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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冈本绮堂 当前章节:15214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2:30

我不确定那天相当于旧历几号,当晚天气非常暖和,满天乌云密布,隐约可见两三颗星星微弱地闪烁。父亲要我们自去睡觉别管他,但我对面具同样耿耿于怀,所以即使已经躺下了,还是一直无法入眠。就在钟敲响十二下时,我听见睡在隔壁的父亲悄悄起身,我也跟着坐起来,竖直了耳朵细听父亲的举动。父亲蹑手蹑脚走到庭院,往独立小屋去。就在他轻轻拉开门时,起居室突然传来母亲的叫声,我吓了一跳,赶紧拉开房门一看,发现座灯已经熄灭,甚么也看不见。我急忙再把火点上,发现母亲的身体有一半瘫在垫褥外,整个人趴在榻榻米上,看起来好像被人扯着头发拖出被窝,发髻凌乱不堪。我吓得失声大叫:

「妈!妈!你怎么了?」

女佣们听见我的尖叫声赶了过来。父亲也从院子赶回房间。我们忙着喂母亲喝水吃药,好不容易才让她恢复清醒。她告诉我们,好像有人突然抓住她的发髻,将她拖出被窝。

「唔。」

父亲叹了口气。

「实在太不可思议了。那只猿猴的眼睛真的闪着青光。」

父亲的话让我全身汗毛直竖。

第二天,父亲找来孝平告知此事,孝平闻言,吓得脸色发白,全身发抖。父亲表示,此物留在身边肯定不会有甚么好事,不如把它摔破烧毁算了,孝平因为原本只花了十五钱购入,对此没有异议,便和父亲两人到院子里把面具打碎,烧成灰烬,再将灰烬放流到隅田川中。

「不过那个旧货商未免太可疑了。您要不要去确认看看他是否就是那个卖面具给您的人?」

在孝平的怂恿下,当天晚上,父亲专程前往山之手四谷大街,寻找该名旧货商,却一无所获。不过父亲发现,孝平所说遇见旧货商的地点,竟然就在井田先生家经营的当铺旁,即便是父亲那样的人,这样的巧合也不禁让他觉得诡异。在那之后,母亲虽然平安无事,身体却日渐衰弱,第三年上头就过世了。

「我的故事就说到这里。有人认为那副猿猴面具的眼睛可能被涂了某种药,却没有人能够解释,它为甚么会突然消失、又突然出现。也没有人知道,玩弄井田先生的头发和拉我母亲发髻的,到底是谁。各位认为呢?」

「真是完全想不通哪。」

青蛙堂主人叹了一口气。

☆、蛇精

接下来轮到第五位男客。

在我的家乡,有个关于蛇的怪谈。虽说蛇和怪谈之间的关系向来密不可分,被蛇纠缠或蛇妖作祟之类的奇闻也不胜枚举,不过我接下来要说的,倒和这类怪谈略有不同。

我老家在九州的片山里,因为邻近山区,气候温暖,有很多种蛇。不过大多是常见的日本产黄颔蛇、赤练蛇、菜花蛇或钻地蛇之类的,极少对人类造成生命威胁。虽然偶尔听说有人被蝮蛇咬伤,但当地却没有冲绳波布蛇之类的可怕毒蛇。蟒蛇中倒是有体型很大的。最近几乎已经难得一见,不过听说有人看过长达一丈五尺乃至两丈的巨蟒,在地上悠哉蜿蜒。

姑且不论蛇对人类是否有害,大多数的人对它没甚么好感。当地人因为从小就和蛇比邻而居,所以厌恶的程度没有其他地方的人来得严重,也不那么害怕。即使如此,当地的居民对蝮蛇和蟒蛇还是心怀恐惧。蝮蛇是种毒蛇,人们怕它是理所当然,但从没听说有人因为蝮蛇而丧命或残废,因为自古就知道如何治疗蛇毒,即使被蝮蛇咬伤也都能及时施救,大多都能将受害的程度降到最低。尤其因为蝮蛇特别讨厌深蓝色染料的气味,所以当大家必须进入蝮蛇藏身的山林时,就会穿上深蓝色的绑腿或布袜套,同时以树枝代替手杖,沿路扑杀遭遇的蝮蛇。外地虽然有人以捕杀蝮蛇为业,在老家却没有人以此维生。也没人食用蛇肉或蛇酒。大多在扑杀之后就此丢弃。

除了山林之外,蝮蛇还会在乡间出现,经常遭遇蝮蛇的人会将手巾对折,然后故意在蝮蛇面前晃弄,试图激怒它,生气的蝮蛇会一口咬住手巾,之后只要用力一抽,紧咬手巾的蝮蛇排列有如白发般细密的牙齿就会被顺势拔下。失去毒牙的蝮蛇如同没有武器的军人,下场可想而知。所以当地人害怕蝮蛇,却不如外地人严重。因为蝮蛇虽然危险,却非常容易制服,所以并不拿它当回事。如果有人说怕蝮蛇,可能还会遭人嘲笑。

但一提到蟒蛇,情况可就完全不同了。体型巨大的蟒蛇能够吞下家畜。有时连小孩子都难逃一劫。再加上捕捉蟒蛇十分困难,不像蝮蛇一样容易处理,大家对蟒蛇非常恐惧。自古以来因为这样的恐惧而产生的传说不断流传,村人的惧怕之心更是有增无减。因此,不知从哪一代开始,每年农历四月初,差不多是蟒蛇开始活动的时候,村里都会盛大举行蛇祭。长长的青竹上用草叶编成大蛇的模样,大伙儿一边唱歌,一边拖着,拖到附近的大河里放流。据说只要将青竹上的草叶放进护身符里,就不会遇见大蛇或被蛇纠缠,所以妇孺无不争先恐后拔取草叶。自古以来,村子里每年都会举办这个祭典,由此不难得知蟒蛇危害之严重和人们对它的恐惧。

在此其中,村里仅有一个人不怕蟒蛇——不但不怕,蟒蛇见到他还得退避三舍。这个人的本名叫吉次郎,但是大伙都管他叫蛇吉。他是捕蛇人蛇吉的第二代,四十年前,他的父亲吉次郎不知从何处辗转迁移到我们村里,平日以修补草屋屋顶维生,在一个偶然的机会下,成功地帮人驱赶蟒蛇,从那之后,每年夏天捕捉蟒蛇便成了他主要的经济来源。吉次郎过世后,他的儿子接下了修理屋顶和捉蛇的工作,技术比起先代有过之而无不及,二代蛇吉因此深受村人信赖。他和年近六十的老母住在一起,和大伙一样过着平凡的生活,没多久他放弃维修屋顶的工作,仅以捕捉蟒蛇为业,只在夏天工作,整个冬天几乎都是睡觉度日。

至于他用甚么方法抓蛇呢?听说有两种。其一,在蟒蛇经常出没的地方挖一个很深的洞,然后在里面烧一种草药。蟒蛇闻到味道,就会从草丛爬出,掉进洞里,洞的深度正好能困住它,而且草药的味道可以麻痹蟒蛇,接下来要杀要刚就全看蛇吉高兴了。不过他对草药的成份三缄其口,对谁都不肯透露。

如果只是这样的话,只要弄到药方,任谁都可以抓蛇,蛇吉的本事也就不足为奇,但第二个办法就非他不可了。如果突然有人来报发现蟒蛇,临时挖洞烧草药似乎是远水救不了近火,那该怎么办呢?这时候蛇吉会带着一把斧头,腰上绑上一只麻袋,麻袋里则装有赭红色的药粉。首先在蟒蛇行经的路径撒上一道药粉。之后在距离四五间【注:长度单位。一八九一年日本将一间的长度订为六尺,约一·八一八公尺。】的地方撒上第二道。最后同样在四五间外撒上第三道。设下三道防线后,就静待敌人出现。

「我一定会在第二道之前便将它解决。如果让它越过第三道防线的话,我就小命不保了。」

这是他经常挂在嘴边的话。只要蛇吉手持斧头往第一道防线一站,蟒蛇就会目露凶光直扑而来,但在第一防线,蟒蛇往往会略作犹豫,蛇吉便趁机冲向前去劈断蛇身。如果蟒蛇毫不犹豫地冲破第一道,蛇吉便会面向蟒蛇迅速退到第二防线,守在那儿。即便蟒蛇先前冲破第一防线、坚持到这儿了,多少还是会踌躇不前,只要它一停止动作,蛇吉的斧头便会毫不留情地直直砍下。如他所言,大多数蟒蛇在第一防线前就一命呜呼,就算出现硬闯敌阵的家伙,也通常过不了第二道。话虽如此,一遇到危急情况,非得有鸟飞蛇窜般的矫健身手才能火速退到第二防线,也难怪众人会给他取个蛇吉的外号了。

不过,有一回出现一条闯越第二防线的巨蟒,围观众人都不禁手心冒汗,蛇吉的脸色也变了。他发现苗头不对,赶紧退守第三防线,没想到蟒蛇却顺势跟了上来。

「完了!」

众人倒吸了一口气。

蛇吉每回出门抓蛇,总是脱得赤条精光,只在下半身穿一件深蓝的棉短内裤。今天也是同样打扮,眼见蟒蛇即将突破第三防线、自己性命危在旦夕,蛇吉迅速脱下短裤,口中念念有词,上下跳着,用力将内裤撕成两半,这时候,没想到蟒蛇的血盆大口也跟着裂开,没多久就一命呜呼了。蛇吉好像被榨干似的,疲惫倒卧在地,在众人照顾下好不容易才醒过来。

从那之后,人们对蛇吉更是充满敬畏之心。他所撒的药粉是一种秘方,不消说,当然是对蟒蛇下毒。众人知道他扑杀蟒蛇的原理是趁它们中毒之际动手,但这次的场面却让人无法理解。在九死一生的紧要关头,口念某种咒语的他撕裂内裤后,蟒蛇竟然也跟着裂成两半,这简直是一种魔法。大伙也知道,就算开口问,他也不可能透落个中缘由,所以也没有人想追根究柢,不过村民却开始窃窃私语。

「蛇吉不是人。他是蛇精。」

最后甚至有人如是说道。

无论蛇吉是人类还蛇精,他的存在对村民而言都是一种福气,所以没有人因此对他产生反感或敌意。或许也因为担心惹毛他不知会招来甚么祸端,所以村民对他的尊敬有增无减。就在撕裤杀蛇事件的半年后,蛇吉的母亲骤逝,村民纷纷前来吊丧。

母亲过世后,蛇吉只剩自己一个人。他也已经三十二一岁了。原本早该讨媳妇的,但或许是因为蛇吉这个外号吧,不要说是自己村里,就连邻近村落也没有人愿意把女儿嫁给他。他虽然备受村民尊敬,而且只要蟒蛇存在一天,生活也绝对无虞,但只要一提到要和他结为亲家,大伙就有些裹足不前,所以他才会到这把年纪还孤单一人。

「以前我娘还在的时候,我从来不觉得有甚么不方便,她死后我才觉得自己一个人过日子实在孤单。别的先不讲,光是要料理三餐就够让我头痛了。您能不能帮我找个合适的对象?」

有一回,他到村长家这样拜托。

村长也觉得他可怜。大伙虽然在背后说三道四,不过这么多年来,他也帮了这个村子不少忙。平日行为也算检点。因为母亲过世,起居出问题才来求自己帮忙谈门亲事,这也是人之常情。于是他答应会帮忙想办法,当他找来村里德高望重的长辈商量此事时,大伙都有点同情:

「讲起来,这男人还挺可怜的。」

说归说,还是没人愿意把自己女儿或妹妹嫁给他。就在村长束手无策时,某人灵机一动:

「那这样好了。前些日子重助家里来了一个远房亲戚,年纪大概三十五六。听说原本在茶馆里当妓女,要不要去找重助商量商量,把他们俩凑一对……?」

「不过听说那女人身染重病,连重助都伤透脑筋呢。」

另一人开口说道。

「不过至少有这么个人选,还是把重助找来问问吧。」

村长立刻找来重助。重助家贫如洗,光是养活一家四口就已捉襟见肘,如今又多了一个表兄的女儿来吃闲饭,更是让他抱怨连连。说是某人的女儿,今年也已经三十七岁了,年轻时行为不检,辗转各地茶馆出卖灵肉,如今才会身染梅毒。而且是因为无法继续工作,只好前来投靠亲戚。她如果身强体壮也就算了,却奄奄一息卧病在床,除了给人添麻烦外,甚么忙也帮不上。重助将事情一五一十全告诉村长。

「卧病在床的话就伤脑筋了。」

村长皱着眉说。

「其实是有一门亲事……」

「像她这样的女人,有人愿意娶吗?」

重助满脸不可思议。

「我是不知道人家愿不愿意,我是在帮那个吉次郎找媳妇。」

「啊,那个蛇吉啊。」

管他是蛇吉还谁,只要有人愿意将侄女娶回家去,重助绝对举双手赞成,他不断拜托村长。但因为重助的侄女仍然卧病在床,村长很难向蛇吉交代,于是村长告诉重助,等他侄女病情好转再说,就让他先回去了。

半个月后,重助又来到村长家中,表示侄女的病已经完全痊愈,希望村长帮忙作媒。看得出他迫切想将家中的烫手山芋送出门去,所以村长对他所说侄女已经康复一事,持保留态度。就在村长不知该如何答复时,正好蛇吉上门询问,帮忙找对象的事情有无眉目了?村长心想,有人想嫁,有人想娶,双方当事人如此凑巧共聚一堂,或许正是一种缘份,便坦白将来龙去脉告诉蛇吉,没想到蛇吉一口答应了。他不仅知道对方大自己五岁,也知道对方因在茶馆卖春而身染重病,却还是愿意娶她为妻。如此一来事情就简单了,尽皆顺利进行,在那之后不到半个月,蛇吉家中就多了一个名叫阿年的年长妻子坐镇。

但是,村长担心的果然没错,阿年尚未完全康复。她虽然勉强起身干活,但脸色苍白,整个人瘦骨嶙峋有如幽灵。因为是自己牵的线,村长非常希望她能够尽早康复,没想到过了一个月,阿年的病情逐渐好转,脸色也像换了个人似地健康红润。

「搞不好是蛇吉给她吃了烤蛇肉!」

甚至有人私下这么说。

事实如何没人知道,不过阿年确实已经恢复健康。村长看她和比自己年轻的丈夫过得和乐融融,总算放下心中的大石头。其实,两人的感情此外人想像的还要融洽。在男欢女爱的欲海中打滚多年的阿年,不知为何对蛇吉充满了浓烈爱意。蛇吉当然也深爱妻子。就这样共同生活了三年之后,蛇吉终于将自己工作的秘密告诉妻子。

他家后方有一栋低矮的小屋。房屋坐南朝北,加上四周林木茂密,所以即使是大白天,屋内还是十分阴暗,全年潮湿。阿年在小屋的角落发现两三朵从没看过的蕈类,问起时,蛇吉告诉她,那是抓蛇用的药。他对阿年说明,把几条大大小小的蛇杀了之后,尸体埋在土里,两三年后就会长出一种蕈类。将阴干的蕈切碎,混进同样切碎的女人头发,再加上另一种药混合提炼即成。而且只要燃烧这种药,产生的味道可以引出蟒蛇。不过蛇吉却不肯告知添加的药物种类。他上回杀死巨蟒时所撒的药,也是在这种荤药粉中加了其他的东西。不过就算知道药粉的秘密,想猎杀大蟒蛇也不是容易的事,阿年也就没再继续追问。

蛇吉夫妻感情和睦,生活无虞,日子幸福圆满,但蛇吉不知为何最近愈来愈没有精神。有时还会莫名其妙地叹气。阿年担心地问他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他又说没事。但某天却主动说道:

「看样子我再做也没多久了。」

阿年虽对蛇吉的工作没甚么意见,不过她也知道,一旦年纪大了,蛇吉就不能再继续干这行。她心想得早做打算,看是要赚点钱转行作别的生意,还是要买块地种田都行,总之必须为日后的生活另作安排。她和蛇吉商量,蛇吉点头说:

「我是无所谓,不过可不能让你饿着。我看我还是趁现在多赚点好了。」

他又说:

「村里的人都知道,在我娘死之前,我曾经碰上一条可怕的大蟒蛇,差点就没命了。当它若无其事闯过第三道防线时,我真的慌了手脚,但我突然想起我爹的遗言。他在病危时曾告诉我,他死后如果我遇上要命的大麻烦,只要呼唤他的名字之后开始念咒,他就一定会来救我。他还嘱咐我这方法只能用一次。我当时就是想起这件事,才会糊里糊涂脱下内裤,一边叫着我爹的名字一边念咒,然后把裤子撕成两半,没想到那条大蟒蛇也跟着裂成两半,就这样死了。连我都不清楚自己为甚么会撕开裤子?大概是我爹要我这么作的吧!当天回家之后,我把事情告诉我娘,她虽高兴,却也叹了口气。她说,这愿望一辈子只能用一次,你爹已经实现约定了,以后也无法再出手救你了,你一定要更加小心才行呀。当时我虽然不觉得如何,现在想起来却有些不安。如果我还单身的话也就算了,但为了你,我还是得小心点才行。」

阿年因为丈夫凡事都为自己着想而感动不已。

两人婚后的第四年夏天,隔壁村出现了一条大蟒蛇,在田里到处流窜,村民怕得没人敢下田工作。再这样下去的话,田里势必会杂草丛生,村民便聚在一起商量该如何赶蛇,最后决定麻烦蛇吉出马。并表示只要能顺利赶走蟒蛇,就会奉上一两金子和三袋米,但蛇吉却婉拒了这项要求。

邻村的村民实在走投无路,只好找上蛇吉的村长,要他帮忙说服。村长同情邻村的遭遇,叫来蛇吉亲自拜托,他还是加以拒绝,说对这次的工作没兴趣,请村长见谅,但村长不肯就此打退堂鼓。

「你不也是接生意的?有一两金子和三袋米为甚么不赚?何况我们也得敦亲睦邻呀。你应该还记得,五年前我们村子闹大水时,人家也来帮了不少忙,大家得互助合作嘛!人家有难,我们总不能袖手旁观。如果其他人能做,我也就不烦你了,就是因为只有你才行啊。拜托你去看看吧!」

被村长这么一说,蛇吉也无法固执己见。他终于勉强答应,回家时却是一脸沮丧。第二天早上准备出门时,他甚至含泪向妻子道别。

邻村村民见到蛇吉十分高兴,立刻将他带往村长家中热情款待一番,蛇吉依照惯例开始准备抓蛇,但从他进入村庄后,蟒蛇就再也没出现过。有人说这是因为蟒蛇知道蛇吉驾到,只好逃命去了。蟒蛇既然不肯出现,蛇吉只好想办法诱它现身,他找到蟒蛇出没的地方后便开始挖洞,然后在洞里燃烧他的秘方,却毫无功效。洞里连条小蛇的影子也没看见。

村民因为要请他来一趟很难得,便求他多留几天,蛇吉在邻村待了好几日,大蟒蛇还是迟迟不肯现身。洞穴里也无有动静。

「我再不回家,家里人会担心,我还是先走好了。」

到了第十一天早上,他告诉村民一定得回家了。

村民因为留不住他,只好说,如果蟒蛇有动静,再麻烦他跑一赵,然后送了两步礼金。因为虽然没能抓到蟒蛇,但蟒蛇确实在蛇吉到来之后就不见踪影,尤其还让他在村里多留了十天,总不能让他空手而回,于是便以两步的礼金聊表谢意。

「很抱歉没帮上甚么忙,因为是各位的好意,我便不客气收下了。」

当他拿着礼金正准备离开,有个村民匆忙跑来说,有人在山边的草丛里发现大蟒蛇了,在场众人闻言脸色大变。

「要是再晚一步的话,吉大爷就走了!那就麻烦您了。」

蛇吉原本就是为此而来,所以当然无法犹豫。做好准备之后,他和来报的人一同前往发现蟒蛇的地点,果然有条大蛇蜷着身体,上半身暴露在草丛外。蛇吉拿出准备好的药粉,在地上呈川字形撒上三道防线。他走上第一条防线时大声喊叫,正在睡觉的蟒蛇闻声睁眼抬头,吐着火焰般的蛇信朝蛇吉窜来。这条巨蟒轻易就闯过两道防线,一转眼又毫无惧色地突破了第三道防线。

蛇吉没有像上次一样念咒。也没有脱下内裤。他举起手中的斧头对着敌人直劈过去。虽然正正砍中了蟒蛇,但蟒蛇的气势却没有因此稍减,强壮的尾巴卷上蛇吉的身子,由左脚往腰胸部位缠去,最后人脸和蛇头甚至紧贴对峙。事到如今只能贴身肉搏了!蛇吉把斧头往旁一丢,两手使劲勒住蛇首,蟒蛇也拼命缠着他的身体不放。

在场村民屏气凝神看着眼前的人蛇大战。蛇吉制住了蟒蛇的要害,所以情况对他比较有利,大蟒蛇的喉骨被勒断后,逐渐欲振乏力了。

「砍它尾巴!」

蛇吉大叫。

围观人群中跑出一个胆大的年轻人,以锐利的镰刀砍断蛇尾。眼看尾巴被斩断、喉骨遭勒断的蟒蛇渐渐无力挣扎,又有五六个人手持各式武器冲上来,大蟒蛇就像遭到蚁群攻击的蚯蚓一般曝尸在晨曦中。

与此同时,蛇吉也跟着昏倒在地。

众人将他抬至村长家中,做了种种急救照护,蛇吉好不容易清醒过来,身上虽然没甚么外伤,但他变得非常虚弱,根本无力起身。

看到蛇吉被人用门板抬回来,阿年忍不住放声大哭。村里的人也吓了一跳,赶了过来。因为自己强迫蛇吉接受这份工作才导致如此结果,村长格外愧疚难当,他一边安慰阿年,一边照顾蛇吉,不料却听见蛇吉梦呓般地大叫:

「我没事了!你们走吧!都走吧!」

蛇吉不断如此叫着,村长想说不要违背病人的意思,便要大伙先行离开,只留下亲戚重助,同时交代阿年如果情况有变,定要快来通知,便和其他人一同离开了。那一天是六月中旬,早上天气还不错,但是一到下午却开始转阴闷热,晚上就下起雨来。

阿年和重助默默坐在病人榻旁。下雨的夜晚愈见寂寥,雨声中隐约可闻阵阵蛙鸣。

「重助,你也回去吧。」

蛇吉呻吟地说。

两人互看了一眼。蛇吉又说道:

「阿年也走吧。」

「你要我走哪里去?」

阿年问道。

「去哪儿都行。你就和重助一起走吧。别再折磨我了。」

「那……我走了。」

两人对看了一眼,点点头,站起身来。共撑一把伞,在阴暗的雨夜中走了四五间后,又折回来,偷偷站在门口往屋里看,但里头一点声音也没有。两人又互望一眼,蹑手蹑脚走进屋里,发现被窝好像空壳一般,蛇吉不见了。

此事又引起村民骚动,大伙分头四处寻找,就是找不到蛇吉。他就这样舍弃了从小居住的房子和最爱的妻子,消失得无影无踪。从他告诉妻子无法继续捕蛇的工作、再三婉拒到邻村帮忙的种种情形来看,他似乎早就预见自己的命运。但他究竟死了,还是藏身某处?这些都已经成为永远解不开的谜了。

不过,大多数村民相信蛇吉已经死了。他们认为:

「他果然不是人。他是蛇,是蛇精。因为不想让人看见死状,所以才躲到山里去了。」

如果他是蛇精,那他父母也是蛇了。哪有这种事!阿年完全否认。但是,丈夫为何要远离人群,趁自己离家时失去踪影?她也不明所以。

听说这是发生在江户末期,文久年间的事。

☆、清水之井

第六位男客开口了。

刚才的故事发生在九州,我的老家也在九州,那边流传着许多有关平家的传说。所谓传说,大凡缺不了一些奇诡的风流韵事,我要讲的就是其中之一。这不是最近的事,发生在距今九十年前,也就是天保初年。在距离我老家十三里远的地方,有个叫杉堂的村子。事情发生的地点从杉堂还要往里头走三里,因此,现在自不消说,在当时更是荒僻不毛之地了。那里有一个大户人家,主人名叫由井吉左卫门。听说他的祖先是菊池家的手下,在菊池家没落后,便搬来此地隐居务农,因为精通经营之道,不断开拓土地,后来成为当地少有的大地主。而且子孙昌盛,代代相传至德川时期,因此不仅是当地人,每一代的领主都给予他们家特殊待遇,除了可以拥有姓氏准许带刀外,过年时有资格进城向领主拜年。

所以他们虽是农家,却俨如乡下仕绅,不仅主人外出时会在身上佩戴长刀短刃,住处也装饰有武器和马鞍,过着半士半农的生活。光是男仆就有三四十人,偌大的豪宅四周种满竹子,还利用屋外一条天然小河打造成壕沟。附近的村民对他们十分尊敬,经过门前都会摘下斗笠、取下头巾,慎重其事行礼招呼后才离开。由井家历代当家主事者都叫作吉左卫门,我接下来要说的是天保初年第十六代吉左卫门的事。

由井吉左卫门有两个女儿,姐姐叫阿微,妹妹叫阿次。两姐妹在某年的秋初开始日渐消瘦,寝食难安。白天吃不下,夜里睡不着,由井夫妇非常担心,特别远从熊本城闹区请来良医,施行种种治疗,两姐妹的病情还是不见好转。所有的医生绞尽脑汁就是找不出病因。阿微十八岁,阿次十六岁,正值情窦初开的年纪,众人不禁怀疑是否害上了相思病,但两人同时出现这样的情形未免太不合情理了。当然姐妹俩并非一直卧病在床,遇上天气好,或是精神比较舒爽的时候,她们还是会离开病榻到田野或院子里散步,但病人究竟是病人,父母为此十分伤神。

这么一来,双亲不仅生了许多烦恼,村民也开始出现耳语。不是说由井家的女儿被附身,就是讲这个家遭到诅咒,因为谣言甚嚣尘上,由井夫妇无可奈何,遍寻各地神社的主祭、僧侣、修行者或是苦行僧,请到家中祈祷做法事,以期驱妖除魔,但完全不见效果。不久,有一名男仆告诉由井夫妇一个秘密。

这名男仆负责夜间巡逻,十二月某个月光皎洁的晚上,他如常执行例行工作,发现后院的古井旁有两个女人。虽然当时已经夜深,距离又远,但因月光十分明亮,他一眼就看清楚那正是两位小姐,心里觉得非常奇怪。于是躲在大树后面,悄悄观察,发现两人手牵手依偎在一起,专心地凝视着井底。该不会是要投井罢!他突然心生警觉,但过没多久,姐妹俩开心地笑了起来,又手牵着手回到屋内。

男仆所见不过如此,但仔细一想,便会发现其中疑点重重。两个年轻女孩明明生病,为何会在寒冷的夜里到后院看古井?吉左卫门夫妇实在不解,便交代男仆第二天夜里再偷偷到井边察看。结果当天入夜之后,姐妹俩果然又牵着手来到后院,同样又探头往井底看了好一会儿之后,才开心地离开。

女儿接连两个晚上出现如此不可思议的举动,为人父母的无法坐视不管。但吉左卫门夫妇心想,如果同时质问姐妹俩,一定无法得到答案,于是决定先找妹妹问个清楚。他们认为妹妹年纪轻,应该比较容易问出个所以然来。于是将阿次叫进房里,表情严肃地质问她,起初阿次还坚不吐实,但在父母不断的责备下才说出实情。没想到阿次讲出一件非常不可思议的事。姐妹俩每晚都一起睡在屋子最里面一个八蓆大的房间,就在八月初的某个晚上,阿次突然半夜醒来,发现睡在身旁的姐姐悄悄起来了。原本以为姐姐去小解,没想到她竟然偷偷拉开走廊上的滑门,往院子走去,阿次觉得很奇怪。在不安和好奇心的驱使下,阿次也跟着姐姐偷偷走出房间,从院子绕往后院。后院有一块宽阔的空地,空地上有一口古井,古井旁还有一株高大的山茶。阿微蹑手蹑脚去到井边,在月光的照耀下探头往井里瞧。

在那之后,阿次夜夜留意,发现姐姐接连四五天都有相同举动。她原本想将此事告知父母,但因为姐妹情深,如果贸然将姐姐的秘密说破,似乎不甚妥当,于是某天晚上,阿微又要出去时,阿次出声叫住姐姐,问她究竟在干甚么?阿微表示她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心里有个愿望。由于整件事太不寻常,阿次追根究柢逼问姐姐,阿微心想纸终究包不住火,便将所有的秘密告诉妹妹。

阿微说,她在一个多月前的某天中午经过古井,看见两只美丽的大蝴蝶如影随形地四处飞舞,不久,身体重叠的蝴蝶双双掉进古井里。阿微想确定两只蝴蝶的下落,便凑近古井往里面一看,结果两只蝴蝶已不见踪影。她以为蝴蝶掉入水里,极目往井底张望,没想到水面上竟出现两张俊秀的男子脸孔。她吓了一跳,往自己身边左右瞧了瞧,却不见任何人。男子总不可能是那两只蝴蝶变的吧?因为觉得不可思议,她便一直盯着两人看,谁知道看到最后,那两名男子竟然朝着自己笑,阿微吓得往后退了好几步。

但是恐惧在她心中并没有持续太久,不一会儿,阿微突然很想再见见井中男子的俊秀脸孔。她左顾右盼,确定四下无人,蹑手蹑脚走到井旁,探头往井里看,却已不见男子的脸面了。阿微满怀失落,无奈地离开,隔天再经过,又看到先前那两只蝴蝶在井旁飞舞。不久蝴蝶就消失了,但她循着蝴蝶飞舞的方向来到井边一看,果不其然,那两名男子又出现了。阿微痴痴望着古井里的两张脸孔,怎么看也看不腻。

在那之后,她每天都会到井边好几次。没多久,男子的脸在白天越来越模糊,那两张俊脸只在夜里浮现水面。月光明亮的夜晚自不必说,就算是漆黑的深夜也能够清楚看见,夜越黑,影像反而越明晰。

阿次虽然已经知道姐姐半夜起床的原因,还是觉得十分可疑,于是要求姐姐带她一起到井边。古井水面果然映出两张白皙脸孔,仿佛画中的朝廷高官,是这乡下地方从未出现过的俊俏青年,所以她也看得入神了,终于明白姐姐之所以每晚都会被吸引来,不是没原因的。

原本只有姐姐阿微迷恋井底的两张脸,但在那之后,眺望俊脸的女人又多一个了。姐妹俩就这样每天晚上相邀往井边跑。当然,除了俯视之外,甚么也不能作,但两人就像是猿猴捞月一般,渴望从水中将两张俊秀脸孔捞起,所以每天都迫不及待地期待天黑,好前往古井边。就是因此,才会日渐消瘦,患上了相思病。

吉左卫门夫妇听完妹妹的说法,找来姐姐阿微问个清楚,由于妹妹已经一切坦白,她也无法隐瞒,只好老实将真相告诉父母,由于她的说法和阿次没甚么两样,夫妻俩只好相信两姐妹所言确有其事。慎重起见,当天晚上入夜之后,两人也到井边一探究竟,却甚么也没看见。

「这井里一定住了甚么怪物,引诱我们的女儿,得找人来淘井弄个清楚。」

吉左卫门命令道。

当时虽然已是十二月中,但当天一早便是晴空万里,耳边甚至还传来黄莺啁啾鸣声。家中的男女仆人全体出动,上午八点左右便开始汲水,但这口井却怎么样都不干。由井家有好几口井,这一口是其中最古老的,由井家的祖先搬进这栋屋子时就已经存在了,所以一定是很早以前的人所掘。这口井最深,水质最清澈,无论干旱的情况再严重也从来没有干涸过,因此这个家的人都将其称为清水之井。想将这座井汲干当然不是件容易的事。再怎么打水上来,水还是不断涌出,搞得大伙精疲力竭,但因为由井家下人众多,井水虽然没有完全干涸,水位确实已经下降许多。

原本以为井底躲着甚么怪物,或是池主之类的鲤鱼鲶鱼,甚至蛤蟆嵘螈之类的东西,众人所想像的无一浮现。于是吉左卫门又下令:

「用铁耙捞捞看!」

众人于是将铁耙绑上粗绳,缒入井底,来来回回拖了几次,终于勾到了一个体积虽小却颇沉重的东西,拉起来摆在明亮的日光下,大家定睛一看,原来是面小镜子。这面镜子看起来十分老旧,从镜面上精巧的雕刻不难得知,原本应该属于富贵人家之物。不知道井里是否还有其他东西,众人再度将铁耙缒下,结果又捞起另一面镜子,而且和之前那面一模一样。除此便再没捞出甚么了,这一天的打捞工作就此告一段落。大伙仔细研究两面镜子,除了看得出历史久远外,对于它们属于哪个时代、又是被谁丢进古井,完全摸不着头绪。不过因为古井里浮现两张脸,如今又捞起两面镜子,所以任谁也很容易想像出镜子和井中人面有关。

吉左卫门出身富豪之家,拥有相当的学问素养,对这两面古镜颇感兴趣。更何况,这两面古镜似乎还隐藏着诱惑自己女儿的不可思议魔力,当然更不能随意丢弃,所以便将两面古镜封存在白木盒里,严密保管。之后到熊本城遍寻有名的学者和鉴定家,企图考证出古镜制作的年代与由来,最后只知道,这两面镜子很可能并非日本的东西,而是由中国传入,此外就一无所知了。这让吉左卫门非常失望。

自从古镜捞出之后,井底就再也没出现过男人脸孔。这更让吉左卫门相信,古镜里一定隐藏了秘密,他甚至前往邻国寻找线索。因为家中富有,经费不虞匮乏,而且由井是远近皆知的人家,因此在调查古镜的过程中并未遭遇不便,即使如此,事情进行却没有想像的顺利,一直到次年的四五月都没有打探出个所以然来。两姐妹在那之后有如大梦初醒,不知名的疾病也逐渐痊愈,身体逐渐恢复健康。

女儿的身体既已康复,捞出古镜后也没有发生甚么奇怪的事,一切原本应该就此告一段落,吉左卫门却心有不甘。他决定不论花费多少时间、金钱,都在所不惜,无论如何要弄明白这两面古镜的来龙去脉。不仅从熊本,甚至远从佐贺、小仓、长崎和博多,请来多名学者,在自家成立研究小组,积极研究两面古镜。就在那年年底,也是古镜被捞出井底满一周年时,终于真相大白。

事情经过是这样的。聚集在由井家的学者讨论之后,决定与其探究古镜的由来,倒不如先调查古井开凿的时代、由井家祖先迁居此地之前是何人居住。虽然这也不是容易的事,但在遍寻古老记录和访问耆宿长老之后,发现在南北朝初期,这儿住的是一个名叫越智七郎左卫门的武士。这位七郎左卫门据说从源平时代就住在这栋屋子里,还颇有势力,一直到南北朝菊池家灭亡后,子孙方才四散。得知此事之后,大伙试着追究他后代的下落,但因为年代久远,实在不易着手。经过多方调查,终于发现越智家的子孙后来流落博多,现在经营一家名叫八屋的漆行。整个过程说来简单,但光是查出上述的结果,就花了一年时间。

至于博多的八屋是否还保有越智家的古老记录或传说,八屋的主人表示家中并没有类似的记录,但是听过一则有关祖先的传说。

不晓得是第几代祖先,不过,据说源平时代是越智家族的鼎盛时期。某年春天的黄昏,越智家来了两名年轻貌美的女子,求见主人七郎左卫门,不知道商谈了甚么事,两人当天便留在府中过夜,后来还住了下来。七郎左卫门不准家人泄漏风声,将两人秘密养在宅里。两女也为了掩人耳目,鲜少外出。越智府中的下人观察两名女子的行为举止后,断定应该来自京都,可能是平家的官女流落至坛浦,到此寻求保护吧。七郎左卫门当时年约二十二三岁,尚未成亲,有来自京城的年轻女子自动送上门,结果如何,可想而知。不久之后,两个女人便和七郎左卫门共床共枕,同进同出,就这样平安无事地过了三年。下人因为不知道谁才是主人的正妻,只好称呼其中一位为梅夫人,另一位为樱夫人。

不久之后出事了。有一位住在附近,姓泷泽的武士,有意将女儿许配给七郎左卫门。泷泽在当地也颇具势力,如果能和他结亲,对越智家而言简直如虎添翼。加上泷泽的女儿年方十七,长得如花似玉,更是让七郎左卫门心动不已。更何况,无论他和梅樱两位夫人的关系如何,由于她们的身分不能公开,也无法对此表示任何意见。这门亲事的商谈进展得非常顺利,终于到了新娘即将嫁进来的当天早上。结果越智家的家仆被一桩出人意表的事件吓得不知该如何是好。

主人七郎左卫门遭人刺死床上。左右两边的胸口为利刃刺穿,仰天躺着,死了。同房的梅樱两位夫人下落不明。整座宅子完全慌了手脚,大伙儿找遍屋前屋后,最后终于在院子的井里发现两人的尸体。将事情前后串起来仔细一想,七郎左卫门将与他人成亲,梅樱两位夫人定是又妒又怨,因此杀害主人,再投水自尽。真相也确实如此。

但两人尸体从井中捞起之后,却发现了一项惊人的事实。一直被认定是京城官女的梅樱两位夫人,竟然是男儿身。看样子,他们应该是平家的贵族子弟,出身高贵、教养良好的两人之所以男扮女装,应该是为了安全逃离京城吧。没见过世面的越智家仆,当然无法判别,但要瞒过七郎左卫门,应该没那么容易。七郎左卫门明知两人的真实身分,却将之占为己有,沉溺在不可告人的欢愉中,老天最后还是借了梅樱二人之手,给予他应有的惩罚。

梅樱二人自尽的古井正是那口清水之井。从古井中捞起的镜子,很可能原本藏在两人怀里,却在打捞尸体时掉出,或是事后家仆将之弃置于井中的吧。越智家在主人七郎左卫门死后,由亲戚的孩子继承。然后如前所述,直到南北朝才告没落。在那之后的几十年间,宅子荒废杂草丛生,后来由井家的祖先搬入定居。就在他们伐木除草、建筑新屋之际,意外发现这座古井,因为井水清澈,一直使用至今。

从源平时代到天保初年,经过了六百多年。在这之间,两面被平家贵族子弟附身的镜子一直在古井里沉睡。是甚么原因让他们从漫长的安眠中苏醒,还试图引诱毫无渊源的移居者后代,这恐怕又是一个无解的谜。两面古镜后来被送到由井家所属的菩提寺供奉,吉左卫门以施主的身分举行了盛大的供养仪式。

后来两面镜子又成为某寺宝物,在明治以后,每逢立秋前的十八天,都会公开陈列供人参观,至于现在情况如何,就不清楚了。由井家因为在西南战争中支持萨军,而遭兵灾波及,被战火付之一炬,听说后代已迁往长崎,日子还是过得颇为优渥。至于那口古井的现况——也是不清楚。那附近已经完全开发了。或许那口井因为井水清澈,带给了众人便利,也说不定。

☆、窑变

接着轮到第七位男客。

事情发生在明治三十七年八月二十九日黄昏。当时我担任日俄战争的随军记者,前往满州战区。那天大约下午三点左右,我们抵达一个叫杨家店的小村庄,当时前方正值辽阳攻防战最激烈的阶段,首山堡的高地尚未沦陷。远方的枪炮声不绝于耳。

我们每天露宿荒野,所以这天晚上打算找户人家入住,好好休息,于是两三人或四五人一组,分头寻找今晚的落脚处。杨家店地如其名,是个柳树非常多的村庄,我们一行四人穿越茂密柳树后,在一座古石井前发现一户大户人家。井旁有个十八九岁的年轻男子,操作着有绳索的水桶,反复从井里汲水到扁担挑着的水桶内。我们用别脚的中国话问他是不是住在这里?他害怕地摇摇头。我们又问这户人家姓甚么?他捡起旁边一根落枝,在地上写了个「徐」字,接着反问我们,找这户人家有甚么事?

我们说希望今晚能借住这户人家,他又摇摇头,挥挥手,好像在阻止我们。但我们的中国话程度不太好,再加上他有很重的满州腔,所以不清楚他到底在说甚么。可是从表情和手势不难得知,似乎是要我们千万别住宿此地。不过,因为无法充份了解他的意思,我们开始有些不耐烦。

「算了,没关系,还是先进去问问看吧!」

性急的三人率先进去,殿后的我正想跟上时,年青男子抓住我腰间的布包,嘴里又开始嘟嚷着同样的话。我二话不说,拨开他的手就进去了。

门虽然开着,却看不出来有人居住。我们齐声喊了好一会儿,就是无人应答。

「会不会是没人住啊?」

我们面面相觑,又四处察看了一番,发现进了宅子右手边有一栋小房子,正对面的树林后方则有一栋看似主屋的大建筑。四人试着先推开旁边这栋小屋的门,发现没上锁,屋里是空无一人。我们实在太累了,打算先在小屋里休息一会儿,便在铺了破草蓆的地板坐下。肚子很饿,却没有食物。心想至少可以喝点水充饥,于是四人拿下肩背的水壶,不过壶里的水在午餐时就喝得差不多了,我只好到门口的古井去打水,却发现年青男子还站在柳树下。

我开口跟他要水,他非常爽快地把桶里的水倒进水壶,不过又开始对着我叽哩咕噜说个不停。我实在听不懂,他好像也急了,就又拿起树枝,在地上写了「家有妖」三字。这么一来,我大抵明白他的意思了,于是在地上写了一个「鬼」字,他却看不懂。不过他回答说那房子里有「妖」。我虽然不知道鬼和妖有甚么差别,也猜得出他想告诉我这栋房子是鬼屋。也就是说屋里有妖怪,要我别进去。我向他道谢之后就又回到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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