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用您的做法,确实可以让猪俣先生升天,但这样一来,他就会在对工厂现状毫不知情的状况下升天了。」
「是啊。不过你告诉他那些『工厂的现状』之后,猪俣先生就认同你的说法,顺利升天了吗?」
我不知道她是从什么时候就站在那里,也不知道她听到了多少。
反正她一定知道猪俣先生还没有升天吧?一定也知道我和猪俣先生最后不欢而散。
「可、可是,如果今天是美咲前辈负责这个案件,她一定也会做跟我一样的事。」
「美咲会做跟你一样的事?你还真不知天高地厚。」
……确实,如果是美咲前辈负责,事情肯定会更加顺利吧?她一定会察觉到一些我没察觉到的事、调查出一些我没有查出的事,顺利引导幽灵升天。
不过她一定会做跟我一样的事。
她绝对不会像芹奈前辈一样,用那种「只要幽灵有升天就好」的态度面对工作。
「虽然我今天没能说服他,但我不打算放弃。」
「我不管你要做什么,也不想听。」
「我知道。我一定会让猪俣先生升天!」
「你吗?」
「是的。」
芹奈前辈直盯着我。虽然我差点就要输给她的魄力,但我还是没有别开视线,想办法坚定地看回去。
「好吧。要给委托人的报告就由我来负责,你则想办法让猪俣先生升天。」
「是!」
「不过,你只有两天的时间,一定要在两天之内让他升天。要是你办不到,就由我来接手。」
「两天?」
「是啊,距离下一件委托已经没有多少时间,早已安排好三天后要开始新的案件。」
「唔!」
她的说法让我感到火大。
「下一件委托……是吗?」
「是啊。」
「猪俣先生的案件都还没有处理完毕,您已经在考虑下一个案件吗?」
要让猪俣先生认同之后才升天,一定没有人算得出来得花多久的时间。明明不知道要花多久的时间,却已经安排好下一个委托案件的时间吗?
只要是工作,都有期限。我懂这个道理。
但这仅限对委托人的报告。
让幽灵升天应该是没有期限的。
我知道不可能一直花时间在猪俣先生身上。
可是……芹奈前辈打算只为猪俣先生花三天的时间吗?
「您就这么重视速度吗?」
「是啊。」
芹奈前辈面不改色地说:
「我呀……把重心放在如何尽早让幽灵升天。」
芹奈前辈不回事务所,而是直接去见委托人。
虽然昨天她说过要和我一起写报告,但现在似乎已经不想跟我一起写了。
反正我也不想跟芹奈前辈碰面,这样对我来说正好。
当我一早踏进事务所与大家打招呼的时候,寺岛前辈一脸「就等你来上班」的表情朝我走来。
「你没跟芹奈一起来啊?」
虽然我很想无视他,但总不能做出这么幼稚的行为。我转头看向寺岛前辈。当然,我脸上的表情充满怨恨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看你的表情,应该是闹得挺不愉快的吧?」
「您以为是谁害的呀?」
讲出来的话也难免带刺。我知道不管再怎么不开心,面对前辈都不应该采取这种态度,但就是无法控制自己的心情。
「您为什么要跟芹奈前辈讲那种话?」
我不是在责备寺岛前辈,只是很率直地发问。
「因为她是你现在的指导员啊。」
寺岛前辈讲得天经地义的样子。
虽然他说的一点也没错,但我就是没办法乖乖接受他的说法。
寺岛前辈知道我非常认同美咲前辈的做事方法,既然如此,他应该早就知道我不可能认同芹柰前辈的做法吧。
以寺岛前辈的敏锐度来说,昨天我回事务所的时候,他应该早就猜到我不光是为了写报告才回去的。
然后,寺岛前辈把这件事转达给芹奈前辈知道。
我不认为寺岛前辈是有恶意的。我当然知道他不是这种人,可是……
「为什么您不事先跟我讲一声?」
没错。要是可以的话,真希望他在跟芹奈前辈讲之前,能先知会我一声。不管怎样,不需要用那种像是告密的方式跟芹奈前辈说吧?
「照你这种说法,那你为何不在擅自采取行动前先跟芹奈讲一声?」
如果对方是会听我讲话的人,我当然会这么做。
「一心认为对方听不进自己的话,擅自放弃与对方谈话的机会,这点是你不对。」
才不是我一心这样以为,实际上,我跟芹奈前辈确实是没什么好说的。我在昨天去工厂的时候就已经了解到这一点。
再说,那个人只想赶紧让幽灵升天。对那种人说什么都没有意义。
光是美咲前辈与她处不来,这件事就已再清楚不过。
所以我才会采取那样的做法。
「光是对方不听你的意见一、两次,你就打算放弃了吗?」
看来不用我多说什么,寺岛前辈也明白我的想法。
「你想成为的那种送行者,是靠你现在这种做法就有办法办到的吗?」
「如果对方是还有牵挂的幽灵,自然不一样了。」
「都是一样的。人类和幽灵并没有什么差别。跟人无法深交的家伙,凭什么就能跟幽灵深交?」
只要不是像芹奈前辈那样,我多少可以和对方来往吧?至少我现在很努力在这么做。
「像你这样是不可能跟幽灵交心的。」
这番话麻烦对芹奈前辈说吧。
我脑子里有太多想法,想到都快要爆炸了,却说不出口。
「……对不起,我以后会注意。」
我想办法挤出这句话,接着就闭上嘴巴。
我怕要是继续说下去,说出来的跟我脑子里想的又是不一样的话,最后只会跟寺岛前辈吵架。
寺岛前辈轻轻叹一口气,离开我的座位旁。
难道是我不对吗?
一定是这样没错。无视上司和前辈的指示、擅自采取行动,身为社会人士,因此被责难也是合情合理。
可是,我是想过这些,并且对此有所觉悟才会那么做。
因为我无法认同她的做法。
就算我的做法在职场上是错的,但身为一个人类,我认为我没有错。
不,我的想法可能也没有那么了不起,只是,我真的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需要被人全盘否定的事。一定有人能了解我。
……如果是美咲前辈,她会对我说些什么呢?
之前还想说美咲前辈出差不在真轻松,我现在真想诅咒这样想的自己。就算耍任性或是自己出钱,也该跟她一起去出差的。
眼前的电话突然钤声大响,我回过神来。
电话的显示器上浮现事前登录在机器里的号码,显示出来电者的姓名。
真是会挑时机,打电话来的正是美咲前辈。
「喂、喂?」
我接起电话。
「……我说你啊,电话不是这样接的吧?」
另一头传来美咲前辈无奈的声音。
「如果我不知道是谁打来的,当然不会这样接啊。」
美咲前辈坏心眼的口气,现在听起来也让我觉得开心。
「有什么事吗?所长他人不在喔。」
「啊~没有啦,我不是要找所长。只是在想……不知道现在的状况怎么样。」
「什么?」
「我是说你啦。你有好好工作吗?」
「我有好好写报告啊。我有寄给您,您看过了吗?」
「这样啊,我一回去就看。」
说会在出差地点确认我的报告,要我一写完就寄给她的人,明明是美咲前辈。
不过这点小事,对现在的我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我听说了,你现在跟芹奈一起工作吧?」
「您怎么会知道?」
「蠢蛋。我好歹是你的指导员,事前当然会听说。」
原来足这样。我还想说,如果是美咲前辈出差前拜托芹奈前辈来指导我的,那我现在一定要跟她抱怨一、两句才是。不过,从她刚才说的话听来,美咲前辈根本没有考虑过要这样做。
美咲前辈与芹奈前辈两个人的做事方法可说是完全相反,她不可能特意指定芹奈前辈来监督我。只是因为芹奈前辈刚好没有其他事,所长才会这样安排吧。
「然后呢?怎么样?」
首先浮现在脑海里的,是与她讨论该怎么让猪俣先生升天才好。换成是美咲前辈,她会怎么做呢?应该调查什么才对?
可是,从我口中说出来的话,却是完全不同的事。
「……老实说……我很不满。」
顾虑到周围还有其他员工,我压低声音说道。
「我终于搞懂美咲前辈您跟她不合的理由了。」
一想到对方是自己的同志,刚才在寺岛前辈面前梗在喉咙里说不出口的话,现在讲起来出乎意料地顺畅。
「我现在和芹奈前辈一起处理的案件……」
我把这次的案件内容以及芹奈前辈如何处理猪俣先生的方法,通通告诉美咲前辈。
「我也知道擅自采取行动是我不对。」
不能单方面地批评别人,我也老实说出自己当时的做法,并表示自己有在反省。
「但我只能那样做,毕竟芹奈前辈听不进我的话,本来还一副要赶在今天之内让猪俣先生升天的样子。」
可是我说出来的,全都是刚才没能对寺岛前辈说出口的,对于芹奈前辈的做法感到不满之处。
「您能认同她那种做法吗?」
说着说着,我的用词和语气越来越激昂。
我停不下来。美咲前辈只是静静地听我讲,不像寺岛前辈那样会对我说教。
「只要走错一步,他当时就会被强行升天了吧?」
——啊……原来是这样。
我对芹奈前辈的做法为什么会如此反感?
说着说着,我终于抓到关键的理由。
以前,美咲前辈和芹奈前辈普负责让笠原小姐升天。
也就是说,只要走错一步,笠原小姐也会被芹奈前辈用她的方法强行升天。
我无法原谅这点。
发现这点后,我的内心有股冲动。
「……我绝对无法原谅她的做法。」
「喂!托实。」
本来一直静静听着的美咲前辈终于开口。
她的声音像是在泼冷水,似乎是在叫我冷静。
「对、对不起,我突然激动……」
「你什么时候开始有资格可以批评别人的工作?」
「咦?」
我无法理解美咲前辈说的话,发出愚蠢的疑问声。
美咲前辈的话不是让我恢复冷静,而是泼了我一盆冷水。
「虽然我刚才都默默听你讲……可是,你在讲什么自大的话?」
「对、对不起,这样批评前辈确实太超过,可是……」
「就凭你也想贬低她的做法,你还早了一百年。」
「可、可是,美咲前辈您自己不也对她的做法……」
「别把我跟你混为一谈!」
她不给我半点机会,把我甩到一旁。
「你给我重新想想,自己刚才到底说了些什么!」
美咲前辈丢下这句话后,直接挂断电话。
听筒传来毫无感情的电子音。
炎咲前辈发火了
但她之所以生气,并不是因为我单方面地对她吐苦水,也不是因为我讲的那些话对前辈很失礼。
她是因为我否定芹奈前辈的做法而生气。
「为什么……?
美咲前辈应该不认同芹奈前辈那种与她完全相反的做法。
我和美咲前辈怀抱的难道不是同样的想法吗?
不,还是说她之所以生气,是因为我只是个新人却讲那种狂妄的话呢?
很可能是这样。
虽说她们两个不要好,但毕竟是相处了很久的同事。虽然我是美咲前辈的直属部下,但只是最近才刚进公司的新人。比起相处许久的芹奈前辈,美咲前辈不可能会更喜欢才刚来的我。
而对芹奈前辈来说,因为我奉来是个顺从的后辈,她才会对我那么温柔。不,她之前会对我那么温柔,只是因为这是工作的一部分吧。
寺岛前辈也是如此。他对我说的那番话就是最好的证明。
——无法与人深交的人,要怎么跟幽灵交心?
如他所言,我不会跟人深交。
别说芹奈前辈,就连对寺岛前辈或美咲前辈也是一样。
直到现在,我才终于深切体会到我跟他们的关系真的相当薄弱。
我为什么会有自以为能和他们深谈的可笑错觉呢?
我不是本来就不会跟任何人深交吗?
说出真心话,让别人接纳自己——我不是从来都无法办到这件事吗?我不禁颤抖起来,趴在桌上,缩紧身躯。
失败了。
既然已唤出内心黑暗的一面,我只能浮游在那片黑暗之中。
从小同学看我的眼神——骗子、恶心又讨厌的人。
同学的父母远远看着我的眼神——恶心的东西。
老师轻蔑地看我的眼神——垃圾。
父母漠不关心地看我的眼神——比陌生人还不熟的外人。
渐渐的,芹奈前辈、寺岛前辈、行定所长以及美咲前辈都会用那种眼神看我。
我实在太自作多情。
以前我觉得那些人会用那种眼神看我,是因为我看得到幽灵,是因为我跟他们不同。
其实不是这样。
我懂了,现在终于懂了。
他们之所以会那样看我,是因为我这个人本身有问题。
因此,就算是和我一样看得到幽灵的人,也会用那样的眼神看我。
我感觉得到身体正在倾斜倒下。
但我无法做些什么。
不,像我这种人,干脆就这样……
「————!」
逐渐失去意识的我听到某个人的声音。
「没事吧?」
我坐在接待室的沙发上。温柔地搓着我的背并细心照顾我的,是刚从委托案件的律师辜务所回来的芹奈前辈。
「寺岛他脸色铁青地跑来找我,吓了我一大跳。」
原来那时候叫我的人是寺岛前辈啊。
我无力抬起头,只能想办法让视线朝上,好寻找寺岛前辈的身影。
「他不在,刚才说要去叫所长过来,飞也似地冲出去了。」
应该是想起当时寺岛前辈手忙脚乱的样子,芹奈前辈忍不住偷笑。
「谁教他要扮演不擅长的黑脸呢。」
芹奈前辈帮我倒一杯茶。茶恰到好处的温度,温润了我干涸的喉咙。
所谓「活过来」就是这种感觉吧。我松了一口气,抬起头看着芹奈前辈。
「怎么了?」
但又觉得坐立不安而垂下视线。
接着,我听到她些许的叹息。
不行,得好好向她道歉。
我想激励自己抬起头跟她好好道歉却办不到,全身像石头一样僵硬,完全无法直视芹奈前辈。
现在我也冷静下来不少。虽然不是针对所有事情,但至少要对我擅自采取行动,还有我的态度道个歉才是。不过,事到如今道歉又有什么用?
如果对方要我道歉,那我道歉多少次都可以。可是,芹奈前辈或许没有想要我道歉的意思,说不定她甚至会不喜欢我想道歉示好的心态。
她现在对我这么好,只是因为我倒下了,没有什么别的意思。
「对不起呀。」
该道歉的明明是我,现在道歉的却是芹奈前辈。
我吓了一大跳,身体不再僵硬,不禁看向芹奈前辈。
「我当时也有点火大,对你的态度不是很成熟。」
芹奈前辈露出有些困扰的表情看着我。
「哪、哪有的事!才没有!都是因为我瞒着芹奈前辈您擅自做了那些事!」
「虽然这也占了一部分的理由……」
芹奈前辈静静地摇头说:
「但最让我火大的是,你说换成美咲她也会做同样的事。」
听到这句出乎意料的话,我瞪大眼睛。
「觉得很意外吗?」
芹奈前辈露出小恶魔般的微笑:
「美咲这个人,是真正地牺牲自己、牺牲私生活,使出所有可使用的手段掌握幽灵牵挂的事情,好用他们认同的方式让他们升天。」
「是啊。」
「但你根本不了解这样做有多沉重、多困难。」
芹奈前辈笔直凝视着我,控诉我的天真。
「若你真的了解美咲做的事情有多么沉重,就不会只花半天的时间调查,还轻浮地说自己做了跟她一样的工作。」
「………」
「猪俣先生他呀……说好听点是以自己的工作为荣,说难听点就只是在工作里追寻自己的价值。一大早去工厂、最后一个回家,他只是想认为『自己最认真工作、自己最辛苦』。所以看到工厂顺利地靠机械自动化运作,他才会无法认同这件事。我认为他确实打从心底担心工厂,但他绝对不希望自己不在之后工厂还存活得好好的。不如说,要是工厂没有了他之后,大家都非常辛苦,他可能反而会更高兴。」
如果真是这样,我的所作所为根本是反效果。
我所做的事,只是将猪俣先生推向残忍的现实而已。
如果是美咲前辈,她会做出这样的事吗?
不,她不可能会这么做。她绝对不可能做出这种事。
……到底哪里一样?我一厢情愿地认为自己做了跟她相同的事,但其实没有一件事是相同的。美咲前辈是想让幽灵认同再让他们升天,但我所做所想的,根本是在贬抑这样的工作价值。
「我原以为两位前业感情很差呢。」
当我否定芹奈前辈的工作方式时,美咲前辈对我感到生气。芹奈前辈也是一样。对我自以为是地自比美咲前辈感到愤怒。
「你讲什么丢脸的东西啊。」
芹奈前辈露出困扰的表情。
「我们感情并不好呀。」
「可是……」
「没什么可是。我们感情不好,我也不喜欢她。」
芹奈前辈顽固地矢口否认,但接着像是要弥补这太过分的说法,清了一下喉咙:
「不过,我认同她做事的方法。」
说了这句话。
「你想说『但你们的做法差这么多』是吧?」
真是一针见血。
「我们的做法确实完全不同,可以说是两个极端。」
「那您怎么会认同呢?」
「因为我们的动机一样。」
动机?
「我们的动机都是,想为留在世上的幽灵做点什么好让他们升天。」
她的意思是,她们不仅是想让幽灵升天,更是为了幽灵着想,才要帮助他们升天。
「你很意外吗?你一定想说这个重视速度和业绩的人怎么会讲这种话吧?」
「不……也没有那么……」
「那代表你多少有这么想吧?」
真狡猾。不过她完全说中了,我无法反驳。
「我不知道你会不会相信我,但我确实也是为了幽灵在工作的。我和美咲关键性的不同之处,在于我认为活人是不可能真正与幽灵交心。」
「咦?」
「我们与必须帮助他们升天的幽灵既非家人,也非朋友或恋人。而且我们能帮助他们的期限非常短,不可能一整年都陪着他们。所以,我认为我们绝对无法真正地了解幽灵,也不可能真正了却他们的牵挂。」
这跟美咲前辈的想法完全相反。
「要是能做到那样当然很好,但要是办不到,很可能反而伤害到那个幽灵、可能只会让那个幽灵更痛苦。我只想要尽早让他们从因为留在世上而感受到的痛苦、悲哀与空虚之中解脱。我认为这样才是对他们好。」
我回想起芹奈前辈说过的话——
留在这个世界上也无法做任何事,就连讲话或接触对方都不可能。
她之所以会这么说,是因为她认为对于幽灵来说,最痛苦的莫过于留在世上却什么也办不到吧。
我一直认为,了却幽灵的牵挂并以他们认同的方式送他们离开就是一切。
其实并非如此。
美咲前辈也懂这个道理,所以才没有否定芹奈前辈做事的方法。
「对不起。」
我坦率地道歉。
现在的我可以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想法还有说过的话——对所有事情道歉。
就跟美咲前辈说的一样,我完全没资格否定芹奈前辈的做法。
「没关系啦。我当时就该跟你讲这些,但我没有说是我不对。」
没有这回事。如同寺岛前辈所言,要是我开口问就好了、要是我对她直接说出我的想法就好了,如此一来,芹奈前辈肯定会跟我解释。
我将自己没有勇气探究对方真意的懦弱,藉由转换为否定对方的想法来安慰自己。
「我也得向寺岛前辈道个歉。」
「是啊,他真的非常关照你喔,说不定比美咲还要关照你。虽然我猜他都能理解,也知道你在烦恼些什么。」
芹奈前辈静静起身。
「对了。还有刚才那些针对猪俣先生的心理分析,纯粹是我个人的推测,也不一定就是那样。毕竟我没有那么仔细地调查过猪俣先生的事。」
「嗯?」
「我说过吧?我不是美咲。」
芹奈前辈露出有点坏心眼却充满魅力的笑容。
「还剩下一天,尽你所能去做吧。」
「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啊。」
「别说这种没责任感的话。若你追求的目标跟美咲一样……」
芹奈前辈说到一半,我的手机震动起来。她见状露出苦笑,要我赶紧确认电话。
传简讯过来的是美咲前辈,文字简洁有力—
「若你不认同芹奈的做法而以我的做法为目标,至少学学怎么模仿我的做法吧!」
该怎么做才好?现在我才没有时间去烦恼这些。我能做到的事情就只有那些而已,没必要自寻烦恼。
只要去行动就好了。为了幽灵、为了做到跟她一样,必须掌握每一分每一秒。
没错。我不可能做到跟她一模一样,但至少可以模仿她。
「若你想探究出更多详情,应该要去建石工厂。我已经事先和他们公司谈好了,他们同意让我们以『调查猪俣先生过劳死之真相』的名义去现场听取工作人员的说法。当然,我已先取得委托的律师事务所同意。」
这就是美咲前辈与芹奈前辈截然不同的工作方法。她特地帮我做到这些。
「找一个范本来学习模仿绝非不好的工作方法喔。」
芹奈前辈简直像看过简讯的内容似地对我这么说。不,说不定刚才芹奈前辈本来想对我说的就是这些。
「加油。」
芹奈前辈激励我的模样,不知为何与美咲前辈的身影重叠在一起。
要是我对她们这么说,肯定会被两个人同时怒骂吧?我脑中不禁浮现可笑的想像。
「猪俣先生。」
一看到我出现在工厂,猪俣先生便露出严厉的表情,像是在说「怎么又是你」
「我应该叫你别再出现在我眼前了。」
「我办不到。」
「还是怎样?你终于想帮忙转达我的话让工厂那些家伙知道了吗?」
「这违反我的工作伦理,我也办不到。」
「那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滚!」
「这我也办不到。我不可能中途放弃我的工作。」
「说什么工作!区区一个小毛头别太自大了。」
猪俣先生满脸憎恨地搁下狠话。
「工厂那些家伙也跟你一样,满脑子想着规定工时、特休和休息。说什么自动化,根本只是想逍遥快活而已。这么偷工懒散,最好是能做出好产品。对我们这一辈的人来说,就算放假回家,满脑子也都想着工作。说到底,年轻人对工作的态度就是太过天真。」
「没这回事。」
这话我可不能当作没听见,因而忍不住反驳。
「或许对猪俣先生您这样的人来说,年轻人确实就像初出茅庐的小毛头一样不可靠,但年轻人也是很认真在做事的,里头不乏每天都思考着该怎么做才好,每天拚上生活与性命在工作的人。」
「你很会说嘛。所以是要我认同你的说法吗?」
「咦?」
我一时没能理解猪俣先生为什么这么说,等我理解他真止的意思后,摇了摇头说:
「我还很嫩。虽然我不是想偷懒,但就是做不好;什么都做不好,老是给前辈们添麻烦。当然,我说的前辈是我公司的前辈。」
没错,所以我才不能充耳不闻。
「大家都带着强烈的决心在工作。认为年轻人就会小看工作,是错误的想法。」
猪俣先生笔直看着我的眼睛。
「……是吗?也许你公司里的年轻人是这样吧?但我们公司的可不是。」
「都是一样的,您工厂里的年轻人也是一样。」
「啥?」
「大家都很认真在工作。」
「要是你所谓的认真,程度跟那些家伙一样,那你们公司的水准也不怎么样吧。」
「绝无此事。」
「听你在放屁!一直看着他们工作的我可是很了解!再说你这家伙又懂什么!」
「我懂。我不敢说我百分之百了解你们公司的状况,但多少还是知道。」
没错,现在的我懂。
「我办不到。」
「还是怎样?你终于想帮忙转达我的话让工厂那些家伙知道了吗?」
「这违反我的工作伦理,我也办不到。」
「那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滚!」
「这我也办不到。我不可能中途放弃我的工作。」
「说什么工作!区区一个小毛头别太自大了。」
猪俣先生满脸憎恨地搁下狠话。
「工厂那些家伙也跟你一样,满脑子想着规定工时、特休和休息。说什么自动化,根本只是想逍遥快活而已。这么偷工懒散,最好是能做出好产品。对我们这一辈的人来说,就算放假回家,满脑子也都想着工作。说到底,年轻人对工作的态度就是太过天真。」
「没这回事。」
这话我可不能当作没听见,因而忍不住反驳。
「或许对猪俣先生您这样的人来说,年轻人确实就像初出茅庐的小毛头一样不可靠,但年轻人也是很认真在做事的,里头不乏每天都思考着该怎么做才好,每天拚上生活与性命在工作的人。」
「你很会说嘛。所以是要我认同你的说法吗?」
「咦?」
我一时没能理解猪俣先生为什么这么说,等我理解他真正的意思后,摇了摇头说:
「我还很嫩。虽然我不是想偷懒,但就是做不好;什么都做不好,老是给前辈们添麻烦。当然,我说的前辈是我公司的前辈。」
没错,所以我才不能充耳不闻。
「大家都带着强烈的决心在工作。认为年轻人就会小看工作,是错误的想法。」
猪俣先生笔直看着我的眼睛。
「……是吗?也许你公司里的年轻人是这样吧?但我们公司的可不是。」
「都是一样的,您工厂里的年轻人也是一样。」
「啥?」
「大家都很认真在工作。」
「要是你所谓的认真,程度跟那些家伙一样,那你们公司的水准也不怎么样吧。」
「绝无此事。」
「听你在放屁!一直看着他们工作的我可是很了解!再说你这家伙又懂什么!」
「我懂。我不敢说我百分之百了解你们公司的状况,但多少还是知道。」
没错,现在的我懂。
「因为我问过他们了。」
我在找猪俣先生前,先跟工厂里的员工谈过了。以下是当时发生的一段插曲。
「不好意思,今天在各位百忙之中前来叨扰。我是『行定事故调查事务所』的员工,名叫濑川托实。」
眼前是约莫四十多岁、褐发、长相凶狠的建石工厂现任社长兼厂长,与猪俣先生同世代、身材瘦小、看起来很和善的前任社长,以及三位年纪约二十岁到三十岁左右的年轻工厂职员。我向这些人自我介绍并交换名片。
我只身一人面对这群人。虽然之前曾跟着美咲前辈一起经历过类似的场面,但像现在这样单独出马还是第一次。
听到我的公司是事故调查事务所,大家摆明一脸狐疑地看着我。虽然我有点胆怯,但还是鼓起勇气抬头挺胸地面对他们。既然我现在代表行定事故调查事务所,就必须背负起公司的名声,绝不能失态。
我试着回想美咲前辈平时是怎么处理这种场面,然后模仿她。她以前做过的事,还有今天如果换成是她,她可能会做的事——我要贯彻地模仿她到最后。
「今天拜访大家的理由,相信各位已经听我们公司的冰室小姐解释过了。我是为了猪俣太郎先生的事情而来的。」
在场的人一点也不讶异,看来厂长已经事先知会过他们。
「我刚才说我们是事故调查事务所,但我们的业务不光是调查事故而已,查出死者真正的死因也在我们的业务范围内。事实上是前几天某间律师事务所,委托我们帮忙调查猪俣太郎先生真正的死因。」
我刻意隐藏律师事务所的委托内容,以及委托人是猪俣先生的儿子这两件事,跟他们解释一下主旨。
我刚才那番话就像在暗示「猪俣太郎之所以病死都是因为过劳」一样,因此每个人不是轻轻压低眼神就是挪开视线。
「我知道先前的调查已经认定猪俣太郎先生是自愿加班的,同时,我也知道贵公司已经与他太太达成和解。」
「那您究竟想知道些什么呢?」
是我的讲法太迂回吗?现任厂长开门见山地问我。虽然他讲得很恭敬有礼,但态度充满不信任。
「是的。敝公司只要把调查报告书交给律师事务所,这个案件就算了结。但我还是希望尽可能掌握猪俣太郎先生生前在这里工作的具体情形。若能拿到证据,我们的客户才可能接受这次的报告内容。至于能不能掌握到实情,还是要看各位愿不愿意陪我聊聊。」
「猪俣生前工作的状况啊……」
「调查内容里写着,猪俣太郎先生常是早上第一个来上班又最晚下班,没错吧?」
听完我的问题,现任厂长冷冷地点头。
「您说的没错。」
「他这么做的频率呢?」
「几乎是每天。」
「但我听说贵工厂基本上是采轮班制吧?」
「是猪俣他自己想在开工前来工厂又工作到半夜的啊,所以事态当然会变成那样。我们已经劝过他好机次,要他晚点来或早点回家,但不管讲多少次他都听不进去。」
「没有找人代替他值班吗?」
「当然有。但是这样一来,代他班的人就得配合猪俣的时间。我可不能强迫其他员工这么做。」
「您说的是。那为什么猪俣先生需要如此勤奋?」
「他就是典型的工作狂啊。工作就是他的人生意义。」
「猪俣先生的工作量有那么大吗?」
「算是吧,要说多的话算是多。不过,这也是因为他不愿把自己的工作交给其他作业员做。」
「那些工作是只有猪俣先生才能做的工作吗?」
听到我的问题,所有人都眨一下眼。
现场徒留诡异的沉默,由于谁都不愿开口,现任厂长叹息地回答:
「才没这回事。猪俣过世之后工厂还是照常运转,我们的业绩也成长了。」
「…………」
「当然在猪俣刚过世时,我们确实很因扰,毕竟猪俣以前负责的是我们公司的主力产品。不过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是因为他不愿意把自己的工作让给别人做。其他人就算有能力操作同一台机器,却没有办法做出一模一样的东西。由于主力产品的订单空窗了好一阵子,因此我们曾试着改做量产品,但业绩还是一落千丈,最后才会导入新的机械致力于自动化生产。」
接着,厂长跟我解释自动化生产流程的详细内容。
首先是拆解猪俣先生生前做出来的家具,让机器分毫不差地读取零件的尺寸,再让机械削切木头。听说猪俣先生自豪的椅背曲线和扶手的曲线,都能用机械忠实地复制出来。也就是说,机械可以完美制作出猪俣先生的作品。
「然后,我们把生产步骤制作成手册,现在任谁都能够做出一样的东西。」
这是我最不想听到的话。当然,这也是绝不能对猪俣先生吐露的话。
他对自己的工作充满骄傲。他认为机械——不,应该说他认为这是只有自己才能办到的工作。制作这些产品就是他这个人的价值。
他最牵挂的是过世后工厂的运作情形。
但另一方面,如今让工厂东山再起的方法,又等于是间接在贬抑他至今拚命建立起来的事物。
究竟该如何化解双方的矛盾呢?
「您应该问得差不多了吧?」
看到我不发一语,厂长表示谈话到此结束。
不能就此结束,但我不知道该继续问些什么才好。
我刚才与他们的对话,只是在模仿先前见识过的美咲前辈的工作方式,只是在模仿存在我脑海中的美咲前辈罢了。到头来,模仿终究是模仿,一旦得不到我想要的结果,我便已丧失所有其他手段。
我果然什么都办不到。
现任厂长与其他员工纷纷站起要离开时,我喃喃说出心声:
「既然猪俣先生以前做过的事,现在只要靠机械,无论是谁都能办到,那他以前拚老命努力到底有什么意义?」
听到我不自觉说出口的话,正要离开的现任厂长停下脚步。
「……你刚才说什么?」
现任厂长用粗哑的声音质问我,现场气氛变得一触即发。
我无法理解他态度的变化,做不出反应。
「我问你刚才说了什么!」
现任厂长像要跳起来似地转身冲向我,其他作业员立刻紧紧抓住他,制止他已经举起的拳头。
虽然直到刚才现任厂长的态度都不算友善,但现在的举动已化做明确的敌意,直直朝我奔来。
他揪住我的衣襟,把我整个人拉过去贴到他眼前,近距离对着我放话:
「你可别会错意!」
我做错了什么吗?
「因为猪俣老伯过世,我们只好去顶替他的位置。但你听好了,老伯他以前一个人就能办到的事,我们现在所有人一起去做也做不来。虽然我们尽力拚出产量,品质却一点也追不上老伯做的产品。看到我们做不出主力产品,老客户们纷纷弃我们而去,所以我们只好改变做法!是因为我们只能这么做。我们只能这么做啊!」
「…………」
「所以我们才借钱买下新机械,用新机械尝试做出让客户满意的产品,最后才让工厂东山再起。可是,我们的所作所为,不过就是模仿老伯的作品并让机械去生产制作罢了。要不是工厂里留有老伯以前做的东西,我们工厂早就倒闭了!」
做出导入自动化机械生产这个决策的现任厂长,原来才是最了解猪俣先生价值的人。
「……大家都很拚命啊。」
这时,本来都没有表达意见的前任厂长喃喃说道。
「虽然那家伙可能会骂说『现在说这些都没用了』。但就因为是现在,我们才需要改变做法。比起导入自动化生产这件事,要是让他待过的工厂就此倒闭,那等我也去到那个世界时,才更无颜面对他。」
两方的做法不同,而且他采用的是猪俣先生厌恶的做法。但就算做法不同,想要守护工厂的心情是一样的。
简直就像美咲前辈与芹奈前辈一样。
「你懂了吗?猪俣老伯建立出来的东西,可不是谁都能办到,绝对是有意义的!」
猪俣先生吃惊地听完这段插曲。
「大家都很懊悔从前把工作全丢给猪俣先生一个人去做。现在工厂之所以制作出生产手册,就是为了让大家都能做相同的怍业,防止再像以前那样仅仅依赖一个人。这些都是为了不要重蹈覆辙,大家共同决定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