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当然耳,要是死者没有以幽灵的姿态留在这个世上,我们也就无法调查。
一听到我是因为工作来这里调查的当下,她似乎就立刻察觉到汀奈津小姐成了幽灵徘徊世间这件事。
她还真是了解,但是……
「不好意思。针对这件事,我无法回答。」
我复述工作指导手册上写的回答。
「我想也是。询问这种问题,我才要说声抱歉。」
「不会。」
话中断后,她又换一个话题。
「托实先生,您还要继续待在这里吗?」
「是啊。因为美咲前辈可能会过来,我正在等她的联络。」
「所以您才在这里等啊?」
「是的。」
「那么,我去祭拜她一下。」
「好的,请别在意我。」
泉小姐离开没多久又折返回来。
「关于这次的事,我们公司无论如何都希望能查明真相,再麻烦您了。也请您这样跟美咲小姐说一声。」
再三嘱咐后,才走向电梯。
被她这么慎重其事地委托,令我倍感压力。美咲前辈怎么还不赶快过来啊?正当我这么想时,汀小姐就像跟泉小姐交棒似地回到我身边。
「我回来了。」
她嘴上这么说,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
看来她已经跟大家好好道别过了。
我与汀小姐走出纪念馆后,找了一个附近不远的地方停下脚步。
「这样就行了吧?」
她的愿望是参加自己的丧礼,如今愿望已经实现。
「嗯,谢谢你。」
看她的样子,像是看开了一样。
「那可以麻烦你跟我说说当时的情形吗?」
「毕竟是交换条件嘛。」
汀小姐很爽快地回答。
「我想要一个人静一静时,还满常去那里的。那边有点像是我的秘密基地。」
那里是指那栋废弃大楼吧?原来她很常去那种地方啊。既然本人都这么说,应该是不会有错。
「那天我也是想一个人静一静,就去那里想一些事情。然后……」
她停顿一下才又继续说:
「我看到楼下有人,就把身子伸出扶手栏杆,结果栏杆断掉,我就掉下去了。」
她笑了起来,像是因为出糗而觉得不好意思。
这绝不是什么好笑的事,但……也只能一笑置之吧。
「简单来说,就是运气不好而发生意外。」
汀小姐的话跟警察的调查结果一模一样。
她的遗体下方有根生锈断裂的栏杆。这根栏杆成了警察将此事归结为「意外」的决定性证据。
她的死既非自杀也非他杀,只是单纯的意外。
只要厘清这一点,这次的工作就结束了。
——但这些只是泉小姐的公司委托的部分。
对我来说——对我的公司来说,还有未完成的事。
「话说我以后会怎么样呢?」
「……了无留恋的幽灵,便会从这个世上消失。」
「留恋?」
她像是没听懂似地歪起头。
「幽灵会留在世上,都是因为对某些人事物有所留恋。」
并非所有幽灵都会像她一样留在这个世界。
所谓的死,就是一切的终结,不可能会有未来
所以会继续待在现世,肯定有特别的理由。
那个理由就是——留恋。
死亡的瞬间,怀抱强烈的不舍,强烈到足以将自己束缚在还做为人类时活着的世上。
认为世上没有人是了无牵挂的。
但怀抱着足以让自己留在人间的强烈留恋而亡的人,绝对不是那么多。也就是说,她属于为数不多的那一群。
「只要不了却你的牵挂,你就会继续留在世上,无法升天。」
也可以换个说法,将升天称之为「成佛」。但「成佛」这个说法是佛教用语,考虑到宗教问题,公司规定以「升天」称之。
「我不仅是为了向你问出真正的死因而来,同时是为了让留在世上的你能升天。」
我们的工作,是接受其他人的委托,从幽灵身上听取死因、揭露真相。
但,仅仅是这样而已。
我们的另一个工作,是帮助留于现世的幽灵了却牵挂,让他们得以升天。
有些人称呼做我们这行的为「送行者」,就是源自于此。
一听到让幽灵升天,有些人可能会联想到除灵,但两者的意思有些差异。
因为我们负责面对的幽灵,并非电影或漫画里描写的那种会害人的恶灵。
有些人可能会心生疑问,质疑我们为何要让无害的幽灵升天。
但这是必要的。
举个例子来说:据说发生过交通事故的现场,常会不断再发生事故,那是因为车祸死亡的幽灵会留在现场拉活人陪葬。
虽然上述的推论八九不离十,但不是完全正确。
不是幽灵企图拉活人陪葬。幽灵既没有这般神力,也没有这种恶意。
普通人是看不到幽灵的。就算经过案发现场,也看不到幽灵。但是,人类能靠直觉感受到有什么在那里。
虽然看不到,但感觉得到。
这种异样的感觉,会让人稍稍打错方向盘。
幽灵只是待在那里而已,就会使人受到影响——即使人们看不见。因此,就算幽灵没有那个意思或邪念,人还是会受到负面的影响。所以,帮助幽灵升天便是像我们这种公司的业务内容之一。
但这不仅仅是为了幽灵或人类所做的慈善事业。
就算员工个人认为必须为幽灵做点什么好了,可惜的是,这不足以构成一家公司得以成立的理由。
即使如此,我们还是会帮助幽灵升天。
理由之一是,这是我们这类公司得以存续的条件。因为业务内容无法对外公开,一般人也无法检视这类公司的业绩;此外,因为面对的是肉眼无法看见的幽灵,所以有些公司会干下类似诈欺的勾当。因此,这份工作其实是会受到政府机构的监管。让幽灵升天算是一一种社会贡献,所以能在政府查核时多赚一些分数。
另一点就是,这样能让公司获得利润。由于让幽灵升天可以达到刚才所说的回避危机的效果,因此,政府必须根据公司让幽灵升天的数量,负担公司部分的经费或是提供奖励金。像这次的案件,应该也有在展开调查之前,先将幽灵的存在上报给公家机关并请他们事先确认。
虽然没有强制规定要让幽灵升天,但因为上述的几点理由,公司当然会鼓励我们帮助幽灵升天。
行定事故调查事务所也是一样。只要不损及公司利益,我们都会帮助幽灵升天。
我会倾听她的愿望,并带她来殡仪馆也是因为这个理由。我判断只要完成她的心愿,她就可以升天。
「已经……没有留恋了吗?」
但有时候本人反而不清楚自己究竟在留恋些什么。
不过她想参加自己的丧礼这件事,肯定与她所留恋的人事物有关。
她所留恋的,应该是想跟大家做最后的道别吧?
这是突然身亡的幽灵最常有的留恋。
「……嗯,应该吧。」
虽然她回答得很不明确,但我相信她的这句话。
因为汀小姐的表情让我愿意相信。
当我跟着美咲前辈一起工作,她了却幽灵的牵挂让他们升天时,幽灵也都露出跟汀小姐现在同样的表情。
「那我等一下就会消失了吧?」
「是的。」
我很自然地回答。
那就像大自然的原理。
「这样啊……」
她已经接受自己的死亡,不会因为这个事实慌了手脚。
「那么,我在消失之前应该做些什么?」
「做一些自己喜欢的事情就好了吧。」
「喜欢的事吗?嗯,那就这么办。」
她转身面向殡仪馆。
汀小姐一定是想在消失之前,都待在珍重的人们身边。
「拜拜啦~」
她说完后走向殡仪馆。
幽灵是无法假装自己还没有死的。
所以在升天之前,希望她至少能心无挂念地度过所剩不多的时间。
我目送她离去的背影,内心涌起一股完成工作时会有的成就感。
「看看你擅自做了什么!」
盘起来的头发、贴身的正式裤装,打扮得有如干练职业妇女的她,就是我的指导员——美咲前辈。她的打扮跟性格没有丝毫反差,总是认真面对工作,严以律己,更重要的是……也严格对待我。
最后我们没有在殡仪馆碰面,而是回到事务所会合。
我一回到事务所,已经在事务所里的美咲前辈,虽然没有摆出恶狠狠叉着腰等我的样子,但一看到我就劈头大骂。
「对不起。」
擅自采取行动这点是事实,我老实道歉。道歉才是上上策。
「我不是叫你在我到达之前,都不要跟她接触吗?所长没跟你说吗?」
美咲前辈望向所长。
见状,所长像是在说「我有、我有说」似的,赶紧挥动双手证明自己的清白。看来他没有要包庇我的意思。
「对不起。但不是我主动去接触她……」
在现场忘我地阅读资料,结果被调查对象从后面偷看了资料——发生这种事而被人指责失职,也是无可厚非。
「而且,你还陪被害人一起去参加丧礼?」
「嗯,是的。」
虽然情况大致上都跟我之前用简讯或留言告诉美咲前辈的差不多,但我又补充一些后来发生的细节。
汀小姐的愿望是参加自己的丧礼,而那场丧礼就快结束了,所以我只好赶紧带她去丧礼会场。最后,她的愿望实现了,因此了却她的牵挂。
「她的愿望……是吗?」
有如沸腾的怒气冷却一般,美咲前辈坐到椅子上。
看来美咲前辈终于理解我不是好无理由地带汀小姐去参加她的丧礼。
「很好,那就让我听听你的报告吧。」
「是。」
我先说明她的死因。
「她的死亡是一场意外。由于大楼屋顶的栏杆断裂,她才会跟着摔下来。据她本人所说,她当时没有想死的念头。」
听了我的报告,美咲前辈开始发问。
「为什么她要去那栋大楼?」
「听她说是为了一个人静一静。」
「她们家是单视家庭,妈妈总是在工作,常常很晚才回家。如果只是想一个人静一静,为什么要特地去那里?待在家里就行了吧?」
「她说那里像是她的秘密基地,而且,要是待在家里,也不知道她妈妈什么时候会回来吧……」
「为什么要特地去那里?」
「咦?」
「我在问你,那孩子为什么选择去那里?」
「这个嘛……这我就不太清楚……」
汀小姐把那栋大楼当成秘密基地的理由,我是真的不知道,当然无法回答。但这只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吧?她会选那里,只是因为想去那里啊。
「为什么她想一个人静一静?」
知道我回答不出来,美咲前辈接着问下一个问题。
「她说是要想想事情。」
「想什么事情?」
「这……」
我没有问汀小姐当时在想什么,自然也回答不出来。但不管她当时在想些什么,总之她就是想思考一些事情,才会去那栋大楼。
「你刚才提到大楼屋顶的栏杆断裂了吧?是怎么断掉的?」
「她说看到楼下有人,就探出身子。」
「为什么看到楼下有人要从栏杆探出身子?如果她想一个人静一静,应该要躲起来才是吧?何必特地探出身子?」
「这是因为……」
美咲前辈说的似乎没错。不知为何,我却无法这样回答。
「你到底打算怎么跟委托人报告?难道你想跟他们说『铤奈津说自己不是自杀的,只是发生意外。所以整件事是一场意外』吗?你以为委托人会接受这样的报告吗?你到底了不了解我们的工作啊?」
「……从幽灵口中听取真相,探究其死因。」
我表现出「这点我还是知道」的样子,理所当然似地回答。
「所谓的真相到底是什么?只是把听到的事情复述一遍吗?我们可不是传话筒喔。」
虽然我的回答字面上没错,美咲前辈还是不认同我的答案。
「……难道美咲前辈认为她不是死于意外吗?」
前辈会从头到尾否定我的报告,应该是因为她不认为汀奈津死于意外吧?我这么想才会这样问她,结果……
「为什么会反问我?你会问我这种问题,就表示你刚才的所作所为,全都是半吊子的举动!」
不小心火上加油了,但是我无从反驳。因为我现在实在没有什么立场反驳她。
「你说你帮她实现了愿望,所以她已经没有留恋,是吗?那我问你,她为什么想去参加自己的丧礼?」
有些陷入混乱的我,突然被问另一个问题,顿时无法回答。我无法思考。
「我在问你,为什么她想参加自己的丧礼?」
「她、她说想见见大家。」
「见到大家之后,她想干嘛?」
「呃……应该是想跟大家做最后的道别吧?」
「这是谁说的?」
「咦?」
「你刚才说了『应该』吧?为什么是『应该』?是她这样说的吗?」
「不。那是……」
「我问的是她到底想要干什么,而不是在问你的推测。」
我当时的确没有问汀小姐见到大家之后想干什么,但既然想要见大家最后一面,就是想跟他们道别吧?除此之外,我想不到还有什么别的理由。美咲前辈指摘的部分,根本只是在挑我的语病。
她该不会是因为气我擅自行动,才想故意找我的碴吧?
「你连这点都不清楚,凭什么说她已经没有留恋?你到底了解她多少?」
我是不了解。可是——
「她、她对我说她已经没有留恋了!她见到妈妈和同学之后,露出了释怀的表情!」
她刚才确实露出了无牵挂般的笑容,还对我说自己已经没有留恋。
跟众人道别之后的她脸上露出的表情,不太可能是伪装出来的。
没有和她接触过的美咲前辈才不懂。都是因为美咲前辈没看到她当时的表情,现在才会这样问。我真心这么想。
「……你在哪里和她道别的?」
「殡仪馆。」
「那你现在再去一次。」
「现在吗?」
「我敢跟你保证,她现在一定还在那里,根本没有升天。」
「唔!」
既然你说到这个地步,我就去看看啊!
我一定要证明,美咲前辈刚才说的一切,都是口说无凭地在找碴。
汀小姐一定不在那里了。
她一定已经升天——
我回到殡仪馆后非常错愕。
汀小姐仍留在殡仪馆里。
她没有升天,独自静静留在已空无一人的场所。
而且脸上带着失魂落魄似的表情。
刚才我看到她脸上那副像是了无牵挂的灿烂表情,简直像是谎言。
「我敢跟你保证,她现在一定还在那里,根本没有升天。」
我想起美咲前辈的话。
为什么她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
是经验的差距吗?
还是说,她早就知道我所做的事情,会招致这样的结果?
但是为什么?
我确实实现了汀小姐的愿望啊。
她的愿望就是参加自己的丧礼。
「为什么她会想参加自己的丧礼?」
美咲前辈的话语又浮现在我的脑海里。
为什么?
难道不是吗……其实这不是她真正的愿望?
既然如此,她为什么要跟我说,她想参加自己的丧礼呢?
美咲前辈的质问,如今也成为我的疑问。
我不知道。
不明白的话,只要问就好。
能够回答我的问题的她,现在就在那里。
但我却动弹不得。
无法接近她。
美咲前辈在事务所等我。
面对她直直盯着我的眼神,我赶紧别开视线。
「怎么样?」
不用问我,你也知道吧?我很想这么回她,但还是必须直接回答她的问题6
「她……还在那里。」
静默不语,等我接着说下去,但我已经没有别的可以跟她报告的事。
「事情只看表面,也不探究对方的真意与理由,结果你根本没有搞清楚任何事情。」
之前问我的各种「为什么」,没有一个是我回答得出来的。对她来说,这就叫「事情只看表面」吧?
「但既然你已经上了船,这件事就由你负起责任,好好完成这次的工作。」
美咲前辈讲得像是要丢下我一个人似的,接着就离开事务所。
踩着茫然的脚步,我努力回到座位,全身无力地瘫坐在椅子上。
我只是一厢情愿地认为自己实现了汀小姐的愿望,已经了却她的牵挂。
闭上眼睛后,她待在殡仪馆里的模样,重新浮现在我眼前。
刚离开殡仪馆时,还有两人道别时的笑容,有如谎言一般。现在,她整个人看起来非常失魂落魄。
在那之后,她发生什么事?
这点我也不知道。
因为我从现场逃了回来。
想美咲前辈就是因为知道这点,才会要我负起责任完成这次的工作。
「托实。」
听到有人叫我,我抬起头,发现是所长。总是一到下班时间就立刻回家的所长现在还在公司里,实在非常稀奇。
走到所长身边问:
「请问有什么事吗?」
「你想我为什么叫你?」
被他突然这么一问,我退缩了起来。
「呃……」
我努力回想今天到底有什么事,但脑子无法运转。
「报告。」
「啊!」
我忘得一干二净。明明说好今天之内会交出去的。
「我的『今天之内』是指下午五点半之前,你的『今天之内』是指晚上十一点五十九分五十九秒之前吗?」
「对不起,发生了很多事……」
「我知道。我知道你今天发生了不少事。」
所以没关系——他没有接着这样说。
「但这跟报告没有半点关系。或许是我逼你保证在今天之内要交出报告,但你当时也没有回绝。既然你已经同意这个条件,就必须负起责任,在期限之前完成工作。」
「……是。」
「工作都是有期限的。若不能遵守期限,便会给周遭的人添许多麻烦。或者,有时候只要期限一过,那份工作的价值就消失了。即使是连一份小报告也是如此。」
「……是。」
今天的工作实在太多。我是在所长的压力下,才会说出「今天之内交」的。反正只是公司内的业务报告而已……
我原本想用来反驳的论点,都一一先被所长反驳。
「那么,你什么时候能交出报告?」
「今天……不,明天早上之前会交出来。」
「确定能做到吧?」
「是。」
所长轻轻叹了口气后,拿起包包站起来。「那就等你明天早上前寄电子邮件给我,或是印出来放在我桌上吧。」
所长留下这句括便雏开事务所。
他会待到这么晚,应该是在等我的报告吧?不,他应该早就知道我根本还没写报告,所以是等着对我说教吧?
明明有汀小姐的案件得处理,我却还得写报告。
时钟显示现在已经过了晚上七点。
我今天晚上到底几点才能回家呢?
早知道会变成这样,就该乖乖等美咲前辈抵达现场再行动。不,要是一开始美咲前辈搭乘的电车没有延迟,我就不需要一个人先采取行动。为什么这种时候电车偏偏晚到?只能恨自己的运氯实在太差。
不,说到头来,要是美咲前辈能在中午前来公司,事情就不会变成这样,不是吗?我不知道她究竟都干了些什么,但既然她前天说过要跟老朋友去喝几杯,可能单纯只是喝过头早上爬不起来而已。
一想到可能是这样,我就觉得她对我生气实在很不合理。
真想抱怨几句。但对象如果是美咲前辈,就算跟她摊牌也肯定不被当一回事。如果是寺岛前辈的话,他或许会了解我。
「……唉。」
我深深叹一口气,设法抚平内心的焦躁。
算了,想这些也只是浪费时间。
「总之赶紧先写报告吧。」
我回到座位上,打开进入休眠状态的电脑,接着想翻开堆积在桌旁的旧报告资料夹,结果不小心挥到被人随便放在上头的另一份资料夹。
资料夹发出纸张飞散的声音掉到地板上。
「…………」
我离开公司去现场之前,还没见过这份资料夹。
也就是说……又是美咲前辈搞的鬼吗?
坐在我旁边的她有个坏习惯,不时会把东西堆到我这里来,侵占我的桌子。
「真是的……」
这是她自找的,所以我有股冲动想搁着不收拾,但最后还是伸手去捡那份资料夹——
我顿时停下手边的动作。
资料夹掉到地上时朝上翻开,里头的内容一览无遗。
我看到里头写着汀奈津的名字。
「嗯?」
我捡起资料夹,稍微瞄一下里头的内容。
所长给我的资料里有写调查对象的姓名等他基本资讯,但是,这份资料夹里头的文件,还写了许多我不知道的咨询。
姓名和年龄就不用提了,里头也写着她就读的学校。而且还不仅是她最后就读的学校而已,资料里囊括她幼稚园、小学、国中以及高中时各年级的班级资讯,就连同班同学的名册都在里头。
我翻开下一页。
里头写有她的家庭资讯。
她父亲是某保险公司的管理阶层员工,她母亲以前似乎是该保险公司的子公司的业务员。现在,她母亲也在保险公司上班。
她的双亲在她幼稚园时就离婚,这份资料似乎是他们离婚时家庭裁判所的判决内容,因为亲权归属还有养育费等判决都写在里头。
再翻开下一页。
她丧命那天的气候、她当成秘密基地并丧命于该处的住商混合大楼的租赁资讯,还有至今曾有哪些公司承租过那栋大楼,全都写在里头。像是艾尼结婚谘询公司、近藤法律事务所、菖蒲安亲班、骏河意外险公司、皆川工程店……
里头还包含了她的辅导纪录。
中学的时候,似乎常常因为离家出走而受到老师辅导。但她看起来完全不像是需要受老师辅导的孩子啊。
……我都不知道。我所不知道的汀小姐,就在这份资料夹里头。
「你到底了解她多少?」
回想起美咲前辈的指摘。
我所知道的只有汀奈津的名字、今年高二、从大楼摔下来丧命,还有她说想去参加自己的丧礼见大家最后一面而已。
就只有这样。
关于她,我所知道的仅仅是这样肤浅表面的东西。
这等于毫不了解。
我认为带她去丧礼、实现她跟大家见面的愿望,这样她就没有牵挂了。
这是因为我想相信她那满足的笑容。
但那只是我一厢情愿的解释。我并未深入思索,只选了一个廉价又简单的答案。
这份资料早上还不在我桌上。也就是说,在我离开公司时,有人把它放到我的桌上。
不用猜想也知道是谁放的,肯定是美咲前辈。
她一定是在上午,不,或许是在前天晚上就开始调查这些东西。
光是利用与汀小姐碰面前的短暂时间,美咲前辈就已查到这么多资料。
仅仅几个小时前,那个感受到完成工作,根本也没做到值得让我感到骄傲的半点事情。
我反覆阅读美咲前辈特意放在我桌上的资料,一次又一次。
事务所的门打开。
所长一早就来到公司。他看到我在公司里,露出吃惊的表情。
「怎么?你熬夜没回家啊?就算你熬夜,我也不会给你加班费喔。这有写在你的聘用契约书里吧?」
所长一边说着这种话一还坐到椅子上。
我当然知道没有加班费。这家公司虽然是打卡计薪的,但只要没获得主管的许可,无论加班到多晚都不会有加班费。但现在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
我走向所长的位子。
「所长,关于报告一事我有话要说。」
「喔?写完了吗?」
「还没写完。」
「啊?」
长挑起右眉。
「你昨天不是说,今天早上之前可以写好吗?」
长抬头瞪我。
「是。但真的很抱歉,请让我之后再写报告。」
「这意思是说,你看不起交报告这件工作吗?」
「我明白交报告也是很重要的工作。」
「那为什么要延后?」
「因为我希望您可以让我优先处理汀小姐的案件。」
「…………」
「等我完成汀小姐的案件,原先要交的那份报告书,一定会连同关于她的报告书一起交给您,所以拜托您先让我处理汀小姐的案件。」
若是寺岛前辈、美咲前辈或其他人,肯定能同时完成两份工作吧?但现在的我没有能力一次做好两件事。
既然如此,就必须决定自己该优先处理哪一项工作。
我擅自下这样的判断,或许会挨骂,但我认为这样的判断是对的。就算对公司来说是错误的判断,对我而言仍是正确的。
「我想好好处理汀小姐的案件。」
「……我昨天应该说过吧?工作必然有期限。若无法遵守期限,将会给周遭的人增添许多麻烦。再者,有些工作一旦超过时限,就没有半点价值了。」
「没错。」
「你是明知这点还这么说的吗?」
「是的,正因如此我才这么说。若是现在不针对汀小姐的案件做点什么,这件委托本身,还有美咲前辈事前调查的资料,都会失去价值。」
所长又挑了一次眉。
「所谓的工作,不一定都会照你的步调来,有时也必须同时完成多项工作,但并非任何时候都能全数办到。你知道这种时候应该要怎么办吗?」
「尽量努力。我不知道自己得花多久的时间,才能培养出这样的能力,但至少现在的我还没有……」
「所以我就说,你这想法是错的。」
所长打断我的话,接着说:
「办不到的事情,就老实说办不到。」
「咦?」
「所以我昨天才会问你办不办得到。」
「啊……」
昨天所长确实问我:「确定能做到吗?」
他不是要我打包票说「没问题」,也不是故意要考验我,只是想知道我究竟能否做到而已。
我当时虽然回答「可以」,但根本没有深入思考,只是一心以为不能说出「办不到」三个字。
「只要照实评估过后再回答,也不是不能延期,或者可以拜托其他人帮忙处理。在一个集团或组织里工作,就是这么一回事。像你这种菜鸟手头上多出来的工作,其他人要帮忙根本不是问题。」
「是的。」
「明明能办到却说做不到的人,是怠慢;或许做得到却说办不到的人,是胆小。但是,明明办不到却说可以,然后一直拖延进度,直到最后一刻才说办不到的人,只是蠢货罢了。」
现在那个蠢货就站在这里。
「不过,这次还勉强在我的容许范围内。」
所长扬起嘴角。
「关于报告一事,我知道了。报告迟交也无妨,你先专心处理汀奈津的案件吧。」
「是。我现在就再去找她一次。」
「…………」
「……怎么了吗?」
那一瞬间,我猜想所长想跟我说些什么。
「托实,你知道『菠菜』吗?」
「菠菜?是指蔬菜的那个菠菜吗?」
「真是的……美咲连这个都没跟你说啊?」
所长叹一口气。
「我记得那家伙叫你负责这个案件吧?」
「是的。」
昨天美咲前辈要我独自负责这个案件。
或许她只是再也受不了我,而想丢下我一个人。
「我了解了,你去吧。」
获得所长的同意后,我出发去找汀小姐。
要从零重新做起。
幽灵会不自觉地感知自己丧命的地点。
人家都说,因为那是幽灵的自我与其肉体最后连系在一起的地点,所以会让幽灵有返巢的本能。
我来到昨天初过她的地点——她丧命的大楼前面。
这个时间虽然人不多,但还是有一些刚要进公司的上班族经过大楼前。
来来往往的行人,没有一个察觉到汀小姐,迳自从她的面前走过。
有如这里的时间停止了一般,有如将她所在的空间化为剪影一般,汀小姐独自一人伫立于这个地点。
有如随时都会消失似的,她的身影如此飘渺、如此虚幻。
「托实先生?」
发现我之后,汀小姐呼喊了我的名字。
任谁也听不见她的声音。现在处在这个场所的人之中,只有我听得见她的声音,而我觉得她的声音显得非常消沉。
我假装自己是在等人似地站在住商混合大楼前。
「……我不是应该会消失吗?」
那是因为昨天那个时候,我以为你已经没有牵挂了。
「为什么会这样?」
「我才想问你。」
「嗯?」
「你的愿望是参加自己的丧礼、跟大家见面,是你亲口这么说的。所以我才以为只要带你去那里,你就可以了却牵挂。但是,事实并非如此。我的意思并不是指,你说想参加丧礼是个谎话。参加你自己的丧礼后,你看起来确实感到很满足,但你仍然无法升天。也就是说,参加丧礼与大家见面这个愿望的背后,还有更深一层的愿望,那才是你真正挂念的事物。」
我将美咲前辈问我的问题,原封不动地抛给汀小姐。
「见到大家之后,你想要做什么呢?」
「做什么……」
她像是在沉思般,暂时陷入沉默。
「我、我只是想见大家最后一面啊。」
「如果真是如此,你昨天就应该已经了却心愿。」
所以,那并非是汀小姐真正挂念的事。一定还有些别的什么,才是她念兹在兹的。
「就算你这么说,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还有什么牵挂。」
确实,未必所有幽灵都清楚明白自己牵挂些什么,因此就算有自身至今从未发觉的心愿也不足为奇。
「昨天在我们分开之后,发生了什么事吗?」
我离去时,明明见到她露出豁然开朗的表情。但我再次回去找她时,她却露出意志消沉的表情。
我离开的这段期间,在她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认为她虽然见到大家最后一面,却还是无法了却牵挂的理由,一定就藏在这件事里。
「……也没什么。」
「例如……这个嘛……听到别人说你的坏话之类的?」
我想起那天在接待大厅里,来参加丧礼却一直抱怨的那群人。可是,汀小姐用力地摇了摇头。
「你说那个叫做『升天』什么的……大概是因为我最后没有『升天』,看起来才很沮丧吧。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只觉得有种一个人被留下来的孤单感觉……」
她看起来意志消沉的理由就是这个啊?不过要是如此,和我离开的期间所发生的事情就没有太大关系。
「还可以问你一些别的事吗?」
为了多少获得一些线索,我打算把昨天美咲前辈质问我的话,一一拿来问汀小姐。
「那天你为什么会在大楼屋顶上呢?你说是因为想要一个人静一静,但是,待在家里一样可以一个人静一静吧?」
「是没错。但从以前开始,只要我想一个人静一静时,就会去那里。」
「以前?」
「嗯。我小的时候,曾上过那栋大楼里的一间安亲班。等我长大之后再去时,那间安亲班已经不在了。从那个时候起,那里就成为我的秘密基地。」
我想起来了。美咲前辈搜集的大楼出租纪录里,有写到一家菖蒲安亲班。原来如此。原来汀小姐以前都被寄放在那家安亲班里,所以那里对她来说是从小就很熟悉的场所。我终于知道她会选那栋大楼当秘密基地的理由。
「你说你在那里想事情对吧?是有什么烦恼吗?」
虽然警察的调查显示她没有被同学欺凌,但美咲前辈给的资料里头却有类似的记述。不管怎么说,有些事情或许只有当事人才知道。
「我没有什么特别的烦恼呀,只是偶尔会突然有点不安,或是思考自己究竟算什么这类的问题。我知道这些问题不会有确切的答案,但你应该有时也会想想这类问题吧?」
听她这么一说,我有段时间似乎也确实会思考这类问题,但那已经是太久远以前的事,现在完全回想不起来。现在的我,无论是好是坏都可以豁达地顺其自然。不过对一个高中女生来说,顺其自然似乎不是一个好解答。
「所以我才会出门。你不觉得一个人窝在家里想这些没什么意义的事情很忧郁吗?所以我出去,本来只是想转换一下心情……」
想起自己之后的遭遇,汀小姐露出苦笑。她已经可以笑着接受自己的死亡。
「你为什么要从大楼探出身子呢?」
「因为有人来了。」
「你不是想一个人静一静吗?」
「是没错。不过,那栋大楼从很久以前就禁止进入,我还以为是警察或保全公司的警卫。要是躲起来之后才被抓到,闹成问题也不好啊。」
美咲前辈问我的问题,我已经毫无保留地询问汀小姐。可是,从汀小姐口中说出的回答却没有一个切中要点,没有一个能让我抓住完成任务的线索。要是今天换美咲前辈来问,她肯定能从刚才的对话里,察觉到一些我没发现的重要线索吧。但反正连汀小姐自己也不清楚答案为何,旁人抓不住重点并不是不能理解。
「我以后会怎么样呢?」
「……不用担心,我一定会帮助你升天。」
我绝对不会半途而废。因为,那是我当时否定的行为。
听到我的回答,汀小姐满是阴霾的脸庞亮起来,露出无比高兴的神情。
「你有没有想去的地方或是想见的人呢?你想做什么都行。」
在这个过程中,她或许就能察觉到自己真正挂念的事物。
「要不要回家看看?」
只要见到家人,或许她能想起什么。
「学校。」
「咦?」
「我想去学校。可以吧?」
「嗯,好啊。」
既然是她想去的地方,也许会在那里找到一些能厘清她的牵挂的提示。于是,我带着她一起前往她以前就读的学校。
我陪汀小姐前往几天前她还在学的高中。
她站在校门前的马路上,看着上学的学生们。
为了不被当成可疑人物,我站在她身旁,尽量不去看那些高中生。
有些学生跟朋友一起行动,有些人独自一人听着音乐,有些人奋力急踩脚踏车——学生们纷纷走进学校里。
直到前几天,她也是那些高中生里的一员。
她现在究竟怀抱着怎样的心情看着那些学生呢?
想回去加入他们吗?
即使这么想,但这样的想法再也无法实现。丧命成为幽灵的她,肯定比谁都还要了解这个事实。
「她们几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