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吗?真现实……」
「就跟人类一样。既然你好起来了,我有点事要拜托你……」
拉比莎站起来走向杰泽特。她现在非常的饿,跟在梦中一样。
「什么事?跟精灵有关吗?」
「对,我终于找到了。」
杰泽特露出得意的笑容,站起来以后转身就走。拉比莎追了上去,一路打量着这座初见的城镇废墟。
她觉得这个景象似曾相识,几乎所有的建筑物都颓圮毁坏、面目全非,拉比莎一下子就明白自己被安置的建筑物是状态最好的地方。但拉比莎却隐约知道这座城镇原本的面貌。
杰泽特沿着本来应该是大街的路笔直前进,最后他们在一处四边为倾颓白岩石所包围的地方停下脚步。
「看,就是这里。」杰泽特指着地面。
「啊……水……?」
「嗯。尽管已经被黄沙漠整个吞没,但水精灵仍保护着水脉。」
那真是不可思议的光景。细沙遍地,一缕透明的水从小沙坑内涌出。由于那些水一渗进周围的沙里就立刻干掉,要非常仔细看才会发觉。
拉比莎挺直背脊,放眼周围。
颓圮的白石材围住四边。柱子、还有门——
拉比莎忽然蹲下来,拨开水周围的沙。她让热沙钻入指缝问,不断不断地掬起沙子……这时,有东西从掌心掉了出来,质轻而硬,像泛白的树枝。始终诧异地守在一旁观看的杰泽特喃喃说道:
「你在做什么?挖出人骨来很开心吗?」
听到这句话,拉比莎总算确定了——对,那是骨头。
「这里是辛姆辛姆的庭园……那个梦是真实发生过的事!」
拉比莎突然激动起来,开始把她梦到的事全讲给杰泽特听。
「这是辛姆辛姆之泉,杰泽特,是那个人指引我们来的!多亏有那个人,辛姆辛姆之泉才能维持到今天,一定是这样的……!」
「原来真有这么一回事……」
杰泽特沉吟起来,手叉胸前环顾着毁灭的城镇。
「挂念辛姆辛姆的男子啊……因为你是使者,所以才找你来的吗?」
「我想不是。男子藉着那个海市蜃楼,应该是不分对象地吸引所有口渴的旅人吧!」
拉比莎想了一下,再补上一句:
「……不过,他会让我作那个梦,或许就真的是因为我是使者。不对,或许是因为我跟他一样都挂念着辛姆辛姆吧?」
拉比莎换个方向思考,忽然问疑问涌上心头。
「明明就有辛姆辛姆……明明就被选上了,这座城镇却还是毁灭了……」
真是不可思议。她一直以为只要有了辛姆辛姆就水到渠成了。
「光是有辛姆辛姆还不够。迦帛尔为了辛姆辛姆,不也采取了各种对策吗?比方说盗贼对策、人居限制。」
「嗯……啊,是的,的确是那样。而且迦帛尔也没有监牢……」
杰泽特对那个字眼稍微有所反应,但拉比莎并没有察觉。
「住着善良的人——光是这样还不够吧。要打造辛姆辛姆的城镇,应该还有其他困难的条件吧。但是从一开始就具备所有条件的城镇,是不可能存在的啊……」
不可能有其他城镇像迦帛尔那样条件齐全。拉比莎突然发觉到这点。
「我之前想的都是『为什么辛姆辛姆的城镇只剩下迦帛尔』……不过,反过来想,应该要思索『为什么只有迦帛尔成功了』才对……」
「……嗯。」
杰泽特应了一声后便转换话题:
「对了,拜托你命令水精灵进水袋。我就是要拜托你这件事。」
「啊,对喔。」拉比莎也想起这档事,朝精灵轻声念出咒语。
——在黄沙滚滚的沙漠上,有座为人所遗忘的城镇。尽管如此,在那个城镇中辛姆辛姆遗泽犹存。靠少量水存活的生命,现在仍群集于这座城镇。
他们把从沙子底下找出草来吃的里固叫回来,把装满的水袋和所剩不多的食物袋放到它们背上。库库的肉峰如今恢复了原有的饱胀。
「对喔,因为这里有水,虫和蝎子会聚集过来,所以不缺食物。」
拉比莎感叹地这么说完,杰泽特的脸颊抽动了一下。
「蝎子吗……」
杰泽特打量着库库的肉峰,一副倒胃口的样子并垂下肩膀。
「我看你脸色不太好喔。」
「唔,没有,没事……」
杰泽特显得不太舒服,拉比莎和他并排而行,牵着里固慢慢走了起来。
脚边滚着某样东西。
「啊,这是……」
两人一看,是一朵像是石头经过斧凿雕刻而成的沙漠玫瑰。
「之前我还不明白为什么这种地方会有沙漠玫瑰,不过现在知道真相以后,想想也是当然的。那是因为这里以前有丰沛的水。」
「这是水的骸骨吧?」
「啥?」
拉比莎突然天外飞来一笔,令杰泽特毫不客气地表达他的诧异。
「这是以前父亲告诉我的。他说沙漠玫瑰是水干掉以后留下来的产物。干掉也就等于是水死掉吧,所以这是水的骸骨,是死后留下的遗物。」
「骸骨啊……」
死后留下的遗物,同时也是确实存在过的证明。
在两人与两头里固的后方,死去的城镇寂然伫立,留下化为废墟的骸骨。
在那城镇里,透明的水流在挚友尸骨的怀抱里,悄然维系着生命。
☆、5.砂目了
中央沙漠一带从以前就有着不鼓励哭泣的传统。
这是因为眼泪是沙子进入眼睛时用来排除的重要水分不能随便流失。所以当情绪激动或不能自已时,中央沙漠的居民会做一种『仪式』,就是用头巾或面纱静静遮住脸,宣告「我砂目了」。所谓的砂目似乎代表「因为沙子进眼睛,所以流泪」的意思。
而这片沙漠现在传出了一声夸张的惨叫。
「……嘎啊~~!」
在黄沙漠与其东邻之土沙漠交界处坐着两头里固,周围有两个人。一个是表情愣愣地拿着锅子、乍看像少年的少女;一个是被那锅东西弄得精神受创,意识飞到宇宙尽头,有着夜色头发和眼眸的青年。
「唔嗯……」
拉比莎看看锅内,又看看一跳便跳到黄沙漠去的青年,不解地喃喃说道:
「你讨厌锅子啊?是喔,原来你有金属厌恶症啊!」
「喂!你把那个关注锅子内容物的人摆在哪儿呀!」
杰泽特爬到小沙丘背后躲起来并怒吼着,整个身体缩得小到不能再小。尽管他这么努力,
全身还是看得一清二楚,这点无法否认。
「这么说之前也没看你排斥金属杯喔……唔嗯,真是的,你到底有什么不满?这可是为了庆祝我们脱离黄沙漠才特别煮的火锅耶!」
「请你摸着良心看着那锅好料仔细想想!啊啊,烦死了!你自己说锅子里面放的是什么
啊!不是那个吗!那个蝎、蝎蝎、蝎蝎蝎蝎蝎——」
「喔,蝎子?」
「就是那个!」
杰泽特欲振乏力地抖着手指着拉比莎。但,当他看到拉比莎不以为然地捞出一只煮熟的蝎子时,「噫~」他当场落荒而逃,跑进黄沙漠的更深处。真是枉费之前他们费尽干辛万苦脱离那里。
「真拿他没办法……这个我们就自己吃吧!」
拉比莎把煮好的蝎子一只只扔到里固面前。里固夫妇满怀疑虑地抬脚戳了戳那些平常都是生吃的蝎子,最后终于判断那可以吃。拉比莎则舔着敲碎的岩盐,从头开始喀喀有声地啃了起来。有毒的部分在煮之前就去掉了,所以不用担心。
「啊啊啊、在吃了、在吃了——」
杰泽特躲在沙丘后面边发抖边看,好不容易才等到拉比莎大发慈悲:
「唔嗯,水足补给好了,可是食物已经见底了,所以……如果随便拔几株草来你也可以接受的话我就煮,要不要回来了?」
「好耶!草!随便啦,万岁!」
杰泽特表达了意义不明的喜悦,跳过沙丘回来了。拉比莎把锅子放在附近的黑岩石上,呼唤火精灵:
「纳珥,锅子咕滋咕滋。」
适于烹调的火焰顿时冒了出来。这是拉比莎最近发现的精灵使能力,在阳光晒热过的地方大都通用,非常方便。
「不过锅子咕滋咕滋也未免……」
「要、要你管。就是要这个讲法,火力才会适中!」
拉比莎警告他:你要是敢再有意见就煮蝎子喔!杰泽特马上道歉说:噫,不敢了、不敢
了。沙漠今天也一样和平。
「唉——连库库都吃下去了……」
杰泽符哀怨地从库库的头打量到库库的肉峰。
「……(打哆嗦),我暂时不喝库库的奶了。」
「你在说什么啊?刚刚才吃下去的,现在还在胃里喔!要变成营养分还要一段时间,所以反而是现在才……」
「啊!对喔!盲点!」
杰泽特立刻换了个人似地大喊:「让我喝!」然后张口咬住库库。蝎子的冲击似乎使他脑
袋好几处螺丝松动了。
「不过真意外耶,你明明就浪迹沙漠,居然怕蝎子。」
「任谁都有一两样害怕的东西,那些家伙没带给我任何美好的回忆。」
「你的眼眶湿了喔。别哭啊……」
「要你管,那是砂目!」
「话说接下来要往哪边前进?」
拉比莎转了个话题,平息这场风波。就杰泽特看来,她看似无心却对他人情绪意外敏感的部分,真的是迦帛尔长大的人才有的特色。
「喔,我们一路往东横越了黄沙漠,接下来还要继续往东走一阵子。」
「这样啊……」
拉比莎忽然露出忧虑的表情。
越过黄沙漠固然可喜,但接下来的路上,真的会有值得视察的城镇或村子吗?
回首来时路,拉比莎遥想远在黄沙漠彼端的故乡,脑海里浮现最后一次看到哥哥昏厥的模样,激起拉比莎的焦躁戚。
(哥哥……艾雪……大家……)
「欸,我想你应该知道我是辛姆辛姆的使者,想尽可能多视察一些城镇。接下来的路上不知道有没有……?」
拉比莎自认已经尽可能表现自然,但因为焦躁感使然,声音果然还是透露出些许疑虑的样子。杰泽特确实地察觉到这点。
「哎呀,您怀疑我吗?城镇当然是有的,拜托放心好吗?」
杰泽特用非常轻浮的口气打发她。杰泽特用这种口气说话时的表情比其他任何时候都要冷漠,拉比莎已经发现这点了。
「嗯……那就好。我不是怀疑你,要是惹你不高兴了,我向你道歉。」
「不管怎样,下一个水井还要再往东走一点才会到。我明白你的心情,但在沙漠中操之过急可没什么好事。」
不知道是不是注意到拉比莎意识着自己的表情,杰泽特这回转换心情,露出一派轻松的模样。
吃饱以后,两人与两头里固再度慢慢地继续他们的旅程。
没想到只不过是越过了黄沙漠而已,要往前推进就变得容易多了,差别之大,真叫人不敢置信。首先,风景会随着前进而改变这点就相当振奋人心。零星生长着青草或仙人掌的土沙漠充满生机,光是这样就可以让人鼓起勇气;吹过来的风几乎不带沙粒,空气也显得清爽。
「总觉得风从刚才就吹得人好舒服啊。」
拉比莎眉开眼笑地迈着步伐。经她这一说,杰泽特有意识地用眼睛追寻风精灵。他关注起精灵的动作,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对了,这些家伙……从刚才就统统往同一个方向流动……)
精灵的动作会明显不自然的理由只有一个,那就是它们处于不自然的状态。也就是说,它们正在实行精灵使的命令。
经常使用风精灵且有必要调查自己和拉比莎的精灵使——像这样的人,杰泽特只知道一个。
(终于来了啊……)
他再度唤醒被拉比莎锅(因极度恐惧而命名)搞得涣散的注意力。
但杰泽特忽然皱起眉头。
(等一下……奇怪,那家伙的精灵使力量应该相当贫乏才对。像刮沙暴那种程度倒还行,
但不可能有办法像这样从远处使唤大量精灵。)
忽然冒出来的疑问在心头挥之不去。他默想了半晌,瞥了拉比莎一眼。
……也罢,就算他因为某些原因变强了,也不及这家伙吧!
杰泽特如此判断,把像黑云一样扩散的疑虑赶到心底一隅。
(怎么做好呢……是犯不着好心地把去向直接了当告诉对方啦……)
「哇啊……好壮观喔!你看那个,杰泽特!」
杰泽特沉溺于思考的意识,听见拉比莎的欢声后才被拉回现实。目光往她充满喜悦的视线前方转过去一看,这次连杰泽特也不由得发出惊叹声。
左侧大地朝行进方向缓缓倾降,眼前是一片比至今所见更加绿意盎然的土地。看来最近下过雨,拜此之赐得以萌芽的草花,把握当下将短暂的生命寄托太阳。
草地上零星散布着家畜白色的背,应属游牧民族所有。体型小的亚鲁基鲁之间夹杂着毛偏长的梅乌;梅乌慢条斯理地鸣叫着,鸣声圆润,是其名称的由来。
「啊——真舒服……!看到绿色,眼睛也放松了。」
拉比莎往头上举直双手,舒畅地眯起眼睛。杰泽特也发现水精灵或土精灵乘着风嬉戏,嘴角悄悄绽放笑容。
「好,难得遇见了游牧民族,就去跟他们打声招呼吧!」
「要去交换水井或沙漠的消息吧?」
两人兴高采烈地互相点头,要里固往左方一转,朝着丰饶大地步履轻快地下了坡去。
*
*
*
被浓浓黑暗与蒸腾热浪所支配的空间满是土味。
哈迪克一个人在里面持续宁静的抗战。
为了挪出缝隙以免被绑住压在身体下头的手瘀血,他陷入苦战。最后紧缚的粗绳磨破了手腕,从新伤口流出血来。
这地方很狭窄,大小仅容一人勉强躺平。头上是一扇掀开式的门,尽管用头或肩膀试着往上顶也纹风不动。
哈迪克眼睛刻意对着从门缝透入的微光,藉此维持住朦胧意识。他在等待。等待这扇门一天一次必然会打开的时问到来。
(拉比莎……你要顺利逃下去……!)
使者的去向、与使者的关系、使者的情报……只要对方依然盘问这几个问题,就表示拉比莎仍平安无事。哈迪克坚持不招,只是一再重申「让我见首领」。这样就够了。
盗贼出乎意料地很早就发觉哈迪克不是使者。被带到旅团的据点前一直都昏迷着,等清醒时就已经被识破了。
「你把使者交给夜色头发的男子了吗?」
第一次盘问时,对方提出这个问题。你在说什么——哈迪克差点这么脱口而出,又咽了回去。既然毫不知情,不要答话才是明智之举。
「瞒也没用,我们已经确认有两个人影从迦帛尔北边逃走。」
听了这句话,哈迪克确信拉比莎没事。意料之外的男子其存在虽然令人在意,至少比落入沙岚旅团要教人放心多了。
之后,哈迪克就沦为阶下囚,被关在这个称不上为空间的地窖里。看来他们之所以没有马上杀了他,是因为怀疑他跟使者有血缘关系。
(但沙岚旅团想抓使者……目的究竟为何?)
哈迪克吐纳着不规律的短促呼吸,脑海里再度浮现了这个想过无数次的问题。那是从五年前遇袭起就一直存在的疑问。那时的记忆令人不愿回想,正因如此,他反而连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
五年前——
当时三颗种子中已经有两颗托付出去,就在他四处流浪寻找剩下一颗的城镇时,事情发生了。先是突然被沙暴挡住去路,接着一群黑巾男包围了哈迪克。
(沙岚旅团!)
半传说化的盗贼团的名字立刻浮现脑海。
一行人包围着他,看似首领的男子面泛浅笑开口。
——怕得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吗?迦帛尔的小伙子。你总不可能忘了我们的名字吧?就算你
出身忘却之都迦帛尔也不致如此。
面临有生以来第一次的性命危机,哈迪克不中用地发抖。
——眼睛真漂亮啊,是因为经常看着迦帛尔的绿树吗?是因为用辛姆辛姆的水清洗吗?得 天独厚的人啊!
他听着盗贼戏弄的话语,拚命思考脱逃的方法。
——身上还带着辛姆辛姆吧?我知道你是使者。
他说:辛姆辛姆不会给你们,要钱财的话统统拿去。盗贼则是嗤之以鼻。
——钱吗?钱能干嘛?钱不能吃喔!
——不像女人那样能抚慰人心。
——不像辛姆辛姆那样能治愈疾病。
快,拿出来给我们看看。没有辛姆辛姆的你没有价值。就在对方不怀好意地这样连珠炮似地逼迫他时,其中几个盗贼看着哈迪克后方议论纷纷起来。
——那是……沙暴?这么和煦的天气怎么会……
盗贼不知为何皱起眉头,低声交谈。空气稍微紊乱起来。
——那并不是自然发生的沙暴。
过了一会儿,在首领身旁留着灰色长发的男子这么断言。
——头目,是那家伙。
听了灰发男子不悦地吐出的那句话,盗贼不知为何骚动起来。他们不再注意哈迪克,视线统统转向那团黄云。
哈迪克没有错过这一瞬的破绽。他突然要里固起步,朝遭人包围的一角猛然冲过去。刀和棍棒从身后挥来,膝盖发出碎裂声。
一心想逃离的哈迪克奔驰着。他不断、不断、不断奔驰,等他回过神来时,已经彻底摆脱掉他们了。不知道为什么,之后盗贼就不再出现。
哈迪克幸运地发现一座小村子,在那里受到无微不至的看护。他不得已过了一个月的疗养生活,结果双脚还是残废了。结果哈迪克把最后一颗辛姆辛姆托付给这个村子。
满身疮痍地回到迦帛尔的他一跃成为悲剧英雄。即使面临性命危机,依然成功地守住辛姆辛姆,人们都流着泪赞颂哈迪克的勇敢。
但心情平静许多的哈迪克忽然感到疑问。
他们真的是觊觎辛姆辛姆才袭击自己的吗?只是想得到辛姆辛姆的话,大可马上杀掉他再搜身。
还有一件事令人在意。
——就算你出身忘却之都迦帛尔也不致如此。
盗贼头目对他这么说了。迦帛尔并没有『忘却之都』这样的别称,一般都称为圣地、辛姆辛姆之都、沙漠的心脏。但对方为什么要故意用如此特别的绰号?
抱持着疑问的哈迪克开始独立调查沙岚旅团与迦帛尔的关系,然后他得知了某个真相。
就因为知道了真相,他才终止了所有调查,绝口不提。但……
(……这或许是报应吧,那明明是该马上面对的问题。)
意识一不小心就会远去,为了呼斥自己,哈迪克用力咬住了干燥的嘴唇。铁锈般的气味在口中扩散开来。
(沙岚旅团……沙岚之镇……)
无论怎么顽抗,要打退袭来的睡意有其极限。他的眼前不禁模糊了起来,全身麻痹似地不听使唤,哈迪克终于放开了意识。
(迦帛尔的——黑暗。)
*
*
*
自从他们开始有机会经过吃草的家畜身旁以后,杰泽特就不时会蹲下来捡起某样东西,丢进挂在库库腹部侧边的袋子。从身后探头观察他在做什么的拉比莎看到他手里的东西,微微惊慌了起来。
「喂!我说你啊!可以这样擅自捡走吗?」
原来他一直在捡干掉的家畜粪便。家畜的粪便既可以当燃料也可以当肥料,在某些地区还可以卖到好价钱。这应该是游牧民重要的财产才对,但……
「可以啦、可以啦。反正只要有这些家伙在,就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啊!」
杰泽特摇摇指头,厚脸皮地这么说道。
拉比莎心想:这么说家畜吃的草的确也不属于任何人啊!就在这时——
「欸!你们这两个大便小偷!」
尖锐刺耳的童声从背后传来。拉比莎吃惊地回头一看,只见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名小少年,手擦腰,脚稳稳地踏着地面。
「杰泽特你看,果然挨骂了不是吗!」
「哎呀,原来不行喔!」
少年走向还有心情一搭一唱的两人,他真的很小,身高不到杰泽特的一半。头巾缠得跟大人一样好,带着一个大得好像可以装得下自己的袋子。
「你们这些可疑的家伙,说出你们的目的!」
尽管少年意气昂扬地双手环胸摆架子,努力板起童颜营造气氛,但遗憾的是,除了让人忍不住想抱住他以外并没有其他效果。
「哈哈!小不点真有气势啊!」
杰泽特破颜一笑,冷不防朝瞪着自己的少年伸出手来,把他的头连着头巾乱抓一通。
「你、你干嘛啊!住手!」
杰泽特意外的行动吓得少年一面操着咬字不清的儿语拚命抗议、一面惊慌失措地逃窜。这幅光景实在非常惹人怜爱,拉比莎也不禁笑出声来。
趁乐在其中的同伴还没闹过头以前,拉比莎微笑着正要开口制止——
「玛希玛!」
女子尖叫似的声音从背后响起。顶着和少年一模一样的焦褐色自然卷发的中年女子从拉比莎身旁穿过,像是要从杰泽特手上抢回来似地抱住少年。
「你们这些人是怎样!不要对我家的孩子那么粗暴!」
被这充满敌意的眼神一瞪,杰泽特和拉比莎不知所措,不禁面面相觑。他们的确是粗鲁了点,不过也用不着那么凶啊……
「妈妈,我好难过喔……」
「玛希玛!怎么可以随便接近陌生人!」
看到愤怒的母亲将矛头转向怀中呻吟的玛希玛少年,两人再一次互相对看。杰泽特朝拉比莎使眼色,稍微耸耸肩膀表达内心的无言以后,缓缓对激动的母亲说:
「对不起,我们有点玩过头了。我们完全无意要伤害你儿子。」
「我很困扰,拜托你们注意!」
母亲停止抱怨,抱紧了胸前扭动不停的孩子大喊:
「要知道我女儿身体很虚弱,跟一般小孩不一样!」
「……女儿?」
杰泽特诧异地蹙眉,身旁的拉比莎亦惊讶得睁大了眼睛。
「难道说……请问那孩子是女生吗?」
拉比莎不由自主地问道,母亲用提防的眼神打量她。不过,拉比莎朝她友善一笑。 ,
「那个,我也一样。从小被当成男生养大,但性别是女生。」
母亲愣愣地望着手放胸前微笑的年轻人,最后睁大眼睛。玛希玛也勉强转过头来,眨着水汪汪的大眼睛仰望拉比莎。
「哎呀,你也是缠头巾的女孩……?」
拉比莎一回答「是」,母亲的态度顿时转变。她放开胸前的玛希玛,笑咪咪地站起来,握住拉比莎的双手包进自己的掌心里。
「哎呀,长这么大了呀!这真是吉利,请你务必来我们的帐篷坐坐!」
「那真是太谢谢您了。杰泽特,既然人家特地邀请我们,我们就进去吧!」
「啊,喔。」
杰泽特完全跟不上眼前的事态发展,困惑全写在脸上,交互看着拉比莎和母亲。缠头巾的女孩?简直一头雾水……
「你是哪里人?长途跋涉过来的吧?」
走向帐篷途中被问到这个问题,拉比莎只告诉对方她来自迦帛尔。她事前已经跟杰泽特商量过,缠布遮住了使者的证明。
「迦帛尔……辛姆辛姆的使者大人出发的那个迦帛尔?那个圣地?」
「对,没错……?」
见拉比莎点头,母亲露出热切微润的眼神看着她。
「今年出发的使者会走怎样的旅程,这你应该知道吧?」
拉比莎忘了眨眼,看着她带着淡淡哀求的表情。
「为什么会问这个呢……?」
只见母亲一度视线游栘,最后迟疑地凑近拉比莎耳边说了:
「只要指甲尖那么大就好,我想要辛姆辛姆的种子,为了玛希玛……」
拉比莎心脏发出怦一声。
「那个,非常抱歉……我不知道。」
「这样……」
母亲垂下肩来,失望之情表露无遗。玛希玛拉着她的手。
「妈妈,爸爸来了!」
这句话令所有人看向前方。只见一名大汉挤过家畜或白或褐的背,朝这里走了过来。
玛希玛的父亲据说是现任酋长的儿子,向他展示过刻印着迦帛尔镇章的兽皮纸后,拉比莎他们正式以客人的身分受邀进入游牧民族的帐篷。
「——听说玛希玛心脏不好。」
趁游牧民族宰杀牲畜、张罗款待的这段期间,拉比莎想给里固也来顿豪华大餐,于是他们
再度造访放牧地,坐在白岩石上开启了话端。
「听说她两个姐姐也是身体不好,很小就夭折了。所以她家人为了祈求最后出生的玛希玛顺利长大,就发愿把她当成男孩扶养。他们怕如果仍旧当女孩养,或许又会被什么不好的东西给带走。」
「发愿啊……」
终于解开疑问的杰泽特忽然发觉一件事:
「咦?这么说你……」
「嗯,其实我也一样。」
在逐渐西斜的太阳照耀下,拉比莎微微笑了。
「除了哥哥以外,其实我还有过姐姐,不过出生没多久就夭折了。所以父亲和母亲知道下个孩子又是女孩以后,就决定把我当成男孩子养。」
「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你单纯是出于兴趣才会打扮成这样。」
「发生这类不幸的时候,这种方法还满常用的喔!」
「哦……不过也难怪我不知道,因为我们家的小孩个个都很健康……」
「杰泽特也有兄弟姐妹啊?几个?」
这么说来他们相遇以后也过了一段时间,拉比莎却对杰泽特这个人近乎一无所知。
「两个哥哥、一个姐姐,还有弟弟、妹妹各一个。」
「哦,好热闹喔!」
「不过爸爸都不一样。」
「哦……咦?」看到拉比莎嘴角抽动,杰泽特突然想起:这么说,同母异父在世间似乎非常少见。他浪迹沙漠以后才知道,这种事稍微不小心是会招来轻蔑的。
(不过,那是生活环境优渥的人的逻辑。)
杰泽特这么认为。就算被人轻蔑也不会怎么样,反正那跟自己无关——平常他都会这样
想,然后草草结束话题,但现在却不知怎地起了恶意——迦帛尔长大的小姐听了不知道会有什么反应呢?
「我的故乡是个自然环境相当恶劣的地方。小孩子很容易就夭折,缺乏体力的女人也常死于难产。所以尽可能需要体力好、生得出健康婴儿的女人。因为那种女人大受欢迎,所以没有结婚制度,勉强要说就是契约婚姻。而我妈是属于身强体壮那型的,所以人人抢着要。」
老实说,看到故乡以外的世界而感到惊讶的反而是杰泽特。没想到容许和单一伴侣互许终生、延续香火的环境在世间是很普通的。
(对我来说整个镇就是家族。)
杰泽特无视于微微发痛的胸口,偷看拉比莎的表情。
——没想到拉比莎冷不防地转头面向他。
「是喔……杰泽特的妈妈是一位身体健壮的人啊,好好喔……」
和太阳光同色的眼眸闪闪发亮。
「我们家是父母本来就很虚弱,毕竟他们可是在医疗所候诊室相遇的喔!」
少女吃吃笑着,表情不见一丝阴霾。
杰泽特总觉得松了口气,跟她一起笑了起来。
「这么说,我们所知道的讯息也相当旧了。」
「是啊,黄沙漠的四个水井中有两个已经枯了。剩下两个还有水,但埋在沙子底下非常不容易发现。另一个则是位于被星形沙丘包围的地点。」
接受过款待后,太阳已经转为橘红的时刻。杰泽特在帐篷里告诉部落男子们水井的资讯,
帐篷外的拉比莎则涨红了脸。
她深吸一口气,嘴唇往游牧民的笛子一抵,奋力吹出声音。
呼……呼咻——……
「大哥哥好逊!」
拉比莎喘嘘嘘地吐气,游牧民的小孩在她身旁嬉闹。
「唔唔……为、为什么。看起来明明很简单啊……」
「来,给我一下,要像这样。」
个性强势的少年接过笛子,吹了几个音示范给拉比莎看。其他小孩见状也争着要吹,转眼间就演变成笛子争夺战。
哇——!小孩子发出欢呼展开了追逐战,留下拉比莎和玛希玛。玛希玛看着大家,神色看似开心却稍微瘪着嘴。
「连一下下都不行吗?」
拉比莎突然提出的问题,玛希玛正确地理解了那个意思。
「嗯。我不晓得,可是爸爸跟妈妈会难过啊!」
这样啊,拉比莎这么回答,拍拍玛希玛的头。
「欸,讲迦帛尔的事给我听!那是一个充满水与绿意的乐园吧?」
在好奇心旺盛的玛希玛央求下,拉比莎开始诉说她印象中的一切。
镇内四通八达的地下水道、辛姆辛姆树的挺拔苍翠、门旁的巨像凶恶的面貌、迎接十八岁成人礼的女孩裹着获赠的绣花布时豪华的样子——
但拉比莎说她想要里固更胜绫罗时,玛希玛眼睛发亮地欣然赞成。
「好好喔!我要是生在迦帛尔,一定也是那样!我会成为沙漠第一的里固骑士,参加比赛得冠军!」
「沙漠第一的里固骑士是我哥哥,得到哥哥真传的我就是沙漠第二了。」
「真厉害,好威风喔!」
虽然哈迪克并没有和全沙漠的骑士较量过,但拉比莎就是这样认定的。当然,他们两个人都是优秀的骑士这点是事实。
不久,母亲来通知吃药的时间到了,玛希玛便朝拉比莎轻轻挥手,回帐篷去了。拉比莎目送小小的背影离去后,过了一会儿,换母亲自己一个人过来了。
母亲在身体稍微僵硬起来的拉比莎身旁坐下来以后,谈起拉比莎所害怕的事。
「据说辛姆辛姆的种子能治百病,这是真的吧?」
「啊,是的……」拉比莎皱起眉头,不知该如何答覆。
辛姆辛姆的种子能治百病,对任何疾病或外伤都有效,这种说法虽然多少夸张了点,却是真的。据说以前种子会有一定数量拿去作药,但现在种子数量逐年减少,根本没有多余的种子能够挪为药用。五年前哈迪克护送的种子有三颗,而这次只有唯一的一颗——
「那毕竟只是传闻……」
拉比莎不想让母亲明知得不到却抱以过大期待,于是语带含糊。但她还是喋喋不休地说下去:
「但是,就像人家说没有精灵的地方就不会起沙暴一样,你一定也是因为靠辛姆辛姆的泉水长大才会那么健康吧?种子的效力就更不用说了……我真的好羡慕迦帛尔人。我梦寐以求也得不到的辛姆辛姆树,对他们来说就近在咫尺。」
她的感慨搅乱了拉比莎的心。的确,迦帛尔比其他地方都要容易取得辛姆辛姆做的药,婴儿死亡率也比任何城镇都要低,平均寿命也比较长。尽管为子女着想的心,跟其他沙漠居民别无二致,境遇却……
母亲并未发觉拉比莎内心动摇起来,继续说下去:
「不管再贵我都愿意啊。要是能得到种子的话……」
「……玛希玛的情况真的那么糟吗?」
夫人微微颔首,轻声说了:
「城镇的医生说,顶多只能再活一年……」
拉比莎无言以对,她下意识地握住胸口,把玩着浑圆的触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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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鲁布。」
『您叫吾吗?吾之契约主。』
一股黏答答的风顿时出现,卡耶尔朝之投以冷淡的视线。
「你这家伙真的是不通人情,只会死板地照命令行事吗?」
『真是意外。吾之契约主是那种想要撒旦通人情的人吗?』
「当然是说笑的。想要撒旦好意相待,那比出卖灵魂还要难。」
风低声笑了。
『您想要什么呢?』
「你说过『月夜』跟使者出了黄沙漠东边,在土沙漠逗留吧。他们有没有注意到你,其实你是知道的吧?」
『但那并不在愿望之内。』
「你就是这种地方不懂通融。只是告诉我这么一点小事而已,你也没有损失吧?」
『但也没有利益。』
「像你这种家伙要是在我的旅团,我会马上矫正你那劣根性。」
『不巧的是吾不在。』
「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真是不通人情啊。唉,我知道,因为你是撒旦。那么我再拜托你一件事。」
『悉听尊便。』
「你现在去那两个人那边稍微催促他们,弄清楚他们到底打算去哪儿。届时被他们发现也没关系。最好让他们感到威胁,迫使他们使出精灵使的力量。去确认是他们其中哪一个拥有那股力量、力量究竟又有多强。听好,这只算一个愿望。」
『弄清两人的去向使两人感到威胁,确认精灵使的力量。』
「不对,你那样就变成是两个愿望了。确认两人的去向和精灵使的力量。」
『有点小聪明了。』
「你这家伙真失礼啊,快去。」
『遵命,莫忘一个愿望需十人的契约。』
直到黏稠的风消失为止,卡耶尔始终瞪着空中。
「……真受不了,不管哪个家伙都一样。」
那时迦帛尔突然出现了不明的沙墙——他气部下居然一直没报告这么重大的事情,也气自己居然没感觉到那么大规模的精灵活动。
「可恶……这表示我和哈鲁布的契约,跟我的力量一点关系也没有吗……!」
他焦躁地在房间来回走动,抓乱一头灰发。
——要是你也有更强的精灵使力量的话啊……
「可恶!」
过去的低语突然涌上耳朵深处,焦躁于是到达顶点。他一拳槌向简陋的木桌。
(要是那家伙弄到的不单只有能目视精灵使的能力——)
「可恶!可恶!该死的叛徒!」
磅、磅,槌了好几拳以后木屑扬起,陈旧的桌子略微倾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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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比莎独自杵在游牧民族为客人设置的备用帐篷中。
掌心上放着表皮坚硬、布满皱纹的褐色种子。
——只要指甲尖那么大……
就算把表皮削掉这样一块,对这颗种子好像也不会有任何影响。
心脏跳得好快,快得发疼。悸动在耳朵里盘旋,浑身发抖。
头巾别针颤巍巍的针尖靠近种子……一鼓作气用力。
这时房间的布帘怱然掀开了。
「喂,你该不会已经睡了吧?我从刚才就……」
此刻现身的杰泽特突然闭嘴,视线锐利了起来。他大步走近拉比莎,然后把她不自然地紧握藏在身后的拳头用力拉向自己。
「好痛,你做……」
「你想做什么?」
语调和气氛完全变了。杰泽特浑身散发出碰不得的氛围,以冷酷的眼神看着拉比莎。
从手上掉下来的头巾别针在地上滚着,尖端朝上停住。杰泽特瞥了别针一眼,视线回到拉比莎苍白的脸上,现在他确定了整个状况。
「你还不懂吗?不需要伪善、自我满足、侠义心。你要知道你是使者!」
「……可是,只要一点点就够了……」
茫然看着头巾别针的拉比莎软弱无力地说出这句话来,杰泽特听完后眼里浮现淡淡侮蔑。
「你打算对接下来所有遇到的人都讲这种话吗?遇到你的人就能幸运获救?削的是你自己倒好,但被削的是辛姆辛姆。你要为了自己选中的人,削掉沙漠居民的希望是吧!你这么伟大啊?」
毫不留情的话语化为刀刃,戳得拉比莎喉咙透不过气来。
杰泽特从拉比莎手上拿走种子,塞回柔软的袋子里,皱起眉头。
「可恶……原来今年种子只结了一颗……!」
听到杰泽特低声说出这句话,拉比莎重新受到冲击,浑身虚脱。
「其实我一直在想这件事……」
拉比莎努力撑住发软的双脚,发出了细弱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