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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青蛙堂鬼谈
作者:冈本绮堂
冈本绮堂提灯引路
带你进入日本怪谈的幽冥界在初春雪夜的幽暗灯光底下,听闻一段段不可思议的故事。农村、战场、偏远山区各种场景中,对世间种种执念而起的恐怖情事,反映了人心的不可解……
冈本绮堂的怪谈带着凛然幽微之美,不教人血脉贲张,而是让不可思议的感觉悄悄爬上背脊,渗进骨头里……。因为冈本在写作怪谈时特意采用淡漠的笔调,不描述恐怖的实际状况与理由,不求交代、解除读者的疑惑与不安。这种暧昧、迷雾漂荡的气氛,更让人读后回味,毛骨悚然。喜爱日本怪谈者人必得一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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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蛙神
一
「快信!」
三月三日中午,一封快信丢进我家门口。
拜启
春雪霏霏,期待今晚与君共聚一堂。敬请排除万难,于本日下午五时出席此次聚会,另有五六名贵客应邀赏光。但非例行之俳句会。
谨此通知,暂且搁笔,余言后叙。
三月三日清晨
青蛙堂主人
依照事情的先后顺序,我应该先介绍一下邀请函的寄件者「青蛙堂主人」。因为「井底之蛙」一词而自号「井蛙」的人虽然不少,不过「蛙」字前面冠上「青」的似乎就不多见了。青蛙堂主人本姓梅泽,年纪虽已四十五六,却一点也不显老,总是精神焕发。职业是律师,不过十年前结束事务所的业务,目前在日本桥附近的某大商店担任顾问。此外尚身兼三四家公司的顾问或监察人,可说是表现颇为杰出的仕绅。梅泽从年轻时代就喜欢俳句,七八年前开始更是热中,不仅经常忙里偷闲前往各地参加俳句会,甚至在家中举办。发表俳句时别号「金华」,一副宗师的架式。
四五年前,有位从中国回来的友人,送给他一件礼物,是广东产的竹制品。这件工艺品采用日本难得一见的巨竹,挖空根部之后雕成蟾蜍形状,但这只蟾蜍只有三只脚,宛如大鼎一般。第四只脚并非不小心折断了,而是制造时便只作了三只,这点让梅泽百思不解,而送礼的友人也不知其所以然。但因为实在太特别了,梅泽便将这座大蟾蜍摆在铺设了榻榻米的客厅壁龛前,结果有位中国通告诉他:
「这不是普通的蟾蜍,而是青蛙。」
此人并带来一本清朝阮葵生所写的《茶余客话》,向梅泽解释。书里用汉文写道:
「杭州有金华将军者,盖青蛙二字之讹。其物极类蛙,但三足耳。其见多在夏秋之交,所降之家,以秫酒一盂,腐一方祀之。其物盘踞其旁,初不饮啖,而其皮壳由青而黄而赤,祀者曰将军受享既醉矣,遂以盘送诸涌金门外金华太保庙中,指顾问顿失所往。其家数日内,必有所获云云。」
梅泽适才知道三脚蟾蜍的由来。不仅如此,更让梅泽兴奋的是,这只具有灵性的蟾蜍竟称作「金华将军」。因为梅泽俳号金华,如今竟有名为「金华将军」的物事送上门来,实为不可思议的因缘,从那之后,梅泽便将这座蟾蜍视若拱璧,委托某书法家提写「青蛙堂」之匾额,并开始自称「青蛙堂主人」。
收到邀请时,我有些犹豫。因为正如邀请函上所写,今早开始就飘着细雪。青蛙堂主人或许就是因为这场雪,才临时起意召集今晚的聚会,不过青蛙堂位于小石川的切支丹坂上,所在的林子深处即使白天都略显阴暗。加上是这种天气的黄昏,去程也就算了,回程恐怕很麻烦。如果是例行的俳句会我当然缺席,但因为邀请函上特别注明此次并非例行聚会,心想说不定会有甚么有意思的事。梅泽家并无需要在三月三日庆祝女儿节的孩子,也不可能为樱田浪士【注:一八六〇年于江户城樱田门外暗杀幕府大老井伊直弼的水户藩士,属于尊王攘夷派。】举行追悼会。就在犹豫不决之际,恰好雪势也转小了,我于是决定赴会。
下午四点左右,正准备出门,雪又大了起来。看到这情形,我又开始摇摆。最后还是决定无视雪势壮起胆子,踏上白茫茫的路程。我在小石川的竹早町下了电车,走下藤坂,爬上切支丹坂,就这样在大雪纷飞的天气里奔波了好一段路,总算顺利抵达青蛙堂,孰料在我之前已有七八位客人。
「各位真了不起!这样的天气,加上这样的地点,我想顶多只有五六人,没想到居然有七八位捧场。等一下应该还有四五个人来。看样子这次的聚会是热闹可期了。」
青蛙堂主人喜形于色地欢迎我。
他带我上到二楼由十蓆和八蓆大的房间打通的客厅,环顾在场的客人,发现我只认识三位。其他有的看似学者,有的看似实业家,还有梳着短发气质高雅的老妇人。我揣想着来客的身分,没想到还有学生模样的年轻人。这样的组合真是有点莫名所以呀,我心里这么想着,和大家打了招呼,入座之后,和几个熟面孔开始闲聊,这之间又来了两三个客人。我只认识其中一位,另外两人就完全不识了。
不久,主人以今天的天气开场,向大家致意,之后逐一介绍在场的宾客。介绍完毕,酒菜端了上来。从二楼玻璃窗往外看去,风雪已无适才之势,不过飞舞的白影仍斑斑可见。席中似乎无人好杯中物,酒宴意外地早早结束,接着主人招呼大家来到另一间榻榻米房,大伙抽烟、啜饮热柠檬茶,休息了一会儿之后,青蛙堂主人才煞有介事地干咳一声,开口说道:
「其实,在如此夜晚麻烦各位大驾光临,并不是为了别的事。除了俳句之外,我最近对怪谈也颇感兴趣,稍加研究了一番。因而早就想举办一夜怪谈会,希望能听听各位高见。凑巧今日春雪,各位也都知道雨夜适合怪谈,但我想雪夜应该也别有趣味,所以才心血来潮,邀请各位今晚光临寒舍。除我之外,还有另一位听众,因此希望大家各讲一段异闻怪事,不知意下如何?」
主人伸手指的壁龛正面,蹲伏着先前提到的竹雕三脚蟾蜍,蟾蜍前供着一把像是中国陶器的酒壶。壁龛上方的格窗前挂着写有「青蛙堂」三个大字的匾额。看起来我们这些客人必须讲述怪谈,而听者除了主人之外,还有这只青蛙。在女儿节的夜晚举办怪谈会已不寻常,更何况还得对着三脚金华将军说故事,这更是诡异。大伙虽都默许了主人的提议,却没有人愿意打头阵。因为大家都面面相觑,互相礼让,只好由主人来指定第一位发言者。
「星崎先生,如何?由您开始吧……?是您告诉我这只青蛙由来的,有这段缘由,就麻烦您先了。今晚活动十分特别,我邀请的都是熟知这方面故事的宾客,但要是没有人愿意打破沉默,就可能因为大家互相礼让而出现冷场了。」
首先被指名发言的星崎先生是位年约五十的绅士。他抚着半白胡子微笑道:「这样说来,你这壁龛里的摆饰品和我还满有缘的。我因工作之故,年轻时在上海的分公司待了五年。之后每隔两三年,也一定会再到中国一趟,所以中国大江南北几乎都跑遍了。因此对那边的情况略知一二。如主人刚才所说,向他解释这只青蛙来历的人就是我。」
「所以今晚一定要由您来带头说故事。」主人再次催促。
「那我恭敬不如从命,先为各位暖暖场子了。这只青蛙的故事,不只出现在杭州,连广东也对所谓的青蛙神尊敬有加,因此自古以来便流传了不少有关青蛙的传说。其中大多是怪谈,或许正符合今晚聚会的目的。我就来说一个特别古怪的故事吧。」
星崎先生往前膝行一步,静静环视在场的人。看他态度,似乎早已习惯这种场合,我也一股兴致上来,不由得转身面对他。
二
我想各位大概对中国的地名或人名都不甚熟悉,说太多恐怕会让大家觉得扫兴,所以我会尽量省略专有名词。星崎先生先做了一下说明。
我想跟各位说一个明朝末年、天下大乱时发生的故事。当时在江南的金陵,也就是南京城内,有一个名叫张训的武官。某日,镇守该城的将军举办宴会,并赏赐列席的文武官员每人一把他亲笔题有诗画或文章的扇子。众人感动之余,都忙不迭地打开各自的扇子。张训也打开一看,发现自己拿到的是把白扇子,一个字都没有。正面没写,背面也无。他虽然极为失望,但在那样的场合,如果对将军提及此事,又嫌失礼,只好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向将军表达谢意之后,和其他人一起离开了。但因为心里不是滋味,一回家就立刻将此事告知妻子。
「将军一次要画这么多把扇子,所以一定是画漏了。结果就这么巧让我拿到,未免也太倒霉了!」
张训百般无奈地叹了口气,妻子的脸色也跟着沉了下来。他的妻子今年十九岁,三年前和张训结为夫妻,身材娇小,肤色白皙,右眉下有颗大黑痣,长相十分惹人怜爱。她听了丈夫的话,想了一会儿,又恢复成平日开朗可爱的模样,安慰丈夫说:
「你说的没错,将军肯定不是别有用心才这样做,一定是因为他画太多把,所以才会漏了。他如果事后发现,大概会再换一把。不,他一定会再换一把给你的。」
「可是他会发现吗?」
「他很可能会想起来啊!如果将军问起甚么,到时候你可得把事情一五一十告诉他,别客气啊。」
「唔。」
张训无可无不可地应了一句,两人就上床睡觉了。过了两天,将军把张训找去,问道:
「喂,前次宴席我给你的扇子上画了些甚么?」
被将军这么一问,张训老实答道:
「其实,您赏赐的扇面上甚么也没有。」
「甚么也没有?」
将军想了想,颔首道:
「原来如此。这也不无可能。真是对你不好意思。为了补偿,这个就给你吧。」
将军另外给了张训一把比先前更高级的扇子,还亲笔在上面题了一首七言绝句,张训乐不可支地拿着扇子回家,立刻向妻子炫耀,妻子高兴地对他说:
「我就说嘛,将军的记性是很好的。」
「你说的没错,他的记性真好。只是他送了这么多人扇子,怎么会知道我拿到的那把甚么也没画呢?」
话虽如此,这也并非甚么值得深究的事,事情就此告一段落。过了半年,可怕的闯贼横行,在江北到处肆虐,南方也被迫必须提高警戒。由于太平已久,
将军担心下属缺乏武器御敌,便发给每人一副盔甲。张训虽然也拿到一副,不过却又破又旧。他扛着盔甲回家之后,又对妻子发起牢骚:
「要真遇上甚么状况,这种破烂能管啥用?还不如穿纸盔甲算了!」
张训的妻子闻言安慰:
「将军在分发的时候无法逐一检查,只要他事后发现,一定会换套新的给你。」
「或许吧!上次也有扇子的前例了。」
两三天后,将军果然又找来张训,问他上回拿到的那副盔甲状况如何。张训也是直接说明了,将军若有所思地皱起眉,仔细瞧着张训的脸,最后又问道:
「你家是不是有供奉甚么神明?」
「没有。我向来不相信神鬼之说,所以也从来没拜甚么神佛。」
「那就怪了。」
将军额上的皱纹越发明显。之后他好像想起甚么事,问张训说:
「你的妻子长甚么样子?」
将军突如其来这么一问,让张训有些意外。这也没甚么好隐瞒的,就老实将自己妻子的年龄长相告诉将军,将军闻言又问:
「她右眉下是不是有颗大黑痣?」
「您怎么知道……」
张训吓了一跳。
「嗯,我就是知道。」
将军点了点头。
「你的妻子在我梦里出现过两次。」
由于过于愕然,张训恍惚地盯着将军直看,将军一脸不可思议地将来龙去脉告诉他。
「大约半年前,我不是在一次宴会上送你们扇子吗?就是在那隔天晚上。有个女人出现在我梦里,说我送你的扇子上面甚么也没有,要我换一把作了画的扇子给你,她话才说完我就醒了。为了确认这件事,我把你找来问个明白,事情果然和那女人说的一样。我当时虽然感觉有些奇怪,不过也没多想。结果昨晚女人又出现了,说您赐给张训的盔甲已经破旧不堪使用,请换一副新的给他。今天一问之下,果然又被她说中了。因为这一切实在太不可思议了,我就想,那女人或许是你妻子,问过你之后,发现无论是年龄长相,就连眉毛下的大黑痣都一模一样,一定是她没错。我虽然不知道你妻子是个甚么样的人,这实在太不可思议了。」
张训听完,益发目瞪口呆。
「这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我会回家问个明白。」
「总之我还是先换副新的盔甲给你,这副你就拿去吧!」
张训拿着将军赏赐的新盔甲离开之后,整个人有点恍惚。结缡三年,向来贤淑的妻子为甚么会做出这种事?但将军也不可能编故事骗他啊。张训在回家的路上左思右想,终于被他想起一件事。无论是半年前的那把扇子,或是这次的破旧盔甲,妻子总好像未卜先知似地找话安慰他。事情确实有些不对劲。为了一探究竟,张训急忙回家,妻子看到他手中拿着新盔甲,只是笑了笑。
妻子那惹人怜爱的笑脸怎么看都不像妖怪,张训又疑惑了。但是,心中的谜依旧没有获得解决。为了给将军一个交代,他还是得找出合理的解释才行,于是他把妻子叫进房间,告诉她有关将军做梦的事,妻子一脸不可思议地听完丈夫的叙述后说:
「因为上次那把扇子和这次的盔甲都让你心情很差,所以我很诚心祈祷,希望你的心情能转好。大概我的祈祷感动了老天爷,所以才会出现这样的奇迹吧,我也很高兴老天爷能够知道我的心意呢!」
听到妻子这么说,张训也无法追究下去,除了感谢妻子的心意之外,也不能怎样,就此作罢。他却始终不能释怀。事后他也曾暗中观察妻子的举动,但前面也说过,因为闯贼作乱,将军忙于军务,没再追究张训妻子入梦一事。张训自己也因为公务繁忙,每天早出晚归。就这样过了半个月,时序进入了五月,梅雨下个不停。今天下午,天空难得放晴,黄昏时天边还呈现出一抹淡蓝。
这一日,张训难得地提早结束工作,天还没全黑就回到家中,却没有看到妻子如常出来迎接。他进屋后,发现院子里高大的石榴树花正盛开,一片火红,妻子就蹲在石榴花下,聚精会神地看着某样东西。张训蹑手蹑脚来到妻子身后,发现石榴树下有一只大蟾蜍,骄傲地蹲踞着。蟾蜍面前供着酒壶,妻子则念念有词仿佛在祈求甚么。张训被眼前的情景吓了一跳,仔细一看,发现这只蟾蜍颜色仿佛青苔,而且只有三只脚。
他如果知道这就是传说中的青蛙,大概甚么事都不会发生了,但因为张训是个武官,从来没听说过甚么青蛙神或金华将军,他眼中只看到自己妻子正在膜拜一只奇怪的三脚蟾蜍。他突然觉得心中的疑惑一扫而空,于是拔出剑来,从年轻妻子背后一剑刺穿胸口,张训的妻子连哼都来不及哼就倒在石榴树下。火红的石榴花瓣散落在尸体上。
张训愣了好一会,回过神来,发现三脚蟾蜍已经不知去向,只有断气的妻子倒卧自己脚边。他盯着妻子的尸体,突然对自己的鲁莽后悔不已。妻子的举动确实诡异,不过也应该先让她把事情说清楚,再决定如何处理,自己却因为一时冲动就这样杀了她。然而事已至此,张训只得为妻子料理后事,并在隔天悄悄向将军报告,将军点了点头说:
「你的妻子果然是某种妖物。」
从那之后,张训身边就不断发生怪事。他的身边一定有三脚蟾蜍。如果他在屋里,三脚蟾蜍就趴在床榻边。要是他到院子去,就跟在他脚旁。他如果出门,就跟在他身后。无论张训人在哪里,这只绿色蟾蜍就会如影随形地跟到哪里。起初只有一只,然后变成两只、三只、五只,甚至十只,而且有大有小。这些大小蟾蜍一只跟一只连成一串,紧跟在他身后,让他十分头痛。
这群奇怪的蟾蜍并没有对张训做甚么。只不过光是慢吞吞地跟在身后,就够让人不舒服的了。但这一切只有张训才看得见,其他人都无法察觉。有时他会忍无可忍拔出剑来乱砍一通,却什么也没砍中,顶多就是原本在面前的蟾蜍移到身后,或是左边的移到右边,根本没法子赶走。
不久之后,蟾蜍开始玩起各种把戏。每到夜晚张训一入睡,就会有一只大蟾蜍爬上他胸口,压得他喘不过气。或是当他吃饭的时候,无数小蟾蜍跑到他的盘子或碗里。张训因此夜夜无法入眠,饭也没法好好吃,整个人逐渐消瘦,简直像个病人。这件事终于引起其他人注意,他的好友羊得因为担心,在问清事情经过之后,请了道士为张训驱邪,却一点用也没有,蟾蜍还是不断纠缠。
另一方面,闯贼愈来愈猖獗,京师传来即将沦陷的噩耗,于是忠心的将军决定派遣一支部队到京城支援。张训也名列其中。虽然羊得再三劝退,要他以生病为由请辞,张训还是一意孤行。除了因为身为武官亟欲报国之外,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与其被莫名其妙的蟾蜍所恼而坐以待毙,倒不如马革裹尸,死在京师城下比较有出息。他怀抱必死决心参加此次的支援行动,把所有家产都处理了。羊得也跟他一起出发。
在大军渡过长江往北行进途中,驻扎在一个小村庄。因为人家不多,大部分的士兵只能在屋外扎营。村子里种了许多柳树,张训和羊得就在一株大柳树下休息,初秋的皎洁月光映照着盔甲上的露珠。张训的盔甲正是他妻子向将军托梦换来的那一副。他想着往事,看着月亮,一旁的羊得问道:
「怎么样?蟾蜍还会出现吗?」
「没有!过了长江之后好像就消失了。」
「这样很好啊!」
羊得高兴地说。
「大概是因为我力图振作,妖怪就无机可趁了也说不定。上战场的决定果然比较好。」
两人聊着聊着,张训突然好像听见了甚么。
「啊,是琵琶声。」
羊得甚么也没听见,说大概是听错了罢,张训却坚持自己真的听见了琵琶声。还说很像妻子所弹的,实在太不可思议了,于是被琵琶声吸引,丢下弓箭,摇摇晃晃跨开脚步出去了。羊得觉得不对劲,急忙追了上去,已经不见张训身影。
「这下可糟了!」
羊得折回营地,找来三四个同袍,借着明亮月光,四处寻找张训,众人走出村庄后发现一间古庙。在月光下,很清楚看到庙的四周秋草丛生,屋檐和大门都已经破旧腐朽,虫鸣四起,听来仿佛雨声。众人在草丛中蹒跚前进,好不容易来到庙前,突然听见走在最前面的羊得大叫一声。
庙前盘踞着一座形似蟾蜍的巨石,上面摆着张训的盔甲。不仅如此,巨石下还蹲着一只绿色的大蟾蜍,仿佛在守护张训的盔甲,众人吓得停下脚步。羊得正想确认那只蟾蜍是不是只有三只脚,转眼间蟾蜍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大伙被一股莫名的恐怖吓得面面相觎,但还是得进庙搜查,羊得只好硬着头皮打开门,其他人也战战兢兢地跟进去。
张训全身冰冷躺在庙里,好像只是睡着一般,死了。受惊的众人动手抢救,他却已经醒不过来了。大伙无奈地搬回尸体之后,向村民询问那间古庙究竟供奉甚么神?村民只知道那是间青蛙庙,却无人知道它的由来。庙里也空荡荡的,完全没有祭祀的痕迹,这几年更没有当地人去上香,只任它荒废。羊得等人虽然不知道甚么是青蛙神,不过士兵中正好有人来自杭州,听过他的说明之后,大伙终于明白整件事的来龙去脉。羊得知道张训的妻子也是杭州人。
「这个故事就到此结束。基于以上理由,大家要对青蛙神表示最高敬意,免得遭到可怕诅咒。」
星崎先生说罢,用手帕擦着嘴,回头看了壁龛里的大蟾蜍一眼。
☆、利根渡口
一
就在星崎先生的故事结束时,又来了三四位客人,整个房间座无虚席。今天的聚会由星崎先生打头阵,其他人也必须轮番上场,简直就成了怪谈大会。其中当然也有了无新意的老生常谈,但我还是偷偷记下一些颇有特色的故事,打算依序将它们说给各位听。不过因为我和到场的众多宾客都是初次见面,只听主人介绍过一次名字,根本记不得谁是谁;加上有时因为故事内容,似乎也不宜将发表人的姓名公开,所以除了开场的星崎先生之外,我打算略过其他人的姓名,仅以第二位男客或第三位女客来称呼他们。
接下来,第二位男客说了。
这个故事发生在享保初年。利根川的河岸,从江户的方向来看的话,就是奥州的那一边,站了一个座头【注:中世纪之后,从事平家琵琶曲、三弦、筝曲、针灸、按摩等男性盲人组成「当道」,授予官位,座头为其中位阶最低者。】。被称为东太郎的利根大河在此处设置渡口,江户时代名为房川。这里也是奥州街道和日光街道的要冲,所以在栗桥的驿站设有关哨。经过关哨渡河之后,对岸就是古河町,是年俸八万石的土井家的居城所在,自古以来便十分繁华热闹。而刚才提到的那个座头,就伫立在古河这边的河岸。
座头站在利根川河岸边——如果只是这样,或许没甚么值得一提。此人年约三十,肤色黝黑,嘴有点歪,身材瘦削,身高普通,无论夏冬,都包着一条浅黄头巾,脚上总是穿着草鞋,一副要出远门的打扮,不过他只是从早到晚站在渡口,从来不上船。船夫们因为他眼睛看不见,表示愿意免费载他渡河,他也只是落寞笑笑,静静地摇摇头。他站在岸边不是一两天的事,一年,两年,三年,风雨无阻,不避寒暑,瘦弱的身影每天总会准时地出现渡口。
这么一来,船夫们当然不可能不注到他。他们虽然不时问他来到渡口的原因,座头总是落寞地笑笑,甚么话也不说。时间一久,大家对他来这里的原因多少也略知一二。
从奥州或日光来的旅人都会在这里搭船,而江户方面来的旅人则会在栗桥换搭来此的渡船。只要有人上下船,座头总是问道:
「请问有没有一位叫野村彦右卫门的?」
野村彦右卫门——这名字听来像是武士,不过渡口从来没有出现过这号人物,来往的旅人对他的问题大多不加理会。但座头还是每天都来渡口,寻找这个名叫野村彦右卫门的人。就如前面所说,因为他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从不缺席,众人对他的毅力无不深感佩服。
「师傅啊,您为甚么要找这个人?」
船夫中经常有人问他这个问题,但他依旧除了笑笑以外,甚么话也不说。他原本就不多话,每天都到渡口来,即使看不见船夫们的脸,也渐渐熟悉他们的声音,即使如此,还是不会和他们闲聊。船夫们也因为每回上前搭讪,他总是一味地笑或点头,似乎不想回答任何问题,久而久之习惯他这样的反应之后,也就不再有人试图搭话了。他也乐得轻松,每天就独自一人站在河岸。
没有人知道座头住在哪里,过着甚么样的生活。每天从何而来,又回到哪里去,没人会跟踪他,所以大家对他的情况也一无所知。这个渡口从早上六刻(六点)一直营业到晚上七刻(傍晚四点)。在这之间,座头就一直站在渡口,渡口一结束营业,他也跟着不见人影。虽然每天从早站到晚,却从来不见他准备便当。有个住在河岸旁船屋里名叫平助的老头,觉得他很可怜,有时会捏两个大饭团给他,座头每回收到饭团,都会非常高兴地吃掉一个,然后拿出一文钱给平助当谢礼。平助原本就没有打算收取任何费用,每回都加以婉拒,座头还是坚持要他收下。久而久之成了惯例,平助只要在船屋里为他做了大饭团,座头一定会留下一文钱再离开。当时的物价再怎么便宜,一个大饭团也不只值一文钱,不过平助只是乐于助人,所以每天不但满心欢喜地为座头捏饭团,甚至还提供热水和炉火。或许就是这样的善意感动了座头,几乎不和任何人交谈的他,竟也会偶尔和平助打招呼。
渡口附近往来繁忙,渡船有好几艘。其他的船夫只要一到黄昏就会各自返家,船屋里往往只剩下老头平助。有一回他对座头说:
「我不知道你是打哪里来的,不过你眼睛不方便,每天这样来来去去也挺辛苦的,不如就搬来和我一起住吧!反正这里除了我之外没有别人,你也用不着客气。」
座头想了想,说,那就请让我住下吧。平助孤家寡人的,即使对方是盲人,也算多个说话的对象,所以非常高兴,当天晚上便让座头留宿自己的小屋,尽其所能照顾他。就这样,一个老船夫和一个身分不明的盲人,在利根川旁的船屋中,不管雨夜或刮风,就这样开始共同生活。两人对彼此虽然日渐熟悉,座头还是鲜少开口说话。当然也还是不肯透露自己的身分和来此的目的。平助也不强求。因为他知道,自己如果硬问的话,一定会逼走座头。只有一次,某天夜里两人闲聊,平助顺势问道:
「你是来报仇的吧?」
座头仍和往常一样,落寞地笑了笑,摇摇头。平助的问题也就跟着没了下文。平助之所以接近座头,当然是出自对盲人的同情,不过也夹带了几许好奇。他虽然时常暗中观察同住在一个屋檐下的座头,却从来没发现任何异样。座头还是一天到晚站在渡口询问来往旅人,有没有一位名叫野村彦右卫门的。
平助习惯睡前喝上一合【注:计算体积的单位,一合为零点一八升。日本的数量算法与中国不同。】酒,因此经常是倒头就呼呼大睡,对入睡后发生的事情一无所悉。某天夜里,他突然醒来,看见座头借着微弱的炉火,专心磨着一根看似粗针的东西。原本就比普通人敏感的座头,发现平助有动静后,立刻把针藏了起来。平助虽然觉得座头行为诡异,还是装作若无其事又睡了,但当天晚上,他却梦到座头偷偷起来压在自己身上,还用那根针刺穿他的左眼。座头听见平助作恶梦的呻吟,摸索着起身叫醒他。平助当然没有把自己的梦讲出来,但从那之后,他就对座头心生恐惧。
他为甚么有那根针?如果那是他吃饭的家伙,倒还说得过去,不过随身藏着那么粗的针似乎有些不合常理。平助怀疑,座头的眼盲是假装的,其实他根本就是个盗贼。他开始觉得邀请座头同住的主意糟透了,但因为是自己开的口,事到如今也不能把他赶出去,于是决定静观其变,先看看情况如何,再作打算。事情发生在某个秋夜。这一天从中午就一直下着寒冷的小雨,渡口的客人少得可怜,天黑之后更是连个人影也不见。河里的水位逐渐高涨,河水冲击石头的声音比平常来得响亮。落在小屋前河柳上的雨声听来格外寂寥,就连已经习惯这一切的平助都不禁心生飘零茫漠之感。因为觉得屋里有点冷,他又往火炉里加了点柴薪,开始喝起睡前酒,这时,向来自称没甚么酒量的座头默默地在火炉前坐下。
「欸。」
过了一会,座头嘟嚷了一声。平助吓了一跳,不由得抬起头来。此时,屋外风雨中似乎夹杂着某种东西跳动的声音。
「是甚么?会不会是鱼啊?」
座头说。
「没错,是鱼!」
平助站起身来。
「这场雨让河水高涨,大概河里有大鱼跳出来了。」
平助穿上挂在屋角的蓑衣,拿起小渔网往屋外走去,外头风雨交加,天色阴暗,连平常可见的水光也看不见,不过隐约可以看见有条大鱼在岸上乱蹦乱跳。
「啊,是鲈鱼!看起来挺大的!」
平助知道鲈鱼的力气不小,所以特别小心,但这条鱼的体型比他想像的还大,约莫有三尺多长,小渔网已经派不上用场,一不小心还可能弄破,所以他干脆把渔网丢到一旁,打算徒手捕捉,鲈鱼知道有敌人出现,拼命摆首扭尾试图抵抗,害得平助一跤摔倒在湿滑草地上。听见声音的座头急忙走出小屋,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对眼盲的他根本没有任何影响。他循着鲈鱼跳动的声音,来到旁边,一伸手就逮住鱼了,眼盲的他身手竟如此矫健,让平助颇觉意外。把大鱼搬进屋里之后,发现果真是条鲈鱼,但平助看见有根粗针从鱼的右眼穿透左眼,顿时不寒而栗。鲈鱼已经奄奄一息了。
「鱼的眼睛是不是被刺穿了?」
座头问道。
「是啊!」
平助答道。
「真的刺中眼珠子了……?」
座头瞪着翻白的双眼,满意地笑着,此举更让平助毛骨悚然。
二
盲人的反应很灵敏。平助也知道座头又是其中佼佼,不过他今晚的演出,还是让平助佩服不已。虽然说夜晚白天对盲人来说没甚么两样,不过要在风狂雨骤的夜里,徒手抓住一条活蹦乱跳的大鱼,并摸索着用针刺穿大鱼眼睛,可不是普通办得到的事。平助一想到座头隐人耳目暗中研磨的针,竟有如此效力,越发觉得恐惧。当天晚上,他又做了几次恶梦。
「我可真是给自己找了大麻烦。」
平助如今更加后悔,却没有勇气将座头赶离小屋。往后凡事更加小心,想尽办法取悦座头。
座头来到渡口,前后已有三年,住进平助的小屋大约也有两年了。经过整整四年后,他在二月初入春时染上感冒。那年因为春寒料峭,每天早晚从日光或赤城吹来的风,都快把广阔河边仅有的一间小屋吹倒了。虽然天气寒冷,平助还是不厌其烦地前往古河町为座头买药,照顾他服用。虽然身体不适,座头还是每天拄着拐杖到渡口去。
「外头天气这么冷,你这样从早到晚站在那里吹风,身体会受不了的。至少等病好了再去嘛!」
平助苦口婆心地劝阻,座头依然不听。每天只要时间一到,他就危危颤颤地拄着拐杖,支撑着日渐瘦弱的身体,蹒跚往渡口走去。但这样的毅力没能维持太久,过了数日,他就只能倒卧在小屋的病榻上了。
「我就跟你说嘛!你还这么年轻,应该要好好照顾身体才是!」
平助亲切地照护他,座头的病情却日益严重。
自从座头无法再去渡口,他就要求平助每天为他买一尾活鱼。当时正值冬春之交,河水干涸,根本抓不到甚么鱼,再加上当地距海很远,更别提有甚么活海鱼了。即使如此,平助每天还是不辞辛劳到处寻找,只要他一带回活生生的鲤鱼、鲋鱼或鳗鱼,座头就会拿出那根粗针,将活鱼的眼睛刺穿丢弃。然后告诉平助,鱼杀死了,对他就已经没用了。虽然座头讲随便要拿去煮汤或火烤都行,但平助对这些充满座头怨念的鱼实在倒尽胃口,只好把它们全都丢到小屋前的河里。
除了每天必须刺穿一条活鱼的眼睛之外,更让平助惊讶的是,座头竟然拿出
五两金币给他当作买鱼的费用。之前座头接受平助提供的饭团时,每天虽然都会给一文钱,但自从搬进小屋和平助同吃一锅饭后,就再也没给过钱了。平助当然也没说甚么。不料,事到如今,座头却对平助表示自己欠他太多。在自己还活着的时候,希望平助能用那五两金币帮他买鱼,剩下的就当成他两年来积欠的伙食费。虽说前后已经两年,但伙食费也不用这么多,座头竟然给了五两金币,平助看到时简直吓坏了,但还是依照座头所言把钱收下。半个月后,座头的病情急转直下,看起来只剩最后的一口气了。
农历二月,明明已经快到春分时节,今年的春天却冷得刺骨,一大早就刮个不停的赤城落山风,中午过后甚至还夹带了纷飞的细雪。因为担心异常的寒冷对病人不好,平助将炉火烧得比平常旺。当渡口停止营业,其他船夫也早早回家之后,春天的日头下山,夜幕逐渐低垂,雪虽然没有先前那么大,风势却越来越强,有时呼呼作响的狂风甚至吹得小屋像地震般摇晃。
躺在小屋角落的座头虚弱地说:
「起风了啊。」
「每天这么吹,真是伤脑筋。」
平助在火炉旁为病人煎药边说道。
「而且今天还下了点雪。天气这么诡异,你这个病人得更小心才行。」
「啊,下雪了?雪……」
座头叹了一口气。
「还小心甚么啊。我已经不行了。」
「别这么说。再撑着点,天气就快暖和了,春天就要来了。只要天气一变暖,你自然也会好起来的。再忍一个月就行了。」
「不,无论您怎么安慰我,我的寿命到此为止了,这病是好不了了的。我不知道自己是积了甚么德,才能如此受您照顾。在我死之前,有件事,想请您听我说说……」
「等等,药就快熬好了。你先把药喝了再慢慢说吧。」
平助喂他将药喝下,座头倾耳听着风声:
「雪还在下吗?」
「好像还在下。」
平助从门缝里往外探看,回答道。
「每回只要一下雪,就会让我格外想起以前的事。」
座头平静地说。
「我从来没提过自己的名字,我其实叫治平,以前在奥州的某藩武士府中担任随从。我是三十一岁来到这渡口的,大概待了五年,所以今年是三十五岁。在距今十三年前,也就是二十二岁的那年春天,一个下雪的冶天里,我失去了双眼。我的主公名叫野村彦右卫门,是藩里年收一百八十石的武士,当时二十七岁。他的妻子名叫阿德,和我同年。夫人的容貌出众……不,简直就是美若天仙,虽然大家都说她太浮华,不适合当武士之妻,但她却丝毫不以为意,因为没有孩子的牵绊,每天都乐得盛装打扮自己。从早到晚和这样的美女共处,我不由得对她产生思慕之情。虽然知道她已为人妇,而且对方还是主公,但我实在无法抑遏思慕之情,也没办法斩断情丝,觉得自己快疯了,完全无法按捺心中的苦恼。就这样每天过着痛苦的日子。我永远不会忘记正月二十七那天。那年春天,奥州难得出现连日的好天气,不过前一日晚上却下了大雪,雪积了有两尺深。奥州原本就是雪乡,这样下雪没甚么好奇怪的。其实就此不管也就罢了,我却多事地想把窄廊前的积雪扫干净,便拿着扫把到院子里扫雪。夫人因为寒冷的大雪引发旧疾,正窝在六蓆起居室的暖桌内,她听见我在外头扫雪,便打开滑门对我说,反正雪还会继续下,你扫它干甚么?如果她只是这么说,也就算了,但之后她又对我说外头天冷,进来烤火吧。她大概只是半开玩笑,但我听到她的话,心中暗喜,拍拍身上的雪花,爬上窄廊。因为如灰的雪花不断飘进来,我就把滑门拉上,也将双脚伸进暖桌。夫人大概没料到我会做出如此胆大妄为的举动吧,甚么话也没说,只是默默地看着我。我想我当时大概是疯了吧。」
平助没想到竟会从奄奄一息的座头口中听到这种男女纠葛。
三
座头继续往下说。
「我心想,绝对不能错过这次机会,于是便把隐藏在心中已久的爱慕之意向夫人表白。下属如此突然告白,夫人大概也不知该如何面对吧。她甚么话也没说,我一急,就伸手想抓住她的手,夫人一惊便叫出声来。其他人闻声而至,不问青红皂白便将我绑在院子里的大树上。双手被绑,困在大雪中的我,心里觉悟,这回大概是小命难保了。不久之后,主公从城里回来了。他问清事情的来龙去脉,便命人把我押到窄廊前,说道,杀了你这样的家伙会玷污我的刀,姑且饶你一条狗命,不过你之所以如此荒唐,就是因为看得见,为了让你不再重蹈覆辙,我必须毁了你的眼睛。说罢就用小刀刺穿了我的双眼。」
座头纤瘦的手指按着双眼,仿佛此刻正在流血。平助闻言也吓得全身发抖,仿佛自己的眼睛也被小刀刺穿一般,疼痛不已。他叹了一口气,继续问道:
「后来呢?」
「他弄瞎我的眼睛之后,就把我赶出来,幸好住在城下的亲戚收留了我。我虽然保住性命,眼睛的伤口也痊愈了,但失去视力的我,甚么事都做不来。因为我在宇都宫有熟人,于是便前往拜师,学习按摩,之后又回到江户,拜入某检校【注:盲官之一,为「当道」所属盲人中位阶最高昔。】的门下。从二十二岁那年春天到三十一岁,在这整整十年之中,我从未忘记要报仇雪恨,而仇人就是我的主公,野村彦右卫门。当时他要是杀了我,也就罢了,没想到他竟如此残忍,把我变成一个废人,所以此仇不报我誓不罢休。话虽如此,我心里也十分清楚,对方可是个堂堂武士,武艺更是高人一等,失去视力的我要如何才能报仇雪恨呢?我想了好久,终于想到用针来当武器。因为我在宇都宫和江户都曾经学习如何用针,所以只要准备一根粗针,趁他不注意时,跳上前去刺穿他的双眼就行了。决定这么做之后,我只要一有空就练习,人一旦下定决心,产生的力量真是不容小觑,我练到最后,甚至能够精准无误地刺穿松叶,接下来就是要想办法接近仇人了。我知道彦右卫门因为公务,经常得要往返江户和领地之间,所以我打算埋伏在渡口,趁他上下船只之际,进行突袭。我以返乡为借口向检校师父请辞,来到这个渡口。没想到在这里待了五年,每天风雨无阻地到渡口,一一询问来往的旅客,始终连一个姓野村、或是名叫彦右卫门的人都没遇上,大仇未报的我,如今却已经准备要见阎王了。这件事我当然可以让它深埋心里,成为永远的秘密,不过我实在想找个人说说,所以只好委屈您了,听了这么长的一段话。至今为止,给您添了不少麻烦,再一次谢谢您了。」
座头说完想说的话之后,似乎有些疲倦,侧身躺下休息。平助也默默地钻进自己的被窝。
到了半夜,雪停了,风势渐渐趋缓,小屋也不再摇摇欲坠。利根川的河水仿佛结冻似的,一点声音也没有。河边的清晨似乎亮得特别早,平助和平常一样,睡醒之后看了看身边的座头,发现他好像还在睡。因为他实在太安静了,平助突然一阵不安,仔细一看,发现座头竟然用针刺穿了自己的喉咙。根据修业多年的经验,座头很清楚哪个部位可以致命,就这样用一根针让自己安静地离开人世了。
在其他船夫的协助下,平助将座头的遗体安葬在附近的寺院。当然,那根针也连同着一起埋葬了。平助是个老实人,所以座头留下的那五枚金币他动也没动,全数奉献给寺方,留作为座头举行法事之用。
六年之后,也就是距离座头第一次出现渡口的十一年后。秋天八月底,绵绵阴雨持续了好几天,利根川河水泛滥,淹没了沿岸的村庄。平助的小屋也未能幸免于难。房川上的渡口暂停营业了十几天,九月初,天气一放晴,渡船好不容易可以通行之后,来往于栗桥和古河的两岸旅客都迫不及待地抢先上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