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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送行者:温柔又笨拙的送行人们
作者:御堂彰彦
「人与幽灵都是一样的。不踏入对方的内心,不可能让对方升天。」
濑川托实,「行定事故调查事务所」的菜鸟实习生。这间事务所的调查手法,是直接向「死者」本人打听,探究他们死亡的真相;并藉由了却死者的牵挂,让亡魂抵达「彼岸」。
一位想参加自己丧礼的少女幽灵。
一心挂念恋人那句「没有你,我活不下去」的女性亡灵。
一名病故后仍担心着工厂未来的老人。
──或许真相扑朔迷离,死者的心意却是万般真切。
但是,因天生具备看得见幽灵的特异能力,自幼便遭众人疏远、害怕与人深交的托实,又该如何胜任「送行者」的工作?
笨拙又温柔的送行者,谱出感动人心的成长物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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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
我叫濑川托实,今年二十岁。
是坐落于东京都内某大楼一小角——「行定事故调查事务所」的员工。
虽说是员工,但其实只是最近才被录用,一名正在实习又有聘用期限的约聘员工。
不过,我的工作与其他正式员工一样。我现在正拚命赶前几天工作的业务完成报告。
在规定的格式里,填入执行业务的时间、填写人(也就是我)、参与的相关员工姓名、客户资讯、委托事项、调查对象的详细资讯。此外,也要补充针对此业务花费的经费与花费的理由(收据要另行提出)等等内容。
如果只是这些内容,不需要花多少时间就可以写完,最麻烦的是得具体写出是在何时、何地采取了什么行动这部分。
不过我还只是在实习,基本上没做些什么,最多是跟在指导的前辈后头,看他们怎么处理而已。但由我来写报告,就表示主管还是会查核我的表现,了解我是以何种角度看待这份工作、对工作内容的理解程度有多少。
此外,若把所见所闻全数写下会太冗长;但省略太多,又会被说毫无脉络而遭退回。所以,写报告也是在考验我的文书能力。
简单明了又能抓住要点地写出报告——这是做为一名社会人士基础的基本能力。对以前只有打工经验的我来说,这个任务既新鲜,却又有些难度。
因为如此,我在公司配给的笔记型电脑前,反覆修改白己写的文章,
「托实~」
寺岛前辈一边叫我的名字一边探头过来。他是打从我进公司,就一直很照顾我的男性员工,比我大了十来岁,是一位非常会照顾人的好前辈。从我刚进公司那天起,他就常常帮我不少忙。
「怎么?还在写报告?」
他看了看我写的报告,露出无奈的表情。
「我还不是很熟悉。」
「是喔~那麻烦你也帮我写报告吧?」
「请你自己写。」
「我没办法用电脑啊。」
「我知道。」
「明知道我没办法用还叫我自己写,你这家伙真过分。」
「我光是自己的就写不完了。你身为前辈,应该多帮帮后辈,不该反而增加后辈的工作量吧?」
「这也是一种指导啊。你不是说还不熟悉吗?多写一些就熟了。」
「要让我熟悉,让我看看优秀的范本也是一种方法吧?」
公司里当然有份叫做「制作报告要点」的指导文件,我也早就读过了,但那上头只写了必要事项与简单的范本,对于实际写报告没什么帮助。我当然也看过公司其他员工以前写的报告,但每个人的着眼点都不同,让我实在不知道怎么写才算正确。
事实上,有不少次在我交出报告之后,一被人问起与报告内容相关的问题时,因为无法漂亮地回答,而被念说我没有自己的想法,只是看别人的报告依样画葫芦才会答不出来,结果又被要求重写一份。
「大家的业务内容不同,有范本跟没有一样,最重要的还是得自己思索该怎么写。」
一个打算逼我帮忙写报告的人讲出这些话,实在太出人意表了。
「但我又不知道你的工作内容。」
「我昨天有跟你讲吧?」
是指他昨天跟我闲聊时讲的那些话吗?
「别跟我说你忘记了,那可是前辈重要的工作内容喔。」
「我记得啦……」
我当时完全没抄笔记,虽然知道大概的内容,但对细节的印象很模糊。
「听前辈说话时要抄笔记,这可是工作时基本中的基本耶。」
「那请您下次要开始说公事时,先知会我一声。」
「判断是否需要做笔记,也是工作的一环。」
虽然寺岛前辈说的每句话都很有道理,但可能是因为他的个性,就是会让我觉得他只是趁势在胡诌。
「总之我的报告就交给你啦,我要去外面工作了。」
「请你到时候好好检查啊。」
听到我的哀求,寺岛前辈只是背对着我举了个手示意,接着就离开公司。
我之前就听说过,他的工作报告都是由各个员工轮流帮忙写的,所以早有心理准备哪天会轮到我,但也不用偏偏挑这种时候吧。说他的报告「多余」是有点过分,但总之是害我的工作量增加了。我得先赶紧写完自己的报告才行。
正当我才这么想……
「喂,托实。」
对面有个人叫我。
叫我的人,就是这间「行定事故调查事务所」的所长——行定所长。我不知道他的实际年龄,听说是四十岁左右。
这间公司虽然不大,但好歹有十几个员工,他肯定是有一定的本事,才能当这间事务所的所长。不过,他每次都是一副半睡半醒的样子,而且做事散漫又带点慵懒。看到他整体散发出令人感受不到干劲的无力感,实在无法让人觉得他很能干。
我停下写报告的手,走到所长旁边。
「报告写完了吗?」
「抱歉,我正在写。我想今天应该就能交出来。」
「这样啊。」
「呃,请问所长找我有什么事?」
问完之后,所长把一份资料夹放到桌上。
「呃,这是……?」
「当然是你接下来的工作。」
我自己的报告还没交,寺岛前辈的报告也一个字都没动,居然又有新工作……
「虽说写报告也是很重要的工作,但只是这样可赚不了钱喔。」
所长这句话像在暗示我花太多时间写报告了。我写报告花费的时间,大概超过所长内心规定的极限吧。
「你现在就去工作现场,三点时在那里跟美咲会合,那家伙好像会直接过去。详细的集合地点,你再用手机跟她传简讯确认。」
美咲是指我的指导员——月上美咲前辈。由于工作性质的缘故,在外头时我们基本上都是两人一组行动。我现在配属在她底下,向她学习工作内容。
我接过所长给我的那份写有工作内容的资料夹。从公司去这次指定的工作地点,搭电车大概要三十分钟.现在时间是下午两点十五分。从时间来看,在前往工作地点的路上顺便阅读资料似乎比较好。
「那我出门了。」
「慢走。喔,对了。美咲要我跟你说,要你在那里等她抵达。」
「好的。」
「喔,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交报告的期限是今天,对吧?」
「……知道了。」
看来无法在外头结束工作后,直接从那边回家。
今天毫无疑问也得加班了。
☆、1
走出事务所,我搭乘地下铁,前往美咲前辈用简讯知会我的地点。
当我站在车门旁,想拿出所长给的资料来看时……
车窗上自己的样子映入眼帘。
不显眼的黑色中分头。外貌说好听点叫中性,说难听点是给人一种不可靠的感觉。再加上阴沉的脸庞,可谓相由心生地表现出我的性格。偏瘦的身材上,套着不知算黑还是深灰的西装,搭配同色系的领带与白衬衫。这身打扮是公司希望员工在外时穿着的服装,但更让我显得不善交际。事实上,我会认真遵守公司的潜规则,除了我是新人这个理由之外,也是因为我对时尚毫无概念。老实说,这条潜规则对我来说还挺方便的。
不过直到前阵子为止,我从来没想过自己会穿西装在公司里上班。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现在也还没有这份自觉,总觉得西装套在自己身上看起来怪怪的。
想到这里,我从这些不着边际的想法里猛然回过神,赶紧伸手要从公事包里抽出资料阅读。正在此时,电车靠站,从月台涌入了大量乘客。
我输给汹涌的人潮,被推挤到另一侧的门旁,夹在人群中动弹不得。
环顾四周,有些人在拥挤的车厢里滑手机,有些人甚至能很灵巧地翻阅报纸。不过,我还没有练就这般技能。
看来只好打消在电车里看资料的念头了。
抵达目的地,从地下车站走上地表后,我决定一边在外顽研读在电车车厢里没能阅读的资料,一边等待美咲前辈的到来。
走到街角,靠在大楼的墙边,打开资料夹。
委托人是某间保险公司,要调查的人叫做汀奈津,是一名高中生。
资料夹里贴着汀奈津的照片,看起来像是她学生证上的照片。她没有染发,给人一种认真乖巧,也可说是有点阴沉的印象。不过,光看学生证上的照片也说不准。
某月某日,她从大楼屋顶坠落,送到医院仍回天乏术。
这位少女出事的地点,就在我靠着的大楼隔壁——一栋五层楼高的住商混合大楼。
这栋大楼坐落在大马路旁的小巷子里头,是个没什么人会经过的地方。大概是因为地点不佳,贴在墙上用来募集住户的传单也显得空虚无助,俨然成了无人的废弃大楼。
没有人知道她当时为何会在那栋大楼里,只知道她最后从这栋楼的屋顶上,连同扶手栏杆一起摔下来,再也回不来了。
大楼前摆放着悼念她的白色、橘色鲜花。不过,由于她去世已有一段时间,大部分的花都开始枯萎了。
此外,她摔下来的原因仍旧是个谜。虽然警察朝着意外与自杀,甚至是他杀的各种方向调查了这起事件,但既没有可以证明死者是自杀的遗书,法医验尸也找不出坠落导致的伤口以外的外伤,最后,便以意外事故结案。
这样一来,就会与本次的委托人,也就是与某间保险公司扯上关系。
如果她是意外死亡,保险公司就必须支付保险金。
既然保险公司会委托我们调查,表示他们不认同警察的结论吧。
有些保险公司内部会设专门部门,负责调查投保者的死因。若是没有设专门部门的保险公司,有时便会委托外部的民间调查公司协助。
这次的案件便是后者。
话说我们公司的客户,几乎都是透过所长接洽而来的。听寺岛前辈说,所长的人面很广的样子。寺岛前辈也老是说,总有一天想好好听听所长的经历,但之前他问所长的时候,所长总是四两拨千金地转移话题。
突然,背后有个人伸过头偷看我手上的资料夹。我整个人吓得跳起来,把资料夹摔到地上。
偷看资料夹的少女反而也被我吓到,抬头望向我的脸。
我因此又更加惊恐,不小心直盯着她的脸。
四目相交后,是无尽的沉默。
正当她要开口,打算说些什么时,我假装不经意地别开视线。
她轻轻叹了口气,蹲下去重新看起掉在地上的资料夹。
我尽量用自然的勤作捡起资料夹,用手拍掉上头的尘埃。
她无可奈何地站起来,又绕到我身后,应该是在等我打开资料夹。
但我决定不再看资料了,默默地把资料夹收进公事包里。
「美咲前辈怎么还没到呢?」
我一边自言自语,一边看了下时间。
「要不要先去哪里坐坐?」
我决定暂时离开这里,做出假装寻找咖啡厅的样子。
不过我一移动脚步,那位少女便跟在我身后。
糟糕。看样子,很可能被她看到资料夹里头的内容了。我真是太过大意。
少女滑到我的身前。
但我没有止步,假装没看到任何东西的样子,避开她继续往前走。
「喂~~」
少女终于还是跟我搭话了。
我无视她,继续前行。
「你听得到我说话吧?」
无视,赶紧离开。
「不然你说说,为何要避开我呀?」
我愣了一下,全身僵硬起来。
惨了!刚才一慌张,不小心就闪过她。
如果是平常人,根本不可能会避开她。
再说我刚才也因为听到她的话而做出反应,还傻傻地看向她。
犯傻也该有个限度啊。
以前我会下意识地避开他们,但既然现在从事这份工作,就必须自然地与他们接触。因为如此,我现在时常会搞错应对的方式。一旦我在恍神或是想事情,很容易不小心就选择错误的应对方式。
刚才我做的就是典型的错误示范。
但覆水难收,我也只能将错就错。
反正不管怎样,之后总是要与她接触的。虽然违反美咲前辈叫我等她的指示,一个人先采取行动,之后可能会挨骂,但这一切都是不可抗力。
「你果然看得到我吧?」
「……嗯,看得到。」
我回答后,她露出吃惊又有点想哭的脸,最后给我一个笑容。
学生证上的照片果然没有参考价值。
她的笑容,颠覆了资料里给人的木讷印象,是非常可爱的笑容。
的她名字叫做汀奈津。
——是个幽灵。
世人分成看得到与看不到幽灵的两类人。
而我就是看得到的那一类。
也有人把「看得到幽灵」称之为一种能力。
但这绝非一种能力,毕竟做再多训练,也无法获得这种能力。这只是天生的体质问题罢了。
我也是如此。
不是我做了什么才能看到幽灵,而且我的父母都看不到。更何况,我根本没有想要这种能力。
只不过就是看得见而已。
从小,或是说从出生起,我就能看到常人无法见到的事物。
虽然人们都害怕幽灵,但我不同。
毕竟他们打从我出生起,就时时刻刻出现在我左右,所以对我来说,一切都是那么理所当然。
但是对别人来说,不,即使是对我的家人来说,这些都不是理所当然的事。
就算我说自己看到了什么,也没有半个人愿意相信我。
而且,对除了我以外的人来说,看到不该看见的东西,还跟他们说话聊天,是一件很恐怖又恶心的事。
我因为这种体质,从小受了不少委屈。
最后,我只好假装自己看不到,把他们当作周遭环境的一部分看待。
这样的我现在却从事这份工作。所以,刚才我说「世人」两字,并不完全正确。
没错。我上班的「行定事故调查事务所」里的员工,都是一群看得到的人。
大家的工作内容就跟公司对外的名称一样,探究保险公司或警察无法查出的被害者死因,便是我们的工作。
只是我们采用的手法,跟警察或普通的调查公司不同。
我们是直接与留在世上的幽灵对话,向他们问出真相。
例如,当警察的侦查走进死胡同,或是保险公司不接受警察的侦查结果时,我们就会接受委托,然后从死者的幽灵身上直接获得资讯。虽说我们的调查结果无法做为呈堂证据,却有可能成为侦查的突破点,或是让警察转换方向重新侦查的契机。
「咦,还有这种工作啊?」
我向汀小姐说明自己为何会去那附近,还有手上为何有她的照片与资料后,她打从心底感到惊讶。
这也是当然的。毕竟一般在社会上,没有人听过这样的工作。「事故调查事务所」这招牌虽然不是挂假的,但业务内容跟一般人想像的完全不同。
虽然我现在在这里工作,但也是不久前才知道有这种公司存在。
「所以这种职业该怎么称呼呢?『灵能侦探』之类的吗?」
警察、律师、医生、漫画家,各种职业都有各自的称呼。
「不,先不管那该不该称之为灵能力,总之我们不是侦探啦。我想想……有时我们会被称为『送行者』。」
「送行者?」
汀小姐似乎觉得无法从这个职业名称联想到我们的工作内容,露出诧异的表情。
「反正那只是一种通称,把我们当作普通的上班族就行了吧?」
「听起来好没有梦想喔。」
被问到将来想做什么,要是回答「上班族」,确实可能会被人认为没有梦想吧。但大部分出社会的人,在职业栏里填的都是上班族吧?可见当个上班族也没什么不好。
「所以说,身为灵能侦探的托实先生才会调查我的死因?」
「就说我不是灵能侦探了。不过就像你说的,我会调查你的死因,就是因为刚才我说的那些理由。」
其实我应该要待在原地等美咲前辈来的,但既然都已说到这个地步,总不能硬生生地转移话题。
「不好意思,向你问这些事,但能不能请你跟我说说你去世时的状况呢?」
「我去世时的状况?」
有些幽灵有时候会无法理解自己已经死去的事实。
不过,汀小姐倒是早早就理解这个事实。若对方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便不能采用刚才那种询问方法展开调查。光就这点而言,这回的工作可算是比较轻松容易的。
「是谁想知道呀?」
「这个嘛……这会牵涉到客户的隐私,我不能透露。」
「那我也拒绝提供资讯。」
「拜托你别这样说啦。」
我收回刚才的话,这回的工作一点也不轻松容易,总觉得我被一个女高中生看扁了。
「那快跟我说为什么吧?」
「就是有人想要知道比警察调查的结果还要详细的资讯啦。我真的不能再跟你透露更多资讯了。
「也就是想知道,我是意外死亡还是自杀罗?」
「呃……」
该说她的洞察力很好,还是我心里的话都写在脸上呢?
「你认为是哪种呢?」
「你自己不知道吗?」
「不要把问题丢回来。」
若是突然死亡,有些幽灵似乎会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死的。还以为她可能也是这样,但仔细想想似乎又不是这么回事。
她甚至给人一种把自己的死当成谜题而感到很开心的感觉。
不,正确来说,只是因为很久没跟人说话,才感到很开心吧?
若其他人也看得到她,肯定会觉得我们只是在闲话家常。
然后会心想:她真的是幽灵吗?
可以说,成为幽灵的她,丝毫未露出让人联想到死亡的负面情感。
没错。幽灵绝非像戏剧或漫画中描写的那样,充满了怨念。
例如,大家常以为自杀的人,应该会满怀对世间的愤怒与怨恨;或是想像意外死亡的人,应该会觉得「为什么是我」,并对不合理的世界感到愤怒与悔恨。
其实,并非如此。
就因为她是一个幽灵,从她身上才看不到那类情感。
我从小见到的许多幽灵也都是如此,至于我没见过的幽灵,听说一样是这种感觉。
我跟着美咲前辈完成第一次的工作时,曾经问过她这件事。
她的回答是「幽灵本来就是这样」。
关于理由,有很多种说法。
其中一种说法是,不用言语说明,人类也能无意识地理解死亡这回事。所以,还活在世上的时候,人会害怕死亡、避免死亡。反过来说,一旦死亡之后,人就会承认死亡、接受死亡。毕竟死都死了,也无可奈何。人又不可能起死回生,只能去接受、理解「生命已经结束了」的事实,并自然地理解这个事实。所谓的幽灵就是这么回事。
也有别种说法——人因为有肉体才会产生欲望。这里所说的欲望,是指对活下去这件事的渴望。一旦人迎接死亡、丧失肉体,也就不会再有「想活下去、不想死」的这种欲望。所以,不会因为自己死去而感到混乱或是哀伤。
还有另一种说法——对于成了幽灵的人来说,以前还活着的自己,已经是「别人」,所以会漠然地用旁观者的角度去看待、接受这件事。
除了这些说法之外,还有许多种推论,但都是无法用言语说明的。
即使是幽灵本身,似乎也无法用言语说明这件事。
所以大家才用「幽灵就是这么一回事」来总结这个现象。
「喂~所以你觉得我到底是意外死亡还是自杀呀?」
看来我非得选一个答案不可。
猜测人家是怎么往生的,感觉好像会遭天谴,但既然她本人希望我猜,我只好顺从她的意思。可是……
「猜不出来吗?」
我老实地点头。要是我知道她是怎么死的,就不会来这里找她了啊。
「那给你一点提示好了。」
这下子真的像是在玩猜谜游戏,但我又不好拒绝。要是她肯给予提示,那可是帮了我一个大忙。
「不过在那之前,我有事要拜托你。」
汀小姐抬头露出央求的眼神望着我。「咦?」我不禁反问,毕竟事态演变实在太出乎我的意料。
「要我白白给你提示,你也想得太美了吧?」
或许这才是她本来的目的。
她向我表明心愿后……
「咦!」
我惊讶地大喊出声,结果周遭的人全都转头看向我。
我知道,他们都带着一种看到诡异事物的眼神。
惨了。我一不小心就聊得太忘我,忘记注意周遭的视线。
毕竟除了我以外,没人看得到她。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工作时必须两人一组行动。要是一个人一直跟幽灵说话,肯定会被旁人以为是在自言自语、脑袋有问题的危险人物。
不过这种时候,只需要拿出手机,假装在讲电话,就不会被人觉得奇怪——这是寺岛前辈教我的,落单时与幽灵谈话的应对方法,但我不小心忘了。
「喂~可以吧?」
「知道了啦。」
点头同意。
她的愿望,是希望参加自己的丧礼。
「但你怎么会想参加自己的丧礼呢?」
想去参加自己的丧礼,其实也颇合情合理。但是,一般人无法办到。这是一个只要人还活着就不可能实现的愿望,一生都不会有一次这样的机会。唯独成为幽灵之后,才会有这样的机会。
不过,她为什么合有如此奇妙的愿望呢?至少我从来没想过要参加自己的丧礼。
「……死了之后还是想见见大家,这样很奇怪吗?」
她露出有些困扰的表情,如此回答。
这样啊……我终于懂了。
她去世成为幽灵后,一直都是孤单一人。虽说应该有朋友到出事地点悼念她,但她应该也有自己主动去探望某些人吧。
只不过,她未必见到了所有想见的人。
但若是丧礼,亲近的人就不用提了,连身在远方的熟人也会特地赶来。
她的愿望一点也不奇怪。
但我却无法立刻想到这点。
也许这是因为——若今天是我站在她的立场,根本想不到半个想见的人。无论我怎么思考,依然想不到有哪一个人,是我死了之后依然想要见到面。
「不行吗?」
「不会。可以的。」
要实现汀小姐的愿望,得先知道她的丧礼举行的时间与地点。
于是,我联络了委托这次工作的保险公司。
以前我也曾和这回委托我们的保险公司共事过一次,因此和他们的负责人还算认识。我请总机转给那位负责人后,成功取得关于汀小姐的丧礼时间、地点等资讯。
但我没想到丧礼就在今天,而且距离丧礼结束已经没剩下多少时间。
我拿出公司配给的手机,想先徵询美咲前辈的意见,这才发现手机里有一封她传来的简讯。
简讯里写到地下铁因意外暂停行驶,她搭乘的电车卡在两个车站之间,所以要我先在附近找个地方坐着等她。
我赶紧回电给美咲前辈,但很不巧,电话完全打不通。电车可能正行驶到收不到讯号的地方。
这下麻烦了。
美咲前辈要我在现场等她。
现在这样,与调查对象汀小姐接触,我就已经违反她的指示,更别提要是我离开这里会有多么不妥当。
可是,我既联络不上关链的美咲前辈,也不知道她究竟何时会抵达,继续纠结犹豫下去,汀小姐的告别式就要结束了。
要汀小姐透露自己死因的条件,是带她去参加她的丧礼。
要是在这里等待美咲前辈而错过了丧礼,汀小姐可能不愿意再多透露些什么。
二选一。
依照自己的判断行动,结果被前辈训斥:「不要擅自行动!」
听从指示而错过丧礼,结果被前辈训斥:「这点小事可以自己判断并采取行动吧!」
不管选哪一边,我脑中只浮现最后被前辈骂的光景。
我用眼角瞄汀小姐一眼,她带着恳求的眼神说:
「……我想见大家最后一面嘛,求求你。」
于是,我做出决定。
反正都是要挨骂,不如做点什么再被骂吧。
但我当时真的没有想到,带她去参加丧礼,会造成那么严重的后果。
我传了封简讯给美咲前辈,写明我要去的地点还有请她回电之后,便带着汀小姐一起前往殡仪馆。
至于要怎么去殡仪馆,我决定搭计程车。
虽然我想过必要经费会因此增加,但是殡仪馆离原本约好的地点并不远,而且要是花时间找地方结果赶不上丧礼,那更没有意义。因此,我决定搭计程车。
我一边提醒自己记得拿收据,一边坐进停在路旁的计程车里。
通常幽灵是不能碰触也无法拿起东西。换言之,他们无法做出物理性的干涉。不过,他们却能像这样坐进计程车里。我无法说明个中原理,总之似乎就是这么一回事。我也不知道这是因为汽车移动的同时,幽灵所在的空间也会一起移动,还是幽灵本身会下意识地配合汽车一起移动。
大家不也常听到鬼故事里头,坐在计程车后座的女鬼突然消失之类的吗?我想应该就是这么回事吧?
偕同过世的本人参加丧礼,这般体验可谓超越了奇闻轶事的程度。老实说,我对此感到相当困惑。
一路上我也不知道该聊些什么才好,再说也不可能不顾虑到司机在一旁,所以我保持沉默,等待计程车抵达殡仪馆。
坐在一旁的汀小姐,直到刚才还那么健谈,现在却安安静静地一路望着窗外的景色。
若她只是一个普通的人类,或许我有办法从窗户倒影窥探她现在的表情。
但是,车窗玻璃并未照出她的脸孔,我当然也无法得知她现在是什么样的表情。
话说回来,我本来就不可能知道她内心到底在想什么。
不用多久,我们便抵达殡仪馆。
付好钱接过收据后,我走下计程车。汀小姐比我先下车,抬头看着写有自己名字的殡仪馆门口。
「走吧。」
我带着她一起走进殡仪馆。
殡仪馆是一栋名为「樱坂纪念馆」的五层楼建筑,里头每一层楼都可以同时举行好几场丧礼,一楼则设有接待大厅。
除了汀小姐的丧礼之外,今天似乎还有几场丧礼也挑在同一个时间举行,而汀小姐的丧礼场地在三楼。我坐上电梯,按下楼层按钮,电梯开始静静地上升。
站在身旁的她,看起来相当紧张,表情十分僵硬。
通知抵达楼层的声音响起后,电梯门跟着静静地往两侧打开。
「啊……」
她发出类似倒吸一口气的声音,但只有我听得到。
走出电梯不久,就看到一群穿着制服的学生排排站着。从他们的打扮看来,很显然是汀小姐的同学们。
汀小姐宛如弹跳起来似地飞奔到同学身边。
有个看起来像老师的人在场。或许是因为站在老师的眼皮底下,也或许是同学们都很懂得看场合,现场没有人窃窃私语,大家只是安静地排队。虽说没见到泣不成声的学生,但所有人都露出凝重的表情。
他们一定没有想过自己的同学会死吧。
汀小姐插进她的朋友所在的队伍里,细细观察每一位朋友的表情,像是要把他们的脸孔深深烙印在眼里。
我当然不可能加入他们的行列,只好暂且保持距离。
从大门敞开的丧礼会场里头,传来有些悲伤的音调。
我觉得丧礼根本不需要放音乐,但音乐似乎多少有缓和沉重气氛的作用。
房间里有一个队伍,排队等着看汀小姐的最后一面。
里头的几个大人,应该是她的邻居或亲戚吧?
站在入口附近的一对男女盯着我。是她的视人?还是纪念馆的员工呢?虽然不知道是谁,但那两个人看起来是负责接待的。
我假装在等人似地环顾四周,但这并非长久之计。要是继续呆站在这里不走进去,恐怕要被当成可疑人士。
正当我不知该如何是好时,汀小姐回到我身边。或许是跟朋友道别完了吧?
不过,她的视线不在我身上。
她依然望着房间里面。
即使站在会场外,也能看到她生前的照片。
不知道她是怀抱着怎样的心情,看待自己的照片被摆在那边。
正当我这么想时,汀小姐突然睁大眼睛。
她的视线正朝向一位身穿丧服的女性。不用上前确认也能明白,那个人就是汀小姐的母亲。
汀小姐完全忘记我的存在,迳自冲进丧礼会场里。
我本来想追上去,但一想到自己不算是该向她告别的人,于是作罢。毕竟就算是工作,我也不打算刻意做这种不符合身分的事。
我假装自己搞错楼层的样子,转过身搭电梯下楼。
回到一楼大厅后,我决定在这里等汀小姐。
由于这里算是接待大厅,气氛不如上面那般凝重。
或许也是因为这样,有些不必再维持表面礼仪的人们,便在这里吐露心声。
有人抱怨等一下还得回去工作,甚至也有人抱怨死者死得真不是时候。
既然这么想,干脆别来啊——我不禁这么想。
当然,每个人有每个人的立场。要是不出席,可能会被别人闲言闲语——只要有人考虑到这层问题,就表示并非在场的所有人,都纯粹是为了送往生者离开而来的。
毕竟这些人应该也从未想过成了幽灵的死者会来这里吧。
我由衷希望他们不是来参加汀小姐的丧礼。
可以的话,我不希望她亲眼目睹这类事情。
「托实先生。」
突然被叫住,我才回过神。
叫住我的是刚才我打电话联络过的保险公司委托人,仓森泉小姐。
因为工作的关系,她叫我时都会加上「先生」这个尊称。不过我记得她出社会的年资和年龄,其实都比我多一些。
「刚才真是谢谢您了。」
「不会,只是小事一桩。不过,为什么托实完生会在这里?」
她相当清楚我们公司是在做什么的,消息也很灵通。我想这点不需多做解释,只要从她用名字而非姓氏称呼我这点就可以察知。
她并不是因为想跟我拉近关系才用名字称呼我。
就如同所长也都用名字叫我一样,这可以算是这个业界的潜规则。
据说这是因为以前曾经有业界人士被幽灵知道姓氏之后,那个幽灵就跟到他家而且赖着不走。
不过,幽灵又不会翻黄页或使用电脑,就算知道姓氏也无从调查。再说,如果那个幽灵真的想去那个人的家,只要一直跟在后面就行了。身为人类的我们,是完全无法防范的。所以刚才所说的事情,恐怕只是类似都市传说的东西。只不过从那之后,为了防止被幽灵听到姓氏,这个业界便鼓吹大家以名字相称。当然也有不在意的人或是一些例外。
回到正题。
虽然泉小姐不仅了解这个业界,也是委托人,但我总不能老实告诉她「我把幽灵带来这里了」。
「这个嘛……算是调查的一环。」
「这样啊。」
我的反应似乎让她心里有个底,所以她也没再多问。
「泉小姐才是,您怎么会在这里?」
「我来上个香。」
答案再理所当然不过。
「我本来想要早一点来的,但突然有访客……不管来过几次丧礼,心情还是会不舒服呢。我唯独无法习惯这份工作的这个部分。」
泉小姐深深叹一口气。
「保险公司的员工,也得参加投保者的丧礼吗?」
虽然她与汀小姐并非直接认识,不过汀小姐的母亲在泉小姐的公司投了保。这件事清楚写在所长交给我的资料里头。
「是啊。但不光是因为这样。我和汀奈津的妈妈以前曾有业务上的往来。」
「嗯?」
「我服务的公司,和汀女士上班的公司是关系企业。」
「居然是这样啊?」
给我的资料里头没有写到这点,我当然也就无从得知。
「……是啊。她本来工作的骏河意外险公司,后来纳入我们公司旗下。不过这是在我进入公司之前的事了。」
「那您也见过汀奈津小姐罗?」
「是啊,见过几次。她曾来公司找过她妈妈。」
「她是怎么样的孩子呢?」
「是个好孩子喔。虽然好像有点怕生,但还是很有教养地跟我们打招呼。」
成为幽灵的她给人的感觉倒是颇黏人的,也许是因为太久没跟人聊天或接触吧。
「她妈妈也一直很用心教育她。或许因为她们是单亲家庭,所以又特别用心吧。」
我想起之前所长给我的资料里的内容。
记得汀小姐的双亲在她小时候便离婚,最后由母亲获得亲权。所以,应该是她妈妈一个人把她给带大的。
「她妈妈投的保险,也是教育保险呢。」
教育保险?可惜我对保险这块还真不熟,不知道教育保险的具体内容。
泉小姐大概是察觉到这点,又跟我补充说明。
「那是父母为小孩投的保险。当小孩小学和国、高中毕业时,保险公司都会支付祝贺礼金。万一父母遭逢不幸,之后不用继续缴保费,保险公司也还是会支助小孩的学费。我想托实先生您的双亲,应该也有帮您投保教育保险才是。」
真的吗?我想应该不可能吧?不过也没必要特地反驳。
「真不好意思,我对这块毫无研究。」
「不会。我也是进公司之后,才知道有这种保险的。」
她非常亲切地对我一笑。不过,她的笑容马上就蒙上乌云。
「所以说……以这种形式终止保险,真是太令人惋惜了。」
「这种时候……当孩子先去世的时候,保险要怎么办呢?」
「保险公司会全额归还至今父母缴交的保险金。当然,还必须要看……」
「……啊!没关系,我知道了。」
这是电视剧里很常演的桥段。必须要看被投保者是怎么死的吧?也就是说,若判定为自杀,保险公司就不会付钱。
「虽然也有一些保险公司不会那么追究死因……」
是有难言之隐似的,她欲言又止。
我不禁想……就泉小姐个人而言,她到底希望汀小姐是死于意外,还是希望她是自杀身亡呢?我想应该是前者吧。可是,以公司的立场来说,应该会希望是后者。不过,我这样的假设,或许也带有偏见。
「调查进行得急么样?」
「正在努力调查。」
即使对方是委托人,我们也无法公开调查到一半的内容。这是公司的规矩。
「既然您现在正在调查,也就表示她还……没错吧?」
我们的工作是向死者的幽灵问出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