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青蛙堂鬼谈》作者:冈本绮堂【完结】 > 【书香门第】青蛙堂鬼谈.txt

第 4 页

作者:冈本绮堂 当前章节:14969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2:30

回去后,发现我不在的时候来了一位老人,正悄悄和其他人交谈。我们四人里中国话讲得比较好的T君当口译,向我们解释:

「老人在这户人家已经工作了三十年,其他还有四五个帮佣。前一阵子这里发生了战事,家中的人都躲到里屋去了。他们虽然没办法招待我们,不过可以提供茶和砂糖,后面的菜园里有青菜。他很亲切,说我们想留下的话就请便,我看我们就别客气了吧!」

「当然!多谢!多谢!」

我们异口同声向老人道谢。

老人笑笑就离开了。T君说他想去菜园看看有甚么东西,跑了出去,不久抱了五六根好大的玉米回来。M君见状,也跟着出去拔了些回来。屋里有座灶,我们就在灶里用高粱枯枝生火,烤起玉米来了。我们每人的腰袋里都备有盐巴,撒了一些调味,这些玉米不愧是当地名产,鲜甜的滋味胜过日本玉米太多了。就在我们忙着轮番到田里采拾玉米之际,那位老人派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提来开水,他自己则用纸包了砂糖和茶叶拿来,我们再三道谢,迫不及待地泡茶,加了砂糖牛饮起来。老人笑咪咪地看着我们狼吞虎咽饱食玉米,毫不客气饮用热茶,在我们恢复精神之后,他小声地问T君,我们之中有没有人带了药品?

他说,他家主人主母有一个十七岁的女儿,前些日子生了病,这儿地处偏远,必须去到辽阳城里才买得到药,但因战争的缘故,辽阳城内城外交通阻断,无法取得药品。他恳切地拜托我们,四位日本大人之中有哪位身怀药品的话,能不能分给他一点?看穿他的热情款待背后原来隐藏了这样的企图,我们的感激之情难免打了些折扣,不过了解了内情,也觉得他家小姐确实可怜。当地人都以为日本人不是医生就是药剂师,所以一看到我们常常就要我们帮忙看病或配药。先前也经常发生类似的事,所以我们不觉得老人的要求有何突兀,只是未确认病情就胡乱给药,似乎不甚妥当。尤其之前住在海城的宿舍时,我曾经把眼药精錡水误给了胃肠病病人,事后发现错误,慌慌张张把药拿回来,狼狈不堪。因为有了那次的失败经验,我在还没看到病人之前绝不轻易给药。

T君向老人解释了来龙去脉,要求他让我们看看病人,老人却一脸难色,但我们的要求也非无理,他便说要和主人商量看看,就和少年回屋里去了。我们虽然不是医生,但与其胡乱投药,不如亲眼看过病人、了解病情之后,再给予适当的药物比较安全。尤其当时我们都还年轻,听说病人是个年仅十七岁的小姑娘,更产生一股莫名的兴趣,想要一探真面目。

「会是甚么样的姑娘?还很年轻耶!」

「不知生甚么病喔。」

「要是妇科病就伤脑筋了。谁身上会带这种药嘛!」

「搞不好是肺病。听说在中国叫做肺痨。」

就在我们七嘴八舌之际,我突然想起了年青男子所说的「家有妖」一事。

「那个在门口井边打水的人说,这栋屋子里有妖怪还是妖魔作祟之类的,反正有问题就是了,他还在地上写了『家有妖』。」

「嗯……」

其他三人有点纳闷。

「这么说来,那个小姑娘搞不好是被妖魔附身了?」

T君说。

「如果是这样子,我们的药也没用啊!」

M君笑道。

我们也跟着笑了出来。太平盛世另当别论;对于身在枪林弹雨之中、随时随地都可能遭受枪炮攻击的我们来说,家里有妖怪,根本不成问题。

「那个小姑娘怎么还不出来?」

「听说中国女人是不轻易见外人的,搞不好她根本不想出来。」

「尤其是要出来见我们,我看大概更不愿意了吧。」

前方炮声依然轰隆,不过我们已经习惯了,所以不管是轰隆炮声或照明弹刺眼的光线,都无法刺激我们的神经。正当我们胡乱倒卧在地,一面有的没的说着小姑娘的闲话时,天色逐渐暗下来了。入秋甚早的满州黄昏略带寒意,我们把泥屋角落的高梁全都塞进灶里,四人像是害怕霜冻的蝈蝈儿群聚在土灶前。

「敌人为甚么不赶紧撤退?真想早点到辽阳去。」

就在我们谈腻了小姑娘的话题,转而讨论战争时,老人再度出现,告诉我们,他待会儿就将小姐带来,届时还麻烦我们多多关照。我们四人闻言迫不及待起身,跟在老人身后到门口去,屋外已经一片漆黑,星空下左右摇曳的偌大柳叶有些泛白,耳边隐约可闻蟋蟀鸣声。

过了不久,后方林间出现一盏灯笼,是此处常见的画灯。眼前的情景突然让我想起《剪灯新话》里的〈牡丹灯记〉。还有三游亭圆朝的〈牡丹灯笼〉。我不禁开始想像,伴随灯笼出现的是一名美若幽灵的女子,心中浮起一股诡异凄艳的气氛。灯笼逐渐往我们靠近,映照出的人影不只一个。看来像小姐的年轻女子被一名老妇搀扶着,身旁有另一名年轻女子提着灯笼,因为三人都穿着绣花鞋,所以走在夜露湿润的泥土地上无声无息。

看她们的装扮,马上知道老妇不是小姑娘的母亲,她和提着画灯的年轻女子都是这个家的下人,于是我们注意力集中在中间的年轻女子身上。她虽然只有十七岁,看来却颇为成熟,身材瘦削,个子算高,身穿黄绿色滚边的浅桃红丝质衣服,一手由老女仆搀扶着,一手用袖子半掩着脸。袖间传来阵阵激烈的咳嗽声。

画灯下的三条人影在一棵柳树旁停下,老人静静地走向老女仆,似乎交代些事情。看样子是他的妻子。老人又走向我们,很礼貌地说,生病的小姐已经来了,麻烦我们为她诊断。四人之中该由谁去诊断病人?我们有些犹豫,但我们之中就属T君的中国话说得比较好,最后决定由他来担任医生的角色。T君只好走向前去为病人把脉。接着请病人让他看看脸色,老人将T君的要求转告老女仆,原本隐在青色袖口后头的女子脸面终于出现在画灯下。果然和我所想,是一个苍白得像缕幽魂的美女。我不禁又想起〈剪灯新话〉中的女鬼。

T君看了看她的脸色,把过脉后,又用体温计测量体温。在这其间她不断咳嗽,有时甚至咳到似乎要呕出血来,老女仆则在一旁照顾着。T君回头对我们小声说道:

「喂,看样子是肺病。」

「嗯。」

我们三人一起点了点头。就连我们几个外行人都看得出她的呼吸系统出了问题,已经没甚么救了。

「体温是三十八度七。」

T君进一步说明。

「军医部在附近的话,还可以跟军医说明病情拿点药来,现在完全没办法。只能给一点退烧药,让她舒服一些。」

「嗯,就这么办吧。」

我也同意。

T君从腰包拿出白粉状退烧药,向老人说明用法之后,老人竟然跪地领收药粉。眼前这一幕让我心痛不已。满州当地人甚少吃药,所以相较于日本人,在他们身上药效十分显著。我甚至听说有人吃了成药「宝丹」就治愈肺炎了。但这个小姑娘——尤其在这年纪就得了这种病,还病成这样——实在不是普通的退烧药就能治愈的。我们不过是为了安慰老人,才给了两三天份的退烧药,他竟然就跪倒拜谢我们这些蒙古大夫——他应该是这户人家的忠仆吧——我觉得十分难过,忍不住把脸撇开。

「晚上尽量不要吹风比较好。」

听了T君的劝告,女人们恭敬地默默颔首为礼之后,转身离开。三人从出现到现在,完全没开过口。她们的身影在微弱的画灯映照下逐渐远去,隐约还可听见女孩的咳嗽声。老人目送三人离开,也向我们行礼后才离去。

「真可怜啊。看样子活不久了。」

原本我们只是一股兴致,好奇想看看女孩的长相,但在亲眼见到本人病奄奄的模样后,再也笑不出来。四人互看一眼,忍不住叹口气。炉灶里的高梁已经烧得差不多了,我准备再去拿一点来,这时忽然听见一阵笑声,还有往屋里走来的脚步声,出门一探究竟,结果看见站着一个男人。

「请问随军的战地记者在这里吗?」

「是的。」

我应声而答。

「是我!」

我听出是口译S君的声音,很高兴地迎上去。

「是S君吗?快请进!」

S点了点头向其他人打招呼,来到炉灶前。他是随军的中国话翻译,个性认真,又亲切提供我们各类通讯器材,深得战地记者的尊敬。他说,今晚是为了征召物资才来到这村子,听到某个中国人讲起一件奇妙的事情,所以过来看看是谁投宿在这里。

「一个年轻的中国人告诉我,今晚有几个日本人住在一户姓徐的人家里。他说他警告过,可是对方却完全不予理会。我问是甚么样的日本人,他说手臂上戴着写有报社之类字眼的白布条,我猜一定是随军记者,但到底是谁呢,因此才来看个究竟。」

S认真的脸上带着微笑。

「年轻的中国人……」

我立刻就想起来了。

「他是不是告诉你这里有妖怪?」

「是啊!」

S点点头。

「听说他曾经阻止你们……」

「是没错,但他只说屋里有妖怪,我们搞不清楚怎么回事,就没理他了。他说的妖是甚么意思?」

我反问道。

「看来你们是不晓得了。」

「因为他一口气说了一大串,我们中国话本就不好,加上他有很重的满州口音,根本听不懂。只知道他想告诉我们这栋房子不干净,别住这儿……」

「没错没错。」

S又点头。

「其实我也不懂他说房子里有妖怪是甚么意思。而且就像你说的,他的口音很重,我也听不清楚,幸好他的祖父为我解释一番,才知道年轻人所说的妖怪究竟是怎么回事。」

做事周到的T君端出茶水,S君说了声:

「不好意思!」

接过大口喝了起来。在战场上,光一杯加了糖的茶就是非常奢侈的享受了。S一口一口饮啜喝尽那杯茶之后,开始以一贯的认真口吻向我们解释「家有妖」的由来。

入夜之后战事仍持续进行。震耳欲聋的炮声和连续不断如炒豆子的枪响忽远忽近。我们对此充耳不闻,S在这栋阴暗的屋子里开始讲起妖物之事。我们四人围着他,坐在高梁炉火前,倾耳听着。

「这户人家姓徐。大概在五代之前,听来好像很久以前了,其实大约距今四十年而已。所以应该是日本元治或庆应初年,在中国的话就是同治三、四年的事情。当时正好是长毛贼洪秀全被歼灭的时候。」

S果然娴熟中国史,首先为我们说明故事的年代。

「这户人家现在虽然务农,当时却是瓦匠,他们在家里盖窑烧制瓦片,不过生意做得不大,只有屋主和两个儿子烧瓦。某年冬天,一个下着雪的黄昏,家里来了两个出外人。说他们来拜访,不如说是被人追赶般地慌乱逃了进来。他们向主人表示,后有官差追捕,请提供藏身之处,他们愿意拿出身上一半的金子当作谢礼,说着便掏出一个看起来很沉重的皮袋。屋主在重金诱惑之下,立刻接受他们的要求。但是屋里没地方可供躲藏,凑巧窑里没生火,便要两人钻进去,把门关上。不久之后,来了五六名官差,问他们有没有看到两个陌生人?屋主假装甚么都不知道,但官差并不相信,直说两人确实逃进屋里,便开始四处搜查,屋主十分困扰,但后悔为时已晚。就在千钧一发之际,大哥对小弟使了个眼色,假装不知情地在窑中生起了火。唉,讲起来真是太可怕了!

「官差们在屋里四处搜查,就是找不到,而窑中因为烧着火,他们也完全没想到人藏在里面。官差虽然狐疑,也只好离开,屋主松了一口气,但很担心藏身窑里的人。人像瓦一样烧,怎么可能没事!就在他悔不当初之际,两个儿子却告诉他,窑里两人一定是犯了甚么重罪,要是被官差发现他们藏身其中,父子三人势必也会遭受牵连,这么做也是无可奈何。除了烧死他们自保之外,别无他法。而对那两人而言,与其被捕、接受残酷的拷问或刑罚』或许直接烧死还比较痛快。幸好我们见情况不对赶紧生火,官差才死心离开,否则要是他们检查到窑里的话,不只那两个陌生人,连我们都得戴上脚链手铐了。屋主闻言,也无法责备儿子的做法过于残酷,事到如今,只能一不做二不休将两人烧得一干二净,他也帮忙往窑里添柴加火,可怜两个出外人就这样葬身于熊熊烈火之中了。两人身分虽然不明,不过大概是长毛贼余孽,虽说江南的乱党逃到满州来似乎有些不可思议,不过年轻人的祖父确实是这么说的。

「总而言之,陌生人死了,装满金子的皮袋留下来了。如果父子顺利为两人解围的话,原本可分得一半金子,如今两人都死了,金子当然就全归三人所有。不知道里头究竟有多少钱,但徐家的状况确实好转许多,附近的邻居也都觉得不可思议,但是在那之后,徐家瓦窑却开始出现许多不可思议的现象。首先是烧不出完整的瓦片,失败连连,更奇怪的是出现窑变。各位应该都知道,所谓的窑变,就是烧制时形状或色泽有种种预期之外的变化,这种现象只会偶尔出现,但是在徐家窑却十分频繁,而且他们明明烧制的是瓦片,成品取出一看,许多都变成了人的脸、手和脚的形状。邻里之间议论纷纷,就在众人谣传徐家的窑变背后一定有甚么故事时,徐家的小儿子竟然死在窑中。听说是外面回来的哥哥不知道弟弟爬入窑里头,直接关门点火了。哥哥不久也发疯死掉,厄运接连降临。

「但屋主仍坚持继续瓦片生意,但窑变的情况完全没有改善,最后只好结束,转而购买土地开始务农。从那以后,徐家不仅不再出现怪事,家境更是逐渐好转,十多年后,屋主去世了。他过世之前,松口说出当年的事,瓦窑的秘密才首次曝光。不过因为事情经过了十多年,又没有确实证据,众人都以为只是屋主临死前的胡言乱语。但从窑变发生、两兄弟猝死的情况来看,附近居民到现在都还相信屋主所说的是事实。

「因为两个儿子都比父亲早死,徐家后来只好收养一个女孩,并为她招赘,但就在屋主死后两三年,养女夫妻也过世了。而这对夫妻所收养的养子和养女也在七八年之间相继过世,所以现在的屋主已经是第六代了。他也是徐家的养子,因为年纪尚轻,所有事务都由一个已在徐家工作了三十年的王姓男子负责。这人对徐家忠心耿耿,虽然知道家中会遭妖事异变,陆续发生许多不幸,还是忠心地守护主家。附近的居民对他的忠心耿耿很感同情,却因为徐家不干净,也只好敬而远之。那个年青的中国人见不知情的你们跑进徐家,特别提醒你们,没想到却因为语言不通,你们完全不加理会,只好抛下你们不管,事后他还是很不放心呢。」

「哈哈哈,原来如此。其实我们已经见过那妖怪了。」

T君一本正经说道。

「见过妖怪……?发生了甚么事吗?」

S满脸认真回问。

「没有啦,他是开玩笑的。」

我怕他误会,赶紧说明:

「没有啦,这家人的女儿生病,拜托我们诊疗,T又当了一次蒙古大夫了。」

「啊,原来如此。」

S微笑道。

「你说的那个女儿,应该是媳妇吧。这事我也听说了。因为他们家遭到诅咒,附近村民没人愿意把女儿嫁过来,忠心的老王只好远去山东省,为主人找了个年轻貌美的姑娘。话是这么说,其实是出了高价买来的吧。没想到女孩一来这里就生病了,而且怎么都治不好。因为不敢告诉外人是屋主的妻子,只好谎称是女儿吧。她生了甚么病?」

「应该是肺病吧。」

T君答道。

「真是可怜!」

S皱起眉头。

「她应该不是因为嫁进这户人家而生病,不过是凑巧,才又为这栋鬼屋增添了让人间言闲语的话题吧。唉,我说得太长了。你们打算住这里吧?还是小心点,别让妖怪吓到才好。女妖可是更恐怖的唷。」

S一脸正经地跟我们开着玩笑,一边站起身来准备离开。灶中的高梁柴薪大多都已成灰了,只余微弱的火花。我们四人送S来到门口,发现满天都是银色星光,耳边隐约听见蟋蟀鸣声。沉重的夜露在黑暗中泛白,白得几乎让人以为已经下过霜了。

「好冷好冷!我们再生点火吧!」

目送S离开之后,我们匆忙进入屋内。

隔天早上要离开时,那位老人再度端来热水、茶和砂糖。他虽然面带微笑地向我们打招呼,但不知道是否我多心,他的脸上蒙着一层阴影。他说昨天晚上小姐吃了药,精神好了许多,不停向我们致谢。

前方的枪声今早听来特别激烈,我们在枪声的催促下急忙准备出发。此时无暇思考S昨晚说的话,得赶赴所属师团的司令部所在地。老人送我们到门口,向匆忙出发的我们一一鞠躬道别。

我们在三天后抵达辽阳城外。后来我没机会再访徐家,但直到现在,还是偶尔想起徐府的老仆人、生病的小姑娘,以及闹鬼的徐家,现在是否已家道中落,或依旧繁昌。

☆、螃蟹

接着轮到第八位女客。

这是我从祖母那儿听来的故事。我的老家在越后的柏崎,一直到祖父那一代,都以买卖五谷营生,到了父亲那一代,开始从事石油买卖,于是便将五谷店顶让出去。而买下五谷店的人又转行了,如今那间铺面虽然不再卖米粮,店里仍留有几分往昔的气氛,每年暑假我返乡省亲时,总会抱着怀旧的心情,到那家店里走走看看。

祖母在地震发生的前一年,以七十六岁的高龄过世了。她出生在嘉永元年,而我今天要说的是她十八岁发生的事,所以应该是庆应初年吧。我的祖母名叫阿初,而阿初的父亲,也就是我的曾祖父,名叫增右卫门。他是家中的户长,当时大约四十三四岁。据说他的祖先来自出羽,家号为山形屋。在当地算是有历史的望族,又从事多种买卖,店务大部份交由掌柜负责。虽然是大老板,会祖父增右卫门总是忙着创作自己喜欢的俳谐,或是赏玩古董字画,逍遥度日。正因如此,只要有书法家、画家或俳谐师傅到北方时,都一定会来我家逗留,甚至有人住上两三个月才离开。

事情发生那时,家里也留宿了两位客人。其中一位是来自名古屋的俳谐师傅,名叫野水;另一人则是来自江户的画家,名叫文阿。文阿比野水早来了二十多天,已经在我家住了一个多月,后来的野水也住了半个月左右。在九月初的某个晚上,主人增右卫门找来对俳谐和古董感兴趣的四个朋友,再加上野水和文阿,总共七个人,在大房间里举行宴会,饮酒作乐。

受邀的四个人就住附近,傍晚时分来到家中。晚饭准备好之前,先端出茶水点心待客,七人正在闲聊,此时有位名叫坂部与茂四郎的浪人上门。虽说是浪人,但他的黑短褂不像普通浪人那样褪成茶色,反而打扮得颇为称头。

如各位所知,江户时代那地方属于桑名藩的领地,村里还有领主专用的旅馆。负责打理旅馆的坂部与五郎年纪虽轻,风评很好,浪人与茂四郎是他的哥哥,但因为从小身体不好,用今天的话来说,就是被剥夺继承权,家业由次子与五郎继承,从本国桑名来此赴任。哥哥与茂四郎很早就离家,远赴京都拜入某面相师门下,功力愈见高深,如今已是独当一面的大师,周游列国为人看相。他除了会看相,占卜也是一绝。当时他年约三十二三,和普通的武士一般佩带腰刀,打扮得体,气质高雅,不识者都会以为他是高阶武士,因此更是备受众人的尊敬。

他在周游列国期间,从信州进入越后路,顺道前往柏崎的旅馆拜访自己的弟弟,稍作停留。曾祖父增右卫门平日便和与五郎往来密切,因此跟他的哥哥与茂四郎颇有交情,所以他偶尔会来家中拜访,这也是他今晚突然现身的原因。虽然没有邀请,但他来的正是时候,增右卫门说着便满心欢喜将他迎入屋内。

「真抱歉,我不知府上有客人。」

与茂四郎不好意思地坐了下来。

不不,千万别这么说,我其实是想邀请您的,只是怕您不方便才没开口,您来得正是时候。增右卫门礼貌地招呼过后,便将与茂四郎介绍给在座众人,其中当然也有一些彼此已经认识的朋友,大伙很快就聊开了。

主人高兴贵客在恰好的时机莅临,但负责准备餐点的厨房却因为人数临时增加而手忙脚乱。我刚才说过,当时我的祖母阿初十八岁,负责今晚上菜的工作,绝对不能出错,于是便到厨房了解大家工作的情形。今天的料理由一个名叫阿杉的老女仆准备,只见她忙着指挥厨房里的男男女女,一见到祖母,便凑过来小声说:

「临时多一位客人,这下可麻烦了。」

「菜不够吗?」

祖母皱眉问道,

「也不是,其他菜倒还好,螃蟹可就伤脑筋了。」

因为增右卫门非常喜欢螃蟹,今晚的盛宴当然也少不了这道菜,主人加客人总共七位,所以厨房准备了七只,但临时来了一个客人,大伙为此伤透脑筋。阿杉联络平日往来的各家鱼铺,果不其然,都没有货。就算有,大小不一摆上桌也不像话,老爷事后一定会大发雷霆。厨房里的人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有个叫半兵卫的年轻仆人,告诉大家他会想办法,说完就跑了出去,到现在还没回来。阿杉愁容满面地告诉祖母,在还没有看到半兵卫带回螃蟹之前,大伙也不敢轻易端出其他料理蒙混了事。

「真是伤脑筋!」

祖母听了更是眉头深锁。因为还准备了几道精致的菜色,她心想干脆省略螃蟹好了,但因为螃蟹是父亲增右卫门的最爱,如果拿掉这道菜一定会惹他不高兴。正当祖母头痛之际,突然传来击掌叫人的声音。

祖母回到屋内,只见增右卫门等不及地站在走廊上说:

「你们在干甚么?还不赶快上菜!」

趁着父亲开口,祖母告知螃蟹之事,没想到增右卫门理也不理:

「不过就少了一两只螃蟹,村里找不到的话,不会去海边找!我已经告诉客人今天要请他们吃美味的螃蟹,如果没有螃蟹还算甚么大餐?」

这么一说,看样子是没有商量的余地了,祖母只好无奈回到厨房,大伙脸色凝重,只盼半兵卫赶紧回来。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屋里又来催促上菜。就在大伙心焦不已之际,半兵卫气喘嘘嘘跑回来了。一听到半兵卫回来,大伙赶紧跑出去迎接,只见半兵卫带着一个没见过的孩子,年约十五六岁,身上穿着脏兮兮的及膝窄袖和服,抱着古旧的竹篓。大伙看见他们回来都松了一口气。

竹篓里装着三只螃蟹,大伙原本打算买一只和原有七只差不多大的,但男孩表示自己大老远被带到这里,坚持要买就三只全买下。因为情况紧急,无暇与他争执,便买了所有螃蟹,也任由男孩开价。拿了货款后,男孩便抱着空竹篓离开了。

「这样就解决了!」

大伙一下子振起精神,赶紧开始准备烫螃蟹。

酒和料理陆续上桌,宾客主人都尽兴地享受美食,畅快喝酒,这时,装在大盘上的螃蟹也逐一端至客人面前。

「刚才我说的大餐就是这个,请各位别客气。」

增右卫门向在座宾客推荐。在我们老家,常见的是一种俗称荆棘蟹的螃蟹,外壳呈三角形,蟹壳蟹脚上长满荆棘一般的刺。而今晚上桌的则是俗称的梭子蟹,蟹壳呈菱形,黑红色的外壳上有白色斑点。据说是海蟹中最好吃的一种,但我从未吃过。今晚螃蟹的滋味关系到主人的面子,增右卫门在劝大家享用后,自己也准备动筷,没想到坐在上位的坂部与茂四郎突然开口:

「先生,请等一下!」

听起来似乎另有意洒,增右卫门不觉停箸望向发话人,只见与茂四郎皱着眉头,一直盯着增右卫门的脸。最后他拿起烛台,依序巡视在场的人之后,又从怀里拿出一面小镜照着自己的脸。隔了一阵子,他叹一口气,说道:

「这实在太不可思议了。在座各位当中,有人的脸上出现死相。」

众人间言,脸色大变。大伙没想到会从面相占卜大师嘴里听到这样的话,而且语气十分认真。宾客们默默看着表情严肃的与茂四郎,在一旁负责出菜的祖母也吓出一身冷汗。结果与茂四郎好像又突然想到甚么似地,转身往祖母看去。因为他刚才只环视了主人和宾客的脸,忘了在场还有一个女孩,当他发现此事,便将烛台往祖母的脸照去。听祖母说,她当时吓得魂不附体,心想这下子完蛋了,不过祖母的面相似乎无甚大碍,与茂四郎默默地点点头,冷静地开口:

「虽然主人一番好意,不过我看这螃蟹大家还是别吃的好,请把它撤下吧!」

看样子,果真是螃蟹有问题。但脸上出现死相的人到底是谁呢?与茂四郎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不过似乎正是主人增右卫门。祖母心里有谱。因为之前准备好的七只螃蟹正好分给了七位客人,后来买的那只则是分给父亲,在这种情况下,任何人都猜得到可能是这只螃蟹有毒。主人间言,立刻要下人将螃蟹撤走,祖母也领会是桌上的菜肴有问题,动手收拾,与茂四郎此时又开口了:

「剩下的螃蟹也不能让厨房里的人吃,一定要全部丢掉才行。」

「知道了。」

祖母离开后,到厨房将事情告诉大家,在场的人全都脸色大变。尤其是半兵卫,因为螃蟹是他找来的,得知此事更是惊讶不已。慎重起见,他找来家里养的狗,将原本准备给主人的那只螃蟹喂狗吃,没想到吃下去没多久就一命呜呼,大家吓坏了。接着又找来附近的狗,给它吃其他螃蟹,却都没事。如此一来事情就清楚了,正是之后买来的那只螃蟹有毒,所以即将食用的主人脸上才会出现死相。

多亏了与茂四郎,主人得以逃过一劫。这虽然值得庆幸,宾主却也因此扫了酒兴,无心享用美食,不久就离席返家了。

一场盛宴落得如此下场,身为主人的增右卫门对与宴宾客很过意不去,自己还差点因误食毒蟹而丧命,其震惊和愤怒更是不在话下。他把厨房里的仆佣全都找来严厉讯问一番,但就像我刚才所说,所有人都觉得不可思议。螃蟹是半兵卫买来的,因此曾祖父要他明天一大早去把那个奇怪的男孩找来,问他究竟是在哪里抓的螃蟹?之后就命令大家各自回房睡觉。

被男孩强迫推销而买下的三只螃蟹,还剩两只。原本该试试这两只是不是也有毒,但夜已深了,决定明天再说,便把螃蟹放在厨房角落。但第二天天还没亮,两只螃蟹就已不见踪影。或许原本以为死了的螃蟹还活着,不知何时逃走了,总之无人知道原因。

食用虾蟹中毒的情形并非罕见,所以就算那几只螃蟹有毒,也没甚么奇怪,但因为不只主人,众人都觉得不可思议,所以当得知剩下的两只螃蟹不见时,更是群情大哗,于是半兵卫带著名叫伊助的年轻仆人,一早就去寻找男孩的下落。不只半兵卫,当时在厨房的人都不认识那男孩。如果他是海边渔夫的小孩,应该有人见过,所以大家七嘴八舌讨论,可能是外地来的孩子。但因为买螃蟹时并没人想到事情会发展至此,加上当时天已经黑了,又赶着买螃蟹,根本没注意到男孩的长相和身材,这下子想找人,简直有如大海捞针。

两人知道事情棘手,早早就出门了,之后增右卫门前往旅馆拜访圾部与五郎。当他见到与五郎的哥哥与茂四郎,再次为昨天的事致谢,与茂四郎又开口了:

「平安无事最重要。不过照眼前情况看来,危机似乎还没完全解除。最近您家中可能还会有灾难发生,请千万小心。」

增右卫门大惊。请教有无消灾解厄的方法,与茂四郎没多说甚么,只交代他,以后千万别再食用螃蟹。

虽然禁食螃蟹的建议让增右卫门有些为难,但在这样情况下也不能抱怨,只好当着与茂四郎的面发誓,这辈子再也不吃螃蟹了。回家之后,他仍然有些忐忑,因为不知该怎么做,更不晓得该提醒家人注意些甚么。他只将与茂四郎的警告悄悄转告祖母,要她凡事小心。

半兵卫和伊助一大早出门后,一直到中午都不见人影,众人正在担心,结果下午一点左右,伊助脸色苍白地跑回来。问他半兵卫怎么了,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看他那脸色和神情,大伙更是心惊胆战。

大伙围着神情恍惚的伊助,左一句右一句地问,最后终于知道发生了甚么事。

半兵卫昨天为了找螃蟹出门,去到平常往来的渔家,但没人有螃蟹。顶多有荆棘蟹或高脚蟹,就是没有梭子蟹。他只好一路往北不断询问,最后终于在路边发现了昨天那个男孩。所以今天早上他带着伊助同样一路往北——也就是往出云崎的方向沿路去——可是没找着。两人不知不觉来到鲭石川的入海口——各位或许知道,这条河最终是流入大海的。结果他们发现有个男孩站在海边,凝视海面,因为背影看来十分熟悉,半兵卫连忙追上去。而伊助则看准了一边是海、一边是河,男孩无路可逃,所以在后方慢慢走,不急着追。只见跑在前头的半兵卫从身后抓住男孩,说了一两句话,结果不知发生甚么事,半兵卫就被男孩拖进水里了。

目睹一切的伊助慌了手脚,连忙跑向岸边,但半兵卫和男孩都已经没入水中,不见踪影了。他更是心惊,赶紧跑到附近的渔夫家,说山形屋的人落水了,要他们赶紧帮忙打捞。因为我家的店在当地小有名气,所以伊助立刻召集到七八个人,但就是找不到。渔夫们说河口水流湍急,两人可能已经被冲到海里去了,伊助虽然无奈,也想不出其他办法,只好请渔夫们继续打捞,他则返家向大家报告。

众人闻言大吃一惊,尤其与茂四郎还提醒过主人增右卫门,会祖父心痛之余,立刻派一名掌柜带五六个伙计,和伊助一同前去,连画家文阿也跟着去了。

我之前曾提过俳谐师傅野水和画家文阿正住在我家。野水当时外出,不在家中,文阿则在八蓆大的房间里作画。文阿是文晁的徒孙,年纪虽轻,在江户已具有相当的知名度。因为曾祖父喜欢螃蟹,便要求住在家中的文阿绘制百蟹图,但文阿认为自己的技巧尚未成熟,无法绘制百蟹,只答应尝试创作十蟹图,因此最近一直躲在房里,以各式螃蟹为标本专心作画。他已经完成九只,正在画最后一只,没想到却遇上这件事,于是暂搁画笔,加入救人的行列。

「大师也要去吗?」

增右卫门企图阻止他。

「是啊!我无法坐梘不管。」

说罢,文阿便和大伙一同出发了。增右卫门阻止不了,只好随他去,附近居民听说这件事都跑了出来,一起跟到海边。渔村里更来了不少人帮忙,事情愈闹愈大。但曾祖父又不能踏出屋外半步,只能提心吊胆地待在家里。祖母和其他人都到店门口等消息。此时,坂部与茂四郎出现了,看样子他已经在路上听说半兵卫的事。

「怎会发生这种事呢?先生没出去吧?」

「是的,家父在家。」

祖母回答道。

听到这答案他松了一口气,便在祖母的带领之下进入屋内。

「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与茂四郎又说。

「不过,无论发生甚么事,您千万都不能出门!」

「我知道了。」

增右卫门戒慎恐惧地回答。

「您曾经提醒我,说家里会出事,没想到警告果然成真,真是太让人震惊了!」

「店里有人出去了吗?」

「我派了掌柜久右卫门带五六个伙计跟了去。」

「还有其他人吗?」

谨慎起见,与茂四郎又继续问。

「还有画家文阿先生……」

「啊!」

与茂四郎小声喊了一声。

「快找人把他叫回来!」

「是是!」

被与茂四郎的话吓坏的曾祖父,赶紧跑到舖面,要人快快把文阿先生叫回来,

没想到正在吩咐,店里另一个人惊慌失色从外面跑回来。

「文阿先生他……」

「甚么?文阿先生他……!」

曾祖父话还没听完就昏了过去。照今日讲法,应该是脑贫血吧。曾祖父突然脸色苍白昏倒在地,又是引起一阵骚动。赶紧找来医师进行急救,曾祖父清醒过来,但医生交代要到床上躺一会儿,众人于是将他抬入屋内。屋里屋外一阵忙乱,众人头昏眼花。

至于文阿先生,到底发生了甚么事?原来他和众人去到鲭石川岸边,正在看渔夫打捞尸体之际,不知为何,脚边的土块突然崩塌,一转眼就掉进水里。在此又是一阵骚动,渔夫们见状赶紧前往搭救,却怎么也找不到他。半兵卫出事时无人在场,但这次有众多渔夫和渔船船长动手援救,还是寻不见文阿,不知沉到何处,或被冲到哪里去了,完全不见踪影。大家都觉得太不可思议了。

听了下人的回报,与茂四郎深深叹气:

「唉!我要是早点来就好了,不过至少先生没出门,这点就非常庆幸了。」

说罢,与茂四郎就离开了。片刻,曾祖父的情况虽然好转,可以坐起身来,但文阿和半兵卫依旧下落不明。秋天的黄昏天色渐暗,店里的下人和渔夫因为怎么也找不到两人,只好放弃。他们一回到店里就七嘴八舌讨论此事,祖母也到店里聆听大家叙述当时的情形。此时俳谐师傅野水突然从房里跑出来,要大伙赶紧过去看看。

野水早些时候刚从外面回来,当他得知自己不在店里时发生这许多事情,大为吃惊,便进屋探视曾祖父。众人看他慌慌张张从曾祖父房里跑出,吓得赶紧问他发生了甚么事?他说刚才正和曾祖父说话,突然听见院子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他也没多想,探头一看,发现两只大螃蟹从窄廊下爬出,高举着大螯往屋里来。曾祖父看了螃蟹一眼又昏过去了。

这下糟了!众人赶紧请来医生。一波波的骚动接连而来,每个人心中都充满不安和恐惧,好像世界快毁灭了。那是个天气微凉的秋夜,祖母生前还老是说,一想起当时的事她就全身汗毛直竖。我也深有同感。曾祖父在医师的急救下恢愎了意识,但一天之内昏倒两次,医生交代一定要好好休息,他自己也说非常不舒服,在那之后,在床上躺了半个月。

没人知道那两只螃蟹是真出现了,还是因为会祖父过于害怕而看到幻影。但是除他之外,野水也看见了。于是众人猜测,从昨天晚上就下落不明的两只螃蟹,或许是躲在窄廊下,便分头四处寻找,但院子里甚么也没有。因为房子太大,也无法找得仔细,或许躲进了窄廊下的深处。

今日看来,通常会认为那是曾祖父和野水的幻觉,但似乎也无法如此断言,因为后来又发生了一件事。之前说过,文阿出门前正在绘制十蟹图。他出门时房间保持原状,但事后我们进房查看,却发现所有的画具都被弄得乱七八糟。画有九只螃蟹的纸上沾满了黑、红、黄等各色颜料,还有螃蟹爬过的痕迹。看样子是那两只逃走的螃蟹闯进文阿的房间,毁了他的十蟹图。

一星期后,文阿和半兵卫的尸体终于浮出水面。两人的脸和身体似乎都被啃食过,手脚和肋骨全都暴露在外,让人不忍卒睹。据渔夫们猜测,那恐怕是遭到螃蟹啃食的结果。

尸体虽然浮现了,男孩依旧不见踪影。附近的村民都说没看过那模样的男孩,所以大家认为他可能是外地来的。或许真是这样吧。他总不可能是河里或海里冒出来的。

在那之后,曾祖父不只不吃螃蟹,就连挂轴、屏风、壁龛里的装饰品和烟盒,只要有螃蟹的图样,一律丢弃。不过,曾祖父偶尔会在傍晚时大呼小叫,说是窄廊下有两只螃蟹爬到院子里了。海蟹不可能长时间待在窄廊底下,所以那应该也是幻觉吧。

☆、单脚女

接着轮到第九位男客。

我是从千叶来的。泷泽马琴在《南总里见八犬传》中提及的里见一家,经过义实、义成、义通、实尧、义丰、义尧、义弘、义赖、义康九代传承,最后在第十代忠义灭亡。事情发生在元和元年,也就是德川攻陷大阪城那年夏天。里见家与相模国的领主大久保有姻亲关系,因而招致灭亡之祸。相模领主大久保忠邻,原为相州小田原城城主,在德川家诸位谱代大名里头算是颇为得势。没想到一转眼便从云端跌落谷底,其因不明。有人说他是因为石见国的领主大久保长安而遭连坐处分,也有人说是主公怀疑他在进攻大阪城时通敌,更有人说这一切其实都是受佐渡领主本多父子的谗言所害。无论如何,里见忠义都是因为迎娶大久保忠邻之女为妻,领地才会在岳父家出事后不久便遭没收,甚至因而被判刑流放至伯耆国。这个世代居住于房州的名门贵族就此断绝了。如果里见家还有后代的话,世上就不会有八犬传,而马琴也必须寻找其他的材料来写作了。

仿效马琴常说的「闲话休提」,接下来我要讲的是里见家灭亡前后发生的事。里见忠义的上一代义康,人称安房的侍从,庆长八年十一月十六日辞世,得年三十一岁。事情发生在他三周年忌日之前的一两个月,所以应该是庆长十年的晚秋或初冬。忠义的家臣中有一名年俸百石,名叫大泷庄兵卫的武士。年俸号称百石,其实不过是一百袋米,当时年俸百石的武士约有一百人,号称「安房百人众」,在里见家诸多部下之中还算吃得开。有一回,庄兵卫夫妇和一名杂役一同前往馆山城下的延命寺参拜。延命寺是里见家的菩提寺。在回程路上,这对夫妻发现有个小女孩蹲在路边。

小女孩应该是乞丐,看见两人经过便默默低下头去,庄兵卫夫妻不禁停住脚步。但他们并不是因为刚到寺院参拜而想要施舍钱财。忠义继位执政后,禁止众人施舍,他认为乞丐是国家的负担,就是因为有人救济,乞丐才会不断增加,所以连一粒米、一文钱也不准给。庄兵卫夫妇当然也必须遵守这项规定,所以即使看见眼前有乞丐跪地致意,也只能视若无睹。他们之所以会停下脚步,是因为小女孩长得十分惹人怜爱。

小女孩看起来不过八九岁,身上穿着脏得看不出条纹花样、上总木棉作成的窄袖单衣,薄得无法御寒。整个人披头散发,但从凌乱的发间隐约可见清秀如璞玉般的小脸。

「啊,好可爱的孩子!」

庄兵卫的妻子自言自语地说。

「嗯。」

庄兵卫也叹了口气。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