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出唯一一颗种子……这样真的就能种得活吗?就连哥哥送出去的三颗种子,都已经有两颗枯死了。另一颗则是种下去以后就立刻失踪了。就连哥哥选的城镇都这样了,却还是要……与其眼睁睁看种子最后枯死,不如做药,稍微派上一点用场也好,不是吗?就算是一颗种子,只要这样能多少帮助到人的话……」
拉比莎的口气听起来有点自暴自弃,空虚地动着嘴唇。
「使者必须要为整个沙漠设想——这点我当然明白,可是我真的不这么觉得。我……因为遇上了,所以我想要救玛希玛……」
在沉重的寂静包围中,杰泽特忽然想到——
如果遇上以后进而熟识的人,其实是应该憎恨的对象……
就算是这样,她还是会这样想吧!
「明天也要早起。记得准备准备,早点睡。」
杰泽特背过身去,只说了这些话,视线瞬间扫过地上的别针,便快步越过布帘,回到自己靠入口那侧的床铺去了。
「客人!里固已经准备就绪了!」
隔天清晨。外面一传来呼唤声,拉比莎和杰泽特就离开了客人用的帐篷。
两人给游牧民族一些金币作为款待及粮食的谢礼,从放牧地出发,再度朝荒凉的沙漠地带前进。途中两人没有对话,跟来时恰好相反的沈重气氛充斥着周围。
(我果然是错的……)
拉比莎头低低地走在杰泽特身后,沉浸在思考的深渊时,一个听不惯的动物鸣声贯人她的耳朵。
原来是亚鲁基鲁很稀罕地发出了嘶鸣。亚鲁基鲁这种动物是出了名的安静。其他家畜像是在呼应这个声音似地骚动了起来。
「嗯……怎么了?」
杰泽特停下脚步望着家畜,眼角一瞬间紧张了起来。
他凝视着地乎线一带。在那里,他看到某样奇妙的东西。只有该处的空气密度变浓,黏稠的风蠢动着。几乎在杰泽特发觉的同时,风精灵一齐朝那里移动了。
「突然起风了……」
拉比莎不安地看着杰泽特。
「那是什么?不是精灵……?」
那个奇妙的东西迅速往这里过来。
(我有不好的感觉……)
背脊窜过一股恶寒。那个奇妙的东西在放牧地上扩散开来,毫不犹豫地朝这边靠近。风以外的精灵像发狂似的动了起来,动作捉摸不定,感觉像是要逃离什么。
(精灵在逃走?难不成那是……)
就在杰泽特提高警觉凝视时,那个东西变化发生了。那个黏稠的空气块忽然开了一个椭圆形的洞,中央出现了风的球体,令人联想到巨大的眼珠。
恐惧流窜全身。尽管杰泽特并不晓得那个究竟是什么,但他正确理解到一点,那个东西现在正看着自己。然后他几乎是半出于本能地断定那个东西的真面目。
(撒旦!)
空气块再度变化,往旁边伸长了手臂,倏地摸了一下躁动的家畜头上。
——喟噎噎噎噎噎噎噎!
家畜突然发出可怕的悲鸣,纷纷失控。相邻的家畜互相碰撞,有的倒在地上口吐白沫,有的不顾一切就猛烈冲出去。
「这是怎么回事?杰泽特!」
杰泽特手臂被摇了几下,立刻回过神来,迅速确认过精灵以后,他肯定自己的判断无误。风以外的精灵之所以逃走,应该是因为那家伙是风属性的关系。他们会引来同属性的精灵,但和其他属性的精灵绝对无法相容。
杰泽特心想:风之撒旦为什么会来这里……?随后他忽然想到某个可能性。
(难道是卡耶尔呼唤撒旦……?)
无法置信。但是,除此之外别无其他可能。灰色的长发掠过他的脑海。
比人类更接近精灵,比精灵更接近人类的存在——那就是伊弗利特(Ifrit)和撒旦
(Shaitan)。两者本质相同,名字不同,仅仅只是因为人类对他们的认知不一样。
伊弗利特喜好人类阳的特质,撒旦喜好人类阴的特质,这就是他们名称不同最根本的分歧点。撒旦因为这种性质的关系,对人类必定采取包含恶意的行动:伊弗利特则不然。这是世间一般的见解。
也就是说,撤旦是人们所恐惧、憎恨之事物的代名词。
(这么一来……这几年作风会变得过分残虐的理由终于弄清楚了。该死的卡耶尔……居然在当上首领的同时就被撒旦迷住了!)
从没听说过撤旦会无意义地恶作剧。杰泽特知道,他们只有在接受委托时才会采取行动。
「拉比莎,骑上里固!」
杰泽特转动视线迅速扫过左右,寻找藏身之处。
(就算拉比莎再厉害,要她去对付撒旦未免也太残忍了。)
这番行动是他迅速判断出「现在逃走就等于是胜利」以后的结果。
拉比莎点头,正要骑上马护时感觉有人叫她,于是回头一看,发出短促的尖叫。
「拉比莎!我睡过头了,没跟你道别,所以我……」
原来是玛希玛蹦蹦跳跳地进入放牧地,毫无防备地置身于失控的家畜间。
「不可以!玛希玛!」
拉比莎大叫,拔腿准备冲过去,杰泽特连忙制止她。
「笨蛋,现在没空回去!只要我们离开了……」
「放开我!」
但拉比莎猛烈挣扎,想要甩开杰泽特的手。
「听我的话!」
杰泽特咂舌,下一瞬间他看到拉比莎后方,当场惊愕得睁大了眼睛。只见黏稠空气块不慌不忙地一靠近,身体一部分就不自然地膨胀形成手状,开始伸向拉比莎的肩膀。
「哇啊!」
拉比莎的手突然被惊人的力量一拉,当惊叫出声时,她的身体已经被杰泽特的手牢牢包住了。她被搂住头靠在杰泽特的胸膛上,眼前的风景一阵天旋地转,接着背部便撞上了地面。
「你做……」
拉比莎抬眼看向盖在自己身上的杰泽特想要抗议,不料立刻倒抽一口气。只见他的背像被东西重击过一样收缩,脸痛苦地扭曲,然后突然瘫倒在地。
「杰泽特!」
拉比莎从他无力的沉重臂膀下爬了出来,摇摇他的身体呼唤他,但杰泽特始终单颊贴地,紧闭的眼皮动也不动。
「杰……杰泽特?杰泽特!」
头脑一片空白。陷入混乱的拉比莎不停地边叫边摇杰泽特的身体。是他保护了自己,代替自己受到攻击的——拉比莎迷迷糊糊地了解了这点。
「呜哇啊啊啊啊!」
孩子充满恐惧的叫声贯进耳朵。抬起头来的拉比莎目睹的,是被失控的家畜撞开身体,连滚带爬急欲逃走的玛希玛。
「爸爸、妈妈!」
有些家畜放低姿势,把角对着前方,随时会朝玛希玛冲过去。
「啊!」拉比莎马上想冲过去,这一动,杰泽特勾着她膝盖的手无力地滑落地面。家畜和里固在周围互相碰撞,沙尘蒙蔽了视野。
(怎么办?)
她不能放着失去意识的杰泽特不管,但玛希玛有危险……!
拉比莎的视线在两人之间往返,她半站起身,不知道如何是好,最后抱住头用力闭上眼睛。然后在心中大喊:
(停止!让这一切结束、什么都行!)
——回过神来之后,她严重耳鸣,眼前的风景彻底改变了。
只见地面突然到处裂开、隆起。家畜或浑身冒出火来,或枯干化为尘埃、或是为无形凶手切成碎片。
拉比莎高跪在地按住了耳朵,茫然注视着那幅凄惨的风景。
(玛希玛没事吧……)
她慢慢转动眼球,发现了趴在地面的小小人影。
「玛希玛!玛希玛!」
没过多久就飞奔而来的父母从地面上抢也似地抱起玛希玛。发觉事态的部落人集中在放牧地,不知所措。大家似乎都不知道该怎么应付这突如其来的灾厄,也有人看着燃烧的家畜发愣。
(啊……是精灵……我害精灵失控了……)
感觉到疲软急遽袭来的同时,拉比莎发觉了这个事实。
(我闯下大祸了——)
意识到此突然中断,单薄的肩膀任风吹摆,身体就这样毫无抵抗地往前倒向地面。
意识到四周的人声嘈杂,拉比莎清醒了。
自己和杰泽特倒在地上,游牧民族的大人远远地包围着他们。
她一坐起上半身,「起来了」的低语像风一样传了开来。拉比莎还不晓得自己处于什么状况,就先注意到倒在隔壁的杰泽特的异状。
一反之前动也不动的样子,杰泽特现在呼吸急促,肩膀上下起伏。他的身体绷紧,额头冒出薄汗。
「杰泽特!」
拉比莎摸摸杰泽特的皮肤,他的身体之烫,吓得拉比莎缩回手。总之必须要找地方让他休息、替他看护才行——她反射性地冒出这个念头,朝周围忘我地呼喊:
「来人啊!我的同伴发烧了,拜托你们,请借我们帐篷!」
远远围观的游牧民族顿时闭上嘴,一种异样的沉默包围了放牧地。
「要离开了又回头说这种话实在很抱歉,拜托,请你们务必帮忙!」
大人间交换着奇异的视线,最后玛希玛的父亲随同一位老妇站了出来。老妇弯着腰呈直
角,撑着鄙陋的拐杖,长而白的蓬发围住缩得皱巴巴的脸,她那双像鱼一样混浊发白的眼睛一看到拉比莎,立刻尖声尖气道:
「你会使役精灵吧?害家畜变成这样的就是你吧!」
意外被指摘,拉比莎哑口无言地看着老妇。老妇那双因长年被沙漠强烈太阳光烧灼而盲目的混浊眼睛,确实地瞪着拉比莎。
「虽然我的眼睛已经变成这样,精灵倒是看得见。现在精灵成群地聚集在你周围。」几个大人冷峻的眼神注视着拉比莎小小的身躯。
「啊……我、我……」
拉比莎思索现在该说什么,拚命润湿嘴唇。但声音仿佛黏在喉咙深处,就是无法如愿传递出来。
「我只是……」
想救他。但我能力不够,害精灵失控了——脑海浮现这样的说明。不过一旦说了这种话,这些人又能得到什么安慰?大半家畜已经变得惨不忍睹。
拉比莎连一句辩解也说不出来的样子,玛希玛的父亲藏起畏怯与愤怒的眼神看向她。然后静静通告:
「……你们可不可以尽快离开放牧地?这样我们没办法静下来吊祭家畜。这件事就当作是碰到天灾。所以,请快离开吧……」
这句话似乎代表大人全体的意见。乘着同样感情的视线刺着拉比莎,要她『尽快』离开。他们拒拉比莎和杰泽特于千里之外。
拉比莎也知道自己铸成大错,本来应该会照要求尽快离开才对。但——现在——
「拜托……拜托你们!」
拉比莎伏地恳求,从喉咙挤出声音。
「我真的……真的给你们添了很大的麻烦,对不起!要我怎么补偿都行……所以拜托你们,请借帐篷给我的同伴!」
她听到杰泽特痛苦喘息,高烧不退的身体必须尽快移到能够静养的地方。拉比莎拚命磕头拜托。
「拜托!请你们务必帮忙……可以不用管我!我会找个远远的地方睡,拜托你们让杰泽特睡在帐篷里!求求你们……」
拉比莎怱然想起一件事,弹也似地站起来跑向坐在稍远处的库库,抓着装满金币的袋子奔回原处。她把那袋沉甸甸的金币放在面前,再度伏地磕头。
「我并不认为这点东西就能弥补你们,也不奢望获得谅解……但是,至少请你们收下!不原谅我也没关系,但这件事跟杰泽特没关系。杰泽特不是精灵使,所以跟他无关!拜托你们,请借个帐篷吧!」
但没有人回答。拉比莎抬头一看,才发现游牧民族早就转身离去了。
「等……请等一下!拜托,求求你们,杰泽特会死的!」
拉比莎拚了命要追过去时,脚踝被某个发热的物体悄悄抓住。拉比莎吃惊一看,只见杰泽特因发烧而湿润的眼睛睁开一条缝,看着自己。
「拉比莎,够了。」
杰泽特以交杂着喘息的声音痛苦地说着,手使力稍微撑起身体。
「里固呢?」
杰泽特喘着气简短一问,拉比莎连忙唤来马护和库库。
「抱歉、手、扶我一下。」
「你身体这样还想骑里固?」
阻止归阻止,看到杰泽特那双无法聚焦的双眼在催促着,拉比莎不再多说,乖乖借他肩膀。从现实面考量,既然借不到帐篷,就只能赶快离开。
「那边……往东……有、岩洞……」
听从杰泽特断断续续的指示,拉比莎慎重地领着里固在沙漠中前进。
(利夫、玛卜、阿鲁杜、纳珥)
拉比莎不断在口中念着生命源头之名,希望能多少减轻杰泽特的痛苦。
请赐予杰泽特凉风、热的均衡、易走的大地、水的恩泽……
一团温热涌上眼眶,拉比莎拚命忍住。现在不是表现出那个样子的时候。
不久,默默前进的一行人面前出现了跟脚下的沙同色的岩山。
「吁……吁……吁……」
一走进宽敞的洞窟,呼吸急促的杰泽特就近乎滑落似地从马护身上下来,在地面摊平。拉比莎拿起水袋跪在他枕边。
「能喝水吗?我现在就帮你倒进杯子……啊!」
杰泽特突然从拉比莎手上抢过水袋,从头往下浇。
「杰泽特!」
拉比莎吃惊大叫,转眼间水袋就瘪下去,剩不到一半了。这一点也不像是那个随时注意水的残余量、限制自己用水比限制拉比莎更严苛的杰泽特会有的行动。乱七八糟的头巾下,益发乌黑的发梢串着银露。
「吁……吁……」
杰泽特依然握着水袋,整条胳膊就这么重重落到地上,眼神空洞地注视着半空中。不久之后,那双眼睛忽然聚焦,他生硬地转动脖子,睫毛半掩的目光茫然来到自己手上时,他蹙眉闭上眼睛。
「对不……拉比莎……」
一听到这句话,一直拚命忍住的泪水终于从拉比莎眼睛涌了出来。
「……别这样!」
热泪源源不绝地涌出,成串成串地流过脸颊。
「不要道歉……!要水我就去汲来……要用多少尽量用!」
拉比莎用力闭上眼睛要自己不再流泪,握紧放在腿上的拳头。
到目前为止的旅程其实绝不轻松,能够撑过来都是因为有杰泽特。因为杰泽特的帮忙,拉比莎才能走到这一步。
(可是,我却一点也派不上用场。害杰泽特遭殃,连休息的地方也没有……不过是水,不管要去哪我都会汲回来的……!)
跟时而恢复意识的杰泽特问出水井地点以后,拉比莎带着马护去汲水。她好几次迷了路又回到标记岩石处,花了三倍以上的时间,好不容易才抵达水井。等她回来的时候已经日落,空气透着沁骨寒意。
「吁、吁……唔……住、手……」
杰泽特受恶梦折腾的呻吟声在昏暗的岩洞内回荡。
(他好像作了非常糟的梦……流了好多汗。)
「……咦?」要拿拧干的布替他擦汗的拉比莎一摸到他的脸颊,不禁惊叫出声。白天的高烧居然退了——退到发寒。
(是汗!而且身体也没跟上气温变化……)
拉比莎仓皇替杰泽特脱起衣服。背和脖子周围已经湿透变冰,拉比莎费了一番工夫才脱下来。接着拉比莎抬起他沉重的手臂和肩膀,用干布擦过以后,拿了两条毛毯裹住他。意外的粗活尽管弄得她疲惫不堪,她还是拖着身体到岩山周围捡来枯枝,一面放进火堆里,一面呼唤火精灵加强火力。
尽管如此,体温降到最低的杰泽特还是在毛毯里缩成一团,浑身发抖。
「纳珥、再来!……不对,靠纳珥是不够的、靠火堆是不够的……」
于是拉比莎扯掉身上披的遮阳布巾,从头脱掉沾满沙子的上衣。她脱到剩单薄的汗衫,接着钻进毛毯,手环到颤抖的杰泽特背后紧紧抱住他。
拉比莎小小的身躯不可能包住杰泽特全身。尽管如此,她还是拚命伸长手,尽量使全身密合。不久,杰泽特颤抖地偎向她,额头靠在她肩头。
(太好了,很温暖。)
拉比莎松口气,就手所及范围抚摸他的背,口中不停念着精灵的名字。
(利夫、玛卜、阿鲁杜、纳珥……把我的生气分给杰泽特。)
拉比莎在内心不断祈求着,不知何时也陷入了沉睡。
——在混浊的意识中,杰泽特拚命抗战。
好几只漆黑、沾满鲜血的手伸了过来,抓着他的头发、手臂、衣服,想将他拉进黑暗另一边。杰泽特死命抓着细柱子,努力站住脚以防被拉过去。
你想杀吧?没有。你会杀吧?我不想杀。你杀了吧?杀了。是吗?那么你来这边比较好。我不要!……都杀了还不要?
好冷、好冰、不能自己。体温逐渐流失,被黑暗另一边吸走。抓着柱子的手逐渐没力,指头一根接着一根松开。
或许已经不行了……就在他灰心丧气、快要放弃抵抗时。
他忽然感觉到一股暖意。
那暖意之舒适令杰泽特瞬间忘记黑暗,被遗忘的黑暗转眼间收缩。
——他睁开眼睛,眼前是拉比莎的睡脸,她距离近得眼睛都难以聚焦。
他搞不清楚状况地环顾四周。晨光从岩洞入口射入,告知早晨来临。昨天的不适像梦境一样消失,不再感到恶寒及呼吸困难。
当他发现自己上半身赤裸时,拉比莎的睫毛颤动了。
迷迷糊糊睁开的眼皮下,色彩如糖蜜般甜美的眼眸正努力聚焦。
那双惺忪睡眼掌握了状况的瞬间,起意捉弄人的杰泽特故意低声说了:
「……色魔。」
只见拉比莎连人带毛毯倏地弹了起来,背脊挺得老直,双手不知为何向前伸。
「不不、不是喔!这是那个……是刚出生的里固!」
「刚出生的里固?」
杰泽特不禁诧异地反问,拉比莎连连点头。
「要是天冷时碰到里固出生,就会泡热水或跟人一起睡,以免体温下降,这你知道吗!」
「……原来我是刚出生的里固……」
「不、不是啦,那只是比喻而已,没有恶意……那个……」
拉比莎惊慌失措。杰泽特故作老实地看着她一段时间,最后噗哧笑了出来。
「拉比莎。」
「也就是说啊,因为我看你很冷的样子!」
「谢谢你。」
这句话来得出其不意,拉比莎把话吞了回去,看着杰泽特。晨光照耀下的杰泽特,表情不带嘲弄或取笑之意,充满着柔和的微笑。
「……你已经没事了吗……?」
「嗯,已经没事了。」
「……有没有什么地方会痛或不舒服……?」
「没有,完全没有。」
拉比莎整个人松懈下来,透明的泪顿时涌上眼睛。
「谢、谢谢是……我要说的话……对、对不起……?」
看到少女拚命揩去扑簌簌滚落的大颗泪珠,杰泽特伤脑筋地微笑起来。
「别哭啦,哭了很难看喔。」
「我才没哭……是砂目……!」
「嗯,那就当作是这么回事吧。」
杰泽特站起身,一边轻拍那头在朝阳下闪耀的头发,一边迷糊地回溯记忆。
碰到撒旦或伊弗利特,人的精神会崩溃,发高烧——
这是沙漠自古流传至今的病状。实际体验过的人,杰泽特已经不知道是第几个了。
那远比想像的还要痛苦。被引出负面情感,并且被迫面对所有阴郁的过去和念头。如果是拉比莎被碰到,症状或许会轻一点。如果是几乎没有负面情绪的拉比莎——
冷静想想,那应该是正确答案。不过杰泽特还是觉得,幸好碰到的是自己。
(别和她交心。就算得到信任,也别动情。)
头脑一隅发出警报,杰泽特板着微笑。没错,我是有目的的。
「——好了。来吃饭了,杰泽特!」
用袖子擦掉眼泪的拉比莎重新振作站了起来。
「水我已经汲来了,尽量用喔!」
满面开朗笑容引来精灵在附近飘动。
(别和她交心。那家伙是使者……是迦帛尔人。)
头脑一隅发出警报。如同把打开的窗户关上,如同把取出的宝石收起,杰泽特动作熟练地把感情封闭起来。他的脸上已经没有微笑。
——尽管如此,幸好封闭起来的宝石是我。他这么喃喃自语。
☆、6.邂逅的都市
感觉到一阵温暖的风围绕着身体,卡耶尔睁开眼睛。
「比我想像的还快。」
『照您的吩咐,履行一个愿望回来了。』
风之撒旦以戏谵的口吻强调「一个」的部分。
『他们朝正东方——此处以北的地方出发了。月夜注意到吾,为之畏怯。精灵使的力量为使者所有。不顾危险的话,不呼唤名字就能使役精灵。』
「哼,这回表现得比较优秀了。表现优秀的你怎么不顺便用沙暴把使者带回来?」
『前提是使者也同意的话。吾无法搬运非自愿之人。那种程度的千涉超出契约外。』
「这我当然知道。」
卡耶尔难得在眼角浮现笑意。因为知道有精灵使力量的人不是杰泽特,心情稍微平复了。
「这样啊……他似乎想经由曼纳,带使者到『镇上』。那么他打算怎么进入『镇上』呢?
是想避开我们的耳目?还是伟大的『月夜』想要一个人对付我们呢……?」
卡耶尔讲话故意毕恭毕敬起来,可见他现在情绪相当高昂。黏风一边观察他,一边窃笑。
(精灵使的力量确实为使者所有……但在眼睛看不到的情况下,照理说甚至连这股力量都不会发现才对。发掘那股力量的人,八成是月夜……这么一来,使用那股力量的人,说是月夜也不为过……)
哈鲁布发现自己的思考变得像人类一样爱追根究柢,觉得很有趣。
『那么我告辞了。』
「不管我准不准,还不是照样消失。」
卡耶尔还是老样子不悦地嘀咕,哈鲁布留下低低的笑声,便融入周围的风。他渐渐稀薄、遍及世界,同时回想刚才见到的精灵使少女。
(难得一见的强烈生气……也难怪精灵会有所反应。)
当精灵想要她的生气而失控时,其中确实包含了少数风精灵。无视于他这个撒旦就近在咫尺——
(不过,那个人生气的根源……是阳。希望、信赖、丰润……吾不中意。胃口古怪的同胞、人称伊弗利特之众应该会乐意吞噬之吧。相较之下——)
哈鲁布想起爱抱怨的灰发契约主。
(论精灵使的才能虽然微不足道,但他的阴气正合吾这美食家的胃口。愤怒、孤独、悲叹、憎恨、嫉妒、饥饿、不满……真美味。他部下的绝望又是一绝……)
每杀一次人就在他们内心累积起绝望与狂气。哈鲁布就是为了得到那个才接近卡耶尔,而那个选择是正确的。
(真美味……)
投身自然风,遍布世界,哈鲁布满足地喃喃自语。
哈鲁布从房间消失后,卡耶尔立刻唤来心腹部下。
「你带几个人到商队都市曼纳去,使者和杰泽特应该会在那里现身。」
「……我是没问题,但部下们都感到很恐惧。」
有鉴于『月夜』这个通称近来多了种奇怪的权威感,卡耶尔才故意改叫他的本名,不过看来似乎没什么效果。卡耶尔不悦地从鼻子发出声音。
「趁那家伙不在时,抓走使者带回来就行了。趁他们在街上走散时下手。」
就算使者是精灵使,在街上人多的地方应该也没办法随心所欲地使役精灵才对。
「别忘了一天跟这边连络一次。听懂了就快去。」
*
*
*
挤得街道水泄不通的人和里固、大量平板车、喧嚣,目不暇给的风景与泛滥的色彩、气味。徘徊久了,连自己的目的都会轻易忘记。这里便是媚惑的大都会。
「好久没来这里了——」
尽管每前进一步就会碰到人,杰泽特依然高兴地这么说道。
拉比莎他们从迦帛尔东北方的土沙漠再往东走了三天以后,抵达商队都市曼纳。这里位于以迦帛尔为中心的中央沙漠与其外侧沙漠的交界处,正如其名,是一座因商业而欣欣向荣的都市。
这座都市另一个有名之处,在于这座都市并未和迦帛尔缔结水利协定,圣园一律不得干
涉。有别于因错误灌溉法而化为不毛之地的黄沙漠,自古就是繁荣商业都市的曼纳其井水亦相当丰富,所以不需要缔结水利协定。表面上的理由是这样,但其实另有内幕。要是让圣园进驻,不就不能自由交易水或药了吗?这里毕竟是商人之都。
拉比莎第一次看到这种万头攒动的都会景象,她头昏眼花,似乎看人看晕了。
本来就不打算带着这种温室的花朵在街上到处走的杰泽特一进曼纳,就立刻找了一间可以全额事后结清的旅店,把拉比莎留在房里,自己一个人出门去筹钱。因为他们把钱包整个留在游牧民族那里,现在两人是名符其实的身无分文。拉比莎本来想到圣园分部所在的城镇去兑现,不巧却是来到商队都市曼纳。圣园和使者在这个地方根本一点权威也没有。
(要筹钱的话……果然还是那里。)
兴高采烈走在人群中的杰泽特来到了一条相当可疑的暗巷。
『赌场』——杰泽特朝那块直白、一点也不标新立异的看板瞥了一眼,就轻快地走下了通往那栋建筑物地下的阶梯。
昏暗的室内沾满了油、酒与菸草的味道,油灯为其染上锈色。见到新面孔进来,在场所有人顿时中断对话注视着他。尽管嘈杂对话混合的不可思议声很快又充满室内,偷看的视线却始终没停过。
杰泽特嘴唇浮现浅笑,走到吧台点了梅乌的乳酒。他一面浅尝装在玻璃杯的酒,一面悄悄打量室内的情况。
扑克牌桌、骰子桌、非洲棋(Kalah)桌……到处进行着各种赌博。好几个男人带着衣衫不整的女人,两三个似乎正在物色对象的女人聚在一起,果不其然也打量着杰泽特。杰泽特和其中一人对上眼。他一手杵着下巴,喝着酒面无表情地观察那女人。
(哦……穿着上等货,那家伙就是这里的红牌吧……)
杰泽特用眼睛一扫,就看到有个男人坐在牌桌,却一直瞪着那个女人。那个男人虎背熊腰,横眉竖目,是个标准的汉子。
(哦,这是……)
就这么办吧——这么决定以后,杰泽特和女子四目相接,给她一个意有所指的微笑。然后迅速别开视线,若无其事地继续待在吧台。
不久,女子按捺不住,采取了行动。那个摆动水蛇腰的性感走路姿势,成为众男士目光焦点。女子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在杰泽特身旁坐下,浑身散发香甜气味。
「没想到你这么青涩。我刚才还以为你会更成熟一点呢。」
杰泽特用眼角确认刚才那个男人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这边。
「是吗……要不要试试看我是不是大人?」
「……果然还很年轻嘛。」
两人吃吃笑着,从位子上站了起来。吧台内的男子不发一语地指着右手边最里面的陈旧门扉,女子勾着杰泽特的手臂偎着他。这时杰泽特被人从背后用力拉了一下肩膀。转头一看,只见以虎背熊腰男为首的四名男子正瞪着他。
「……等等,我看你是生面孔吧!」
「我也是第一次看到像你这样的肌肉男。」
寂静顿时造访,女子忍俊不住笑了出来。
「……艾姐,我不是叫你在牌局结束以前等我吗?你这骚货!」
「哼,老娘是来赚钱的耶,少说这种不上道的话!人家中意这位小哥,因为他比你要好多了。而且你从刚才就一路输到底。」
似乎名为艾妲的女子讲话突然粗俗起来。她搂紧杰泽特的手,胸部直往他身上靠。男子见状,满肚子火全上来了。
「喂,就让我们来教教你这里的规矩!」
「哦,怎样的规矩?」
「小伙子,你以为这里是哪儿?是赌场喔!该做的事不做就想捞甜头吃吗?」
里面一个尖嘴猴腮的跟班嘻皮笑脸地说道。
「那可不成吧。看啊,自己挑一个。我们破例来当你的对手喔!」
一个圆头圆脸的家伙顶了顶杰泽特的背。大声抗议的艾姐被排挤在外,四个人把杰泽特拖到赌场。
事情进行得那么顺利反而恐怖呢——杰泽特一面暗想,一面慢慢环顾赌场,确认自己正受到瞩目。他浮现满意的笑容,指着某一点说:
「——那就那个吧!」
杰泽特所指的地方,悄然设置着一座仿造圆形竞技场的石造舞台。
「今年没有斗技±喔。」
吧台后传来冷淡的声音,但杰泽特摇摇头。
「没关系,我来当斗技士。」
杰泽特说完就快步上了舞台。他从墙上成排古今中外武器的复制品中抽出一把弯刀,随意环顾四周。杰泽特朝那些目瞪口呆注视着自己的赌场男子下战书。
「……要是赢我就给你们五十枚金币,要是输了就得付我五十枚银币。你们要赌哪一边赢都行。但赢得的钱要拿三成出来给赢家当奖金。」
迟了一拍后,「哇——!」欢呼声笼罩整间赌场。好斗的男子半起哄地围在舞台下面,估
量起杰泽特。
「哪、哪有人这样的?你在想什么啊!」
打错如意算盘的肌肉男一伙人大呼小叫,杰泽特朝他们投以浅笑。
「不是说要破例来当我的对手吗?最初的挑战者就是你们四个。看是要一个一个来还是一起上都行喔。念在你们一同协助的份上,我就算你们特惠价吧。一个人四十枚银币就好。」
四个人为之语塞,开始打量观察杰泽特。尽管事情发展脱离了掌控,不过仔细一看,眼前的青年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看起来一点也不强。那身衣服虽然脏了点,不过看起来原本质料不错,也许是哪来的纨绔子弟……什么啊,原来是因为没见过世面才会那么有自信啊。四人这么判断以后,再度露出不怀好意的表情。肌肉男立即跳上舞台,抄起棍棒。
「嘿嘿,你等着瞧,艾姐。我要让你看看这家伙哭着求饶的丑样。」
「哭出来、昏倒或道歉的人就输了。」
「小哥加油!」艾姐满怀期待地声援。吧台后方传来「置人于死是犯规喔」的提醒,那也是战斗开始的信号。
「唔嗯,没事做……」
拉比莎忍住哈欠,从面向街道的窗户探身望着熙熙攘攘的人群。
起初进城时她因为人太多而戚到不适,杰泽特交代她「你乖乖待在房间里」就留下她走了。等身体一恢复,这会儿却闲得发慌。
(早知道就跟他一起去了)
拉比莎丝毫不知就算她这么要求也只会惨遭拒绝,天真地这么想。毕竟杰泽特是去筹钱。就她一个人在这里纳凉,总觉得对他十分过意不去。
「不过,他到底打算怎么赚钱呢……」
杰泽特出门前,拉比莎取下身上成组的钩扣提议拿去换钱,但杰泽特瞥了一眼就嗤之以鼻地说「这种镀金品根本不值钱」。拉比莎并不认为杰泽特有比这些镀金品更值钱的东西。他是不是要上哪儿去工作?
(仔细想想,杰泽特是我雇用的人吧?)
本来应该是身为雇主的自己在旅行结束后,要支付他正当报酬才对。但现在拉比莎身无分文,要等她雇用的杰泽特出去筹钱以后,再用这笔钱继续旅行,最后再支付他报酬,这样……
「不觉得哪里怪怪的吗?」
拉比莎百思不解。她继续懒洋洋地倚着窗缘,眺望底下的人潮。
(哥哥没事吧……还有迦帛尔的人。)
明知不可能会有,视线依然下意识地寻找着同乡故知。
原本就怕空闲或无聊的拉比莎现在特别想避开这种状况。一旦闲下来,平常尽可能不去思考的不安就会像脓一样充斥整个脑内。
(现在迦帛尔怎么样了呢?沙岚旅团应该马上就撤退了吧……要是能够设法通知大家我现在旅途平安就好了。)
顺利结束旅程回到迦帛尔时,迎接她的是断垣残壁与堆积如山的尸首、惨遭砍碎的辛姆辛姆树干——她不知道作过多少次这样的恶梦,在半夜跳了起来。
在她旅行的时候,会不会失去所有重要的人和地方呢?每当这种不吉利的念头掠过脑海,她就会有一种冲动,想要立刻掉过马护的头,奔回迦帛尔。
(……但我不能这么做,因为我是使者……)
哥哥和杰泽特对她说过的话在耳廓里萦绕。
拉比莎轻轻揉了揉眼头,好赶跑这些漫无止尽的念头,接着再度把视线转向街道。
这时,她看到四头背着几个瘪水袋的里固悠悠走来。
「啊,水!」
拉比莎整个人跳了起来。她跟旅店老板说她要外出,请厩人牵马护出来。她拿两个空水袋挂到马护背上,去追刚才看到的里固。拉比莎猜测他们是要去水井补给水。
(打水这种小事,一个人就行了。能做的事就要先做起来。)
拉比莎终于找到自己的工作,心情稍微兴奋起来。她拚命挤过人群来到水井处一看,只见那里大排长龙。
「呜哇——队伍好长。看来是场长期战……」
拉比莎做好心理准备以后,到队伍末端排好。而拉比莎身后也是一眨眼又大排长龙。每个人都拎着好几个水袋、牵着多头里固。
拉比莎沉住气排队,等她发觉时太阳已经隐没大半,水井周围开始亮起零星的灯来。食物摊贩一字排开,要做这些等着打水的人的生意,招揽客人的吆喝声此起彼落。一闻到梅乌串烧扑鼻的香气,拉比莎下意识地摸摸肚子。
等到自己前面剩下四组人马时,马护似乎对什么起了反应,扯着拉比莎手中的缰绳。
「怎么啦?」
视线往马护注视的方向一转,对方正好也发现了拉比莎。
「啊——找到了、找到了。我在找你耶。」
夜色头发稍微融入天空,杰泽特松了口气似地跑向这里。他一跑过来,就用指头弹了一下拉比莎的额头。
「好痛!你干嘛啦!」
「这是我要说的话。你干嘛随便跑出来,而且房间门也没锁。」
啊,对喔,我忘了,因为在迦帛尔根本就不用锁门啊——拉比莎一面这么想,一面试着反驳前面那句话。
「因为我觉得水先补给起来比较好……」
「这想法很好,可是你身无分文要怎么弄到水呢?」
「咦……」拉比莎愣愣地歪着头。身无分文跟水有什么关系?
看到拉比莎这个样子,杰泽特夸张地叹气。
「……听我说。在这里水并不是免费的喔!你自己看嘛,那里不是有人负责管理水吗?你要付给那个人规定金额的钱以后,才能够得到水这种东西。」
「咦咦咦?」
拉比莎打从心底吃惊尖叫。水居然要钱……简直不敢相信!
「可、可以放任这种蛮横行为吗?水并不属于任何人啊!」
「在这里,你那种逻辑才蛮横。要知道『并不属于任何人』这种话,要等到『属于所有人』以后才能讲。」
杰泽特有点不悦地说了。
「……算了,这种话跟你这种安逸惯了的呆子说也是白费唇舌。总之,你放心,钱现在很充裕。你也饿了吧?我去买点东西来,你在这里等着啊!」
杰泽特说完就转身物色摊贩去了,拉比莎茫然地注视着他的背影。他说钱现在很充裕……这么短时问内是怎么赚到的……?
期盼的梅乌串烧来了,两人边大快朵颐边等待,终于轮到拉比莎他们了。
「来,下一个。让我看看水袋。」
拉比莎照水井管理人指示递出水袋,忽然歪头感到不解。那个管理人的声音好像在哪里听过。
「十五※立脱雷两个。一共三枚银币。」 (译:liter的变音,类似公升的容量单位。)
拉比莎付银币时跟管理人对上眼。
「……啊。」
出声的人不是拉比莎,而是管理人。他迅速低下头,含糊不清地说了「你们可以汲水了」之类的话以后,就转身背对拉比莎了。
(那张脸好像也在哪见过……)
「喂,我要把水打上来了,按好袋口喔!」
「啊,唔、嗯。」
她赶紧辅助杰泽特。水顺利补给完以后,后面一组人随即挤了过来,拉比莎离开时还在意地回头看管理人,但她什么也想不起来。等她放弃看他时,一名男子靠近那个管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