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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御堂彰彦 当前章节:10460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8:40

啪!像要打断我和汀小姐之间的对话一样,有人摆了一束鲜花。

我转头看向声音的来源。

「美咲前辈……」

她跪在大楼前,诚心诚意地双手合十。

「不过,既然本人就在眼前,应该要朝那边才是。」

美咲前辈一身黑套装,就像穿着一身丧服似的。不,或许是因为要来见汀小姐,她才故意穿成这样吧。

「初次见面,你好,我是这家伙的上司。」

美咲前辈对汀小姐自我介绍。

「你说你是自杀的?为了看大家难过的模样才自杀?」

「呃……对、对呀。」

汀小姐虽然困惑,依旧回答了美咲前辈的问题。

「怎么样?看到大家难过的样子觉得如何?」

汀小姐闭上眼睛,像是要回想丧礼上的大家。

在她的脑海里,应该浮现出那些参加自己丧礼的人们的模样——失落的朋友、哭泣的母亲。

「……我很开心喔。」

「真是差劲的兴趣。」

美咲前辈对她丢出我曾说过的话。

「看到别人为了自己难过而窃喜,我还真不懂这是什么心态。」

汀小姐狠狠瞪着美咲前辈。

「又没有人要你理解。像你这种幸福的人根本不会懂。」

「汀奈津,小时候双亲离婚。父亲抛弃了妻子与女儿,跟别的女人跑了。由于离婚的主因是工作,母亲为了不让别人否定自己的工作,变得比以前更热衷于工作。然后呢?因为这样,你就觉得自己是没人要的孩子吗?」

美咲前辈说的这些话,记得是汀小姐读国中时离家出走被警察收留,警方写在调查报告里的内容。汀小姐应该也是想起当时的情景,因为羞耻抑或是愤怒而满脸通红。

「所以很想确认要是自己死了,其他人会不会为此感到难过。这种事任何人都曾想过一、两次。」

说到这里,美咲前辈改为问我:

「你说说看这是为什么?」

「为什么……」

问我「为什么」的美咲前辈,看起来跟前几天的她一样。

她问我「为什么」,就是叫我去思考,要我看清楚隐藏在汀小姐嘴上所说的愿望背后的真心话。

想看大家哀伤的模样——隐藏在这个愿望背后的,究竟是什么样的感情呢?

我不知道答案,不知道那是什么样的威情。

美咲前辈看我答不出来,叹了一口气。

「是因为想确认自己是被爱的吧?」

她接着说出这句话。

就像被说中了似的,汀小姐全身颤抖,狠狠瞪着美咲前辈。

「……是啊。只要知道自己死后大家有多么伤心,就可以衡量出大家有多爱我吧?」

确实,汀小姐说过想看大家因她过世而伤心的模样。

不过在这个愿望背后,有一个型态不同的真实渴望。

藉由让大家伤心,从而确认、从而证实。

大家确实爱着自己。

她比任何人还渴望爱情。这一切,都只是因为想要一个确切的证据。

大家感到哀伤,就是爱她的证明。

这是汀小姐埋藏在心底深处的想法。

可是……

「不对吧。」

美咲前辈否定她的想法。

「这种想法不对。死去之后,不管其他人多么伤心,也无法透过这点计算出那些人有多么爱你。过世之后,其他人为你流的眼泪、花了多少时间重新振作,都不能做为衡量他人的爱有多深的标准。」

美咲前辈说着明知已无法挽回的事。

「绝对不能为了衡量他人的感情去死。」

「你又懂什么!」

汀小姐用心如刀割似的声音大喊。

「死掉之后,看大家伤心也无法知道?那活着的时候就能知道吗?我活着的时候从来都不懂!完全不懂!我小时候爸爸就抛弃我,不知道去哪里;妈妈总是顾着工作,一点也不在意我。就算是再要好的朋友,只要换了学校、换了班级,马上就会疏远。我一直很怀疑大家是否真的爱我。彼此交换的话语、在一起的时光……没有任何一样能让我感到安心。没有任何一样能让我实际体会到对方的爱!所以……所以……」

「所以你才自杀吗?」

「是啊。你才不可能会懂我的心情!」

「只是稍微的话……我或许也懂。」

这并非同情她的谎言,也不是为了获得她的共鸣所说。

我从来没想过,那位美咲前辈会说出这种话。

「很意外吗?不过我因为这种体质,小时候曾吃了不少苦头。像是我说出看到其他人都看不到的什么在那里时,周遭的人都叫我『骗子』,不然就是觉得我很恶心。每次只要我说这种话,父母和老师都会大发脾气,要我不准再说这种话。我也因此挨打过很多次。如果换成是现在,他们的所作所为可能还会被认为是虐待或体罚呢。」

我知道,我也知道这种情况。

「我也离家出走过好几次喔。虽然没有被叫去辅导过,但也曾想做些坏事。想看看对方会有怎样的反应,来确认自己到底是被爱的还是被讨厌的。不过,都是一些很幼稚、意图显而易见的方法。」

「……你也想过要寻死吗?」

汀小姐第一次对美咲前辈提出问题。

「当然想过。」

美咲前辈理所当然似地说。

「对各种事情感到厌倦、想要去死,不过,其实心里面还是希望有谁会来拯救我。希望谁会来拯救我,紧紧抱着我。虽然平常他们责骂我、觉得我恶心,但其实还是爱我的——为了证实这件事,我也想过要去死。」

「那么,你为什么最后没有自杀?」

「因为我想到有人会难过。」

美咲前辈得出与汀小姐截然不同的答案。

「我和你不同。因为我想到有谁可能会难过,所以才没有那么做。」

「……这样啊,你身旁其实有这样的人呢。」

「并没有,但我希望有这样一个人。不,我相信一定有这样的人。」

「要我相信……我办不到……」

「有的,你身旁应该有这样的人。」

「才没有这种人……」

汀小姐牵挂的是「自己是否被爱」。

要怎么做才能让她相信自己是被爱的呢?不,话说回来,我根本不知道是否真有人如此爱着汀小姐。

「摆在这里供奉的花朵,是很少见的花吧。」

美咲前辈指向供奉汀小姐的花朵。

「这束橘色的康乃馨。」

经她这么一说,确实如此。摆在大楼前的花,多半是白百合、菊花等适合用来悼念死者的花朵。

混在里头的唯一一束橘色康乃馨,显得特别不一样。

这时,我突然想起汀小姐曾要我猜她喜欢的花。当时她给的提示是「橘色」。

「这应该是你喜欢的花吧?」

汀小姐僵硬地点了点头。

「知道你喜欢这种花的人……你心里没有底吗?」

就像脑海中浮现出答案,汀小姐睁大眼睛。

「而且这束花还很新,看起来像昨天才摆的。」

如同美咲前辈所言,大楼前就只有那束橘色康乃馨看起来特别新鲜亮丽,像是能让人忘却时间的流逝。

「我向你常去的花店问过了。店里的人说,你每年都会在母亲节送橘色康乃馨给妈妈。好像是有次母亲节,你本来想送红色康乃馨,但都卖光了,你只好买橘色的,结果你妈妈说她最喜欢的就是橘色。因为这件事,后来你也变得最喜欢橘色康乃馨。」

美咲前辈连这些都调查出来了?

我每天都来这里,却一直漏看这件事。我顶多只察觉到花朵枯萎以及偶尔有人摆了新的花束。但是,我没有发现只有这种花每天都换成新的。

当然,我根本没有想过这是谁供奉的花,也压根儿没去思考送花的人到底是怀抱怎样的心情来送花。

「对了。这些花当然不是花店店员摆的,不过他们知道是谁买的。」

至于买的人是谁,不用问也知道。

「就是你妈妈。而且听说是每天下班回家时她都会去买花。」

彼此刚好错开吗?当我们在汀小姐家门口守候时,她妈妈正好在买花,然后每天都来这里见汀小姐。

我压根儿没想过这种可能性。

就像今天才第一次发现那束花的存在一般,汀小姐伸手去摸那束康乃馨。

「每天都送女儿最喜欢的花……这种母爱你难道感受不到吗?」

「…………」

「那么努力工作,也是希望身为单亲妈妈的自己可以一手把女儿拉拔长大。你难道无法这么想吗?」

「…………」

「丧礼结束之后立刻回去工作、每天都很晚回家,这是因为她受不了待在失去女儿的家里。你难道无法这么想吗?」

「…………」

我也没想过这种可能性。

我根本没有思考过,汀小姐的妈妈究竟怀抱着怎样的心情。

汀小姐像是要包覆住那束康乃馨似地伸出手,并且泣不成声。

认为别人不难过而感到悔恨的汀小姐,如今已不在这里。

「我最后问你一件事。警察认为你的死,是从大楼上摔下来的意外。但你对我们公司的托实说,你是自杀的。实际上究竟是怎样?这份报告合判定你的死是意外或是自杀。我们会将你说的话转达给保险公司的人,你妈妈也一定会得知这份结果。我也不知道自杀和意外身亡哪个听起来比较好,重点是……要是报告是假的,未免太不幸了。」

美咲前辈开导似地询问汀小姐,接着,汀小姐回答:

「……是意外。我当时根本没有想要死。」

她说是自杀……原来她之前告诉我的又是谎话。

「死后变成幽灵,好看看大家难过的样子——就算脑中曾浮现这种想法,也不可能真的因此自杀吧?如果是我们,那还另当别论。」

美咲前辈特地为我补充说明。

确实如此。如果是看得到幽灵的我们这样想,那还正常许多。但非我们这类人的汀小姐,不可能知道人死后真的会变成幽灵。就算曾想过这种事,也不可能坚信自己一定会变成幽灵而赌上这一把。

「如果是自杀,那就不会有保险金,本金也收不回来。这孩子是知道这点,才故意说自己是自杀的吧?」

直到最后一刻,我依然没有碰触到汀小姐的真心。

虽然美咲前辈跟我一样,都说过汀小姐的行为是「很差劲的兴趣」,但我们两个人所感受到的、所知道的,是完全不同的事物。

「托实,我们走吧。」

「咦?」

美咲前辈留下汀小姐在那里,带着我离开。

正当我想询问理由时,只见一名捧着橘色康乃馨的女性来到汀小姐死亡的地点。

那曰一我在殡仪馆里曾见过的——汀小姐的母亲。

她把橘色康乃馨供奉在汀小姐摔下来的地点后,轻轻合掌祈祷。

她平日是在下班后才来,但今天是假日,所以一早就来了。

汀小姐的母亲根本没有回到日常的生活里。

她会持续这种行为到何时呢?我不知道。但即使有朝一日她不再这么做,也不代表她已忘却自己的女儿。

汀小姐能否理解这件事呢?

她妈妈一定在心里对汀小姐诉说了许许多多事吧。

汀小姐靠近她妈妈的背影,像是要从后面搂着妈妈。

她妈妈在心底诉说的事,无法传达给汀小姐知道。

同样的,汀小姐的话语,再也无法传达给她妈妈知道。

可是,两人的心意看起来像是相通了。

汀小姐的身影越来越淡薄。

她就此升天。

这是她已了却牵挂——证明了有人爱着自己——的最好证据。

「谢谢您。」

我在回公司的路上对美咲前辈道谢。

「谢什么?」

「要是美咲前辈没有帮我调查这么多事,我一定会深信她是为了让大家难过而自杀的,说不定甚至会在不懂她牵挂些什么的情况下,就强迫她升天离开。」

「这样啊。」

美咲前辈只回我这么一句。

「美咲前辈针对这个案件调查了不少呢。」

我还以为她在生我的气,才把案件推到我身上,要我自己解决。但其实不是这样。就连她放在我桌上的资料也是如此。虽然她表现得很冷漠,但其实私下帮我调查了许多。

「是因为泉小姐对您说了那些话的关系吗?」

「嗯?」

美咲前辈的反应像是在问「你怎么会知道」。当时我会躲在门外,可以说是一场意外。即使如此,我还是偷听到了她们的对话。不过,美咲前辈似乎没有察觉到这一点。

「在殡仪馆遇到泉小姐时,她讲得好像是什么重要的案子,所以我才想说,她应该是不放心交给我处理。」

不知为何,我不想被美咲前辈认为我偷听到她们讲话,所以另外这么补充说道。

「不,也不是这样。」

「但是泉小姐对我说过『公司无论如何都希望能查明真相』。」

「那只是藉口啦。不……这个嘛……要说想查明真相当然是想罗。」

「咦?」

「老实说,只不过是还个教育保险的本金,一般不会特别来委托我们公司吧?毕竟对保险公司来说,还个本金也不算是损失。」

听美咲前辈这么一说,确实如此。即使把本金还给客户,在帐上也只是净负为零。

当然,如果把各种经费或泉小姐提过的礼金等等都算进去,保险公司确实有亏损,但也不是特别值得一提的大亏损。说不定委托我们公司调查所花费的费用还比较昂贵。

「汀奈津的母亲是仓森工作的保险公司的关系企业员工,而且在公司里似乎颇受人敬重。听说仓森刚进公司时,也曾受过她不少指导与照顾。所以仓森会想知道真相,很大部分也是为了汀奈津的母亲吧。」

「原来是这样。」

我现在终于理解为什么泉小姐知道变成由我负责之后,会那么无法接受。

「对不起,都怪我擅自行动……」

事情走偏的原因都出在这里。

没有等美咲前辈抵达就自作主张地行动,是整个事件的起因。

「那也没什么呀。我本来就一直心想,总有一天要让你自己负责案件。不过……老实说,我也抓不准什么时候该放手让你独立作业。」

以美咲前辈的个性来说,这番话讲得还真是冗长含糊。

「我认为这次的案件算是个好机会,加上你很难得地表现出想要自己做些什么的意愿。再说,就算你犯错,我也觉得我可以从旁协助……呃……你干嘛?」

「咦?啊!没什么……只是……」

「只是?」

「我没想到您为我考虑了这么多。」

「别看我这样,我好歹是你的前辈吧。」

美咲前辈别扭地回答。

「那个……美咲前辈打从一开始就知道汀小姐不是自杀的吗?」

我一开始跟美咲前辈报告汀小姐是死于意外时,她对我说的话像是否定这个见解。

不过,我现在终于了解了。

美咲前辈不是否定「汀小姐死于意外」这个结论。从头到尾,她都只是在否定我做事的方法。

美咲前辈肯定从一开始就知道汀小姐的死是一场意外吧。

她对汀小姐采取的态度,也比较像是用责备的方式,从汀小姐口中引导出她是意外身亡的这个事实。

「虽然新闻不时会报导警察的调查结果是假的,但也未必全然如此。既然警察判断这是一场意外,意外的可能性总是比较高。附带一提。这次负责调查的人里,有一个我的熟人。这个嘛……那家伙算是可以信任的家伙。」

在我去见汀小姐的前一天,美咲前辈说过要去见个熟人,该不会那个熟人就是指这个人吧?也就是说,美咲前辈在正式开工的前一天,已经开始搜集关于汀小姐的资讯。

「再说那栋大楼非常老旧,从现场的状况判断,既然整个栏杆都一起掉下来,我想发生意外比自杀的可能性高很多。所以我才会认为她说自己是自杀,完全是在说谎。」

我根本没有思考就尽信汀小姐的话。我重新体认到自己的肤浅。

「汀奈津的母亲以前工作的保险公司,已经被这次委托我们的保险公司所并购。不过在被并购之前,那间公司就在汀奈津过世的那栋大楼里,名叫骏河意外险公司。」

「唔!」

这家公司的名字,就在那栋大楼的出租纪录上。而且在同一栋大楼里,还有汀小姐上过的安亲班。

……这么说来,记得泉小姐曾提过这件事。汀小姐的妈妈以前工作的地方,也就是被并购前的公司名称,确实是骏河意外险公司。当时我只是听听就算了,所以才会直到现在都没有联想起来。

「汀奈津的双亲是在她读幼稚园时离婚的。因为不可能放她一个人在家,加上那栋大楼里有私人安亲班,所以我推测汀奈津小时候曾待过那一问安亲班。虽然我没办法查到曾去过那间安亲班的所有小孩资料,不过昨天听完你的话,我就知道我的推论是正确的。也因此,我更确信那个地方对汀奈津而书,象征她妈妈会来接她的地方。另外,你不也说过吗?你说汀奈津看到有人过来,才从栏杆探出身。我猜她当时应该是以为妈妈来接她。」

我只记录下重要的资讯,却没有好好利用它们。

我听完汀小姐说的话,只是原封不动地收下,没有思索那些话背后代表的意思。

即使拿到一样的资讯,我们的想法却截然不同。

「我也知道汀奈津很常离家出走。会离家出走的人二心里想的事情多半是差不多的。要么是真心厌恶家里而逃避,要么是希望家人担心而来找自己。很常离家出走的人,心态多半是后者,而汀奈津完完全全是后者。看当时警察的调查报告也能知道这点。」

对,我也知道这点。

「那是想要感受到自己是被爱的人才会做的事。」

但我却不懂这点。

「所以我认为,只要让她感受到自己是被爱的,她就一定能够升天。问题是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人爱她。」

能够证明有人真心爱他的证据。

在我们这个业界,若把幽灵的事情透露给遗族或相关人士如道,会遭到惩罚。就跟企业不得泄漏顾客的个资一样。不,我们会遭到比一般企业泄漏个资还要严重的惩罚。

若不直接询问汀奈津的母亲,究竟该怎么调查呢?

「现场有橘色的康乃馨,而且每天只有这束花换成新的。我想应该是跟汀奈津有关的人放的,昨晚就留在那里监视,结果看到她妈妈。」

我还以为昨天美咲前辈直接回家了,原来她是跑来这里。

「我也透过这次的委托人仓森,探听到她妈妈在公司里上班的状况。听说自从女儿过世后,她更是发狂似地专心工作。同事叫她多休息,她也不听劝,仍是一股脑儿工作。至于理由,就跟我刚才说的一样。听说是因为她不想回女儿已经不在的家。」

当我漫无目的地陪着汀小姐四处闲晃时,美咲前辈已经迅速且确实地逼近真相。

「结果我什么也没办到。」

严格来说,这不能算是我第一次工作,至少我先前都有跟在美咲前辈身后观察她怎么处理案件。

但也仅止如此,我只有观察而已。

像现在这样实际被交付工作,要我自己思考、面对案件,我才终于理解到一些事情。

不,即使现在,或许我还是没了解到半点事情,也许我只是知道了自己的无知而已。

「你所做的也不全然都是错的。或许就跟她说的一样,她也有可能是自杀啊。」

这是在安慰我吗?

毕竟美咲前辈已经引导出「汀奈津不是自杀」的正确解答。

「托实,你听过『菠菜』这个词吗?」

菠菜……记得行定所长也说过同样的话。

「应该不是指蔬菜吧?」

「是从『报告、联络、商量』三个词取第一个字组成的词汇(注1),也就是『报联商』。这是在组织里工作的基本常识。唉,我本来以为这么基本的事,不用我讲你应该也知道。没有教你这个是我不对,不过,你从此之后最好牢牢记住。」

「是!」

我赶紧抄笔记,以免忘记。

「不过,就算不懂这个词,一般人也会这么做吧?」

「对不起。我擅自行动,果然很不好。」

「不是这点。当初我电车迟到,你没能即时联络上我,伹还是有传简讯给我吧?我指的是之后发生的事。」

「之后发生的事……?」

「就是你拜托所长让你延后交报告的时间,好专心想办法让汀奈津升天的事。请你跟所长说这件事之前,先跟我这个指导员谈谈吧?再说,你调查汀奈津的事情时,也完全没有跟我报告……」

「那是因为美咲前辈要我自己想办法……」

「所以说啦,『自己负起责任去做』和『不跟任何人讨论』是两码子事。」

原来是这样……所以,要是我有找美咲前辈谈谈就好了吗?我还以为她已经完全拒绝我了。

「再说,你谁不好选,偏偏选寺岛当诉苦的对象。这样我做为指导员的立场该怎么办呀……而且,那家伙还一副很了不起的样子跑来跟我说教,说什么要我好好照顾你……」

寺岛前辈在听完我的烦恼后,跑去找美咲前辈吗?

或许寺岛前辈当时也得出跟美咲前辈同样的结论,即便如此,他刻意没有跟我说出他的结论,一定是希望让我的指导员美咲前辈来告诉我。

注1:报告(Hokoku)、联络(Renraku)、商量(Sodan)三个词,取日文开头的第一音节,便与日文的「菠菜(Horenso)」同音。

「该不会所长也曾对您说些什么吧?」

我对所长说要自己想办法处理汀小姐的案件时,所长会露出那么奇怪的表情,可能也是因为我没有先找美咲前辈商量,就想自己扛下所有事情吧。

「呃……」

美咲前辈语塞了,果然她也被所长念过吧。一想到平时都像女超人的她会被所长或寺岛前辈责备……光是想像这点,就觉得她其实也满可爱的。不过,我当然不会说出口。

不过回到事务所之后,得好好化解两人的误会才行。其实美咲前辈有以她的方式好好照顾我,现在我已深深了解到这点。

「啊,还有……今天我讲的那些,你别说出去喔。」

「咦?」

美咲前辈突然换了个话题,我一时跟不上。

「就是为了获得她的共鸣而说的那些……我以前的事。」

对于这件事,我真心感到吃惊。原来美咲前辈也有那样的童年时代。

「很意外吗?」

「啊,不会,没这回事。」

像是被她看穿内心的想法,我有点动摇,但还是尽量假装冷静地回答。

不过仔细想想,那也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她发生的往事,应该是拥有这种体质的多数人都曾经历过的体验。

被人当成骗子、遭人厌恶、被狠狠责骂、要自己不可以再讲这种话——如果只是这样,那还算是好的。其中一些人还被当成是有灵能力的人,被推上电视等媒体,最后又枝当成是诈欺犯而遭到抨击;也有一些人被拱成新兴宗教的领导人,最后赔上整个人生。

话是这么说,但对当事人来说,没有任何一个经验算是「还好」而已。

能够完全获得旁人谅解、欢乐度过童年的人肯定是屈指可数。

「你应该也是差不多吧?」

「是啊……」

虽然有程度上的差异,但我也差不多。不过,我们在那之后的经验,肯定相差很多。

「只要继续从事这份工作,以往的经验肯定会继续纠缠着自己。」

要说美咲前辈是因为有过类似的经验,才会看穿汀小姐的谎言与她真正的牵挂,那也不为过。

「你应该也有离家出走的经验吧?」

我没有这类经验。因为,我根本不相信有人会在我离家出走后来找我。

「自己死掉之后,有人会因此哀伤……你没有这样想过吗?」

这也没有,我根本不觉得有谁会因为我的死而难过。

「总之,累积各种经验之后,便能了解更多事情。」

就算是现在的我,也有办法察觉汀小姐的真心——美咲前辈本来应该是这么想,才把这个案件交给我一个人处理。

或许,就算不是看得见幽灵的人,也是有些人能够理解汀小姐想参加自己丧礼背后的理由。

不过,我始终没能察觉到汀小姐的真心。

虽然美咲前辈说,只要累积经验就能理解。

但我真的不这么认为。

「你很努力地尝试去理解汀奈津,跟她聊天、陪她实现愿望,但也仅止于此。一旦对方不跟你多说什么,你就停留在那里,不会继续深究。你只了解表面的话,不打算理解别人背后的真意。不只是对汀奈津这样,你对我和寺岛也是。」

确实是如此也说不定。

「托实,我问你……跟人有所交集,真的有那么恐怖吗?」

「咦?」

「人与幽灵都是一样的。不踏入对方的内心,不可能让对方升天。」

美咲前辈说的这番话很有分量,直接传达进我的内心。

要说我藉由这次的工作了解到什么,那就是幽灵果然也是人类这件事。

幽灵只是以另一种形式出现、无可奈何的人们。

他们只是丧失肉体的人类。

如果是这样,那我一定还是无法了解幽灵的内心。

一直以来不断逃避与人有所牵扯的我,不可能会了解。

我是一个经验不足的人——缺乏身为人类应有的经验。

这种经验不是一朝一夕走间就可以获得。

但我也不可能放弃这份工作。

至少我现在还不能放弃。

——直到拯救那个人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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