本应该是门口的墙壁大洞采出头来。

「哦,起来啦?」

「这里是……?」

「在你发现的海市蜃楼下面一带,就是这座城镇的废墟。」

杰泽特边啃着无花果干,边走到拉比莎身旁,凑近她的脸一看:

「我看你眼睛还睁不太开,要不要再睡一下啊?」

「……对不起,我没想到自己的体力竟然这么差。」

「别在意,好向导会连雇主的健康一并照顾好。」

杰泽特边说边递给拉比莎几颗无花果。

「话说这一带或许有涌泉喔,水精灵从刚才就零零星星在附近出没。我现在正在找。」

「在这种地方吗?」

「说起来也奇怪,不过真的有。再说这里本来是城镇,或许地下水因为什么不知名的缘故复活了也说不定。我会在入夜以前再找一下。你再睡一会儿吧!」

拉比莎目送着杰泽特的背影离去,重新乖乖躺下。她的身体的确还有点疲倦。

她一闭上眼,睡魔马上就造访了。

——少年拉比莎走在大街上,视线比以前略高一点。原本纯朴的镇上,如今多了一点外地来的商人和卖艺者,变得稍微热络起来。

今天拉比莎也是兴高采烈地想着那株美丽的植物。最近工作好找多了。由于城镇已经开始发挥绿洲的机能,愈来愈多旅人带着脏兮兮的里固频繁这访。这全都是拜那株恩泽广被的植物所赐。那是在自己小时候来到这个镇上的耀眼种子、生命之苗,就算是这样贫贱的自己也一视同仁赐予甘泉的圣树。

拉比莎一天固定来一次,在工作结束后拜访那棵树,告诉它今天一整天发生的事,这是拉比莎最喜欢的事情。拉比莎知道那株植物用全身聆听,听得津津有味。他们已经情同挚友,无关乎语言是否相通。

为了避免泉水蒸发,罩着屋顶的华美庭园已经完成了。门旁开始有守卫站岗,朝直接闯进庭园的拉比莎瞪了一眼。但拉比莎不以为意,一心要去见那棵圣树。

那棵树健壮地朝天伸展枝椅,透过屋顶的洞沐浴着光的粒子,美得像梦一样存在于眼前。虽然还很稚嫩,却是毋庸置疑的圣树。

辛姆辛姆摇曳着一树新绿,对着少年微笑——

摇曳的火光令拉比莎醒了过来。周围一片黑暗,身旁是用里固粪便当成燃料升起的火堆。粪便燃烧发出的淡淡土味与古老建筑物特有的霉味混杂,十分呛鼻。只有烤得到火的左半身觉得暖,其他部分都为刺骨寒意所包围。

当她注意到胸口上的毛毯时,近在头边的人有了动静。

「早啊,虽然已经入夜了。」

她听到杰泽特压低的声音,与寒夜非常协调。

「已经入夜啦……找到水了吗?」

「还没。精灵也相当微弱,不好捕捉。找得我眼睛都累了。」

安静温和的苦笑,宜人地传入睡意犹浓的耳里。拉比莎动动身体,换个位置好让全身都烤到火。

「好冷,气候好像跟迦帛尔完全不一样……」

「因为这里跟迦帛尔不一样,没有水也没有草木。要我抱着你取暖吗?」

杰泽特取笑的口吻惹得拉比莎不悦地看向他,这才发现他没盖毛毯。他身上只裹着一块遮阳用的薄布,显得非常地单薄。

「杰泽特!毛毯……」

拉比莎发现自己胸前盖着两块毛毯,连忙想要起身,但杰泽特迅速以手势制止她:

「不用,我已经习惯了。你盖吧!」

「可是——」

「你要是把身体搞得更差,我反而麻烦。」

杰泽特都这么说了,拉比莎只能作罢。她迟疑地重新裹好毛毯。

「……对不起,我真的觉得自己很不中用……」

隔了一段空白后,拉比莎悄悄低语。杰泽特闻声看向躺平的少女。

「在迦帛尔,我几乎没有做不到的事。拉比莎总是精神百倍、擅长操纵里固,还会用刀,跟英雄哥哥一起受人称赞,大家都夸我们是勇敢又有声望的兄妹。我也当真这么认为,认为自己无所不能……」

杰泽特感觉火变弱,拿了几块里固粪丢进火里。

「但其实我错了,我什么也不会。不会打斗、不会一个人旅行,一无是处。什么都要靠杰泽特帮忙。」

「……我认为你操纵里固的技术是真本事喔,还有精灵使的力量也是。」

听到杰泽特冷淡地这么说,拉比莎本来想回他「可是精灵使的力量也少不了杰泽特的眼睛」,不过还是作罢了。别人好意这么说,要是否定就辜负人家了。

「那时候,要是我更强一点的话,哥哥或许就能得救了。要是我有像杰泽特那样真本事的刀法……」

拉比莎闭上眼,眼里浮现哥哥被黑巾蒙面男扛着的模样,紊乱的长发、滴落的血……

「所以才要我教你用刀?」

「嗯……我也想要保护别人。」

拉比莎的意识再度蒙胧起来。她微微睁开眼睛,透过袅袅轻烟仰望夜空。

从腐朽崩塌的天花板看出去,月亮反射太阳的光,灿然有如弯刀。

「……那看起来好像把刀。」

引人入睡的雾霭在脑中扩散,浮现的话语还来不及玩味就脱口而出:

「杰泽特的刀,看起来就像那样,那样的美……」

睡魔入侵眼睑,意识融化。

拉比莎的话无预警地中断,杰泽特于是探头一看,只见她已经静静睡着了。

(唉……要是一直留在迦帛尔,就可以无忧无虑地过活了说。)

也不会知道使者的重责、自己的无力、活在无水大地的痛苦。

——就可以不用尝到被人欺骗、背叛的经验。

那张像是彻底放心的纯真睡脸,刺痛了杰泽特的胸口。

他背靠冰冷的石墙,视线转向夜空,自言自语起来:

「美,是吗?」

从来没有人那么纯粹地赞美他拿刀的样子。因为看过杰泽特拿刀的人几乎无一幸免、十分理所当然地成为他的刀下亡魂。刀是杀人的工具,他怎么可能会觉得美?

(但对这家伙来说,杀了许多可恨盗贼的我的刀,就是一种正义……)

他的胸口比刚才要痛上许多,脑海浮现那天抢了拉比莎的刀所杀死的盗贼那双惊愕睁大的眼睛。那时要是他出声叫自己的话,自己还下得了手吗?

杰泽特再度看向睡着的拉比莎,但马上就别开视线。

「……抱歉,我没空同情你。」

冷漠的低语遗落在寂静的虚空。

——少年拉比莎已经到了不再称为少年的年纪了。

城镇似乎愈来愈繁荣了。从市场涌出的摊贩挤满整条大街,身穿高价薄绫的美丽姑娘们神清气爽地走在路上。但衣衫褴褛、骨瘦如柴的人也相对增加了。这些人朝行人伸手乞讨,拉比莎也是其中之一。不过行人只是厌恶地皱眉,不肯施舍半样东西。拉比莎饿着肚子,拖着削瘦的脚走向辛姆辛姆的庭园,喉咙已经渴到了极点。

拉比莎在庭园门前被守卫拦了下来。眉尾挑到额头的守卫总是这样阻挡拉比莎,禁止拉比莎见辛姆辛姆。这情形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拉比莎已经记不得了。不过她的忍耐到了极限。

于是拉比莎撞开守卫,跌跌撞撞地进入庭园,接着她倒抽一口气。

辛姆辛姆快枯萎了。

叶子从上方开始转褐,树干发黑。

彷佛承受不住太阳光……辛姆辛姆就快枯萎了。

拉比莎的肩膀忽然被人用力一拉。只见守卫涨红了脸瞪着拉比莎,一拳揍过来。拉比莎摔倒在地,守卫继续不断地揍、不断地踢。然后大声说了些什么以后,抓起拉比莎的衣襟,要拉比莎站起来。

都是因为有你这种人在,辛姆辛姆才会……守卫是这么说的。接着,他还这么说了:来人,把他押进监牢!

不知何时,拉比莎恢复成拉比莎了。她茫然注视着被守卫拉起来的男子背影,暗自思忖:监牢?辛姆辛姆的城镇有监牢?迦帛尔没有这种设施,因为不需要。

视野突然摇晃了起来。路上熙来攘往的行人神色惊恐,纷纷叫嚷,并且逃窜起来。不久,拉比莎眼中的风景出现了骑着里固、挥着刀的盗贼。

守卫立刻丢下男子逃跑了。重获自由的男子转身回到这边。他想必疼痛不堪吧,因为他的跑法并不自然。

终于抵达庭园的男子一跛一跛地走下水泉,来到辛姆辛姆扎根处,轻轻抱住了快要枯萎的树干。

盗贼闯入庭园,发现了男子和辛姆辛姆。但男子留在原地不动。

男子背上闪过数次银光,次次血沬飞溅。但他就是不动。

最后,辛姆辛姆被剥下树皮、折断树枝、摘掉树叶,准备当成药材卖向四方。惟独男子死后仍继续保护的根,盗贼也拿它没办法。

最后,周围失去了色彩。泉水消失、绿意消失、庭园华美的白墙消失……风蚀带走一切,男子化为白骨。

但他依然留在原地不动——

拉比莎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的洞。

「……是梦啊……」

不可思议的梦。辛姆辛姆的梦。

「你起来啦?」

突然从头上传来声音,而且眼睛上面盖着某样东西,吓得拉比莎不禁尖叫:

「哇啊!」

虽然她想跳起来,不过刚清醒的身体使不上力,背悬在半空中。

「哦,烧已经退了。你这个人虽然弱不禁风,倒也没那么虚嘛。」

手从额头拿开以后,出现了杰泽特那张倒过来的脸。

「你干嘛尖叫啊?作恶梦了吗,小姐?」

「是、是你啊,杰泽特。你怎么在那种地方?」

「我在等你起来啊!」

「那也用不着守在枕边吧……」

泄气的感觉与不小心尖叫出声的羞耻混在一起造成的结果,就是口气变得像在责备对方一样。杰泽特眼里立刻闪过挪揄的神色。

「我可是一心一意穿过空无一物的沙漠而来的喔!好歹让我看看你那张美丽的睡脸嘛,公主。」

其实是因为只有这里能够躲得掉高挂南天的太阳。

但拉比莎把他的话当真了。她睁大眼睛、脸泛红晕,然后这回真的跳了起来,挪动大腿拉开距离,怀疑地看着杰泽特。

「……你该不会是那个叫什么色魔的种族吧……?」

「……啥?」

杰泽特完全没料到拉比莎的反应会是这样,愣愣地张大嘴巴。然后突然噗哧一声,捧着肚子抖起肩膀。

「……色、色魔?」

看到杰泽特突然吃吃笑了起来,不仅抖着肩,最后还捧腹大声笑了出来,拉比莎真的很气愤。日前的袭胸事件也好、这次的发言也罢,根据这么多次的经验,她当然应该要认真怀疑才对。但对方却一笑置之,简直是失礼透顶。

「你、你这个人很好笑耶……肚、肚子好痛!」

「什么好笑!我是很认真地在问你耶!」

好笑就好笑在这里啊——又一波笑意席卷而来,杰泽特边笑边试着澄清:

「你放心啦!假如我真的有心,趁你睡着得手应该很容易吧?」

听了态度非常不正经的杰泽特这句话,拉比莎尽管鼓着腮帮子,却也不由得同意。她那想法完完全全写在脸上的模样显得十分好笑。

「……喂,你差不多该笑够了吧!」

「抱歉抱歉。不过看你还有力气生气,身体应该是不要紧了。在你奄奄一息的时候,统统走光光的精灵又开始聚集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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