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静的杀戮者结束一连串动作,毫不歇息地走向少女。他解开她被绑起的手,取下她嘴里咬的布。
「你还在做什么?快把那家伙弄掉。」
茫然注视着杰泽特的拉比莎脖子上还掐着男子僵直的手。
「啊……」拉比莎仓皇要剥掉男子的手,却无法如愿,手指不听使唤。
当拉比莎不觉焦急起来时,杰泽特的鞋尖毫不造作地挑起男子的手掌。男子的手于是毫无招架之力地掉到地上,彷佛拉比莎刚才的努力都是假的一样。
「擦干净。」
杰泽特这么说完,递出了他的头巾。拉比莎还弄不清楚要擦什么就接过头巾,一接下头巾就看到白布料上浮现血迹,这才知道自己身上沾了血。
「我们最好尽快离开。擦脸就好。把头巾拿掉。」
拉比莎照他的话做,接着站起来,换杰泽特背对她单膝着地蹲下来。然后说了一句「我背你」。
「……可是,衣服上有血……」
「听话。这么做就是为了那个。」
他是为了遮住拉比莎衣服前面的血迹才说要背她的吧。好不容易有一件事是拉比莎能够理解的,于是她乖乖地趴到杰泽特背上。
脚尖悬空摇晃。
从高处往下看去,杰泽特的侧脸跟平常完全不一样。紧抿嘴唇的表情就像雕像一样,完全感受不到体温。
一回到旅店,杰泽特首先换掉背后弄脏的衣服,接着拿刀去找磨刀匠,拉比莎就趁那段时间换了衣服。气氛始终不适合谈起刚才惨烈的事件,拉比莎也一直没办法问杰泽特为什么会凑巧过来救她。
杰泽特回来以后,果然仍旧面无表情地说明今后的预定。
「今晚深夜二刻去南边城墙外。我看你什么也没问,是已经弄懂状况了吗?」
这么一说,满脑子种子的拉比莎这才想起比赛的事。
「啊,不是,我根本搞不清楚状况。为什么现在有必要参加那个比赛?」
「为了瞒过沙岚旅团的耳目。」
杰泽特这番说词非常接近真实。
「昨天跟今天袭击你的家伙,他们十之八九是沙岚旅团。搞不好还有其他人也潜入了镇上。」
他不给拉比莎插嘴的余地,淡淡地说下去。
「总之,离开镇上之际是最容易被发现的时候。要是被他们发现,进而跟踪到人少的地方展开袭击的话就玩完了。为了避免发生这种情况,有必要藉着那个比赛趁深夜脱离这里。」
「啊,原来如此……不过比赛一般不是都要来回吗……」
「我本来就没打算老实参加比赛,我们要在途中开溜。」
「咦、这样不是诈欺吗?跟那位女士的约定……」
「没关系啦。反正比赛本身也是违法的,那是地下比赛。」
「咦——违法?」
拉比莎似乎是第一次想到这个可能性,惊讶得眼睛直打转。
「是喔,这么说背后毕竟有赃物流通……咦,我、我们真的要参加?」
实际上,可不是只有赃物这么简单而已,但杰泽特刻意不提。这世上有许多事不要知道比较好,至少这件事等比赛开始以后就晓得了。
「唔——不过,也没别的办法啊……那就准备出发吧。水、食物和里固的调整……这么说库库该怎么办?一般只有雄里固会出赛吧?」
「不是喔,你两个都说错了。不要水也不要食物。会妨碍速度的行李一律留下来。你骑马护,我骑库库跟在你后面。」
「什……」拉比莎哑口无言,这发言实在超乎常识。
当然,雌里固并不是不能骑,但是那个肉峰非常不好坐,再加上雌里固比雄里固更加厌恶被人操纵,所以很少有人骑得上去。
「你会骑吗?你骑过雌里固?」
「当然没有。总之,船到桥头自然直。」
看到杰泽特漠不关心地这么说,拉比莎担心了起来。面无表情的杰泽特乍看冷静,其实会不会已经自暴自弃了呢?他从刚才就十分不对劲。不但不正眼看拉比莎,就连说话都相当性急,而且明明没经验就突然说要骑雌里固……
「我说,库库给我骑比较好吧?」
等拉比莎发觉时就已经开口提议了。
「毕竟马护和库库跟我相处比较久。再说雌里固不高兴起来可是相当凶暴的。」
「那你就有骑过雌里固吗?」
「我是也没骑过啦……」
「那就少说废话。我们的条件一样吧!」
他冷淡的说话方式惹恼了拉比莎,她口气粗鲁起来。
「才不一样!你不也承认了我的骑术吗!我是要告诉你,困难的操纵就要交给技术好的人比较好!」
「然后两个人携手前进?在比赛中脱队?」
他冷静的指摘令拉比莎住口。她想起他们在谈的是比赛,而且不是普通的比赛,那是用来瞒过沙岚旅团耳目的重头戏。
「……我从之前就一直在想,你那种烂好人个性最好改一改。」
杰泽特夹杂着叹息的低语感觉比先前要和善了一点,拉比莎不禁抬起头来,然而杰泽特的眼睛还是一样看也不看拉比莎。
「烂好人……我哪里烂好人了?」
「你那毫无自觉的部分也最好改一改。」
杰泽特蒙上阴霾的眼珠静静转动,始终避开拉比莎。
「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跟你一样讲情分,哪天要是吃瘪我可不管你。」
「……我才不是讲情分。」
拉比莎困惑起来,梢微偏着头。
「我是因为不希望杰泽特受伤才这么说的,这是擅自作主。」
惊讶的深蓝眼眸瞬间捕捉了拉比莎,但他又立刻转过脸去,从拉比莎的角度只能看到他像在生气的侧脸。.
「你那种个性……」
杰泽特话说到一半,却立刻中断了。
「……总之,库库我骑。我是因为这样比较好才这么说的。」
此话一出,拉比莎也只能点头。于是两人为了买雌里固用的鞍鞯再度上街。
杰泽特似乎想要一口气用光赚来的钱。他先是不厌其烦地走遍各个店家,直到找到坚固精良的鞍鞯为止。等好不容易决定鞍鞯以后,他不知有何打算,竟然物色起装甲来。那通常是商队雇来防范盗贼的护卫团里固才会穿戴的护具。
看到杰泽特甚至开始挑起人用防具时,拉比莎终于戚到不安了起来。这样简直像是要去打仗一样。
结果杰泽特买了简单的锁子甲、夹进头巾的铁片、牢固的皮护手给拉比莎以后,似乎总算满意了。
「嗯,就这样吧。」
「什么就这样啊?」
拉比莎不禁大喊,只见杰泽特稍微扭动嘴角,忽然转过脸去。
(换作平常,他应该会在这种时候轻佻地回嘴才对啊……)
杰泽特一催促后,拉比莎便起步了,感觉到原本麻痹的感觉逐渐恢复。
(……对喔,杰泽特杀了人了……)
她的脑袋终于想到这件事。
(他救了我……我却还没跟他道谢……)
总觉得气氛不容许提起任何关于那件事的话题。
(杰泽特他……杀了人了……)
那应该不是拉比莎第一次看到才对,可是她如今才为这个事实感到战栗。
是因为白天那个现场血淋淋地呈现在眼前的关系吗?
——恐怕不是,是因为现在的拉比莎比那时更加认识了杰泽特这个人的缘故。
『没有杀人的觉悟就不要拿刀。』
她忽然想起他们第一次相遇时杰泽特对她说的话。虽然当时的她感到耻辱……
(……原来杰泽特他有了杀人的觉悟……)
她终于弄懂了。自己没有接受杀人——这样沉重事实的觉悟。她甚至无法想像。她不想要有那种觉悟,也不希望别人有那种觉悟。那种觉悟根本不需要。
(可是,杰泽特他……为了救我,用上了那个觉悟……)
她好想跟杰泽特说点什么,不过她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
苦恼之际,他们已经抵达旅店了。当他们吃着路上买来的食物时,刚才订购的里固装备品也陆陆续续送达旅店。两头里固疑惑地望着那些装备,两人安抚它们,手脚生疏地替它们装备好时,太阳已经下山了。
「好了。就先睡一觉养精蓄锐吧!」
去拿刀回来的杰泽特这么说完以后伸了个懒腰,早早就躺到床上去了。
拉比莎也点头,熄了灯,钻到另一边靠墙的床上去。
(我还是应该要对刚才的事道谢或谢罪才对……)
拉比莎面对着墙壁,全副精神集中在背上查采杰泽特的动静。
(怎么办……杰泽特是不是已经睡了?)
耳朵专注于后方,不断犹豫该不该出声。
不久,她听到某个非常微弱的声音掺杂在外头传来的嘈杂声之间。
喀……喀喀……
那个声音极小,听起来像是某种硬物不规律地互相敲打。
那或许是本来应该不可能听见,然而察觉拉比莎愿望的风精灵自作主张带来的声音也说不定。
喀……喀喀喀喀……
一旦听到以后,拉比莎的鼓膜就再也没有漏听掉这个声音。
(咦?是从杰泽特那边传过来的……)
拉比莎觉得不对劲,最后终于回头了。她缓缓坐起上半身,凝视着房间对面。常夜灯光深处,隐约有个横躺的漆黑人影。
「……杰泽特?」
拉比莎试着小声呼唤,却没有得到回应。杰泽特缩成一团躺在床上。
拉比莎悄悄站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慎重前进。
「杰泽特,我好像听到什么声音——」
说到一半的话与脚步这时突然停住。
因为她发觉,杰泽特露出毛毯外的肩膀——正不断颤抖着。
喀……喀喀喀……
拉比莎杵在原地不动,她突然猜中那个声音的真面目。
喀喀喀……
他从刚才就抖得十分厉害。牙齿打颤,持续发出硬质声响。他自己也觉得刺耳,却不能自己。杰泽特睁开的眼睛注视着黑暗盘据的墙壁,网膜却映出截然不同的影像。
刺穿喉咙、割开心脏。
睁大的眼睛、布满血丝的眼球、发出不成声叫喊的嘴、不知伸向何方的手。
五个人结束以后又从头开始。影像正确而鲜明地不断重复,永无止尽。刀贯穿肉体之际活生生的触感极尽逼真地重现于手,今天杀掉的人临死前的情景不停、不停地折磨着杰泽特。
浑身麻痹、僵硬,惯用手尤其严重,像鬼压床一样动弹不得。
(可恶……每次都这样……!)
这是从杰泽特第一次杀人那天起就必定一再重演的现象。
影像又从头开始,再度重现的影像,比前一次更加清晰——
此时忽然有什么悄悄碰了杰泽特的肩膀。
身体瞬间有所反应,仿佛先前的僵直都是假的一样。他像闪光般转身,拿刀的惯用手立刻刺向背后的动静,完全进入备战状态。
等确认到拉比莎一双吓得睁大的眼睛,杰泽特这才回过神来。本来以为拿着刀的惯用手什么也没拿,这让他松了一口气。
「……对不起,因为我看到你在发抖。」
拉比莎自己勉强克制住声音的颤抖这么说道。
「是喔,快睡吧!」
杰泽特简短说完后,马上就恢复原先的姿势。室内再度恢复寂静,只有拉比莎回自己床铺的声音响起。
不久,像是拿毛毯捂着嘴说话般的含糊声音传来。
「杰泽特……对不起……」
拉比莎似乎已经透过理性所不及的部分察觉到杰泽特在畏惧什么。
「……对不起,害你杀……」
「快睡。」
杰泽特再度简短说完,自己也闭上眼睛。就算头脑变得冷静了些,那个影像依然不时闪过。是他从背后贯穿喉咙杀死的男子。
(为什么我会做出那种事……!)
杰泽特咬紧牙关,用力抓住自己的肩膀。
杰泽特惟独对那个掐住拉比莎喉咙的男子用了不一样的杀法。尽管差别非常小,如果没有一定程度的实力就永远不会明白个中差异。
杰泽特故意拙劣地杀了那个男的。
他所有行动都压在最低限。弄脏现场的血与带给对手的痛苦也都减到最低。尽管他知道这不过是自我安慰,他依然朝这个目标自我训练。拙劣的刀法最能使对方尝到无法痛快死去的折磨。明知如此,杰泽特却故意朝那个男子挥偏了刀锋。他稍微避开要害,使男子大量出血。他故意使入刀的角度变钝。
因为他看拉比莎很痛苦,所以他想让那个男的痛苦的死去。
他居然顺从了自己内心萌生的残虐意见,这令他非常焦躁。
(可恶!振作点!这样下去怎么行!要送使者到『镇上』去!)
一想到今后的事,他的心情便稍稍放松了。
他不断深呼吸平复情绪之际,意识渐渐朦胧起来。
……对不起,害你杀……
逐渐沉落的意识中,拉比莎这句话忽然浮上心头。
「这也是一人一半吗?就像精灵使能力一样……)
在半梦半醒问,杰泽特忽然露出了柔和的苦笑。
☆、8.地下比赛
「——快跑,拉比莎,穿过那个仙人掌中间!」
「知道了!」
拉比莎照着指示左弯右拐地跑过荒野,朝张开双臂的两株仙人掌中间奔去。她听到几发弓箭命中马护装甲的声音,仓皇地要风精灵改变风向。这是杰泽特事先教她的弓箭对策。身负其他指示的风精灵把离她有段距离的杰泽特的声音传到她耳边。
「我一打暗号就命令水精灵散开。」
「水?在这种干巴巴的地方?」
「照我的话做就对……我挡!」
精灵连杰泽特与敌人短兵相接的声音都如实传送过来,有时还会听见锐利的弓箭声。拉比莎通过两株仙人掌一段时间后,杰泽特大喊:
「就是现在!」
「玛卜敞开!」
拉比莎的咒语藉空气传递驱动精灵。说时迟那时快,拉比莎刚刚通过的地方瞬间发生两起爆炸。砰——……一声巨响如雷贯耳。拉比莎吓得从马护背上转头一看,只见刚才经过的两株大仙人掌已经炸得灰飞烟灭了。她还看到几个敌影挤成一团蠢动。看来是被仙人掌内部的水与尖刺喷得东倒西歪。
「……原来还有这种用法啊……对不起喔,仙人掌先生……」
「哈哈哈!看到了吗?这就是我方精灵使的力量!」
风精灵连杰泽特得意洋洋的笑声都忠实地传了过来。
新月之夜。数个奔驰的黑影从曼纳南下,看似要前往『沙岚荒地』。当然真的想进入沙岚旅团势力范围的人只有其中两名(一名有此认知)而已。地下比赛真正的参赛者会在荒地前折返。回到曼纳以后要是还有生还者,就再度前往荒地。直到决定最后活下来的「骑士」以前,这程序会一再持续到天亮。因为这场黑暗中竞赛的基本规则就是互相厮杀。
拉比莎在比赛开始约十分钟后知道这件事。当周围突然厮杀起来,吓得她晕头转向之际,
杰泽特若无其事地向她说明了一切。
杰泽特的计划,是要故意刺激其中几组参赛者,让他们追着自己跑,把他们诱进沙岚旅团的地盘,好让旅团误以为他们是地下比赛的迷路组,趁旅团掉以轻心之际进入『镇上』。所以拉比莎不能逃太快,必须要保留几个敌人追着他们才行。这部分本来是杰泽特所担忧的问题,没想到……
(变态这么多真是帮了大忙啊……)
外表看似可爱小男生的拉比莎从比赛一开始就大受欢迎。
杰泽特在他们逼近沙岚荒地前一刻眯起单眼看向后方的黑暗。夜色双眸捕捉到精灵的身影,他看到土精灵飘然飞舞。
「很好,追上来了。稍微刺激他们一下吧!」
「咦?有必要故意这么做——」
「哈哈,看啊,那个秃头!没月亮也会发光!」
杰泽特突然充满恶意地撂下呼喊。拉比莎哑然失色地回头,耳边传来一阵咆哮。
「唔噢噢噢噢!这个小兔崽子!一张嘴从刚才就口无遮拦——!」
「哇,天啊,生起气来更亮了喔。有没有人要便利的光头——」
「我宰——了你!」
「快逃啊,拉比莎!」
「小……小孩子吵架……?」
既然惹毛对方,那也没办法了。拉比莎再度加快速度。气疯的男子率领手下,保持最高速度欲追上拉比莎他们。
拉比莎不明所以地逃命;男子们因愤怒与激动而忘我;杰泽特夹在他们之间,一个人冷静地确认周围的状况。
(顺利进入沙岚荒地了……撒旦不在,我看这时候差不多是去向卡耶尔报告了。他会怎么应付呢……)
就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杰泽特的计划就要进入最终阶段。
*
*
*
「比赛的迷路组?」
「是的,那个地下比赛的参赛者有几组进入了荒地。这种事偶尔会发生。我想就算放着不管,等他们发觉自然就会离开,总之还是给他们一声忠告吧。」
「……地下比赛是吧?早点赶他们走吧,要是他们靠近『镇上』的话。」
在半夜被吵起来的卡耶尔拨起灰发,不悦地蹙眉。
「另外,我们连络不上潜入曼纳的人。他们并未在约定时间出现,我已经送了几名手下过去,姑且跟你报告一声。」
「……是吗?死掉了啊。」
卡耶尔低喃道,声音听起来像预知般肯定。他垂下眼来过了一段时问。
报告者离去后,微弱的笑声振动房内空气。
「……你不请自来做什么?」
『吾看您似乎没有足够的生气呼唤吾来,于是前来探望您。』
在黑暗中无所不在的风之撒旦,继续维持这个状态低声说道。
卡耶尔暗自咬牙。就是这种时候不得不认清自己能力的极限。虽然他和撒旦缔结了契约,但撒旦毕竟跟精灵不一样,每次呼唤都会耗损精神,而他最近稍微使用过度了。尽管他故作坚强,其实已经相当衰弱了。
「我可不想误叫你的名字。出去。」
『遵命。那么吾就等着看比赛结果吧!』
风的气息在黑暗中减弱,可见撒旦真的已经将意识栘到别的地方去。卡耶尔倒在床上,皱起脸来。
(……哈鲁布那家伙为什么会来?)
讲话毕恭毕敬,实则傲视人类的魔物奇妙的举动。他们的行动都是为了自己,他不可能真的来探望卡耶尔。
(比赛结果?哼,愚蠢至极。那家伙愈来愈像愚蠢的人类了。)
他再度闭目养神,同时茫然思考。那种杀人竞赛,谁会在意结果?撒旦那家伙真的是胃口古怪……
卡耶尔脑中突然浮现某个念头,当场丢开毛毯站了起来。即将沉睡的瞬间浮现的想法令他为之战栗。
——倘若闯进来的参加者是杰泽特呢?
(那家伙总不会带着使者参加那么危险的比赛……不对,使者是精灵使。再加上哈鲁布的行动……原来是这样!那家伙是来观察我……可恶!)
头脑完全清醒的他跑到门口,大声呼唤部下。
(可恶,那家伙在看我和『月夜』的比赛……!)
终点是『镇上』,奖品则是使者。
*
*
*
深入荒地以后,参赛者似乎开始发现他们不小心闯入了沙岚旅团的地盘。追逐拉比莎他们的敌影逐渐减少。
(呿,一群懦夫。就不会再多奉陪一下喔!)
杰泽特内心嘀咕着,他明白已经差不多到极限了。接下来就是单纯靠速度一决胜负了。
「杰泽特,右前方有里固的影子。」
「什么?……喔,不要紧,甩掉对方!」
倏一声飞来的弓箭斜斜通过拉比莎前方。她仓皇拉开距离。
「被攻击了!」
「是啊,那也是敌人。所以别在意,冲啊!」
「……是什么时候被对方超前的?」
拉比莎惊讶地发问,杰泽特并没有回答,因为他忙着思考别的事。
(果然来警告了啊……但卡耶尔并没有发觉。就这样穿过去应该行得通。)
虽然四周很暗,看不清楚,但那应该只是普通的巡视。对方应该是想用威吓射击赶走他们。看到拉比莎他们毫无停止之意,对方现在应该很不知所措才对。
(嗯……?后面来了一个人?)
对方始终跟拉比莎保持距离并行,现在多了一个黑影加入他们,让杰泽特有不祥的预感。
(是传令吗?或者只是单纯的支援……)
在这短暂逡巡间,新加入的黑影搭起飞行距离较长的弓箭,射了过来。
并末发觉弓箭种类改变的拉比莎以为自己在射程外,于是掉以轻心。所以当她的手窜过一阵火热的冲击时,一时间并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
「啊……」她扭身想要拔掉弓箭,却差点从马护上摔下来。拉比莎头脑一片空白。自己居然挨了一箭,这是在开什么玩笑?
「啊,杰泽……杰泽特……」
她想要呼唤杰泽特的名字,这才发现异状。她的舌头不听使唤,手也是,眼睛模糊起来。
(咦?这是怎么回事……身体麻痹了……)
「拉比莎!」
杰泽特探身确认拉比莎手上的弓箭。
「是麻醉药……可恶,竟然涂上这种东西!弄个不好就是致死的量啊!」
那一箭本来应该是瞄准了里固,被箭射中的手周围染成了青色。
(但既然使用了麻醉药,就表示他们无意杀她。看来卡耶尔发觉了……为什么不叫撒旦?燃料用尽了吗?)
杰泽特确认后方,刚才与他们并行的盗贼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大概是跟不上拉比莎他们的速度。杰泽特的嘴角带着嘲讽。
(毕竟那些家伙只看过下了药的里固。现在八成手足无措吧!)
胜利已经近在眼前。不久,期盼已久的东西映人杰泽特的眼帘。
那是木桩,约有人类身高两倍以上,粗约一个成人勉强能合抱的程度。这个突然出现在荒地上的木桩不只一根,彼此的问隔拉得非常远,排成一个巨大的圆形。若不是因为今晚是新月之夜,想必就能充分明白那幅异样的光景。但那幅光景却是唤起杰泽特内心深深感慨之物。
(我回来了……!)
他的胸口揪在一起,像是不自在、又像是内疚的心溢情满全身。那是一种最适合用乡愁来表达的感情。
眼看木桩逐渐逼近,杰泽特的心却出乎意料地犹豫起来。
「……等一下,马护!库库!」
他伸出手,同时拉住马护和库库的缰绳。拉比莎的身体随之一摇,杰泽特仓皇扶住她,同时拍打自己的脸颊,显然难掩内心动摇。
(我在干什么啊!要是不赶快进入木桩里面……)
但指示里固的一声指令「走」就是哽在喉咙深处出不来。
(走!快啊!你是为了什么才带使者来的!)
他深吸一口气灌进颤抖的胸膛里,试图使自己镇静下来。他稍微闭上眼睛,静静睁开。
「走了!」
那句话与其说是对里固,不如说是对自己而发。疲惫不堪的里固慢条斯理地踏上最后的路程。他们通过高大的木桩,见木桩往后方流去。
在那瞬间,杰泽特紧绷的心突然解脱了。
(啊——结束了——)
他脑海中忽然浮现了耀眼的太阳色。
不懂得怀疑他人的眼眸、那双充满信赖的眼眸大概再也不会看向自己。
如洪流般解放的紧张感,取而代之的是丧失感与脱力感蜂拥而至。
(——啊,我也真是的,笨蛋一个。)
恍惚之间,他终于看清了自己刚才逡巡的理由。
(早知道一开始就用假名了,早知道就应该骗她骗到底……)
放了蝎子的火锅、围着火堆喝茶的夜晚——这些事忽然掠过脑海。
「……我说马护啊,这家伙十六岁对吧?也就是说,她还没成人吧?」
马护从喉咙发出声音,像是在回答他「对」。杰泽特嘴角柔和了起来。
「……是吗?太好了。」
但下一瞬间,他的神情已经恢复成像挥刀时那般严峻。
不久,跟刚才的木桩完全相同的木桩出现了。那些木桩在巨大的圆里面排出一个较小的圆。在那个小圆里面,存在着一个贫困的城镇。
在没有月亮的深夜笼罩下,那个城镇正悄悄沉睡着。
那个城镇就这么悄悄沉睡,静静迎接着夜色的归还者。
*
*
*
「可恶——!该死的『月夜』!」
男子在黑暗中甩乱了灰发,不断地槌着石床。
「可恶——!」
前来禀报追丢两人一事的报告者早就逃之夭夭。如今,承受他怒气的只有满室黑暗而已……不对,现在还有另一个存在出现了。
『吾看您相当愤怒呢,吾之契约主。』
「少骗人了!」
卡耶尔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扔枕头,狠狠瞪着同一个方向。
「你早就知道了吧……所以才故意来看我的对吧?来嘲笑被人抢先还不自知的我!」
『唉,愤怒固然美味,但冲着吾身而来的愤怒就不太可口了。』
「住口,你这个叛徒!每个人都这样、每个人都这样背叛我,这里根本没有半个人为我着想!每个人都是叛徒、废物!」
哈鲁布有一瞬间羡慕起人类拥有称为『肩膀』的器官。要是有了那个,这一瞬间他真想耸给对方看。
「滚出去!给我消失,怪物!我没叫你的名字!」
『就这么办。只可惜吾本来想来告诉吾之契约主一件事聊表安慰的。』
「谁要听你说话,该死的恶灵,给我滚!」
『血统跟使者非常相近的人类就在此地喔,吾之契约主。』
哈鲁布毫不介意卡耶尔狂乱咆哮的态度,煞是愉快地继续说道:
『或许可以抢到使者也说不定。』
风之撒旦留下这句话后,就融人黑暗中。
*
*
*
在迦帛尔地下的圣园本部会议室,以黑发女子为中心引发了一场小小的骚乱。
「艾雪,拜托你听话。来,把那叠笔记……」
「我不要!大家都不担心哈迪克,觉得怎样都无所谓吧!」
「别说傻话,哪会有人不牵挂哈迪克。」
「既然这样,为什么不立刻派搜索队呢?为什么要我交出这叠笔记呢?大家明明知道他的去向!哈迪克绝对、绝对被囚禁起来了,就关在沙岚之镇!」
艾雪抱紧兽皮纸瞪着周围,园长及数名园丁伤脑筋地注视着她。在场园丁全都是在圣园组织内仅次于园长的高层人士。这些人就算不看艾雪持有的笔记,也早已充分掌握了内容。
「……听好,艾雪。那叠笔记所写的事的确是真的。但现在的迦帛尔与这沙漠中央地带的现实也确实存在。」
「既然这样就应该公开才对!我们应该公开真相,大大方方地去迎接哈迪克才对!迦帛尔的人并没有软弱到会因为这种程度的真相就一蹶不振!」
「真是这样吗?你会不会只是因为对哈迪克的爱而看不清周遭罢了呢?」
园长冷静的发言出其不意,艾雪为之语塞,脸颊染成朱红。
「我、我……什什、什、什么爱的……」
「至少哈迪克认为现在还不是公开的时候。所以他才一声不吭就一个人出发了,难道不是吗?听好了,艾雪,现在的迦帛尔就是圣地,是从很久以前就不曾有过监牢的理想乡、名符其实的辛姆辛姆之都。这就是沙漠所流传的迦帛尔形象。大家都以迦帛尔为理想,努力营造城镇,这个理想构造在现在的迦帛尔圈内已经完成了。反观沙岚之镇又如何?」
低着头的艾雪肩膀颤抖了一下。
「沙岚旅团如今已经成为恶的代名词。他们的巢穴——沙岚之镇亦然。实际上,他们袭击、劫盗、掠杀各个城镇与商队,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无论过去如何,被他们夺走至亲的伤痛也不会消弭。」
「可……可是……」
艾雪试着反驳,声音却是无比微弱。
「根据哈迪克的笔记……先受到迫害的是他们……」
话语在舌头上空转。艾雪已经发觉了:园长的话对自己来说才是正确的。
沙岚旅团伤了哈迪克的脚、袭击迦帛尔,艾雪心中对他们的愤怒与憎恨绝对不会消失,永远不会——;
「哈迪克他……在笔记上写着,发觉罪孽却不去补偿,或许就是种子减少的原因——」
艾雪放弃了辩驳,而园长慢慢扎下了最后一根刺。
「那么——你再好好想想,艾雪。」
艾雪低着头一动也不动,所有的园丁都对她投以关注,神情由衷替她担忧。但没有任何人制止园长,因为这是不得已的处置。
「沙漠居民相信迦帛尔自古就是理想乡,甚至抱持崇敬;迦帛尔的人民打从心底以自己的血统与土地为荣,你要我们跟他们说明吗?告诉他们这是一场骗局。」
艾雪的黑眸像毛玻璃一样迷蒙了。
「你要告诉他们迦帛尔没有监牢是谎言?你要告诉他们——沙岚之镇就是过去迦帛尔的监牢?孕育出沙岚旅团的不是别处,正是圣地迦帛尔?」
一滴透明的泪珠掉到地板上。
「——你要这样告诉他们吗?说『我们何不忘记长久以来的仇恨,原谅沙岚旅团呢?』『何不接纳他们,大家一起携手共存呢?』『因为他们在一百多年前并不是恶人。』」
「……呜……呜呜……」
艾雪双手掩面,强忍着哭声流泪。她彻底输了。
艾雪办不到。她怎么可能原谅那个伤害哈迪克、或许害拉比莎身陷险境的沙岚旅团。
她绝对办不到。
☆、9.沙岚之镇
湿凉的触感一阵接着一阵。
(嗯……好舒服……)
拉比莎在布擦拭额头的舒适触感吸引下睁开眼睛。
眼前一片朦胧,有个黑发编成两条麻花辫、眼睛大大的女孩。
「……啊,醒过来了!」
年约十岁的女孩那双大眼睛睁得更大,她一鼓作气站了起来,手忙脚乱地从拉比莎眼前跑走了。拉比莎听到她的呼喊。
「哥哥、哥哥,阿比莎醒过来了!」
接着,从远处传来几个轻盈的脚步声,仰卧的拉比莎眼前一下子多了好几个小孩的头。
「啊!真的耶!醒过来了!」
拉比莎茫然睁大了眼睛僵住不动。她完全无法掌握状况,接二连三采出头来又消失的这些小孩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不久之后,一个比先前要沉重踏实的脚步声从对面往这边过来。
「你们很没大没小喔。走开走开。」
这个声音似曾相识,拉比莎吓了一跳,缓缓坐起上半身。周围不知为何欢声雷动起来。只见成排站在墙边的小孩身后出现了一名青年,在这个状况下看起来就像是误闯小人国的巨人。
「唷,拉比莎。感觉怎样?」
「杰泽特,这里是……」
拉比莎不知所措,只见刚才的女孩牵着杰泽特笑咪咪地走过来,自豪地向拉比莎报告「是罗洁叫来的喔!」拉比莎困惑地看着杰泽特的脸。
「这家伙是罗洁,是我妹。」
「……你妹!」拉比莎看他们长得一点都不像,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另外这些家伙是……啊——……」
杰泽特手擦腰环视周围的小孩,集兴致勃勃的视线于一身。
「……总之,他们都是我的弟弟妹妹。」
「弟弟妹妹——!」
孩子们异口同声,接着不知道是觉得哪儿有趣,哄堂大笑了起来。
「你们在这里会碍事,出去。太吵了。」
「是——」
杰泽特一声令下,孩子们听话地鱼贯出了房间。
拉比莎依然搞不清楚状况,杰泽特向她解释大致的经过。
她中了大量麻醉药,睡了整整一天;这段期间,他找了女性来替她大致包扎过;两头里固都平安无事;这里是杰泽特的故乡。
「我跟你说、我跟你说喔,哥哥好久没回来了!」
一直好想讲话的罗洁趁空档打开话匣子。
「然后、所以呢,罗洁好高兴喔!」
看到罗洁笑嘻嘻地眯起大眼睛,坦率表现出自己的心情,拉比莎忽然感到温馨起来。她想起哈迪克结束旅程回来的时候,自己也像罗洁一样兴奋,不管见到谁都想和对方分享自己的喜悦。
「真是太好了,罗洁很喜欢哥哥吧!」
「嗯!罗洁喜欢哥哥也喜欢姐姐。还有妈妈,还有已经死掉的爸爸,还有爷爷、奶奶啊、还有隔壁的……」
「你是想说出全镇的人的名字就对了。」
杰泽特一副看不下去的样子插嘴道,只见罗洁发出「啊」一声,眨了眨眼睛。
「对喔!只要说我喜欢全镇的人就可以一次讲完了!哥哥真聪明!」
「……谢谢你喔。」
拉比莎不禁吃吃笑了起来。看来杰泽特似乎拿罗洁没辙。
「唉呀,你醒来啦。」
突然来了位新人物。那是一位气质和婉的女子。她朝拉比莎嫣然一笑,微卷的褐色头发随风摇曳。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肚子饿了吗?家里没什么好招待的,粥吃得下吗?啊,对了对了!前些日子送来了五头梅乌喔,你喜欢梅乌吗?」
杰泽特以眼神示意那位女子,向拉比莎介绍:
「这是我妈。」
「——咦!啊、非、非常谢谢您,不好意思我似乎给您添了不少麻烦,那个,不劳您费心,我实在很过意不去。」
拉比莎不知所措,吞吞吐吐地道谢。她想像中的杰泽特的母亲,跟眼前这位女子实在相差太多了。她一直以为生了六个异父小孩的母亲,感觉应该会更健壮、更女强人一点。
「唉呀,不用觉得过意不去喔!毕竟不管是梅乌或是面包,都是杰泽特他们努力得来的。我们只是平分而已。」
「妈,你去帮我准备梅乌。」
杰泽特突然插嘴,口气有点慌张。
「然后带罗洁离开。我要带拉比莎参观镇上。」
「罗洁也要去喔!」
「不——行,你去帮妈的忙啊。」
「啊,这样啊!那我走了,阿比莎。我在隔壁的帐篷喔!」
听到要帮忙,罗洁就听话地跟母亲一起离开了。
「……那么我们走吧。我来告诉你这是怎样的城镇。」
拉比莎在杰泽特带领下来到屋外,明亮的日光顿时灼烧眼睛。跟黄沙漠非常相似的干燥空气支配了这一带。拉比莎走了两三步环视周围,当场哑然。
干枯龟裂的黄色大地上,沙漠的漂流物齐众一堂——
充满这种强烈印象的光景就呈现在眼前。
看似半石化的细木杆缠着破布,搭成了帐篷,这些帐篷无视于路幅与区块,态意搭盖。满是泥巴的晒衣绳挂着令人怀疑有没有洗过的破布,任风吹拂。动物的骨头、枯树根、破底的锅子,这些摆明就是没有用的破铜烂铁形成一座座小山,堆得到处都是——
拉比莎刚才走出来的建筑物,原来是化为遗迹的古代建筑一角。如果从外头看到这个镇,
拉比莎肯定会判断这里是废墟。这个小镇的外观就是如此破败。所幸还有值得欣慰之处,那就是人。
镇上随处传来孩子们的欢笑声。稍微探头一看,就会立刻被那些在简陋帐篷下做日光浴的老人、或是用树根做工艺品的人吸引住。每个人都和颜悦色,一对上眼,就笑着跟拉比莎打招呼。
「……这就是我的故乡。土壤贫瘠坚硬,就算耕作了也没有水,根本种不了作物。由于缺乏资材,想盖间屋子都很困难。因为没有草,不能饲养家畜。」
杰泽特淡淡举出故乡的缺点。但他的表情如此柔和,彷佛看着什么惹人怜爱的事物。拉比莎第一次看到他这种表情。
「一贫如洗、生活困苦。一生病几乎是无药可医,所以人的寿命很短,小孩子也是一下子就夭折。现在的小孩再过十年就会夭折一半吧。听说我弟也是去年就夭折了。」
「……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