汀小姐指向几个学生。
「昨天有来参加我的丧礼。」
我瞄一下她手指的方向,看到三个女孩子走在一起,彼此没有交谈,只是默默走着。毕竟才刚参加完朋友的丧礼,难免会这样。
「果然没什么精神呢。」
「你这么觉得?」
我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汀小姐。她看起来非常高兴,是因为跟朋友重逢吗?
「你们感情很好吗?」
「还好吧,只是因为同班,偶尔会聊聊天。」
看来那几个女生并非她特别想见的人。
在那之后,她继续远眺那些来上课的学生,一一告诉我哪些人参加了昨天的丧礼、哪些人是她高一时的同班同学。不过,我知道这些资讯之后,还是搞不清楚有什么人或事情对她来说特别有意义,可以让她了却牵挂。
过了上学时间,再也没有别的学生走进校门之后,我与汀小姐便离开学校。
「你为什么恳去学校呢?」
「因为想见见大家啊。」
这回答跟丧礼那时没什么两样。
「见到面后有什么感想?」
「这个嘛……大家都没什么精神的样子。」
「毕竟才刚参加完你的丧礼啊。」
「说的也是。」
她天真无邪地笑了起来。若今天是别人过世,讲这种话未免太不得体,但是死去的本人自己讲这种话,我也不好多说什么。我真的无法理解幽灵这种理所当然地接受自己死亡的样子。
「你觉得自己可以放下牵挂了吗?」
「我不知道。」
「连自己究竟挂念什么也不知道?」
「嗯。」
将她束缚在这个世上的牵挂究竟是什么?我还以为只要帮她实现愿望,便能知道她放不下的东西是什么,看来事情没有这么单纯。
想参加自己的丧礼见见大家。想去学校见见大家。
见到大家之后,又怎么样?见到大家之后,她所追求的到底是什么?
我完全不懂。别说我了,就连她自己也不懂。
去完学校之后,我决定一整天都陪她实现愿望。
首先去她想去的地方,像是她以前上的小学和国中、参加大考前补习的补习班、偶尔会去逛逛的闹区。等到再也没有想去的地方之后,我们又回到学校,远眺那些放学回家的学生。走回汀小姐的家。
不知道时间经过多久,放学回家的学生人数已越来越少,我和汀小姐离开学校,一起走回汀小姐的家。
她像是很怀念从前的时光,跟我聊了许多。
经过便当店时……
「每次我妈妈工作太忙无法下厨的时候,就会买这家的便当。」
「老是吃同样的便当不会腻吗?」
「也不是每天都吃啊。再说,这家店的便当挺好吃的喔。要是跟妈妈说我吃腻了,她肯定会生气。」
经过书店时……
「我以前很常在这里买书喔。」
「咦?原来嫁会看书啊?」
「只有杂志啦。」
汀小姐露出鬼灵精怪的笑容,吐了吐舌头。
「这间书店的店员很帅气呢。虽然在便利商店也买得到,但要买书的时候,我一定是来这里。」
「你该不会是喜欢那个店员吧?」
「才不是咧。你这样问算是性骚扰喔。」
「呃……我没什么特别的意思……」
对喜欢的人留有思念——这个可能性也消失了。
经过花店时……
「我从小就认识这里的老太太,她也有来参加我的丧礼。」
「是喔?」
「让你猜猜看,我喜欢的花是什么花?」
「咦?」
蔷薇、郁金香、百合,我列举所有我知道的花,但全都猜错了。
「给你一个提示,是橘色的花。」
就算给我提示,但我实在不怎么了解花,无法光从颜色推敲出花的种类。最后,这个谜题成为下次见面时,我得回答她的回家作业。
她不断聊着回忆,跟我说了不少。
没错,这些全都是回忆。她现在只是怀想着过去。从此以后,原本日复一日、极为理所当然的日常生活,还有她与那些人事物相关的回忆,再也不可能增加。
她越是开心地聊着这些往事,我心里越是充满难过的情绪。
所以,我希望至少能从她的这些回忆里,找出具有重大意义的事情。
但从她的话语里,我还是没听出跟她的牵挂有关的事。
在没有掌握到任何线索的情形下,我们已经快走到汀小姐的家门前。
跟刚才愉快地沉浸在回忆中聊天的样子不同,越靠近家,她的话就越少。
在丧礼那天,汀小姐已经跟她妈妈做过最后的道别。那个时候,她应该已经在心里做出一个了结。但像现在这样,即将再见到自己的妈妈,她心中或许充满难丛吾喻的复杂情绪吧。
她的语越来越少,我们的对话中断了。我们沉默地走了一阵子,终于来到她家门口。
——没有灯光。
我还以为她妈妈在家,但家里似乎没有人。我走更近一点等待一阵子,但她家里始终是一片黑暗,见不到她妈妈的人影。
是出门吗?这个时间点,很难想像她妈妈是出门去玩,应该是有许多手续要办,才忙到还没回家吧。
「托实先生。」
汀小姐露出寂寞的表情看着我。
「你明天也能来陪我吗?」
我快要下班了,她似乎也察觉到这点。或许,她认为今天是我最后一次来见她。
但今天没获得任何可以当成线索的资讯,我只是白忙一场,自然不可能现在喊停。
我一定要让她好好升天。
虽然一开始只是为了工作,但现在不仅是这样。我一定要为她做些什么。在这个案件里,我已经产生了某种类似使命感的感情。
「当然啊。」
「太好了,那明天在老地方见吧。」
老地方——她丧命的那个地点。
何必一定要挑那个地方呢?虽然我这么觉得,却又想不到其他适合碰面的地点。
「那就明天见罗。」
汀小姐挥手送我离开后,我便直接回家。
隔天,还有后天,我都做着相同的事。
我每天早上去汀小姐出事的那栋大楼找她,接着陪她一起行动。但不论是去学校看她那些上学的朋友,或去她过往常去的场所,都没有什么收获,事态没有任何进展。
而且,每次我们去汀小姐的家,都没有半个人在家。该不会是她妈妈搞坏身体了,或是精神不佳一直窝在家里睡觉吧?
我问了汀小姐才知道,她妈妈每次都是在我离开之后,很晚才回到家。
虽然前天汀小姐也不知道她妈妈去哪里,但昨天似乎是去公司上班。看来丧假已经请完了。
在学校或她回忆的地点没有得到半点线索,既然如此,让她留在这个世界上的牵挂,应该只可能是跟家人有关的事。
要是今天还找不到任何有用的线素,我是否要在她家门口等到晚一点再回家呢?
「啊,你朋友来罗。」
一看到上学的少女们,我立刻跟汀小姐说。因为已经见过许多次,我大致掌握了汀小姐的交友关系。
「是呢。」
「嗯?」
是在意些什么吗?她的声音显得有点僵硬。
「她们几个在参加我的丧礼时哭了。」
「嗯。」
「但现在看起来已经没事了。」
「好像是呢,现在看起来比较有精神的样子。」
远远看也能明白,她们几个恢复了笑容。由于和她们有段距离,不知道她们究竟在聊些什么,应该是在闲聊昨天的电视节目之类的事吧。直到昨天为止,她们几个在路上都没什么交谈,现在似乎已多少走出阴影。
「啊,是老师。」
汀小姐指了另一个人。一个身着运动服的男性走到校门前。
「丧礼那天,他露出复杂的表情跟我妈妈鞠躬呢。」
我这几天都没见过他,这位老师此刻一一催促四散在大马路上的学生们,要他们赶快进学校。虽说汀小姐的死亡是场意外,但他若是汀小姐的班导,或许也因为这件事而心力交瘁。不过,他现在看起来似乎已经好了许多。
「早上的值日活动又要开始了。」
汀小姐说完,一边指着老师与学生们,嘴里一边念了些什么。
我不知道她这么做时,心中在想些什么。
不久后,学生的身影都已消失,老师们也都回到学校里。
上课铃声响到连在校外也听得见,街上没有半个人影。
「我们进去吧。」
汀小姐跟着人群的脚步,前往大家走进去的校舍。
「等等……这样不太好吧?」
没人看得见汀小姐,所以她无所谓,但要是我被人发现,那可是非法入侵的行为。前几天陪她来的时候,她都没说过想进去学校啊。
但汀小姐一点也不体谅我的状况,迳自穿过校地,继续走向校舍。
无可奈何之下,我只能追上她。
那天,她走进自己的丧礼会场畴,我选择离开,没有跟进去。
要是那时候我也跟着进去,或许就能知道跟她的牵挂有关的线索。
我真的一点都不了解她。
所以,现在我必须注意她的一举一动,仔细聆听她的话。
不这么做,我无法了解她。
不这么做,我无法知道她心中挂念的究竟是什么。
确认附近没有人后,我在校舍玄关处脱下鞋,用手拿着鞋子走进校舍里。
汀小姐等我跟上去后,接着走上楼梯。
「你想要去哪里?」
我小声问,她在走廊上停下脚步。
教室的拉门上有扇窗户,可以从外偷看里头的状况。
她往门里窥探,我也跟着往里头看。
教室里,大家很普通地在上课,但里头有张桌子上摆着插了束白色鲜花的花瓶。那肯定就是汀小姐的座位。
但所有学生都不介意那张显眼的桌子,只是认真地听老师讲解、看教科书、抄笔记、谈笑嬉戏。
这想必是大家日常的风景。
也是汀小姐所失去的景色。
死者的牵挂通常都留在已经失去、无法挽回的日常之中。
我们没有任何办法能让他们取回日常的生活。
她看着眼前的日常光景,内心做何感想呢?
汀小姐转过身,从教室门前离开。
之后,汀小姐不发一语,站到放在走廊上的置物柜前。
「帮我打开。」
她指的正是她自己的柜子。
我小心不发出声音地拉开柜子的门。
里头什么东西都没有。
见状,她露出微微吃惊的表情。
学校的人应该已经处理掉她的东西,帮忙送回去给她的家人了。或许里头有些东西,已经放进她的棺材里。
她默不作声地离去。
接下来,她的目的地是体育馆。现在似乎没有体育课,体育馆里一个人也没有,呈现完全的寂静。要是现在在这里打篮球,应该会制造出相当大的回音吧。
我偷看一眼旁边的汀小姐。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体育馆内,视线的前方是体育馆的仓库。
原来她喜欢体育课?我已经把美咲前辈给我的资料读得滚瓜烂熟,但资料里可没写到她喜欢上体育课。是我看漏了吗?我本想拿出美咲前辈给的资料再看一递,但在那之前,我听到有人走向体育馆的声音。
我赶紧爬上体育馆的舞台,躲到角落里。
走进来的是一位老师,就是刚才我在校门口看到的那位。
那位老师走向与我所在位置相反方向的体育馆仓库,也就是汀小姐所在的地方。
汀小姐看着老师。
老师也看着汀小姐。
「你在那里吧?」
老师对着汀小姐的方向喊道。
我吓了一跳。该不会他也是看得到幽灵的人吧?
汀小姐或许也想到同样的事,看起来正想开口对老师说些什么,但这时体育馆仓库的门打开,只见仓库里头有个女孩子。
那位老师从汀小姐身旁走过,走向站在仓库门口的女孩子面前。
看来那位老师还有那位女学生,都没有发现汀小姐的存在。
「你别躲在这里了,快点来上课。」
老师对那位女学生说。
「我一点也不想上课。」
那个女生非常坚持。
「是因为汀的关系吗?」
那位女生没有做任何表示,但她的表情已经说明一切。
我远远看着汀小姐的表情。
汀小姐的脸上浮现笑容。她生前肯定跟那个女生很要好吧?
「汀发生那样的意外,确实令人难过,我也知道要你马上转换心情很困难,毕竟你们以前很要好。但老师认为,汀也不希望看到你一直难过下去。」
「老师又怎么知道?」
「朋友就是这样子。你换个角度想想,如果今天是你过世,你会希望朋友一直为你难过吗?」
那个女生的头还是垂得低低的,但左右摇了摇头。
「对吧?既然你会这么想,汀肯定也是这么想。不,要是汀现在人在这里,肯定会对你说我刚才说过的话。所以你赶紧回教室吧。你必须连同汀的份,好好活下去。」
不知道那个女生是否被说服了,在老师的催促下,她终于走出体育馆的仓库。
她肯定也知道自己这样做没有什么意义吧。
那个女学生走过汀小姐的身旁时,汀小姐像是弹跳起来似的,奋力对她伸出手。
但是,汀小姐的手当然碰触不到她朋友。
汀小姐那只割过空气、留不住任何事物的手,只是徒然停在半空中,那位老师与女学生就这样走出体育馆。
其他人消失后,体育馆又陷入只剩下我与汀小姐两人的寂静。
我走下舞台,朝汀小姐的方向走去。
汀小姐像是在承受什么似地压低视线。
或许这桩小插曲,重新让她体认到自己已经死去——不,是体认到所谓的死亡是怎么一回事。
「你之前问过我丧礼后发生了什么事吧?」
汀小姐继续看着地面,迳自说起话。
「……我待在妈妈身边。接着,妈妈公司的人来了。你知道那个人说了什么吗?」
那个人说了什么很恶劣的话吗?
「他跟我妈妈谈公事。虽然他一开始说『挑这种时间真不好意思』,但还是像平常一样跟我妈妈谈起隔天的工作,还有我妈妈负责的客户。」
这可不是什么适合在殡仪馆和刚丧女的母亲谈论的事。
「结果……我妈妈回他:『我明天就会去公司。』」
和汀小姐去她家时,她妈妈都不在家,原来是去公司上班吗?也就是说,女儿丧礼结束的隔天,母亲就开始去上班了?老实说,这有点教人无法置信,但我不觉得汀小姐像是在说谎。
「自己小孩的丧礼结束的隔天就去公司工作……嗯,我早就知道了,妈妈就是那种不工作会死,认为工作最重要的工作狂。嗯,我早就知道了。但是,用不着在那种场合、那种时间……」
汀小姐紧咬嘴唇。
我无从得知那究竟代表她感到哀伤,还是懊恼。
「我问你,工作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她这么问我。
是否有必要牺牲家庭去工作?
才刚刚踏入社会的我不懂那种感觉。若是在社会上再多历练几年,我也会变成那样吗?会在参加完珍视的人的丧礼隔天,就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似的,照常去工作吗?
行定事故调查事务所也有丧假这个制度,要是家人亡故,可以请三天到十天的假。虽然每间公司规定的丧假天数不同,但应该是大同小异。不过,这仅仅是一种制度,既非强制也不是义务。
举办丧礼、处理身后事、谈妥墓地、分配遗产……亲人亡故后,要做的事情肯定堆积如山,但这些也可以交给其他家人或甚至委外处理。
若不需要请假,那也没必要请假。
但肯定不只是这样。
丧假这个制度,肯定不单单是为了处理那些事务而存在。
这个假期,应该也是为了让失去亲人的人能够整理心情而存在。
……难道汀小姐的母亲不需要这些时间吗?
「在那之后我跟在妈妈身后,一路回到家。然后直到隔天天亮,我都一直待在家门口。我还抱着一丝期望,想说她当场那么说,也许只是虚应一下而已。」
「…………」
「可是等到隔天早上,妈妈就跟平常一样出门上班。」
就一丧礼的隔天。
「跟平常一样的时间、跟平常一样的套装、跟平常一样的妆。」
跟平常一样——她反覆提到的字眼,诉说了内心深切的感受。
「其他人也是一样。在丧礼上不是哭泣就是很难过的样子,但只经过不到三天,大家便回到原来的生活里,就跟平常一样,好像我的死根本不算一回事,全都回复原状!」
原来她刚才看着那些上学的学生,是在做这样的比较。
丧礼的时候如何,今天又是如何。
从这番话中,我终于窥探到她埋藏在心底的想法。
她看到其他人不回头、不停留地往前进的模样,并非感到松一口气。看着那些活在自己已无法体会的日常中的人们,她也不是感到羡慕。
「老师刚才说的那些话全都是假的!完全相反!我才没有那样想呢!没死的人怎么会了解我的想法!我……」
她真正的愿望以及牵挂,就是——
「我希望大家永远为我难过!」
她终于吐露出内心真实的想法。
「你说过想知道我死掉那时的状况吧?』
「呃,嗯……」
她对着听完她一席话而感到动摇的我说:
「我是自杀的。」
「……咦?」
「是我自己从屋顶上跳下去的。」
「为、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只是想试试看呀。光顾着工作、从来不在意我的妈妈,根本就不想好好了解我的老师,嘴上说是朋友、内心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的同学——我只是想确认要是我死了,他们到底会有多伤心!」
她坦白说出与她至今说过的愿望完全不同的想法。
原来她当时在想这些事?
她说想见大家最后一面,根本是骗人的吗?
但不知为何,我觉得一切都合理了。
她说想参加自己的丧礼。
她露出阴沉的表情,认真盯着每个同学的脸。
她发现自己的母亲在哭而喜出望外。
然后……
看到自己的朋友表现出振作的样子,她因此露出哀伤的表情。
看到自己的妈妈跟平常一样去上班,她因此感到愤怒。
最重要的是……即使见到大家最后一面,她却仍无法升天。
一切都合情合理了。
她不是因为见到大家最后一面而感到高兴。
她是因为看到所有人哀愁的模样而感到开心。
她无法容许其他人回归到日常的生活里。
「我说你……要你调查我的,应该是保险公司的人吧?你去跟那个人说:『汀奈津是自杀的,所以贵公司不用付保险金,真是太好了。』」
她说着,像是真心看开了一切。
「啊~死了真好。」
「……怎么这样……」
汀小姐用清澈的眼睛望着我。
「只有托实先生你喔。在我死后还认真为我着想的人,就只有你而已。死了真是太好了。因为我是死掉之后,才有机会碰到你的呀。托实先生真的很温柔,跟那些装出来的家伙不一样,你是真心为我着想……」
「……真是差劲的兴趣。」
不经意地说出真心话。
「咦?」
「自杀,然后想看大家哀伤的样子,真是很差劲的兴趣。」
想要见大家——我听信她这种谎话,还带她去殡仪馆。
我完全没想过,她是怀着这种愿望。
理不出头绪的想法纠结成一团,我丢下她一个人,扬长而去。
回到事务所时,我正想开门,却听到里面的对话而停下手边的动作。
真稀奇,这个时间大家通常都已经回家了。
「这是怎么回事?」
从里头传出来的声音,是泉小姐的声音。从大到连外头都听得到的声音,可以猜想她现在非常生气。
「什么怎么回事?」
相反的,美咲前辈的声音听起来非常沉着冷静。
「为什么你没有负责处理这个案件?」
我退缩一下。泉小姐已经知道这个案件不由美咲前辈负责,改交给我全权处理。而且,她对此感到相当不满。
「由谁负责案件是我们公司决定的。就算你是委托人,这也不是公司以外的人可以干涉的事。」
「你这样说是没错……」
听完美咲前辈的反驳,泉小姐说不出半句话。她一定也知道自己刚才的行为太超过。
但平时很和善的泉小姐会特地跑来投诉,实在令我感到意外。这个案件明明就还没有超过期限啊。
也就是说,她是不满意我的做法罗?她猜到当时我是带着汀小姐去参加丧礼,而且,她应该是无法认同这件事吧?
还是说,她认为我的能力不足以胜任这个案件?
也许两者皆是。
但我也无法为自己辩护。事实上,我没有办到任何事情。
这时事务所的门打开,泉小姐从里头走出来。我赶紧躲起来,避免直接碰到泉小姐。
幸好没被撞见,不然太尴尬了——我才刚这么想而安下心时,事务所的门又打开,这次换美咲前辈探出头。
这回我没有躲起来,直接跟美咲前辈四目相封。
尴尬的沉默落在两人之间。面对动弹不得的我,美咲前辈只说一声「进来」,接着迳自走回事务所里。我当然不可能逃离现场,只好乖乖跟着走进事务所。
「然后呢?状况如何?」
这几天我都从工作现场直接回家,不然就是回事务所的时间都很晚,所以没跟美咲前辈碰到面。由于我们彼此没有用简讯联络,她对整个事情的了解,就停留在她叫我负责这个案件的那天。
明明她这几天都没有过问什么,或许是因为泉小姐跑来投诉,现在才会兴起好歹要关心一下状况的念头吧。
虽然我提不起劲,但有件事还是得报告一下。
「……她是自杀的。」
美咲前辈漂亮的眉毛扬了起来。
我把从汀小姐那边听来的话,一五一十地告诉美咲前辈。汀小姐是想看周遭的人哀伤的模样,才会说想参加自己的丧礼,但因为她认为其他人还不够伤心,所以才会舍不得离开这个世界。
「我之前问你的那些问题,你都找到答案了吗?」
听美咲前辈这么问,我便把汀小姐告诉我的回答告诉她。
从那些回答里,我听不出半点线索,但若是美咲前辈,或许能从中察觉到一些关键。
「所以说,你刚才报告的她的死亡真相,是在听完她所有回答之后,你所做出来的结论罗?」
美咲前辈没有否定,也没有像先前那样逼问我各种问题。这表示我得出的结论应该是对的吧?
「今天之内把这些写成报告。」
今天是礼拜五,礼拜一就是必须对委托人泉小姐提出报告的日子。我当然没有忘记这件事,但一时未把两件事联想在一起。
当我还在思索时,美咲前辈已经离开事务所。
这次的案件可以算是结案了吧?
向委托人报告完之后,要怎么处理汀小姐的幽灵,只能交给美咲前辈来判断。至少我现在想不到任何方法,能够了却她的牵挂、让她升天。
下定决心要做到最后的工作,居然是以这种方式收场,实在令人提不起劲。
但我也有了自觉——
现实是很残酷的。
将残酷的现实摊在阳光底下,就是我们的工作。
在殡仪馆里,她看见大家哀伤的模样,那正是她盼望的景象。
她的内心或许在那个时候、那个瞬间,是没有任何牵挂的。
但光是这样对她来说还不够。
她希望大家不仅仅是感到哀伤,还要永远哀伤。
但是,汀小姐的母亲或是朋友们,并没有持续思念她、持续哀悼她。人都是必须回归正常生活的。
人会接受。
人会振作。
他们接受汀小姐的死亡、重新站起来,把她的死亡当成过往,为了往后的日子持续生活下去。
所以,不管汀小姐停留在这个世界上多久,她的愿望永远无法实现。
我到底该如何是好?
当初不应该让她参加自己的丧礼吗?
丧礼既是生者与死者告别的仪式,也是为了让生者在内心做个了结的场合。不该让她亲眼目睹这个场合吗?
还是……我带她去她家或学校都错了呢?
不应该让她见到已经振作起来、回归日常生活的母亲与同学吗?
到底是我打从一开始就错了?还是之后哪里做错了?或者不管是哪个决定都错了?
我是否犯下无法挽回的错误?
换成美咲前辈,她会怎么处理呢?
什么都不了解。
「托实?」
当我内心充满懊悔时,有个人出声呼唤我。
我还以为事务所里没有其他人,原来寺岛前辈在。还是……他只是才刚回到事务所?
「怎么回事?看你一脸要死了的样子。」
「一点都不好笑。」
「放心吧,我又不是想逗你笑才说的。」
寺岛前辈若无其事地来到我身旁。
「唉~真是对不起你。」
「什么对不起我?」
「报告。听说你被所长骂了。」
「那跟前辈你的报告没有关系,是我自己的做法不当。」
「你别太勉强自己。」
「所长也对我说了类似的话。」
「这样啊。」
说到这里,寺岛前辈没再继续往下说。
事后回想起来,他是在以他的方式为我制造机会。
听到「别太勉强自己」这句话,我自然而然地对他倾诉自己现在遭遇的难题。
汀小姐说想参加自己的丧礼是因为想见大家最后一面,而我带她去参加丧礼后,她露出灿烂的表情。但是,当我回去找她时,她露出失意的表情,而且没有升天。之后,她承认自己是自杀的,理由是希望大家为她的死感到悲伤。想当然耳,那是绝对不可能实现的愿望。
「一般人都会有跟她一样的想法吗?」
「该怎么说呢?每个人的想法都不一样。有些人或许会这样想,但也有些人是不会这么想的吧。」
我把美咲前辈给我的资料摊开在桌子上,寺岛前辈大略看过一过后,对我这么说。我向和这个案件毫无关系的寺岛前辈寻求答案,做法或许有点狡猾。
「那反过来想呢?你认识她之后,觉得实际上是如何?」
「我一开始完全没有想到会是这样。但听她这么说之后,本来看似不合理的地方,全都串连起来了。」
像是她说想参加自己的丧礼,还有仔细观察每个人的反应。她在丧礼上露出心满意足的表情,看到大家回归日常生活则露出像是哀伤又像是懊悔的表情。
「她曾经离家出走被辅导过。说不定她本来就喜欢造成别人的困扰。」
听完我的独白,寺岛前辈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反问我:
「要是你想自杀,你会选在哪里?」
「……我从来没想过这种问题,不知道。」
「现在想想看。」
老实说,我还真的无法想像这种事。
「在家里……会给房东带来麻烦……电车……也会造成其他人的困扰吧?既然如此,我可能会跟她一样,选一个没有人的废弃大楼。」
也就是说,那栋大楼对她而言,是最佳的丧命地点吗?
「如果像你一样不想给任何人添麻烦,或许会选择这类地点自杀,但她不是想要让大家伤心难过吗?换句话说,她应该希望让所有人都知道她的死吧?既然如此,应该选择自家或学校这类地点。选择一个自己死了之后,其他人都会触景生情、回想起这个事件的地点吧?」
「……好像确实是这样……」
「所以,她为什么会选那样的地点?」
「她好像从以前开始,只要想思考事情,便会去那里。」
「从以前开始?」
听我这么说,寺岛前辈好像掌握到什么关键。
「那栋大楼以前有哪些店家?美咲应该有调查过吧?把资料给我看看。」
「我记得应该是艾尼结婚谘询公司、近藤法律事务所、菖蒲安亲班、骏河意外险公司、皆川工程店……」
「……你记得真清楚。」
我倒背如流,完全没去翻看美咲前辈给的资料。寺岛前辈露出吃惊的表情看着我。
「因为我看过好几遍,都快把资料翻破了。但我看了半天还是找不出重点。」
就算看过资料、把内容大致都记在脑海里,仍是无法解决任何问题。
「她小时候曾待过那间菖蒲安亲班。虽然那家安亲班已经不在了,但她把那个地方当成自己的秘密基地,现在偶尔还是会回去那里。」
「有多少人知道那个地方?」
「这我就不知道……」
「你说过她有离家出走的辅导纪录?」
「是啊。」
「她那个时候也是躲在那里吗?」
「我记得是这样没错。」
美咲前辈给我的资料里有写。
「既然如此,她妈妈应该知道那个地点吧?」
「啊,应该知道。」
警察找到失踪的小孩之后,不可能不和小孩的父母解释是在哪里找到的。虽然汀小姐说那里是她的秘密基地,但看来还有别人知道那个地方。
「嗯?」
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只见寺岛前辈沉默一阵子,在对话间留下诡异的空白。
「美咲有说什么吗?」
「她把资料都给我,但没有跟我多说什么。」
「关于汀奈津是自杀的这件事呢?」
「她只说『这就是你做出来的结论吧』,之后就叫我写成报告。」
「……这样啊。」
寺岛前辈从资料上移开视线,像是在暗示我这番对话已经结束了。其实我很希望他能够否定我的结论,结果只是徒劳。
我以我的方式抓住真相,内心却没有半点先前体会到的成就感。
「跟我聊过之后,你归纳出想法了吗?」
「嗯,我应该可以把报告写出来。」
可是——
「我不知道有什么方法可以了却她的牵挂。」
既然已确定死因,应该就能达成保险公司的委托。
但我不知道怎样才能让她升天。
比起采究死因,我更想知道后者的答案,更想学会让死者升天的方法。
「……所谓的死亡,就是这么一回事。」
寺岛前辈淡淡说出这句话。
「死去之人的牵挂,是不管你怎么做都无法帮忙消除的。」
这句沉重的话语,像是在否定自己所做的工作。
或许寺岛前辈以前也曾为同样的问题困扰过。
「那究竟该怎么办才好?」
「所谓让人了却牵挂,并不等于帮对方实现所有的愿望或希望。我们应该做的,只是让有所牵挂的幽灵能够做出了断。让他们好好做出了断,接着让他们升天,所以我们才叫做『送行者』啊。」
做出……了断。
我终于稍微理解自己应该做什么,终于有点豁然开朗的感觉。
才被人说不要太勉强自己,我脑中想的却一直是怎么做才能实现她的愿望,而非怎样才能了却她的牵挂。
我本来就不可能帮她实现愿望。
明知这点,我却还一直思考怎样才能做到这点……不对,应该是还一直思索当时应该怎么做才对。直到现在,我还是光想着那些办不到的事。
「实现所有愿望,那是神的工作。」
「一点也没错。」
「所以,你只需要做到自己可以认同为止就行了。」
我并非神。
所以,我不可龙实现她的愿望。
但我是一名送行者,必须帮助她做出了断才行。
隔天,我又去找汀小姐。
虽然今天是礼拜六不用上班,但我所剩的时间无几,只有今天和明天。
汀小姐一如往常站在自己掉下来的大楼前。发现我的到来,阴沉地低着头的汀小姐抬起头来。
「托实先生。」
由于昨天我们不欢而散,她可能以为我不会再来找她。她露出有如获得救赎一般的表情,但是我无法拯救她,她也不可能仅仅因为我的到来便获得救赎。
「花……枯萎了呢。」
我看着摆在大楼前、被风吹散的花束,如此喃喃自语。虽然还有几朵花尚未凋谢,但大多都已经枯萎,不禁让人感受到时间流逝的无情。
那已经是过去式。
时间一点一滴地向前进。
「虽然时间还有点早,但要不要一起去啊?」
她迈步向前,但我并未跟上去。
「托实先生?」
「去了又能怎样?现在就算你去看他们,也已无法看到他们为你伤心难过的模样。」
她的表情扭曲起来,像是受了伤一样。
「让我们结束这一切吧。」
「结束?什么结束?你有办法处理我的牵挂吗?托实先生自己才刚说过吧?已经没有任何人会因为我的死亡而哀伤。」
「你去世后,大家都相当难过了一阵子。从今以后也是一样,偶尔想起你的事便会感到哀伤。光是这样还不够吗?」
「不够,一点也不够!我希望大家永远为我感到哀伤、为我哭泣!」
「这是不可能的。」
我对她抛出残酷的话语。
「这是绝对不可能的。」
「…………」
「不管再怎么重要的人过世了,不管为此再怎么难过,那些人终究还活着。跟你不同,他们还活着,所以必须重新站起来,回到日常生活当中。」
想让她升天,只能让她做出了断。
不过,方法并不只有一种。有两个方法可以让幽灵做出了断。
其一是实现让幽灵依依不舍的愿望。
另一个方法,则是让幽灵彻底明白,那个愿望绝对不可能实现,让幽灵放弃实现愿望的念头。
「不管你待在人世间多久,你的愿望都是不可能实现的。」
「……说的也是,大家都会渐渐忘记我。」
她放弃似地露出空洞的表情。
她自己肯定也早就知道,这样下去是没有意义的,其他人不可能为了她永远难过下去。她只是不想承认这个事实罢了。
所以,只要让她认清事实就好。这样一来,她便能在心中做出了结。
「你所冀望的——」
但是,对她说出我接下来要说的话,真的好吗?
这句话会不会变成我弃她于不顾的象征呢?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毕竟我……不,谁都无法实现她的愿望。既然如此,只能让她死心地做出了断。昨天寺岛前辈也这么说过,只要自己能够认同自己的所作所为就够了。
……认同?我真的认同自己现在要做的事吗?不,我根本……一点也不认同。但没有其他方法呀,这是无可奈何的……真的是这样吗?真的没有半点其他方法吗?我该不会只是受不了她、只是想要抛弃她吧?
跟我纠结的内心不同,我的嘴就像一匹脱缰的野马,不受控制。
「——已经永远无……」
正当我要说出有如宣判死刑的话语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