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险啊!小心一点!洪水还没有完全退,每艘船都坐太满了!」
平助站在岸边警告大家的时候,只见从古河出发的一艘船,还没离岸太远,就被迎面而来的一阵大浪打翻了。正如平助所说,水还没有完全退去,所以除了船夫之外,村里的年轻人也都在河岸上帮忙戒备,大伙一发现船只翻覆,急忙跳入河中,逐一将溺水的乘客救回岸边。经过急救之后,所有人都醒了过来,只有一名武士已经回天乏术。这位武士身穿华服,年约四十五六,还带了两名随从。
他的随从获救之后,众人从他们的口中得知这名武士的身分。他原是奥州某藩武士,名为野村彦右卫门,六年前罹患眼疾,如今几乎已完全失明。因为听说江户有位眼科名医,于是向主君请求获准之后,准备前往接受治疗,没想到却在此地惨遭横祸。由于他几乎等于全盲,一路上只能搭乘轿子,好不容易才在两名随从的搀扶下来到此地,但熟知水性的他为何会溺水而死,一道点随从们也觉得十分奇怪。
尽管原因不同,平助也觉得此事非比寻常。为甚么其他的乘客都获救了,只有盲眼武士野村彦右卫门会溺水而死?一想到这里,平助不禁全身汗毛直竖。他偷偷地问随从,死去的武士是否已经娶妻?随从告诉他,武士和妻子在很久以前就已经离婚了,至于是甚么时候、为甚么离婚?平助也不便往下追问。
因为出门在外,野村的随从表示,只能就地将主人遗体火化,再将骨灰带回领地。平助带了把秋天花草,到附近的寺院为座头上香之后,回家了。
☆、兄妹之魂
一
接下来轮到第三位男客。
这是我亲身遭遇的怪事,请各位仔细听来。此事的主角,是我一个姓赤座的朋友。
赤座名叫朔郎,和我就读同一所学校。毕业后原本打算留在东京工作,但因为毕业前半年,父亲突然过世,他必须回去故乡继承家业,所以一毕业就立刻回乡下去了。赤座的老家在越后的一个小镇,父亲是某宗教的传教师,该宗教的分会所经常有许多信徒聚集,听他父亲讲道。我不清楚该教的组织。没有相关背景的赤座突然返乡后,是否能马上顺利继承父业,这方面的事情我并不晓得,不过从他返乡后写给我的信来看,他的确已经接续父业,成为该教的传教师。因为他和我都就读文科,又在那样的环境长大,似乎平常就对宗教颇有研究,所以才能顺利继承吧。但他似乎不太喜欢传教的工作,在我们三五好友举办的送别会上,他向我们说明不得不回乡的理由时,满口牢骚,表示实在不愿返乡。
「只要给我两三年时间,我一定可以把事情都解决掉,再来东京。我才不要一辈子待在那个一天到晚下雪的地方!」
赤座如此埋怨着。他回家后也偶尔来信,信中总是悲观地提及,由于种种原因,他无法离开现在的工作。赤座家中还有母亲和妹妹,两人当然也是该教信徒,看样子是因为母亲和妹妹的压力才无法离开。赤座对于自己的困境似乎颇为无奈,我记得他在信上甚至还非常激动地提过,不知自己为何而活,早知如此,不如一把火烧了会所,顺便也把自己烧死算了。当时出席送别会的七八个友人,大多因为家庭和工作的缘故早已四散,只剩下一个名叫村野的同学和我还留在东京,村野因为懒得提笔,收到赤座三封信,顶多回他一封,所以两人的关系自然日益疏远,最后依旧和赤座保持书信往来的,似乎只剩下我了。
赤座每个月固定写一封信给我。我收到之后也一定立刻回信。维持了两年的书信往返,不知道是否因为心境转变,赤座在给我的信中,不再如以往那样满纸抱怨,我甚至可以感觉出,他看似决定为宗教奉献一生。我虽然不知道他信的宗教到底内容为何,不过知道他愿意为自己的信仰而活,我在心里也替他高兴。
赤座返乡的第三年,他的母亲过世了。据我所知,在那之后,他和妹妹一直住在传教会所附近的家中。两年后的三月,他带着妹妹来到东京。当然不是临时起意,前一年年底,他在给我的信中就已经提到,隔年春天将会因为教务前来,而妹妹从未到过东京,所以会顺道带她一起上来。那年的三月底,赤座兄妹果然从越后来了。因为我事先知道火车抵达时刻,就到上野车站去接他们,当我看到他一点也没变时,不禁有些意外。
因为他已经当了几年的传教师,我以为他会和其他修行人一样,不是留着一头长发,就是满脸络腮胡,不然便是头戴冠帽,或是身穿白袍吧——但出乎我的意料,他和以前一样顶着五分头,穿着在乡下做的新西装,完全还是学生时代的老样子。除了鼻头下蓄着薄薄的胡须,有些故作老成的味道外,看起来和学生时代一样年轻。
「好久不见!」
「嗯!」
简单地打过招呼之后,他向我介绍站在身边的瘦小女孩。是他十九岁的妹妹,名叫伊佐子,伊佐子是标准的雪乡姑娘,皮肤白皙,有着可爱的小眼睛和细长双眉。
「你有个好妹妹呀。」
「是啊。自从我母亲过世之后,家里的事全靠她张罗。」
赤座笑咪咪地说。
三人搭电车回我家的路上,我始终觉得这对兄妹的关系特别亲密。他们在我家住了将近一个月,每天除了忙着处理教会的工作之外,赤座还带着妹妹到东京各处参观名胜。然后,我记得,是四月十日的事情。我邀请两人一同前往向岛赏花,途中遇上骤雨,虽然下得不大,我们还是跑进一家餐厅,等待雨停的两个小时中,赤座突然聊起妹妹的婚事。
「你别看她这样,还是有不错的人家上门提亲,不过她要是嫁人的话,我就伤脑筋了。她也说在我找到适合的对象之前,不想嫁人。可我就是找不到。也不是啦,之前也有人介绍了两三位,不过我都不喜欢。主要是因为,要成为我的妻子,必须和我有同样的信仰。暂且不管身分和容貌,光是要找到和我一样虔诚的女人就够困难了,所以才伤脑筋呀。」
看样子,他似乎已经从继承家业的痛苦中解脱,完全奔向宗教的怀抱。不过他或许是觉得我冥顽不灵,所以始终没有向我传教。就在东京的樱花落尽、长出绿叶时,我又送他们兄妹到上野,搭车返乡。
从那之后,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再也没见过这对兄妹、还是经常见到他们。这个疑问,就是今天我要说的故事的主旨。
二
赤座返乡后,写了一封非常长的谢函给我。妹妹伊佐子也寄来一封很周到的谢函。令我惊讶的是,伊佐子的字竟然写得比赤座还要工整。在那之后,我们还是和以前一样,固定每月一次的书信往返。八月时,我前往上州攀登妙义山,在山上的小旅馆住了一个夏天。我从那里寄了一张明信片给赤座,兄妹两人立刻回信给我。他们表示如果有空,也希望能够到妙义山一游,但由于教务繁忙,所以一直无法如愿。
九月初我曾经返回东京,但因为实在无法忘情妙义山的小旅馆,再加上东京的秋老虎发威,热得让人无法忍受,我于是决定干脆在妙义山上待到枫红时节,将手头的工作完成后再下山,因此再度准备行囊出发。回到山上的第二天,我又寄了一张明信片给赤座,写明因为工作的关系,我将在山上待到十月底,但这回兄妹两人却完全没有回音。
十月初,我寄了第三张明信片给赤座,还是没收到任何回信。我猜,他或许因为教务到某处出差去了。我原本想,即使如此,至少伊佐子会来信说明,但这也不是甚么重要事情,便没有太过在意,仍旧每天自顾自地窝在借来的书桌前埋首工作。到了十月中旬,山上来了许多赏枫的登山客。每天都有好几组来旅行的学生或团体,原本宁静的山区因此变得有些嘈杂,不过这些人大多当天就会下山到矶部或松井田,鲜少留宿山中,所以一到夜晚,就又可以听见孤寂的山岚呼啸。
「有客人找您。」
十月底某日,下午五点左右,旅馆的女服务生这么对我说。当天一大早天色就阴沉灰暗,山上不断飘下似雾似雨的水气,让这家位于山腰处的小旅馆突然冷得有如冬天降临。当时我刚从二楼的起居间下来,坐在门口附近的大火炉前,一如往常地和其他住客闲聊,正聊得起劲。我闻言转身往外看,发现赤座就站在门口。他戴着一顶破旧的呢帽,西装裤裤管卷了起来,袜子外穿着草鞋,手里还拿着根木棍代替手杖。
「你怎么来了?来,快进来。」我单脚跪着招呼他进屋,赤座却以很怀念的眼神盯着我,然后就往门外走去。我原本以为外头有人等他,继而发现似乎并非如此,我觉得不太对劲,起身往门外走去,却看到赤座头也不回地直奔山上。我愈来愈觉得奇怪,便穿上旅馆的草鞋追了出去。
「喂!赤座!你上哪儿去?喂!赤座!」
赤座完全不回答,一声不吭地拼命往前走。我一边叫着他的名字,一边在后面追,追到妙义神社,突然不见他的身影。阴天的冬日,太阳又快下山了,高大杉树林里也变得有些幽暗了。我心里浮现一种不祥的预感,喊他的名字喊得更是大声,就在这时候,只见赤座从杉树林里迷迷糊糊跌跌撞撞跑出来。
「好冷,好冷!」
他嘴里嘟嘟嚷嚷。
「当然冷了!山里天一黑就会突然变冷,我们还是赶紧回旅馆烤火吧!还是你想先拜拜呢?」
赤座甚么话也没说,只是突然伸出右手。借着微弱的亮光,我发现他食指和中指流血了。我以为他被树枝刺伤,赶紧从袖口拿出不要的稿纸说:
「你先用这个压着,我们快回旅馆去吧!」
但他还是不发一语,从我手中接过稿纸,我以为他要覆在手背上,没想到赤座又快步往前走去。看样子是不打算折返,而是想继续上山。我吓一大跳,连忙叫道:
「喂!赤座!现在怎么爬山啊!明天我再带你来,今天先回去吧!要是爬到一半天黑了就糟了!」
然而他却完全不理会警告,一意孤行拼命往前走。我愈来愈觉得他行为古怪,于是便喊着他的名字赶紧追上去。因为我八月就上山了,已经十分熟悉附近的山路,脚程也算是快的,但他却比我还快。一转眼就拉开三尺、拉开五尺,我上气不接下气地追赶,却怎么也赶不上。周围愈来愈暗,寒冷的雨丝不断落在身上。沿路完全不见其他人往来,根本求助无门。我很担心因为天色昏暗而失去他的踪影,所以一路上都睁大眼睛,紧追不舍,最后还是在山坡的转角把人给跟丢了。
「赤座!赤座!」
空荡荡的森林里只听见我的喊声回响着,却没有任何回答。我还是不死心地继续追赶,终于来到大杉树旁的茶屋前,因为怎么找就是找不到赤座,我愈来愈焦急。问了茶屋的人,对方说这种阴雨天气,太阳又已经下山了,谁都没有出门探看,所以不知道是否有个如我描述的人经过。前方不远处,就是妙义山地势最为险恶的第一座石门,即便我再怎么熟悉当地路况,也没勇气在这样的天气往那里走去,只好死心,暂停追逐的脚步。
路上愈来愈暗,我向相识的茶屋老板借来灯笼,冒雨下山。没有带雨具的我浑身湿透,回到小旅馆时真是透骨地冷,全身直发抖。旅馆的人也因为担心我迟归,正准备出门相寻,众人一看到我出现才放心,立刻带到火炉旁取暖。湿透的身子靠近火炉之后,我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但一想到下落不明的赤座,胸口又压上一块大石头。听我解释完事情的经过,旅馆的人也都很纳闷,其中却有人有不同的看法。
「像他们这种信仰虔诚的人,有时为了修行,很可能会故意选择天黑上山。隐居深山的僧侣和修行者常这么做。」
旅馆的人告诉我,今年二月雪下得最大时,有个苦行僧去爬山,直上到第二座石门。但从刚才赤座的样子看来,我实在不觉得他是那种特意寻求苦难磨练的修行者。入夜之后,赤座还是没有回来。我心想,他该不会真像旅馆的人所说的,藏身在某座石门底下,躲避凄风苦雨,或在修练某种法术吧。就这样左思右想,我烦了一夜,无法成眠。天亮之后,雨也停了。吃过早饭,我和旅馆里的两名员工及一名向导,重回山中寻找赤座。
我们沿路仔细搜索树林所有角落,一直找到昨天那间大杉树旁的茶屋,就是没有赤座的踪迹。或许因为昨天晚上赶路,今天早上我两腿发软,走不太动,大伙决定让我在茶屋略作休息,其他三人则登上石门继续找人。不到三十分钟,其中一人回来说,他们发现有个男人从蜡烛岩滚落峡谷。我闻言当场从椅子上跳起来,和他赶往第一石门。
茶屋的人则帮我通知旅馆。
三
旅馆的人听闻消息,立即赶来,等我们把赤座的尸体搬回旅馆时,已将近十一点了。雨停了的初冬太阳光彩夺目,杉树林中隐约传来小鸟鸣唱。
「唉!」
我叹了口气,盯着尸体看了好一会儿。眼前这个男人因为额头撞上石块,半张脸全是血,除此之外,还沾满了泥巴和树叶。到目前为止,我根本无暇看清此人长相,单凭他身上的衣服,便认定他就是赤座,一直等到回旅馆后,众人将尸体摆在门口,我才有机会冷静下来,仔细看了这张脸,结果发现,他根本不是赤座,而是一个见都没见过的陌生人!这真是太不可置信了,我在亮晃晃的阳光下左瞧右瞧,最后确定,他真的不是赤座。
「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好像在做梦一样,呆呆望着尸体。当然,昨日那时候天色已晚,但来旅馆找我的那个赤座,打扮确实和他一模一样。眼前的尸体穿着西装,袜子外也穿着草鞋,就连我们在山谷中发现的呢帽,都和我昨天黄昏看到的赤座完全无异。但这也并非绝无可能。登山客的打扮大抵都差不多,也许我昨天看到的赤座根本就是别人也说不定。我为了寻找证据确认自己的想法,在尸体上上下下搜了一逼,结果摸到一张皱巴巴的稿纸。
稿纸?这不就是我昨天在妙义神社前,为了帮赤座手指止血,而从袖口掏出的稿纸吗?而且稿纸最开头的两三行还留着我的笔迹!我又察看死者的双手,结果发现他右手的食指和中指确实留有挫伤。稿纸上也沾了他的血。这些都足以证明,昨晚我看见的那个人,的确就是眼前的死者。是我将他误认为赤座?但他的确来找我没错啊!当时天色虽然昏暗,我的的确确看到了赤座。结果不知怎么回事,竟然变成别人。我怎么想也想不通,只能傻傻盯着手上的稿纸和死者。
当然,派出所的警察和旅馆的人,听过我的说法之后,都觉得不可思议。当然不可思议。眼前这个莫名其妙的死人,钱包里只有两块钱,身上完全找不到其他东西。镇公所也只好以无名尸的名义处理了事。
这件事到此虽然告一段落,我胸口横梗的疑问还是没获得解答。我立刻写了一封信到越后,询问赤座的近况,但无论是哥哥或妹妹,都没有任何回音。心中的疑惑愈滚愈大,我实在无法坐视不管,决定亲自到赤座的老家走一趟,探个究竟。所幸从妙义山到赤座家并不算远,我下山之后,从松井田搭乘火车经由信州,来到越后。好不容易找到该教会所,说要见赤座朔郎,结果有一位像是工作人员的人出来,说传教师赤座已经过世了。不仅赤座,连赤座的妹妹也已不在人世。这简直是晴天霹雳!
赤座兄妹是怎么死的?关于这点,工作人员并不愿意多说,但我拼命追问,他只好一五一十叙述了事情的经过。
就像今年春天赤座告诉我的,他虽然想要娶妻,却一直找不到适合的对象。妹妹也坚持要等到哥哥成家之后才肯嫁人。就这样,兄妹感情很好地一起生活,相依为命。此时,有个在镇上银行工作,名叫内田的信徒,向赤座表示,希望能娶伊佐子为妻,但因为赤座对他没有好感,便拒绝了。内田还是不死心,更直接找上伊佐子,伊佐子同样也回绝了他的要求。
被赤座兄妹拒在门外的内田非常失望。由于这股失望,他心生歹念,企图捏造事实,伤害赤座兄妹。他利用当地报社的熟人,报导某宗教的传教师兄妹疑似乱伦,还说妹妹之所以已届适婚年龄,却还没嫁人,正是出自这个缘故。报社方面因为抖出消息的人是信徒,完全未经查证,便加以刊登,在地方上造成不小震撼。
大多数的信徒不相信此事,但出现这样的谣言,对他们来说也实在头痛。而且很明显,直接间接都对传教造成了影响。事后教会虽然向报社交涉,要求说明这条消息的出处,但依照报社惯例,根本不可能透露消息来源,他们只表示如果报导与事实不符,愿意刊登查无此事的启事。
数日后,报上刊登了短短五六行的勘误说明,光是这样,无法让赤座满意。但他并没有埋怨任何人。他认为这是神明降予的惩戒。他相信,这一切都是因为他的信仰不够虔诚,神明才会施予如此严厉的处罚。经历一个多月的痛苦、恐惧和烦闷折磨,他决定自己必须接受最后的审判。他穿上平常礼拜时穿的类似白色狩衣的衣服,在身上泼洒汽油,站在教会的大院子里,以火柴点火自焚。这实在令人毛骨悚然。眨眼间,他全身都裹着火焰。妹妹伊佐子发现时根本来不及了,结果不知是试图灭火,还是在那当下下定了甚么决心,她竟然冲上前抱住正在燃烧的哥哥,双双倒下。
等到众人发现,一切都来不及了。赤座全身烧糊,已经断气。伊佐子则是全身严重烧伤,奄奄一息。大伙虽然找来医生急救,立刻将她送医,但伊佐子还是在四个小时后咽下了最后一口气。这件悲惨的自焚案比先前的乱伦疑云更让世人震惊,赤座的死因虽然众说纷纭,但大家一致认为,是报社的报导杀害了这名虔诚的传教师。报社也坦承之前的处理过于草率,而在报上刊登道歉启事,对兄妹之死表示哀悼。在此同时,报社方面似乎有人泄露消息,众人开始传说,先前的消息是内田向报社投书才引发此事,搞得他也无法在镇上待下去,一个多星期前,在没有告知银行的情况下,他就不见人影了。
「这没有找到那个叫内田的人吗?」
我问道。
「还没有。」
教会的人答道。
「其实那并不影响他在银行的工作,大概是因为人言可畏吧!」
「这个叫内田的大概多大年纪?」
「三十八九吧。」
「你知道他离开时身上穿着甚么衣服吗?」
我接着问。
「听说他离开银行后并没有回家,而是直接搭上开往东京的火车。离开时他好像穿着鼠灰色的西装,头上戴着呢帽。」
听了之后,我全身冷得像块冰。
「这么说来,到妙义山上找你的人,真的是这个叫内田的男人?」
青蛙堂主人迫不及待地插嘴问道。第三位男客深深叹了口气,点点头。
「没错。听过我的说明后,他的亲戚和银行同僚跟我一起回到妙义山上,结果证实,我们在蜡烛谷发现的尸体的确就是内田。但却没人知道,他为甚么来找我?我当然也不明就里。这其中其实隐藏着可怕的秘密。当时的我根本不知道赤座兄妹已经出了那么大的事,却亲眼看到——没错,我的确亲眼看到——赤座突然出现面前。然而,现在却发现我看到的赤座竟然不是本人,而是他的仇人,这个仇人还莫名其妙地死了。如果是您,会作何解释?」
「你的意思是说,赤座兄妹的魂魄将他拐上山的?」
青蛙堂主人边想边说。
「应该是吧。我也这么认为。不过,这究竟是因为赤座想再见我一面,才附身在他身上?还是想派他来告诉我他和妹妹死亡的消息?还有,内田怎么会知道我人在甚么地方?无论我怎么想,都找不出合理的解释。事后我也请教过各方学者,但没有人能给我满意答复。不过大多数人的看法都一致,那就是内田下意识地将自己催眠之后,才做出如此不可思议的举动。他因为自己一时兴起,造谣中伤赤座兄妹,没想到事情竟会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甚而造成兄妹俩惨死,所以他心生恐惧。正因为他和兄妹俩同属一个教会,或许因此觉得自己罪孽深重,相信兄妹俩的怨恨一定会报应在自己身上。结果,才在疑似为赤座跑腿的情况下,出现在我眼前。至于他为甚么会知道我人在妙义山上,或许是因为他和赤座同属一个教会,还曾经上门求亲,一定经常进出赤座家,可能因此看到我从妙义山上的旅馆寄去的明信片,知道我和赤座的朋友关系,才会在自我催眠之后,自以为是在赤座的带领下,到妙义山上找我这个老朋友吧——这就是众人的看法。不过我对催眠没甚么研究,也不知道此说到底是真是假。我出国时曾经针对此事,请教当地研究灵异现象的学者,但大家的看法分歧,还是无法提出合理解释,实在很遗憾。不过无论学者的看法如何,就算内田真把自己催眠了——但当时我为甚么会觉得看到的人是赤座?或许因为内田将自己催眠,自以为是赤座,于是言行举止和外貌自然就和他相像?或许,当时的我是中了某种催眠术,也说不定。」
☆、猿之眼
一
接着轮到第四位女客。
我出生于酉年文久元年,今年正好六十五岁。明治元年,也就是江户幕府结束的那一年,我八岁;明治五年十月颁布「娼妓解放令」时,恰好是我十二岁的冬天。各位应该都知道,那年的十一月因为改用新历,所以十二月三日成了正月一日。唉,年纪一大,讲起话来没完没了,开场白就说到这里,应该要回归正题了。我要说的不是甚么有趣的故事,不值得在各位面前献丑,但是因为依照顺序正好轮到我,也只好硬着头皮上场了,还希望各位不要见笑。
讲起来难为情,当时我家就住在吉原游廓里,以仲介娼妓营生,也就是所谓的引手茶屋。以前在江户经营妓院或仲介娼妓的人,通常颇通风雅之道,不仅懂得创作俳谐、欣赏书画,和文人墨客更是来往密切。我的祖父和父亲当然也不例外,喜多川歌麿绘制的屏风、抱一上人的挂轴,诸如此类的文物,家里收藏了不少。祖父在我三岁时过世,明治元年,江户改为东京时,当家作主的是我父亲,名叫市兵卫,那一年三十二岁。我们家历代主事都使用这个名字。因为大环境骤然发生种种剧变,经济非常不景气,芝居町和吉原等娱乐场所当然也跟着萧条,加上新富町又出现了名为「新岛原」的新兴风化区,原有的客人全都被抢了过去。我父亲原本打算趁此机会一举收手,但在母亲和同业的劝阻下,决定再多观察一阵子,视时局的变化再决定,孰料新兴的风化区因位于京桥中心的地理位置备受批评,新吉原不久便遭拆除,所有妓院又移回旧地。大伙才刚松了一口气,明治五年却又发生了我之前提过的娼妓解放事件……因为当时的政府认为以往买卖娼妓和艺妓的作法并不合理,因此下令解放。现在称为「娼妓解放」,不过当时大家就称为「解散」。这下大事可不妙了。简单说,这可是严重到让吉原风化区彻底瓦解的转变。
但是在那个时代,所有的事都是上面的政策决定了算数,谁也无从抱怨。不过,吉原当然并没有因此就消失,没多久大伙又重振旗鼓,继续开张大吉了。但是我父亲市兵卫原本就有结束营业的打算,加上这种种发展,让他更加坚定自己的想法,于是决心就此结束家传一百多年的生意。不过贸然开始新事业似乎稍嫌冒险,之前又有许多士族经商失败的前车之监,加上我们家在田町和今户边还有五六栋房子可赖以维生,父亲便乐得当个寻常百姓,逍遥度日。
父亲从年轻时就非常喜欢俳谐,我虽然不清楚他的程度究竟是好是坏,不过他身为夜雪庵第三代门人,得号「罗香」,同时已完成「立桌」【注:所谓「立桌」乃门人经老师同意、其他弟子亦认可之情况下,首次以俳句师父的身分在俳句会中坐于桌前。】仪式,应该算是具备宗师身分。结束生意正好让他有更多时间悠游于俳句世界,还可以依靠着对生活有点帮助,因此以俳谐师父的身分在世间立足,对父亲来说当然是再好不过。但由于我们的新居不如以往宽敞,没有空间可以摆放过多家当,父亲认为用不着的东西不如卖了换钱比较实际,所以,不只是家里多余的装饰品,连祖父那一代开始搜集的字画古董也大部分变卖掉了。各位应该知道,明治初年古董字画根本不值几个钱,菊池容斋、渡边华山等人的名画经常是标上一圆五十钱或两圆的价格,囤积在旧货店里;喜多川歌麿、抱一上人的作品行情也好不到哪里去,全都以两捆三文之类的贱价卖掉了。这种时候,母亲、朋友都说实在太可惜了,父亲却不做此想,觉得要干脆一点,于是毫无眷恋地把所有东西都处理掉,只留下七八幅他特别喜欢的书画、一对屏风和五六件古董。
那些古董大概都是些摆在地板的装饰品、花瓶和小书桌之类的东西,其中有一件木头雕成的猿猴面具。那是父亲新买的。前一年,也就是明治四年十二月某个寒冷的夜晚,父亲经过上野的广小路,看到路边有一个铺着草蓆卖旧货的小摊子,一个前额有如浪人一般毛发横生,衣着单薄,年约四十的男子,和一个差不多九岁或十岁大的小孩,两人无精打采地坐在草蓆上。当时街上确实经常出现这类摊贩,父亲立刻看出这对父子似乎也是家道中落、被迫变卖财物的落魄士族,父亲怀着怜悯之心,瞄了一眼他们的货色,像样的东西大概都卖光了,除了一个老旧的面具之外,剩下的实在不值一看。然而这副面具立刻吸引了父亲的注意。
「这也是要卖的吗?」
知道对方并不是普通的摊贩,父亲慎重客气地问道。对方也礼貌地颔首,表示如果父亲有意思的话不妨瞧瞧。父亲闻言,点了点头,拿起面具放在昏黄的油灯下细看,发现这副面具颇有历史,脸面虽已发黑,但因雕工细致,向来喜欢古董的父亲颇为心动。
「不好意思,请问您要卖多少钱?」
「随您意思意思就行了。」
这样的回答实在像士族出身的商人口吻。因为东西并不是粗糙得非杀价不可,而且摆摊的父子也引发了父亲的恻隐之心,于是告诉对方愿意出价三步【注:江户时的货币单位,相当于四分之一两。】,听到这个价格,对方非常高兴,说这东西不值三步,两步就绰绰有余了,但父亲还是硬塞给他三步,买下了这副面具。整件事听来好像有些本末倒置,不过在当时可是常有的事。结束买卖之后,父亲问男子说:
「请问府上自古以前就拥有这张面具了吗?」
「这个嘛,我也不清楚是甚么时候买的。老实说,我根本不知道家里有这件物品,只是如您所见,因为家道中落,必须处分家产维生,才在一个旧衣箱里发现它的。」
「原本是装在盒子里的吗?」
「没有装盒。只有一块鲜黄色的布包着。不过有一件事比较特别,那就是猿猴的眼睛被一块白布遮着,白布在面具后打了个结,看起来就好像眼罩似的。没人向我提过这块布是由谁、又是在甚么时候绑的,所以我也不清楚绑白布的原因。就连它到底值两步三步,我都不甚清楚。」
老板老实地将一切都告诉父亲。父亲听完之后,带着面具回到吉原家中,但是第二天仔细一看,却发现眼前这副面具和他昨天借着昏黄油灯细看时的感觉相去甚远,年代虽然十分久远,但刀法实在拙劣,如何都称不上佳作。父亲甚至有些后悔花了三步买下它,不过对方原本坚持两步就绰绰有余了,是自己硬要塞给对方三步的,也只好自认倒霉。
「没办法,就当作是帮生活困难的士族一个忙了。」
父亲说罢,便将面具收进橱柜深处,最后连他自己都忘了这样东西,这回因为要结束吉原的生意,整理众多书画古董时,才又发现了。当时他虽打算把它和其他字画古董一起卖掉,一旦真要卖时,突然又舍不得。于是,正如我刚才所述,这副面具就和另外五六件古董一起留下了。父亲后来告诉我,他也不清楚自己为甚么会突然改变心意。
总之,就这样,我们一家人在明治六年四月,以新历法来算的话正好是赏花时节,搬离我们居住多年的吉原。新居是一栋位于今户的小房子,除了四个房间外,还有一栋四蓆半的独立小屋,从院子里可以清楚地看见隅田川。父亲就蝥居在四蓆半的小屋里,专心他的俳句创作。
二
搬家之后,忙了将近一个月,一直到五月中才好不容易才安顿下来,就新历来说,已经有夏天的味道了。或许因为父亲之前交游广阔吧,我们搬到今户以来,来访的客人依旧络绎不绝。其中有不少是父亲俳句会的朋友。离开吉原时,连只是个孩子的我也曾经心中感伤,往后恐怕会很孤单,没想到家里仍旧人来人往,根本无暇寂寞,我和母亲也高兴,没想到后来却发生了这么一件事。
刚才说过,我们的新家有四个房间,玄关附近的空周有三蓆大,女佣房四蓆半,饭厅是六蓆,起居室则是八蓆,我和父母平常就睡在起居室里。这天家里来了位客人,总不能让客人睡在玄关或饭厅,而父亲平常工作的独立小屋晚上正好没人用,就安排客人在那里过夜。这位客人是在四谷的井田先生,家里开设当铺。他也非常喜欢俳谐,黄昏时候来访,和父亲一直聊到深夜。加上外头正下着大雨。当时不像现在有电车或汽车可搭,从今户要回四谷可是路途遥远,于是父亲便开口要他在我家过夜,井田先生答应了。
女佣将他带到主屋旁的小屋就寝。我和父母则如往常一样睡在起居室里。两名女佣睡在厨房隔壁四蓆半的房间。大雨夹带着强风,滑门被吹得嘎嘎作响。因为我家位于今户的河边,隅田川河水拍岸的声音可以传到枕边。不知道为甚么,我总觉得那晚的气氛特别恐怖,但我依旧一上床就呼呼大睡,不久之后,却被父母亲的说话声吵醒了。
「井田先生怎么了?」
母亲不安地说。
「听起来好像在呻吟?」
父亲一脸疑惑。他们的对话让我心生恐惧。此时夜已深了,强风骤雨和河浪的声音也越来越清楚。
「还是去看看吧。」
父亲点燃枕畔的烛火,走向外头窄廊。母亲也起身坐着看到底怎么回事。独立小屋虽在屋外,不过因为就在院子里,父亲没撑伞过去,进小屋之后跟井田先生说了些甚么,但因为风雨交加,听得不甚清楚。不久父亲回来对母亲笑道:
「井田先生也实在太嫩了,他竟然说房里有妖怪!简直开玩笑。」
「发生甚么事了吗?」
母亲半信半疑地问道,父亲又笑着说.,
「说他嫩也二十二岁了,又不是小孩子,三更半夜胡言乱语,搞得人担心,真伤脑筋!」
结束谈话之后,父母就又睡下了,我却越来越害怕,怕得无法入睡。真的会有妖怪出现?在这样的夜晚不无可能。想到这里,我更是清醒过来,胸口跳个不停,更别说能安心睡觉了。就在我暗地祈求赶紧天亮时,耳边传来浅草寺报时的钟声敲了两响。这时,小屋也传来铿铿锵锵的声音,把我吓了一大跳,也不顾会弄乱头发,拼命扯紧身上的被子,身子蜷得死紧,适时,我父母又醒了。
「他又在吵甚么?真伤脑筋呀。」
父亲嘴里抱怨,又拿着烛火出去,突然间,传来父亲的惊叫声,唤母亲赶紧过去。母亲也吓一大跳,跑到窄廊,没多久又回头来急忙点燃座灯。看样子大事不妙,我也因为好奇心的驱使,虽然害怕,还是偷偷从被窝里探出头来,只见父亲冒雨搂着井田先生进屋。井田先生脸色苍白,一句话也没说,他好像从小屋里跑出来,在院子里跌倒,睡觉时穿的白色浴衣沾满了泥巴。母亲叫醒两名女仆,从厨房提水帮井田先生擦洗手脚,顺便帮他换上新的睡衣。一阵忙乱之后,井田先生好不容易冷静下来,要一杯水喝。他喝过水虽然平静许多,脸色却依旧苍白。
「没你们的事了,回去睡吧。」
父亲让女仆回房之后,问井田先生究竟发生了甚么事?井田先生低声说:
「真的是非常不好意思,打扰你们了。就像我刚才告诉您的,我在屋里就寝,头一沾枕,正要睡着时,突然觉得非常不舒服,好像有人扯住我的头发死命拉,我实在忍痛不住大叫,才会吵醒你们,还麻烦老师过来看我。您虽说可能是我作了噩梦,但连我自己都搞不清楚那究竟是梦是真。我准备再次入睡,却怎么样也睡不着。辗转反侧了好一会儿,突然觉得胸口不舒服,好像又有人在拨弄我的头发,这回拼了命起身查看枕边,结果在黑暗中看到有个不知甚么东西在闪闪发亮。我心惊胆战地仔细一看,竟然发现挂在柱子上的猿猴面具……那双眼睛正闪着蓝色火光,盯着我瞧。这实在太吓人了!我慌慌张张想往屋外跑,却发现滑门怎么拉都拉不开,好不容易拉开之后冲到院子,却又因为地上的泥土被雨淋湿而滑倒……真是不好意思,给你们添麻烦了。」
从井田先生的表情可知,他绝对没有说谎。从平日的相处也知道,他并非爱开玩笑或胡言乱语的人,因此父亲听到这样的事情,也感到不可思议,慎重起见,还是决定回小屋一探究竟。母亲觉得不妥,拉住父亲的袖子想阻止,但父亲生性固执,根本不理劝告,一意往小屋去。不一会儿,他回来叹着气说:
「真是怪了!」
父亲的话让我又吓了一跳。既然连父亲都这么说,表示井田先生所言不虚。母亲和井田先生则是不发一语看着父亲。
猿猴面具原本一直放在橱柜里,最近才拿出来挂在小屋柱上,因为没有人睡在那里,将近一个月以来都没人知道它的眼睛会发亮。今夜由于井田先生留宿,才发现竟有如此不可思议的事。木雕猿猴面具的眼睛出现鬼火般的青色光芒,光听都让人毛骨悚然。最后,大人们决定天亮再去看个究竟,只好委屈井田先生在饭厅暂宿一晚,当天的骚动就此告一段落,不久,东方一片鱼肚白,风雨也静下来了,一直到耳边传来八幡神社乌鸦的叫声,我都还无法入睡。
三
天亮后出现的是最近难得一见的好天气,隅田川混浊的河水上是一大片蔚蓝天空。初夏晴朗的早晨让人神清气爽。由于昨晚彻夜难眠,我整个人昏昏沉沉的,但当我从客厅的窗户眺望河面,清凉的晨风徐徐吹来,让我精神为之一振。早餐在不久之后上桌,父亲和井田先生面对面用餐,我则负责在一旁伺候。
两人吃饭时又谈起昨天的事,父亲将猿猴面具的由来详细地告诉井田先生。
「不只是你,连我都看见了,所以这绝不是一时鬼迷心窍或看走了眼。」
父亲停下筷子说道。
「我想起来了,当时卖面具给我的那个人说过,他也不知道是谁、在甚么时候,曾用白布将猿猴的眼睛遮住了。当时我并没有想太多,现在仔细一想,可能就是因为猿猴的眼睛发生甚么异象,所以才会有人用白布把它遮住吧。」
「哦?有这么回事?」
井田先生也停下筷子,想了想,又说:
「那么,您知道那个卖面具的人住哪里吗?」
「不知道呢。这已经是前年底的事了,而且,那之后我还是经常路过广小路,不过再也没遇到过那个卖旧货的人了。或许已经换地方做生意,也有可能搬家了。」
饭后,父亲和井田先生前往小屋,找个光线明亮的地方将面具好好研究一番,我、母亲和女仆们也因为好奇,戒慎恐惧地远远跟着后面一探究竟,没想到却听到父亲和井田先生异口同声地直说太不可思议了!问他们发生了甚么事,那张面具竟然消失不见了。昨天晚上井田先生拉开滑门冲出屋外后,直到天亮为止,再也没有人过去小屋里,难道是有人趁乱溜进去把面具偷走?但其他的东西却都还在,只少了面具,这让父亲非常纳闷。但无论大家再怎么讨论,再怎么揣测,面具消失是不争的事实,讲再多也没用。众人除了觉得百般不可思议之外,对眼前的事还是一头雾水。到了早上,井田先生似乎还未从昨夜的惊吓恢复,脸色苍白地早早就回家了,父母亲也因为心有愧疚,送他出门。不知是否肇因于此,井田先生在那之后病了好久,拖到当年的十月就过世了。他临死前留下一首辞世诗,我忘了前五个字,听说后面是「难忘猿猴眼,深沁秋风中」。这句话让父亲心有所感。
「他连辞世诗也还在提猿猴面具,或许他的死真是因为那面具作祟。」
话虽如此,父亲依旧如常在独立小屋中埋头创作他最喜欢的俳句,甚至还培养出不少弟子,越来越有一代宗师之风。平安无事过了三年,明治十年,发生了众所皆知的西南战争。当时父亲四十一岁,我十七岁,那年三月底,有个名叫孝平的男人找上门来。他原本在吉原的妓院负责酒宴时助兴的工作,之后被逐出师门,无法继续在游廓讨生活,便在下谷经营一间小古董店,直到现在,但同时仍为以往的熟客在酒宴中助兴,和父亲是以前就相识的了。许久不见的他找上门来,带了一样东西,希望父亲能够看看。你也知道,早在搬家时我就已经处理掉代代相传的古董字画,虽然不知道你带来甚么,给我看也没用,父亲这么说。然而孝平却死皮赖脸地表示先看看再说,不喜欢的话再拿到别处推销,他打开包袱,拿出一个古老的面具盒。
「这是从直属将军的武士家流出的东西,盒子上题为大野出目【注:江户时期著名的能乐面具匠师派别。初代名为是闲吉满。】的作品。货源很清楚,保证货真价实。」
父亲解开盒上的绳子,掀开盒盖,拿出面具一看,大吃一惊。出现眼前的竟然是那副猿猴面具。孝平不知道从哪里得到,再弄出个大野出目题字的伪作箱子,试图高价出售。当时有不少古董商会耍这种伎俩,父亲也不特别意外,他只是很纳闷,这副猿猴面具竟然会如此曲折离奇地又回到我家。
在父亲严厉的质问下,孝平终于露出狐狸尾巴,老实告知是在四谷街上向摊贩买的。问他对方是个甚么样的人,他表示年约四十六七,快接近五十了吧,看来应该是个士族。父亲又问那人身边是不是带了个男孩,孝平回答只看到男子独自一人坐在草蓆上。询问了对方的长相等细节之后,父亲猜想应该就是先前在上野遇到的那个人。至于购买的价格,孝平说他花了十五钱。把十五钱买来的面具放在盒子里,再谎称是大野出目的作品,借此哄抬价格,就算当时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孝平的作为也实在太过分了,难怪会被逐出师门。
这种人赶走也就算了,但父亲因为想再确定这副猿猴面具是否真的会发光,于是说要将面具留下两三天,孝平闻言,不说二话便点头答应,留下面具告辞了。
当时母亲的身体状况并不好,经常卧病在床,当父亲告知有这件事,她一脸不悦地说:
「你为甚么又把它给买下了?」
「我没有买。只是想看看它是否真会出现不可思议的现象。」
父亲毫不在意地说。
这回和前次不同,当时的我已经十七岁,不再只是一味觉得害怕,但想到井田先生因此丧命,难免还是有些发毛。父亲又把面具放回四蓆独立小屋,打算半夜再去看个究竟,当晚他和母亲两人睡在八蓆起居室。而我因为长大了,那时已经改睡在六蓆的饭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