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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冈本绮堂 当前章节:15088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2:30

姑且不论能否施舍,庄兵卫夫妇实在无法弃这小女孩于不顾,庄兵卫的妻子上前询问她的年纪姓名。小女孩说今年九岁,但不知道自己的名字。

「你在哪里出生的?」

「不知道!」

「你父母叫甚么名字?」

「不知道!」

像小女孩这样不知道自己的出身、父母和姓名的人并不少。小女孩告诉庄兵卫的妻子,自己一出世就被丢在路边,虽然有人把她带回家扶养,但三岁时又被遗弃,之后又被人收养,这回也是一年后就被遗弃了。她就这样反复地被收养被遗弃,后来又辗转经过两三人,总算长到七岁。到了这个年纪,靠着乞食也能讨生活,就这样仰人鼻息苟延残喘至今。

「唉,真是可怜……」

庄兵卫的妻子听得双眼含泪。

「像你这么可爱的孩子,怎会有人舍得不要你呢?」

「那是因为我的身体残缺不全。」

小女孩美丽的眼睛里也满是泪水:

「这世界上有谁愿意抚养身体残缺的孩子呢?起初或许会因为同情而收养,久而久之就嫌弃我了。」

她年纪虽小,说起话来却十分老成。从小女孩的外表看来,不仅长相清秀,而且看不出有何残缺,庄兵卫夫妇不禁有些纳闷。小女孩不知是因为害羞或伤心,一直蜷缩着,全身发抖,不断啜泣,夫妻俩想尽办法安慰她,后来才发现她所说的残缺不全指的是甚么。小女孩一直坐在地上,所以看不出来原来她只有一只脚。小女孩的左脚健全,右脚却从膝盖处截断。庄兵卫从她的伤口判断,应该不是一出生就如此,但也不像是生病截肢,可能是被丢弃在路边时遭野狗或狼之类的野兽咬伤。

了解这情形后,庄兵卫夫妇愈发觉得女孩可怜,无法弃之不顾。不仅因为无法坐视如此惹人怜爱的小女孩坐在路边向人乞讨,更因为前面提到的规定根本让小女孩无法获得施舍,她若不前往其他地方,就只能活活饿死了。庄兵卫于是试着问小女孩:

「领主已经颁布不准施舍乞丐的规定,你不知道吗?」

「不知道!」

她好像毫不知情。

庄兵卫的妻子不由得悲从中来。她将丈夫拉到一旁,要他想办法救救这孩子,庄兵卫也深有同感。但身为里见家的武士,实在不适合公然挺身维护一名小乞丐,于是他找来同行的杂役与市商量。与市的老家在距离馆山城下不远的西岬村,家中务农,因为希望到武家工作,两三年前去庄兵卫府上帮忙。他年纪虽轻,十分老实正直,上有母亲和哥哥。庄兵卫希望能将小女孩暂时寄养在与市老家,便偷偷找他商量,与市一口就答应了。

「属下立刻带她回去。」

对主人唯命是从的与市,背起只有一只脚的乞丐女孩,往老家去。庄兵卫夫妇这才心无罣碍地回家。天快黑的时候,与市回来报告,他已将小女孩托付给母亲和哥哥了。半个月之后,庄兵卫的妻子前往与市西岬家中探视,看到小女孩一切安好,与市的母亲和哥哥都是老实人,对主人的交代不敢稍有怠慢,加上他们也十分同情女孩的遭遇,照顾更是多方用心,庄兵卫的妻子终于安心回家了。

过了两三个月,接近年底,领主忠义颁布一道更惊人的命令。之前他已下令民众不准施舍,但乞丐仍在城下附近活动,所以还是有人不守规定、或是发生乞丐偷窃食物等情事,他不满命令无法彻底执行,进一步要无家可归者、乞者丐儿在三日内迁往他处。如果期限过后仍在领地内徘徊不去,一经发现,立刻扑杀。在如此严格的威令下,大多数乞丐早就逃之夭夭,一些不知情或未及时搬迁的乞丐都因法律规定而遭杀害,有的甚至被活埋。里见领地内的乞丐和流浪汉遂一扫而空。

「幸好我们及时救了那个小女孩。」

庄兵卫夫妇皆觉得庆幸。

否则这个行动不便的单脚女孩,恐因逃生不及而成为这道命令的第一波牺牲者。幸好没有人知道这对夫妻救了女孩。他们当然也再三警告与市,要他务必保守秘密。

幸运的小女孩在与市家人的亲切照顾下长大。庄兵卫的妻子不时前去探望,顺便送点衣服或零用钱。女孩总得取个名字,便叫她阿冬。就这样过了五年、过了七年,某日,阿冬也已经十六岁了。

当阿冬还备受风雨摧残,灰头土脸在地上爬行时,长相就已清秀到足以吸引庄兵卫夫妇的目光,随着年纪渐长,更是出落得玲珑有致。她从小就习惯四处走动,因此只要拄着拐状便行动自如。不仅口齿便给,身手俐落,针线活儿更是好得没话说。

「她的脚要是没残废的话就更完美了……」

与市的母亲和哥哥因此更加心疼阿冬。

或许因为身体有残缺,想替阿冬找个合适的夫婿并不容易。尤其是附近的人家大多务农,男女都必须下田工作,所以尽管阿冬貌美如花聪明伶俐,却没人愿意娶一个只有单脚的残废新娘。每每想到美丽的阿冬竟要独守空闺一辈子,不只与市的母亲和哥哥,就连常来探望她的庄兵卫妻子都觉得遗憾惋惜。

庄兵卫夫妇没有小孩。他们之所以愿意照顾残废的阿冬,除了恻隐之心使然,多少也因为膝下犹虚的他们非常喜欢小孩。庄兵卫妻子一方面担忧阿冬的将来,一方面也实在想念出落得越发标致的阿冬,有机会就偷偷去看她。也曾经和与市的母亲及哥哥商量,就算付点嫁妆,也希望他们能帮阿冬找个婆家,但就像之前所说,这件事并没有想像中容易。

就这样又过了一年两年,少女阿冬益发出色动人,成为邻近年轻男子讨论的话题。甚至有人会故意拉扯她的袖口,但明理的阿冬却看也不多看他们一眼。她不仅视与市的母亲和哥哥为主人,也视他们为亲属,满心孺慕之情,是个既成熟又懂事的孩子。

庆长十九年,阿冬十八岁那年春天,恩人大泷庄兵卫的家中一片愁云惨雾。因为幕府突然下令没收相模领主大久保忠邻五万石的小田原领地,甚至拆毁小田原城。面对如此晴天霹雳,却又不明所以,关东一带的大名都人心惶惶,尤其是和大久保结有姻亲的里见家,更如在黑夜中失去灯火照耀,非常狼狈。众人开始谣传里见家可能会遭受和大久保家一样的处分,领地被没收,家族因此败亡,城里弥漫着不安的气氛。庄兵卫也因为坐立难安,决定前往洲先神社参拜。洲先是源赖朝于石桥山战败后,流落到安房时登陆的地方,当地的神社向来备受血脉相承的里见家尊崇,因而庄兵卫前去祈求主公安泰。

神社位于西岬村外,庄兵卫便顺路往与市的老家探视阿冬。他看到如花似玉的阿冬一年比一年漂亮,惊为天人。从那之后,他只要前往神社参拜,必定会绕往与市家。不久江户传来消息,里见家似乎无法免除连坐的命运,一家人更是坐立不安。从那之后,庄兵卫开始在夜间前往洲先神社。

庄兵卫的夜间参拜从三月开始,一直持续到五月。只要不影响轮班值勤,他一定准时前往神社报到,不敢有丝毫懈怠。虽说是替主公祈福,夜晚外出竟不带随从,庄兵卫的妻子难免心生疑窦。她似乎猜到了甚么,便找来与市,低声商量道:

「大人最近的情况不太寻常,让我有点担心,今晚想偷偷跟着去瞧瞧,你可不可以带我去?」

与市只好答应带夫人去神社。距离虽然不远,也得走上好一会儿,庄兵卫等不及天黑就出发了。妻子和与市尾随在后,才走到半路,天就黑了,因为前方的村庄全笼罩在阴暗的树林中,他们跟着跟着,把人给跟丢了。

「怎么办?」

庄兵卫的妻子有点进退两难。

「我看还是先到洲先去好了,您觉得如何?」

与市建议。

「就这么办吧。」

除此之外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庄兵卫的妻子只好继续往前走,但天色实在太黑,不禁让她有些犹豫。与市是个男人,又熟悉当地路况,所以不觉得有甚么问题,可是庄兵卫的妻子一路走来就辛苦了。此行打算跟踪丈夫,因而根本没准备火炬或火绳,她实在忍不住了,只好开口叫道:

「与市,你拉我一把。」

与市犹豫了一会儿,但因夫人又开口要求,他也无法拒绝。他一手牵着夫人,一边摸黑往前走。还走不到十间,突然有人从路旁树丛窜了出来,手持忍者用的孔明灯照着两人。两人受惊停步,只听对方喝道:

「是与市吗?你拉着主人妻子的手打算上哪儿去?」

那是主人庄兵卫的声音。庄兵卫继续斥骂:

「我亲眼看到你们两人不轨的证据!觉悟吧!」

「不!不是这样的……」

庄兵卫的妻子吓得大叫。

「你抓着年轻汉子的手,三更半夜在外游荡,就是最好的证据!」

她还来不及回答,只见庄兵卫的刀在黑暗中一闪而过,猛力从妻子的肩膀砍下。

尖叫一声,正想拔腿逃跑的与市,同样也被庄兵卫从背后砍了一刀,但他负伤拼命地往前跑,跑出树林,好巧不巧,正是自己家门前,大喜过望,冲了进去,母亲和哥哥看到满身是血的他都吓了一跳。他将当晚发生的事告诉两人之后就断了气。

第二天早上,庄兵卫对外发表声明,说自己的妻子和杂役与市发生暧昧关系,正准备前往与市老家藏身时,被他半路拦截处决了。妻子的娘家怀疑这个说法。与市的母亲和哥哥当然也无法接受。妻家的人无法证明两人的清白,至于与市的母亲和哥哥除了感叹身分悬殊,镇日以泪洗面之外,也别无他法。

在此同时,庄兵卫派人到与市家,说无法让阿冬继续待在行为如此不检的人家,就用轿子把阿冬接了回来。从那天起,年轻貌美的单脚女孩就被豢养在庄兵卫宅邸中。当时正处于主公家可能灭亡、自己生命也将不保的危急存亡之刻,所以根本没人注意到这件事。

送走这令人忐忑动摇的一年,接着到来的是元和元年。该年五月,德川家攻陷大阪城,终于一统江山。大久保家遭到惩处之后,里见家一直未受牵连,众人以为事情就此告一段落,没想到大阪情势底定,五月下旬,主公终于还是下令收回里见家的领地,里见忠义遭流放至伯耆。

主公失势,里见家的家臣转眼间成为浪人。大泷庄兵卫的家中只有夫妻两人,而且平日便有准备,多少有点积蓄,所以即使成为浪人,生活还不至于出现困难。他辞退少数家臣后,便迁往馆山城外。但他无法只顾自己的生活,因为身边还有一个名叫阿冬的女孩。庄兵卫无法抛弃阿冬,只好带着行动不便的她搭乘便船前往上总,再经由木更津走水路前往江户。距离庄兵卫无情地杀害发妻和杂役与市,正好满一年,那年夏天,他四十六岁,阿冬十九岁。

两人行止已如夫妻一般,在浅草寺附近租间小屋,无所事事地过一天算一天。「安房的里见」说起来也算名门,但近年武士道不再盛行,所以无人愿意雇用原为里见家臣的浪人。阿冬也不愿为武家帮佣。而且一想到要带着单脚且年纪和女儿差不多的幼妻搬入武家宅邸,庄兵卫也裹足不前,便暂缓另觅主公一事。但他无法镇日游手好闲,便在邻居的建议下开始教授习字,邻人还亲切地找来七八个学生。如此一来,庄兵卫无法帮忙家务,而阿冬行动不便,他只好雇请下人帮忙张罗厨房之事,没想到每个下女来不到一两个月就陆续求去了。

换人换得实在过于频繁,附近的邻居都觉得不可思议,便拦下一名准备离开的下女悄悄问她缘由,结果:

「年轻太太长得虽然漂亮,不过却让人害怕。而且她和老爷感情好得离谱,让人实在看不下去。」

附近的邻居虽然都知道这对年纪相差如父女的夫妻感情甚笃,却没想到居然会好到连下女都看不过去。稍加注意才发现,庄兵卫夫妇亲昵的程度超乎外人想像,往往让年纪较大、略识人事的学生看了都不好意思。甚至还有十二三岁的小女孩表示不愿再去老师家学习。正因如此,原本就不多的学生越来越少,存款也已用罄,如胶似漆的两人一年多后终于开始感受到生活的压力。

「我本来就是个乞丐,当作重操旧业不就行了。」

阿冬虽然不在乎,庄兵卫却无法忍受陪着爱妻在路边行乞。元和二年十二月某夜,庄兵卫行经浅草的并木,迎面走来一个男人。对方看来像是在商家工作,刚收帐回来。庄兵卫一时起意,堵住对方的去路。

「快过年了,身为浪人的我手头不太方便,请您帮个小忙。」

对方发现庄兵卫想打劫,不敢大意,甚么话也没说,一把就抓起草履朝庄兵卫脸上猛打,看样子是想趁机逃跑。庄兵卫遭沾满泥泞的草履殴打,怒火中烧,想也没想就追上去,一刀从对方背后砍下。这刀斩下去就后悔了,但事已至此,干脆一不作二不休,夺下死人脖子上的钱包,逃之夭夭。一直跑到浅草寺附近才偷偷打开,结果里头只有两贯文钱。

「为了这么点小钱,我竟然犯下如此滔天大罪!」

他愈加后悔莫及。

但两贯文钱对现在的他来说十分重要。庄兵卫将钱藏在怀里回家,生平第一次杀人越货,心中总不平静。他担心东窗事发,留下证据,于是就着油灯仔细擦拭刀上血迹,阿冬在一旁偷看他的举动。

「那该不会是人血吧。」

「嗯。刚才路上有人想抢我,只好一刀杀了他。」

庄兵卫把自己讲成被害人。

阿冬点点头,瞧了一会儿之后,竟开口要庄兵卫让她尝尝刀上的血。庄兵卫虽然有些讶异,却无法拒绝娇妻的要求,便顺着阿冬,让她一尝人血滋味。

不知道那天晚上阿冬提出了甚么要求,只知道从那之后,每隔三五日,天一黑,庄兵卫就会外出杀人。阿冬总是很高兴地舔食刀上的血迹。受害者身上抢来的钱就成了两人的生活费。某天晚上,因为实在找不到杀人机会,庄兵卫只好宰了路边一条狗,阿冬舔了刀上的血后,臭着脸说:

「这不是人血,这是狗血。」

庄兵卫哑口无言。不仅如此,阿冬还能分辨是男人的血或女人的血,就连对方是小孩子,她也一舔就知道,庄兵卫更感讶异。因为实在供不应求,庄兵卫只好在袖口藏了个小壶,储存被害者伤口流出的鲜血。干下这种残酷行为,庄兵卫并非不受良心谴责,但这样的痛苦每每在看到爱妻灿烂绝美的笑容后就烟消云散。庄兵卫便如此成了杀人魔,到处杀害江户城中男女老少。到最后,不只为取悦妻子,听娇妻分辨血液主人的性别也成为他的乐趣之一。

即使是那时代,也不可能让这种杀人魔横行街头,尤其天下方告统一,德川幕府正全力经营江户,城内的治安绝不轻忽。近来常有武士在街上随意杀人试刀,町奉行所对此已展开严密调查。庄兵卫虽然有所警觉,事到如今。已经欲罢不能,他仍旧到处杀人,不久就在上野山下被巡逻的官差逮个正着。

关进牢房三五天后,他才宁镇心神,从杀红眼的疯狂状态中清醒。官差侦讯时,他老实认罪,甚至连在安房的时候毫无理由地杀害发妻和杂役一事也无保留,全招了出来。

「我为甚么会犯下这么多罪?连自己都觉得好像在做梦似的。」

他说,虽然记不清楚,不过从元和二年的冬天到隔年夏天,他大概杀了五十个人。之后又说,如今仔细一想才觉得,阿冬这个单脚女搞不好根本不是人。他举了几个例子作为证明,但奉行所将之列为机密,不予公开。

无论如何,官差认为阿冬也有必要接受侦讯,便派了四五个人前往庄兵卫家。为了抓一个女人竟派出四五名官差,似乎稍嫌夸张,不过庄兵卫的话让奉行所不得不提高警觉。那是六月底的某个黄昏,阿冬正在竹廊下燃烧柴火驱蚊,她从弥漫的烟雾中一看到官差,立刻站起身来跳到院子里,突破稀稀疏疏的矮树篱逃往屋外。官差追了上去。

阿冬只有一只脚,却跑得飞快,连男人也追不上。当时那附近有不少小河流经,阿冬逐一飞跃而过,追捕的官差瞠目结舌。官差依旧锲而不舍继续追赶,来到隅田川时,只见阿冬纵身一跃跳入河中。当时有人企图拦阻,却被她狰狞的眼神吓得退避三舍。

「快把船划过来!」

官差划着岸边的小船来到河心,只见阿冬载浮载沉,不知是她自己脱的、还是被河水冲掉的,总之她浮出水面时全身一丝不挂。当时天色还亮,河面上清楚可见一个白皙女人裸着身体、单脚踢水破浪前进。官差试图将小船划过去,或许是过于着急失了重心,还没到河中央,船就被一阵横浪掀翻了。幸好官差们都熟悉水性,大伙平安无事,只是在此混乱之间阿冬就不见踪影了。众人沿着河岸搜索,无人见到这么一个女人,最后只得无功而返。身陷囚笼的庄兵卫得知此事,心有戚戚地叹了口气:

「那女人果然不普通。应该就是世人所说的鬼女吧。」

十天后,庄兵卫对狱卒表示,希望能将自己早日正法。因为前一天夜里阿冬曾到牢房外出声引诱,他断然拒绝了。他明知对方是魔性之女,但只要一看到她就忍不住动心。即使第一次能拒绝她的诱惑,若有第二次、第三次,难保不会心生逃狱之念。他越想越害怕,于是希望能尽早处死自己。

如他所愿,两天后便在千住处以磔刑。

☆、黄纸

接着轮到第十位女客。

这几年少有霍乱流行,真是太好了。就算有病例出现,也因为预防消毒做得十分彻底,顶多只有一两百个病例。以前可不是这样。安政时曾经霍乱大流行,我只是听说,详情并不清楚,但明治十九年那次可就悲惨了。我生于明治元年,当时正好十九岁,所以十分清楚那年夏天发生的事。疫情相当严重,光是东京市,每天就有一百五十至两百个病例,说多恐怖就有多恐怖。我接下来要讲的就是当时发生的事。

我本姓小谷,家中自江户时代起代代都是医生。家父年轻时曾到长崎学医,明治之后自愿担任军医,也参加了西南战争。当时在日向的延冈遭流弹波及,左脚受伤,后来虽然痊愈,不到跛脚的程度,却留下了后遗症,两脚长度不太平均,因此明治十七年辞去军医一职。家父手边有些存款,又有年金可拿,想安稳过日并非难事,不过既然决定退休,总要做些准备才行,父亲便和母亲商量,最后在新宿的番众町买下一幢带地皮权利的房子。

各位应该知道,新宿现今已经划入四谷区,但在往日,那附近的荒凉程度,真不可同日而语。当时的新宿,尤其番众町附近,完全是荒僻不毛的乡下。虽然陆续兴建了不少住家,还是人烟稀少,很荒凉。父亲买下的房子原是武士宅邸,大门两侧是大片竹林,里面便是有七个房间的屋子。地皮约有五百二十坪。屋后虽是农田,但还有不少空地,据说有狸、獾栖息,夜里甚至可以听见狐嗷。父亲十分喜欢这里安静的环境,但母亲和我却觉得太僻静,让人有些寂寞。我家还有一个叫阿富的女仆,年约二十四五岁,身体非常强壮,和父亲一起下田工作。

我们搬到番众町第三年,也就是明治十九年,霍乱开始大流行。天气非常炎热,我们住得又偏远,所以鲜少到市区去,不太清楚外界的情形,但是从每天的报纸上得知市区疫情严重,似乎已经失控。八月底的一个黄昏,母亲和我坐在宽敞廊边,正聊着霍乱疫情也差不多该过了,一旁的阿富开口说道:

「可是,太太,听说这附近有人想得霍乱呢!」

「甚么?真是乱来……」

母亲不禁笑出声。

「谁想得霍乱……?开玩笑也要有个限度!」

「不,听说是真的唷。您知道右手边巷子里的饭田家吧?」

阿富一脸认真。

「就是他们家的御新造。」

当时的人保留江户时代的习惯,依旧使用「御新造」这个词,同样指太太,但次于武家夫人之下,在商家头家娘「女将」之上。照尊敬的程度来说,依序是夫人、御新造、女将。饭田家虽然富裕,但女主人似乎是小老婆,所以附近的人都不称她夫人或女将,而折衷称她御新造。

「饭田家的御新造为甚么这么说呢?应该是开玩笑吧。」

母亲依然笑道。

我当然也觉得只是玩笑。但根据阿富听来的消息,那位太太似乎是认真的。从我们家这条小路进去,走到中间,再转进右边的巷子,南侧有幢大房子,那就是饭田家。大门两边是杉树围篱,后院还有一大片竹林,大门和房子最近才整修完成,比起我们家的老房子豪华漂亮多了。女主人年约二十八九或三十岁,听说会在日本桥还是柳桥那边当艺妓。除了女主人外,家中还有两个名叫阿元和阿仲的下女。阿元是已经五十多岁的老妇人,阿仲年仅十八九岁,女主人想得霍乱的事就是阿仲告诉阿富的。

阿仲说,她家太太这阵子不知道为甚么,嘴里老是念着,好想得霍乱,还四处打听。最近情况更是严重了,甚至不理会阿元劝告,一直不停吃生鱼片、浸过冰水的鱼片、天麸罗和生黄瓜丝——当时的人认为吃这些会染上霍乱。从她若无其事甚至是故意大啖这类食物来看,就知道她想得霍乱可不是说笑而已。年轻的阿仲对女主人的行径无法忍受,果真因此罹病,对她而言是得偿所愿,却会为身边的人带来麻烦。万一主人得了霍乱、还传染给自己,那就糟了,阿仲一脸快哭出来的样子,希望能趁早辞职返乡。听到之后,母亲和我心里也不太舒服。

「倒霉的不只下人,他们家有人得霍乱的话,邻居也跟着遭殃哪。」

母亲皱眉说道。

「可是饭田家的女主人为甚么讲这种话呢?该不会是疯了吧!」

「说的也是。真奇怪。」

我接话道。这实在不太像正常人会有的想法。

「可是阿仲说,她家太太在其他方面看起来不像有问题呢。」

阿富说。

「听说浅草那儿有个道行高深的行者,饭田家太太前些日子去找过他,回来就开始念着想得霍乱,该不会那个行者对她说了甚么吧?」

「可是自己说想得霍乱,不是很奇怪吗?」

母亲疑惑地问道。我也不明其中道理。但是一想到同一个町里头、就住隔壁的人竟然想得霍乱,心里毛毛的。

「不管怎么讲,这事听起来真讨厌哪。」

母亲眉皱得更紧了。

「就是说嘛。阿仲说她无论如何都要这个月辞职,就不知道太太肯不肯。」

阿富也满脸不安。

此时父亲刚洗完澡,从浴室出来,听母亲转告这番话,马上笑了出来.,

「这一定是那个下女做错事,可能被辞工,所以才胡说八道。就算要扯谎也该编个比较像样的……小孩子就是小孩子。」

父亲根本不当回事,这个话题就此告一段落。或许父亲说的也没错。下人因为自己犯错可能被辞退,便捏造说主人有问题,这种情况并不少见。所以饭田家太太想得霍乱究竟是真是假,没人知道,我们也不再多想了。

那之后的第三天黄昏,我带着阿富到新宿大街买东西。当时天色还早,耳边到处可闻仿佛惋惜日已将尽的蝉鸣。

我们正要走出巷子,突然看见两个女人迎面走来。阿富小声说,小姐你瞧!我才发现是饭田家太太和下女阿仲。我们虽然住得近,却没甚么特别交情,所以并未出声招呼,彼此点了点头就擦身而过。但见阿仲十分沮丧,满脸欲哭无泪的表情跟在女主人身后,不禁让人觉得有些可怜。

「小姐,你看!你看她们家太太……」

阿富一边回头一边小声说。

果然如阿富所讲,才几天不见,饭田家太太已经憔悴得不成人形,看上去奄奄一息,根本不像个健康的人。

「该不会已经得到霍乱了吧!」

阿富又讲了。

「不会吧!」

我嘴里虽然这么说,但饭田太太的模样,让我心底升起一丝不安。就算没有罹患霍乱,肯定也得了甚么重病,可能是妇科疾病或肺病。这类疾病要治好并不容易,所以下女们才会把她希望自己死了、想得霍乱之类的牢骚当真,远随随便便告诉外人。但从她毫不忌讳地大吃生鱼片和天麸罗这点来看,她可能真的想感染霍乱一死了之。

进入九月,疫情依旧未受控制,大多数学校只好将九月一日的开学典礼延期。而且原本很少病例的山之手那一带患者开始增加,所以从四谷到新宿之间随处可见贴了黄纸的人家。当时只要家中有霍乱患者,大门就会被贴上有如门牌的黄色警告,来往行人经过贴有黄纸的人家都会忐忑不安。可怕的霍乱就这样步步逼近,原本就胆小如鼠的我们如今更是担心害怕,只能祈求天气赶紧变冷。

「听说饭田家的阿仲决定留下了。」

有一天,阿富告诉我这个消息。阿仲原本打算八月无论如何都要辞工返乡,饭田太太却对她说,你一定要离开这个家吗?我的日子不多了,你就再忍耐一些时日吧。我都这么拜托了,如果你还是坚持要走,我一定会怨你的——饭田太太说这话的表情非常吓人,瞪着阿仲。阿仲心头一惊,只好答应留下。阿富又说:

「听说饭田太太昨天晚上杀了一只獾。」

「杀了一只獾……?为甚么?」

我问。

「听说傍晚天黑之后,不知打哪儿跑来一只小獾……饭田太太看到小獾在院子里到处爬,便要阿元阿仲将它抓住,两人听命行事,一抓到小獾,饭田太太就拿来镰刀,使劲砍下小獾的头……阿仲被她的举动吓了一跳。真不知道她们家太太是怎么了。看样子真的不太对劲。」

「说得也是。」

一想到饭田家女主人可能因为生病而情绪激动,才会如此疯狂残酷,我不禁可怜起她来了。但这样下去的话,不知又会做出甚么事?她会不会放火把自己家烧了?——我甚至这么担心。

我永远都不会忘记,那是九月十二日上午八点左右。阿富被遣去办事,突然神情紧张跑回来,气喘嘘嘘地告诉我们:

「饭田家女主人得霍乱了!好像是昨天夜里开始上吐下泻……我说真的,警察和公所的人都来了!」

「这下可糟了……」

我们吓得赶紧出门看个究竟,狭窄巷口挤满一堆人,刺鼻的石碳酸味薰得人眼泪直流。看样子他们要将病人送往隔离医院,还抬来插满黄纸旗子的担架。看着很让人害怕,我赶紧逃进屋里。

饭田家女主人因为罹患霍乱被送进医院,听说当天晚上十点就往生了。对她本人而言,或许是如愿了,但这附近因而交通管制、施行消毒,带来不小困扰。如果饭田太太是自然得病,大伙面对这无可避免的灾难也无话可说,但听说她得霍乱是自己求来的,邻居难免多所抱怨。

「我看她简直是个疯子。」

连我的父亲也如此说。

但是,后来从阿仲口中听到整件事情,我们都觉得非常不可思议。之前曾经提到,家中只要有人罹患霍乱,门口就会被贴上一张写有「霍乱」黑字的黄纸。而饭田太太不知甚么时候准备好两张,一张贴在自家门口,一张则要警局贴在柳桥某户人家。警察原本不知道她话中涵意,但慎重起见,还是打听了一下,结果发现该户人家果真也有霍乱病人,警察吓了一大跳。患者听说是柳桥某艺妓。

阿仲是饭田太太搬到番众町后才来帮佣的,对之前的事一无所知。阿元则因为一直待在饭田家,对女主人的过往了若指掌。太太病死,却无人前来吊丧,只好由阿仲阿元两人草草料理了后事,守灵那天晚上,阿元才将女主人的秘密告诉阿仲。

正如众人所言,饭田太太原本在柳桥当艺妓,深受某位大官宠爱,最后甚至还帮她赎身。这名官员后来官位愈做愈高,一直到明治末年才去世。他家至今依旧十分昌盛,在此暂且保留姓名不予公布,仅以某官员称之。饭田家女主人后来被此人纳为小妾——当时流行用「权妻」这个词——此官员还在番众町帮她买了土地和房屋,偶尔抽空前来。

就这样平安无事过了四五年,不过,从那年春天起,开始少见老爷驾临。六月之后甚至不再来了。女主人因为担心,四处探询,才知道老爷在柳桥另结新欢。而且对方远是她在柳桥当艺妓时情同姐妹的年轻女子。女主人得知此事,气得咬牙切齿。虽然老爷每个月还是准时送钱来,女主人生活无虞,但一想到自己老爷被情同姐妹的女人抢走,更是愤恨难耐。当然这也很可想像,只不过饭田太太的嫉妒心较常人强上许多,恨对方恨得入骨。

老爷之所以变心,正如我先前推想,因为女主人患有严重的妇科疾病,经过种种治疗,不仅不见好转,甚至日渐严重,因此老爷才会重回旧地结交新宠,对他而言,也是无可奈何之事。但每个月还是固定支付生活费,女主人用度照旧,所以她对老爷毫无怨言,但对新欢就是不能释怀,满心怨恨。就在此时,女主人病情日益严重,她开始焦虑,每天念着「想死」或「干脆得霍乱算了」,或许就因这样,才会行为异常。最后她甚至觉得自己已染上霍乱,根本不听阿元劝告,开始肆无忌惮地大吃一些不该吃的食物。而她之所以用镰刀砍断小獾的头,也是出于精神错乱的缘故吧。她是把小獾看成老爷的新欢、或是把小獾当成艺妓借以泄愤,这就不得而知了。

结果,饭田家太太如愿以偿,得了霍乱。我虽然不知阿仲所说的浅草行者是何方神圣、饭田家太太又求了些甚么,总之,她似乎相信自己过世时能将老爷的新欢一并带走。这就是为甚么她准备了两张黄纸,临死前要警察将其中一张贴在柳桥某户人家门口。不知是饭田太太诅咒成功,或是就这么巧合,老爷的新欢也在同一天罹患霍乱,而且当晚就往生了。

饭田太太遗言将所有东西都留给阿元。这位老妇从女主人在柳桥当艺妓时就忠心耿耿地跟在身边。阿元后来带着东西回相模老家去了。阿仲则从阿元那里分到几样主人遗物,之后就又到其他地方帮佣。女主人将土地和房屋留给自己的弟弟,众人皆知,这个经营马具行的弟弟吃喝嫖赌样样都爱,不到半年,地皮屋子都拱手让人了。

如此一来,世人对饭田家当然不会口下留情。有人开始谣传,说看见饭田太太的鬼魂云云。后来一户姓藤冈的人家搬进此屋,女主人也在第五年上头、也就是明治二十四年罹患流行性感冒过世;之后搬来的陆军中佐在明治二十七年的中日战争战死,接着搬入姓松泽的人家则因买卖股票失败自杀。

我二十年前搬离该处,不知道再后来发生的事。最近几年,那附近全面开发,已经完全不见原先的饭田宅邸了。恐怕是砍伐竹林时也一起拆除了吧。

☆、笛塚

接着轮到第十一位男客。

我来自北方,我所属的藩国【注:江户时代诸侯控制的区域及单位的总称。】流传着一段怪谈。啊,在介绍之前,必须先谈谈江户名奉行根岸肥前守【注:武家时代的职务名称,负责执行朝廷政务。】的随笔《耳袋》的一段故事。

《耳袋》里是这么记载的:幕府没收美浓国的金森兵部少辅的家产时,曾下令某位家老切腹自尽。他向监刑官员表示,因主公而受命切腹,说来问心无愧,身为武士,更是求之不得。其实自己本为待罪之身。年轻时投宿某旅馆,有名隐居山僧向他展示一把长刀。那把世上少见的名刀让他爱不释手,因而开出颇为优渥的条件希望对方割爱,但山僧表示此为传家之宝,拒绝了。他不死心,隔天早上两人一同外出,去到杳无人烟的松林里,他便出奇不意斩杀对方,夺下长刀逃走,神不知鬼不觉地侥幸活到今天。现在想来,自觉罪孽深重。正因当时犯下不可饶恕的大罪,今日才有如此下场。家老说罢就切腹自尽了。接下来我要说的故事与此有些相似,不过更加复杂离奇。

我的家乡从以前就十分流行谣曲和狂言,因此有许多谣曲和狂言大师。或许因为这样,武士都能唱上一段谣曲,甚至表演能乐舞蹈。亦有人擅吹笛。或者击鼓。其中有个叫做矢柄喜兵卫的年轻武士,名字听来有点老气,但当时只有十九岁,负责管理马匹。其父也叫喜兵卫,在儿子十六岁那年夏天病逝,所以由刚举行成年礼的独子继名承业。此后四年,二代喜兵卫的工作顺利,风评亦佳,母亲和亲戚也松了一口气,决定隔年等他满二十岁,便为他物色一名合适的妻子。

正如刚才所说,源于当地风俗,喜兵卫自年少就学习笛艺。这样的嗜好在其他藩国或许会被批评为过于柔弱,但在我的家乡,有嗜好的人比起完全不具才艺的人更像武士,所以没人干涉他。我们有种说法:年头出生的人牙齿整齐,适合吹笛,而喜兵卫或许正因为在二月出生,笛子吹得有模有样,从小就倍获赞赏,父母也引以为傲,所以他一直无法割舍这项嗜好。

天保初年,某个秋夜。外头月色皎好,喜兵卫于是离开住处,拿着宝爱的笛子,踏着夜露往城外河滩走去。只见芒草和芦苇在明月下泛着白光,耳边隐约可闻虫鸣。喜兵卫吹着笛子,一边走向河滩下游,突然听到前方传来笛声。当他确定不是自己笛音的回响、而是有人同时吹笛时,他竖直耳朵,静静听了好一会儿,那笛声响彻河滩,甚至传至远处。该人笛艺颇佳,但喜兵卫更听出对方所用的笛子比他的名贵,顿时心生好奇。

被笛声吸引的不只秋鹿。喜兵卫也被这位同好吸引,魂不守舍朝笛声来源走去,原来是下游茂盛的芒草丛中传出来的。居然有人和他一样,喜欢沐浴在月色下、不畏夜露地吹笛。他蹑手蹑脚来到芒草丛,发现一处以破旧草蓆搭成的小屋。也就是一般俗称的鱼板小屋。里头住的大多是无家可归的乞丐。喜兵卫没料到笛声竟是从这样的地方传出,心中不免疑惑,停下脚步。

「该不会是狐仙狸子在耍把戏吧?」

喜兵卫虽然怀疑是狐狸河獭迎合自己而设计的恶作剧,好歹身为武士,腰间也佩带着代代相传的长刀,他下了一旦发生状况就以死相拼的决心后,拨开芒草往前走去。掀开小屋门口的草蓆,发现有个男人坐在屋里吹着笛子。

「喂,喂!」

听见有人出声,男子停了下来,提高警觉回头抬眼望向门口。在微弱月光映照下,男子穿着破烂貌似乞丐,年约二十七八,但喜兵卫一眼看出此人非池中物,气质风度和聚集此地的乞儿大不相同,于是再次郑重开口问道:

「刚才是您在吹笛吗?」

「是的。」

吹笛男子低声答道。

「笛声实在太优美了。让我忍不住循声找来。」

喜兵卫微笑说道。

对方见他手中也拿着笛子,似乎松懈了心防,开口道:

「吹得不好,让您见笑了。」

「不,没这回事。刚才一听笛声,就知道您一定下过苦功,多有练习。不好意思,能不能让我看看您的笛子?」

「我只是吹着好玩,实在不值一哂。」

他嘴里虽这么说,却也没有拒绝的意思。他摘下身边芒叶,将笛子擦拭一番,然后恭敬地递给喜兵卫。从举止看来,怎么都不像乞丐。喜兵卫猜测或许是出于某种原因才成为武家浪人吧,于是也礼貌接下。

「拜见了。」

喜兵卫接过笛子,借着月光细细鉴赏。因为事先已经知会主人,他便试吹了一段,发现此笛音色优美,是世上少见的名品。由此可知,眼前这人绝非泛泛之辈。喜兵卫手中的笛子虽然也属上级,但和对方的一比,当场逊色不少,喜兵卫不由得对这支笛子的来历感到好奇。他归还笛子,折取芒草铺在地上,在对方身边坐下。

「您何时来到此地?」

「大约半个月前。」

「在那之前呢?」

喜兵卫又问。

「我这种身分的人居无定所。最早从中国地方出发,走遍了京都、大阪、伊势、近江等地。」

「您应该是武士吧!」

喜兵卫突然问道。

对方默不作声。类似这种情况,对方若不否认,往往就意味着默认了。于是喜兵卫又挨近问道:

「您带着如此名笛到处流浪,想必事出有因吧。如果您不介意,愿闻其详。」

男人仍然保持缄默,最后在喜兵卫再三催促下才面有难色地开口:

「我是被这支笛子害的。」

男子名叫石见弥次右卫门,是四国的武士。他和喜兵卫一样,年轻时就非常喜欢吹笛。

事情发生在弥次右卫门十九岁那年春天。某日黄昏,他前往菩提寺参拜,返家途中,发现有个来四国做八十八寺巡礼参拜的人,倒在人烟稀少的田里。弥次右卫门无法视而不见,便过去一探究竟,那是个年近四十的男人,正苦于疾病。于是弥次右卫门到附近提来清水让对方饮用,还从随身携带的小盒中拿药喂他吞下,做了种种救护,男子却不见好转,不久之后就断气了。临死前他感谢弥次右卫门的照顾,一个素不相识的武士竟对自己如此亲切,不知该如何表达谢意。他从腰袋取出一支笛子,递给弥次右卫门,作为礼物。

「这虽是世上难得一见的宝贝,但您千万要小心,不要落得和我一样下场。」男人留下谜样的一句话,断气了。弥次右卫门虽然问过他出身姓名,男人却摇头不愿回答,弥次右卫门心想,这或许是某种缘份吧,于是为男人料理后事,将他埋葬在自家的菩提寺中。

这个身分不明巡礼信徒的遗物,真是难得一见的名笛。那人竟然拥有如此珍宝,弥次右卫门也觉得奇怪,但偶然获得稀世名笛,他还是十分兴奋,便将笛子好好收藏起来,然后过了半年。他到菩提寺参拜,发现在先前发现那人的农田附近,站了一个旅人打扮的年轻武士。

「您就是石见弥次右卫门吗?」

年轻武士朝他走来,开口问道。

弥次右卫门答称是。对方又往前一步:听说您前些日子在这里救了一个参拜信徒,还收下他袋中的一把笛子?那人是我的仇家。我为了取他首级和笛子,逼寻各地,如今他既已病死,我也只能徒呼负负,不过希望至少能要回那笛子,所以才在这里相候。对方平白无故提出要求,弥次右卫门当然不可能乖乖交出。他对年轻武士说,在您表明身分、解释双方恩怨之前,我是不可能把笛子交给您的。然而对方甚么也不肯多说,只是一味相逼。

弥次右卫门愈加起疑,认定对方之所以这么讲只是想骗取笛子。于是他很强硬地表明,若不告知身分、讲明两人恩怨,绝不会交出笛子,年轻武士脸色大变。既然如此,那就没甚么好说的了,年轻武士语毕便握住刀柄,弥次右卫门见状也准备应战。两人你来我往,互相挑衅了几句之后拔刀相向,不一会儿,这个身分不明的年轻武士便全身是血,倒在弥次右卫门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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