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家山诺诺地说林小珍不在身边,便在对方的沉默中坚持要林母听电话,然后把林小珍交代自己的事情告诉了她。林母哭泣起来,断断续续地把老男人的姓名和地址记录了下来。
蓝家山赶回住所,小培不在,船老大正在一楼沙发上抽水烟,蓝家山和他打了个招呼,他表情冷淡地望了蓝家山一眼。气氛似乎有点怪。
不一会儿,老杨和另两个水手下了楼,老杨向大家交代了今天的作业分工,蓝家山从他们的表情中看不出任何异样,看来是他太敏感了。
一个小伙子开着微型货车把他们送到了码头,他是负责监控氧气管的,小培今天应该请假了,蓝家山也没多问,而船老大上了车,也是一声不吭,脸色阴沉。
水手们大都是在这个时间上船。所以码头上聚集着很多人,分别乘各自的小木船抵达采石船。
蓝家山刚开始并没有发现任何不同寻常之处,直到他见到自己的父母站在码头上,心里叫了声糟糕。父亲的脸色是铁青的,母亲紧张不安,两人的表情似乎和船老大的脸色有某种联系。但没容他想清楚,父亲已经冲了上来。他挥拳向儿子打来,周围的人还未反应过来,蓝家山已经跌倒在地。脸上火辣辣的,父亲把他扯起来,又连续给他两记耳光,母亲破天荒地没有阻拦,痛苦地望着父子俩,老杨把他们分隔开了。
父亲用方言大骂船老大,意思是说大家是从小一起“屙尿玩泥巴”长大的,他明知道蓝家山偷偷下水,却把自己蒙在鼓里,实在是“良心坏了”。
船老大依然是铁青着脸,不发一言。而水手们却在旁边起哄,他们也不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都是爹娘养的,蓝父把儿子下水等同于“送死”,让他们很不舒服。再说,你儿子的命就要比我们值钱?
当然他们不知道的是,蓝父还有一笔账要和儿子算。
蓝父大吼:“你明明已经把工作辞去了,还要骗我和你妈妈,你丢光我们的脸面了。我们还有什么脸去拿人家给的钱?”
他晃过前来劝阻的老杨,又狠狠地给了蓝家山一个耳光。蓝母终于心疼地哭了起来:“别打了,别打了。”
蓝父继续大骂:“那么好的妹仔你不要,你要下水捞石头。”
老杨和另两个水手急忙把围观的人驱散,蓝家山的整个脸肿了起来,嘴角感觉黏黏的,一股血腥味。
蓝父咆哮道:“我不要你当水手,我们欠她的钱,我当爹的还,不能拿我儿子的命来赔。”
蓝家山从未见过父亲如此气急败坏的模样,他妈妈则拽着他的胳膊,哭着央求他回家。
后面的一切都在蓝家山僵硬而机械的表情中模糊了,唯一清晰的,是老杨几个人坐上小木船离开时,船老大投给他冷冷的一瞥。
蓝家山打了个冷噤,船老大早有预料,一定是他透露给自己父母亲的,否则他不会一大早就这副神情。
父母把蓝家山押送回家,蓝父气得糊涂了,拿了把椅子,就堵在一楼楼梯口,把儿子给囚禁起来了。蓝家山现在担心的是,这事要是传到谢云心的耳朵里,那可就大事不好了。
明明是他自己骗了父母,心里却在埋怨他们做事不周全,全然不顾及影响,他是铁了心要往这条道上奔了。
蓝家山不明白的是,船老大为什么忽然对自己换了副嘴脸。看这情形,他就是想当水手,都没一条船可以收留他了。
走出房门上厕所,蓝家山发现父母已经缴获了他的通讯录,正把求助电话一个个拨打给他的同学、朋友,询问他的离职及与卓越的交往细节。
如果在以前,蓝家山早就羞愧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了,但现在他的心理承受力明显加强了。那个城市离他越来越远,那些人已经不在他的生活轨道上了。
他父母紧锁眉头,已经决定打算托人托关系给他找个单位,然后让卓越父母重新接纳他。在风雨侵袭的小船里,他们急着要把他们最珍贵的东西交接出去。
蓝家山走下楼梯,他的父母用凄凉的眼神盯着他。
蓝父语气沉重地说:“我们蓝家就指望你能出息了,我们吃再多的苦也没有意见。”
蓝母冷笑地说:“如果我儿子在水下出事了,你妈妈不会放过那个女人的,她不是还有个女儿吗?”
这是自己熟悉的母亲吗?她的心态已经扭曲了。而他的世界已经被他的一个赌注所扭曲,他这是自作自受。
蓝家山不知道该如何启齿,柳州150元的月工资和启明星的轿车,让他对自己在那个城市的前途失去了信心。
出乎意料的是,老杨居然在此时前来拜访,他手里拿着个信封,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和蓝家山打个招呼,父母和他不熟,以为他是来道歉的,便很勉强地请他坐下。
老杨打个手势,暗示蓝家山回避。蓝家山只好上了楼梯,然后靠在拐角处,竖起耳朵,老杨很可能是来和他结清账目的。真他妈背。这下还有哪艘船敢收留他?
果然,他依稀听见老杨跟他们谈论近年来水手出事的状况,他和他们分析了水手的各种死因,设备、个人身体状况,蓝家山心凉了,撇清关系也就算了,还要来吓唬他父母,他们做得也太绝了。
一个念头忽然在他脑海中闪了一下:老杨是不是察觉了他在给那块石头牵线?而船老大是不是因为事情暴露而把目标转移到了他的身上?小培为何在此关键时刻不见人影?得罪了老杨,那他就别想在水手圈里混了。
蓝家山很后悔,不应该为了挣那1万块,把自己的后路都堵死了。不过莫新那块石头究竟卖掉没有,他还真不知道。看来得尽快和小培联系一下。
正沮丧的时候,蓝家山却被楼下的谈话内容吓了一跳。不知何时,话锋已转,老杨正在拍胸口保证说,他们这个团队很安全,他当水手这三年来,从未出过险情。
父母觉得被他耍了,立刻下了逐客令。这时一个电话打入,蓝母接听,然后惊慌地把话筒交给蓝父,他结结巴巴地说:“是的,我们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
蓝家山冲下楼时,蓝父已经放下电话,直愣愣地望着他们。
蓝父语无伦次地说:“蓝家水的判决已经下来了。”
所有这一切是不是值得,就在等这个结果。蓝家山紧张得腿都发飘了。
蓝父说:“判了四年,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蓝母百感交集,老杨则凑热闹地说要庆贺。
蓝父显然一下糊涂了,不知老杨是敌是友,但伸手不打笑脸人,他迷糊地望着蓝家山,说:“儿子,事情已经了结了,你不用担心了。”
蓝家山问:“是谁给你来的电话?”
蓝父答:“徐刚妈妈。”
蓝家山倒吸一口冷气:“她还说了什么?”
蓝父答:“她说她放了我们一马,所以我们不能欺骗她。”
老杨很会抓时机,他说:“这个时候不能让蓝家山回到城里去,我们大家要冷静。”
蓝母望着蓝家山,伤心地说:“老二,你到底是怎么想的?跟我们好好说说,你的事比你哥哥的事还要让我们担心啊。”
老杨从信封里掏出一张存折,说:“这是我的20万,我押在你们这里,如果蓝家山出了事,这钱就归你们了,给蓝家山一个月的时间,让我们把手上的活做完。”
这20万让蓝家山的父母彻底傻了眼。
蓝母气愤地责怪说:“我儿子出了事,就是给我1000万我也不要!”
老杨望着蓝家山,冷静地说:“蓝家山很聪明,他有自己的盘算。一个月以后,是留在这里还是回柳州,你们再让他决定也不迟。”
事态居然有这样戏剧性的转折,蓝家山一下没有适应过来,这个人老谋深算,他在打什么主意?水下那块石头的挖掘,并非缺他不可的。他为何如此兴师动众?
蓝父斩钉截铁地说:“我不会让他做水手的。”
老杨笑道:“他留下,不见得就要做水手啊。他以后可以当船老大,可以当石贩子。”
这些目标人物让蓝父蓝母听了很难受,因为这都不是他们所期望的。
老杨劝说:“如果他以后决定回柳州,那他就是踏踏实实地回柳州了。所以给他一个选择的机会,就算走,也让他挣点钱,心甘情愿地走。”
蓝父糊涂了:“可是,他下水的事情,是他船老大告诉我们的,连你们船老大都不忍心看他下水,你们做水手的怎么还能指望我们让他下水?”
码头上父母大骂船老大那一幕,原来是大家串通好了在演戏。船老大事前通报了他的情况,要借他父母之手把他带回去?为什么?
老杨赤裸裸地暗示说:“水下发现了好石头,老板和水手们是对半平分的。如果石头一下找不到买主,老板就得自己买下来,把水手那部分分给水手,水手多一个人和少一个人,当然有很大区别。对于我们来说,少一个人,就少一个人分钱。可是,兄弟们不做这么没有义气的事,蓝家山该得的那份,我们一分不会少他的。”
蓝父问:“那块石头,他可以分多少?”
“至少3万。”老杨保证道,“以你们家现在的情况,放弃这笔钱,就算蓝家山去了城里,也会过得很辛苦。”
蓝母突然地哭了起来:“蓝家山,你是把你妈妈你爸爸往死里逼啊。你知道我们没钱,就让他用这个来卡我们的脖子啊。”
蓝父苍凉地望着蓝家山,说:“这笔钱,对你真的这么重要吗?”
蓝家山被这苦涩的胜利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但他们自己已经身无分文,所以也基本没有任何底气了。
蓝家山终于有机会向父母解释自己的想法。他的话像寒风,让父母迅速凋零枯萎。他在柳州没有前途,迟早要被卓越和她家人嫌弃。
蓝父发狠说:“如果你死了,你妈妈和我也不想活了,你哥哥在监狱里没人管,你妹妹也只能指望你姑姑了,你要是想好了,就下水吧。”
他又悲怆地补充:“你死了,我们就陪着你死,你自己看着办吧。”
蓝母低头拭泪,道:“儿子啊,你的问题是,你为什么一点委屈都不能受啊。你就是给他们做上门女婿,我和你爸爸都没有意见,只要你平平安安的,做个体体面面的城里人,我们就满足了。你不愿意,这么好的女朋友你也不宝贝她,你妈妈还能说什么呢?浪子回头金不换,你是八匹马也拉不回来了,那就等你自己悟吧,悟出个名堂,还不晚。”
“给我一个月。”蓝家山咬牙,给父母跪下了,“你儿子一定平安无事。”
蓝家山添了一句:“不要让你们儿子憋屈地活着,你儿子不习惯看别人的脸色,我喜欢卓越,你们也喜欢她。我挣了大钱,大大方方把她娶回咱们蓝家做媳妇。”
蓝母哭得更伤心了,蓝父倒挺直了腰杆。
这就像是某部老式电影中的一个蹩脚的片段,下跪并没有把剧情推向高潮,蓝母只说了一句:“儿子啊,这30天,你让你妈妈怎么熬过去啊,不如让你妈妈替你下水吧。”
无能为力的父母,他们在精神上被儿子的选择所摧毁。
母亲停止营业,也不开灯,一个人坐在椅子上发呆,父亲硬着头皮去请求船老大改变主意,再给儿子一次下水的机会——期限为30天。
蓝家山知道,即使蓝家水肇事逃逸被刑拘的那一天,父亲都没有如此恐慌和绝望。他觉得自己亲手将儿子送上了一条不归路,但是如果他不这么做,儿子的人生将会怎样?他不知道。作为一家之主,他很早就已经无法控制这一家人的生活走向了。
船老大误以为他是舍不得那块石头,便把石头的估价告诉了他,和老杨说的有不小的差异。蓝父说这条路是儿子自己选的,他只能听天由命了。
船老大并不想收留蓝家山,倒是在老杨等人的坚持下,才很勉强地答应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让船老大要将自己赶走?肯定是和莫新那块石头有关。是因为莫新耍了他们,没有买下石头,还是把这个消息散布开了?
蓝家山一连给小培发了几个传呼,都未得到他的回复。但他又不敢联系莫新,怕惹麻烦上身。
没想到廖辉波却找上门来。他仅用一分钟就博得了父母的绝对信任。得知他去看望过蓝家水,蓝父蓝母为蓝家山有这样一位城里成功人士做朋友而感到欣慰。
廖辉波拍着胸口担保说,他对蓝家水印象良好,只要蓝家水愿意,出来后可以到他的公司工作。跑业务、做设计都行。需要的话,他还可以送蓝家水去进修。
蓝父蓝母对他卸下了任何戒备。他们请他劝劝儿子打消那个当水手的糊涂决定。
廖辉波笑道:“蓝家山比他爸爸妈妈聪明。你们放心吧。他做这么个决定是有目的的。”
他俩被他唬住了。
蓝父问:“有什么目的,不就是想用命换回几个钱?”
廖辉波摇头,说:“他想得比我们更远,他不是鲁莽的人,我对他很了解,你们放心,他当水手,只是暂时的,很短的一段时间,你们不必担心,蓝家山是个奇才。”
蓝父将信将疑地说:“那他为什么不跟我们说?”
廖辉波笑着望了蓝家山一眼:“他也没跟我说。我估计他连女朋友都没说。他不会透露给任何人的。”
蓝家山也几乎被他蒙混过去了。他真的猜到了自己的意图?直到两人关上房门,蓝家山给他泡上一杯茶,他仍然不确定廖辉波是不是歪打正着。
廖辉波自揭谜底,说:“我是帮你渡过难关。不过,你别告诉我你当水手只是为了捞石头然后分几个辛苦钱。”
蓝家山摇头。
“我不知道你的盘算是什么。但我知道你一定是做大事的。”廖辉波对他竖起了大拇指,然后说,“但你记住,不要让你父母太担心。家境要顺,才能集中注意力做事。”
蓝家山说:“你怎么确认我会有目的?”
廖辉波笑道:“不要把我当成傻瓜。就比如黑仔,我和你都想利用他。或者说,人人都想利用他,但唯有你比任何人都有便利。”
蓝家山心里一动:“因为我是水手?”
廖辉波琢磨着他:“因为你与众不同。”然后警告说,“最好不要逼着我去拆穿你。没听过一句话吗?难得糊涂,对你我也一样。”
蓝家山心里何止是震撼。他是一针见血了。终于有人领会了他走这一步棋的良苦用心。蓝家山有种遇见了知己的安慰。
廖辉波从包里掏出一个鼓囊囊的信封,说:“这是莫新托我转交给你的,他没告诉我这里面是什么,我也不想知道。你收下后,明天给莫新去个电话。如果你不收,你就想办法自己去退还给他。”
难道是那块石头成交了,莫新特意要谢谢他?没道理啊。他已经拿到了1万的牵线费。他有什么必要再给自己酬劳?看样子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啊。
蓝家山忐忑不安地把信封收下。廖辉波立刻就告辞了。他其实今天来的目的非常明确,就是来送钱的。
稀里糊涂地送走了廖辉波,蓝家山关上门,颤抖着打开信封,全是百元大钞。他粗略地数了一下,一共是4万。他数得那么快,那么急,好像这钱是偷来抢来的一样。因为在潜意识里,这些钱是不属于他的,这是一笔不义之财。
行有行规,在奇石买卖上,莫新也是个精明的主儿,也不是挥金如土的大老板。那他给自己5万是什么意思?为了让他提供更多石头的线索?还是感谢他让自己买到了价值连城的精品石?
如果买卖顺利。船老大为什么还要给自己脸色看呢?难道是小培携款潜逃?蓝家山把钱塞进床底下藏好,然后跑下楼继续传呼小培,果然,他像失踪了一样,石沉大海,没有一点反应。
这家伙真跑了?看不出他有这个胆量啊。当然,如果他跑了,他姨夫也只好吃个哑巴亏,所以迁怒于自己?因为此事都是小培出面,蓝家山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去向船老大求证,那4万块钱,就像烙铁一样,烫得他静不下心。
但现在缺钱的当口,就当借用吧。蓝家山想想从床下取出1万元,悄悄给父母送了过去。蓝父翌日就要去看蓝家水,见了老二这1万块,已经不知道该不该接,乃至流露什么样的表情了,最后就剩下了苦涩而尴尬的表情。
“老二啊,我们不拦你了,但你也得为我们着想,让你妈和我安心活下去吧。”爸爸就给他扔了这么几句话,眼神轻飘飘的。
蓝家山如临大赦,当夜就回到了船老大的住所。船老大不在,老杨几个在喝酒。对小培的去向,他们也不大清楚,据说是家里有事,请假了。为了安全起见,老杨排了两个班,一组下水,一组在船上监督氧气管,他们都信不过船老大临时找来的帮手。
5.采访计划
持续一个星期的水下作业,让蓝家山逐渐适应了水手的工作。每天只要下过水,他就要第一时间回家里打个照面。提心吊胆的母亲一见他,顿时紧张的神经就松懈下来。而想到第二天还要下水,也许今天就是永别,她又大半夜大半夜地失眠。
听父亲说,她每天早上都要跑到楼顶,对着河流的方向烧香磕头,她每天都心神不安,生怕河上的汽笛传来儿子不祥的消息。
这些都是父亲告诉他的,再这么折腾下去,母亲迟早要犯心脏病。
判决书已经下来。由于蓝家水愿意补偿对方的经济损失,经协商,其家属与徐刚的亲属就民事部分达成协议:一次性赔偿徐刚亲属各种经济损失40.4万元,并履行完毕。一审法院于×月×日对蓝家水做出判决,判处其有期徒刑4年。蓝家水决定不上诉。
蓝家水已经开始服刑,父母和妹妹都去看过他了。唯独蓝家山没去,导致让蓝家水误会,以为弟弟不能原谅自己,神情黯然。蓝家山托人带话,他近期一定会找个时间去看看哥哥。
小培一连一个星期都没有消息,谁也不知道他的下落,谁也不关心这个,在他们看来,他也许改行了,另找了一个发财门道。
蓝家山从中学同学处辗转打听到了小培家里的地址,小培就住在离此30公里的都阳镇。蓝家山拦了辆过路车,往他家里跑了一趟。他的父母还蒙在鼓里,以为小培仍然跟着姨夫在船上工作呢,这事是越发蹊跷了。
高经理的石头得开始着手物色了,李泰龙拜托他寻找的岩滩玉也得提上日程了。黑仔的作用开始凸显,可蓝家山实在是觉得自己没有脸去找他,因为他害得林小珍无家可归,要知道,他俩可是情同姐弟。
一想到林小珍,蓝家山又歉疚不已。决定找个时间给她妈妈去个电话,看看有没有她的消息。
至于愧疚的人,当然还有令他心口隐隐作痛的卓越。一想到对她虎视眈眈的“启明星”,他就焦虑不安,一股怒火无处发泄。
严格说来,徐微微才是这栋楼的主人。但她一走进来,每个人,包括她自己都有种说不清的别扭,蓝家父母语气谦恭地向她汇报最近的账目。
她像是被烫了一下似得弹得远远的,连连摇手,说:“我不是来收租的,我是来请蓝家山帮一个忙的。”她的神色又尴尬又为难,眼神里还有一股隐藏的茫然和不知对谁发作的怒气。这让她看上去很情绪化,像个可怜的小孩子。
因为蓝家水的判决刚下来,蓝家山的父母对她母女俩相当忌惮,生怕节外生枝,一分钟也不敢耽搁,急忙把儿子召来。
徐微微喝了口茶,面对这一家三口有些茫然,她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和他们打交道,只好把一封信交给蓝家山,这倒也替她省了不少口舌。
这封信是吴记者请她转交的,原来,被奇石砸死的水手家属向肇事人索赔20万元,法院已受理此案,报社很重视,特派一名文字记者和一位摄影师来此地调查,作一篇深入报道:揭开令公众感到好奇的奇石行业的种种潜规则和神秘面纱。因为拿到了吴记者在事发后搜集的第一手材料,徐微微自然成了报道此事的最佳人选。
徐微微窘迫地说:“吴小哥和我们主任很熟,所以他怂恿我们领导把这个报道做得影响大一点,希望通过报道,能让这个行业变得规范,不要再让水手付出生命的代价。”他们接下这个采访任务后,徐微微原来想凭借正规的渠道搞定采访。但她发现,自己根本就上不了船。因为据说从未有记者能够被允许上船拍照,无论是船家还是水手都对记者有戒备之心。
镇政府人员曾陪着她和一位摄影记者强行上了采石船,但船上所有人都像约定好一样,一问三不知。
采访了受害人家属、被告以及此案的目击者和知情人后,他们只好先去采访外围的相关人员,包括很多与这个行业相关的人员,如来此采购的外地石商、岩滩奇石经营户、村民、镇村干部、派出所干警等。
而船老大和水手是本次报道的重点,他们无法从此处打开突破口,她只能求助于蓝家山。
吴记者预见了此次采访将会遇到的障碍,他特意给蓝家山写了封信,请徐微微转交。在信中,他明确表示,希望蓝家山能够帮助她。
“帮助她也是帮助你自己,如果读到此信,你还在岩滩,我想,也许,你已经决定了要从事这一行。这是一个很遗憾的机会,因为契机来自一位水手的死亡,但也是一个很好的机会,让你能通过这次采访,更好更清楚地意识到你所从事的这个行业的背景,甚至你们这个小镇的背景。”
大学生就是比自己有文化啊,什么话都会从正面反面地论证。蓝家山不耐烦地把目光移了下去。
“徐微微在这一行是有天赋的,她母亲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她自己都未必意识到这一点。这是一个很重要的机会,让她认清自己,让她获取自信,同时,让她走出她哥哥死亡事件的阴影。”
说了这么多重要性,蓝家山几乎想把这封信扔到一边。但他提到的一件事吸引了蓝家山的注意。
原来徐微微当年高考居然拿到了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高分。这个分数让蓝家山对她刮目相看。她是在得到大学通知时才开始反叛的。她放弃了父母给她规划的人生,放弃了北京那所著名大学的热门专业,反而在西大新闻系就读。
吴记者说,在徐微微身上,反弹的劲儿特别大。即使在大学,她也从不露锋芒,包括分到报社后,一直都波澜不惊,其实她在等待一次能爆发的机会,即使她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蓝家山放下信,对徐微微说他要考虑一下。
徐微微不知道信里写了什么,问他能不能把信给她看看。蓝家山摇头。
徐微微又开始生闷气了,看来她这人非常情绪化。
情商不高,智商高,这是蓝家山给她的印象。
看了徐微微所罗列的采访计划,蓝家山头皮发麻。除了潜水员和船老板,几乎所有与奇石有关的人员都在她的采访名单之上。包括专家、学者、石友、收藏家、村民、政府官员。
不过,她倒也蛮会省事,吴记者的许多影像资料可以直接转换成为文字材料,她只需要进一步核实采访人身份。
蓝家山先用个缓兵之计:“收藏家有个现成的,就在岩滩,他叫廖辉波,我到时候给你介绍下,他可以负责介绍些石友及收藏家、专家学者。”
徐微微纳闷地说:“我认识这个人,你不是已经把他介绍给我妈妈了吗?”
蓝家山愕然,说自己从来没有介绍他认识谢云心。
徐微微莫名其妙:“难道不是你们委托他去看你哥哥?他们就是在拘留所碰到的。”蓝家山断然否认。
徐微微嘲弄地望着蓝家山:“那他只是借这个机会来结识我妈妈而已。”好像在说,瞧你都交了些什么样的朋友。
蓝家山问:“他达到目的了吗?”
她冷笑道:“在找你之前,我先找的他,你们被他利用了,不过不管怎么说,至少他还有点用。”
这番口气让蓝家山非常反感。
徐微微接着说:“廖辉波说你和黑仔的关系不一般。找到这个黑仔,水手和船老大的那两条线就打通了,他有这么神吗?”
蓝家山说自己可以去找黑仔问问,他其实根本就不想掺和进这事来。既然家属已经诉之法院,那就让法院来判决好了。
因为不想揽这个麻烦,就想借谢云心之手推脱掉,蓝家山悄悄给谢云心去了个电话,谢云心正在开会。谢天谢地,她现在的情绪终于基本恢复正常。听了蓝家山的汇报,她无奈地说:“由她去吧,我管不了了。”
蓝家山困惑地问:“那我要帮她吗?”
她怒了:“你是在暗示我,你在送我人情?”
蓝家山老实说:“我是怕得罪你,因为你不是希望她走投无路,回你的单位上班吗?”
谢云心怒气冲冲地矢口否认:“是谁告诉你的?蓝家水的案子刚判下来。你就来和我讨价还价了,如果她的采访没有你的帮助就没法完成,这份职业她也不用考虑了,废物一个。”
没想到半个小时后,徐微微就接到了母亲告状的电话,她怒火中烧地找蓝家山算账。问他给自己母亲打电话是怎么回事。
蓝家山不敢得罪她,也没有耐心和她们扯皮,干脆直接提出交易条件:“我让你拿到第一手材料。但你得帮我个忙。”
蓝家山的打算是想借她的笔,好好宣传一下自己的石头(虽然石头还没有物色好),也可省下不少广告费。
徐微微非常厌恶地盯着他:“你这人怎么这么爱投机啊?人家哥哥都死了,你还在这里想着给自己捞好处。你亏不亏心啊。”
也不知道“人家”指的是原告还是指她自己,但看样子她是答应了。
徐微微妥协了:“我需要你给我们做翻译,我听不懂本地话。”
大化是瑶族自治县,年轻人还好,上了年纪的人都是一口瑶话。有些不配合采访的人,就假装听不懂普通话,这也令她很头疼。
蓝家山郁闷地想,看来自己是免不了要和她纠缠下去了,除非他能把20万还清。
他俩都不想和对方多一句废话,不约而同地扭头就走。
6.人体模特
为了配合徐微微的采访,蓝家山只好把自己在水下作业的时间都集中到了上午,他迟迟没去找黑仔,因为一想起林小珍的事,就感到很惭愧。也许黑仔已经知道了此事,改变了对自己的看法。
此外,他心里并没有底。黑仔为什么会看重自己?他蓝家山又有什么值得黑仔敬重的理由?看不出来为了替哥哥减轻责罚而背上债务就比那些瞒着家人下水的同行们更富有牺牲精神。很多水手背负的家庭压力,一点也不比他少。
但蓝家山不得不承认,吴记者说得对,他需要了解这条河,从第一块石头被发现,这条河改变了很多人的一生。
谁才是发现岩滩奇石的第一人?至少有三种说法。通过配合徐微微的采访,蓝家山认为,比较靠谱的是第一种。
桂林七星岩景区有个奇石馆,馆藏之宝就是一块大化彩玉石,这块石头是当时电站施工清基时从岩滩坝址清出来的,放在路边,一个叫韦振刚的来宾石商来到岩滩,以7000元价格买下了这块石头,以18万元价格卖到桂林,并把全家迁到桂林市定居,但他对奇石的来历守口如瓶。这块石头被公认为第一块被挖掘的大化彩玉石。
台湾商人李泰龙一直想打听出这块石头的起源地,他在柳州奇石市场按图索骥,发现了类似质地很硬、玉化好的小石头,听说是在岩滩河边捡的,便立刻花钱包了艘船,沿红水河逆水而上,果然发现河滩上有不少类似的石头,摸不清河底的情况,便从来宾请了几位潜水员过来,租了一只当地的船,下水打捞。
潜水员发现水下有不少好石头,留了个心眼,串通船老大统一口径,台商失望而归后,他们成为最早下水打捞奇石的从业者。
当然,最早发家的人不承认这种说法,说是台湾人运气不好,一连五六天都没见到一块石头。等台湾人灰心放弃后,是他们自己还想再试一试,第七天下午,临近五时,在水下25米深处的河岸探摸时,踩着岩石上的青苔,滑了一下,就这一滑,发现了石头,他用水下手电筒一照,发现这块石头色彩不同,有花纹。他把这块石头抱上岸来,大家一拥而上,就是它了,跟韦振刚得的那块石头是一样的色彩。大家高兴极了,接着又再次下水,就在同一个地方,又捞上几块同样的石头。这一夜,大家兴奋得睡不着觉,十分高兴,脑子里想的就是,这回发大财了。
他们总结出了经验,为什么他们几天来没有探摸到这种石头,主要是这段河水比较湍急,河底下河床岸边这些石头亿万年来都是被泥沙长期覆盖,并不是出露的,有的泥沙厚度达十多米,所以找不到,在岸边河床中,因为水流比较急,泥沙覆盖浅,容易出露;另一个原因是接近坝址这个地方往下1~3里,两岸高山狭谷,河床深切,河道是上面窄,河底下面宽,加上两岸溶洞多,近1000米长的河床下就有十多个溶洞,这些溶洞经探测,有的深数十米,由于溶洞多,水流急,水流到这里就形成涡流,所以水面上有一个接一个的漩涡,稍不小心,就会被漩涡卷走。
不过用最快速度掘得第一桶金的人还不是船家和水手,二道贩子挣钱更快。在船上花一两千买到的石头,带到柳州一转手,居然可以卖到二三十万。岩滩镇的第一批楼房就是这么盖起来的。第一批暴发户们买了车,配了大哥大,船老大又不停地更新打捞设备,给打捞船升级换代。
而蓝家也是趁着这股风潮,在宅基地上起了楼房,做起了旅馆生意。当时蓝家山还在读书,早已把自己当成城里人了,别说回镇上老家,就是县里的旅社,也是逢年过节才回来打一转。哪里知道这里人挣钱挣得这么爽。
蓝家山后悔地咬自己舌头,但保不准,新一波的机会已经汹涌而来,守在这里总是没错的,总比待在单位拿工资强。
徐微微脸上一直有点残存的怒气,也许不是因为她哥哥的原因,她本来就那样也不一定,也说不定这是一种自我保护。
她就像蓝家山在读书时,班里那种独来独往,虽然学习不错,但各方面都不拔尖的女同学,一旦你侵犯了她们的地盘,她们就和你没完。
即使不再以“受害者家属”的眼光来看待她,这个年轻女人也是毫无魅力可言,她看上去干巴巴的。她的女性魅力被她那凌厉的眼神所消解,不过,作为记者,她够专业,也够犀利,而且够无情。
她制订了一份采访计划,每天拉着摄影师在镇上跑。有些他们可以通过正规渠道获得采访资料,如派出所干警及村民、镇村干部,被告躲着不见人,他们就从周边的同行、邻居中下手。
蓝家山看她的采访资料,她问受害者妹妹的第一句话就是:“你哥哥死了,我哥哥也死了,他们都死在岩滩。我哥哥是意外,你哥哥他做水手,这么危险的职业,你难道没有心理准备吗?”
她看上去像是一个毫无同情心的女人,面对躲藏的被告,她更是经过多天的围追堵截,追着他上了天台。
徐微微说:“你要是从这里跳下去,我就保证不再纠缠你。”
肇事者答:“我没有什么好说的,我没有钱,就是这栋房子,这条船。如果他妹妹能开,就让她开吧。”
徐微微满意了:“要的就是你这几句话,你早跟我说不就完了。”
也许,在某些时候,记者就需要这种冷酷无情的特质吧。
到了怎么也躲不过去的时候,蓝家山只能硬着头皮,带着徐微微来找黑仔。
黑仔正在房间里给一个光屁股的小男孩画素描,估计他早已听到过关于她的传闻,再见这个诡异的组合,当然猜到了他们的来意。他对蓝家山偷偷递了个同情的眼色。谢天谢地,他还不知道林小珍的事。
黑仔说:“我帮不了你们,我们是外来人,本地人,我们可惹不起。我们很同情小黄,他们赔了他10万,这已经是最高的赔偿金了,如果要打官司,很麻烦的。如果被告说自己没有钱,除非逼着他们卖船、卖房,否则家属拿不到钱。”
徐微微问:“你们水手真是这么想的?”
黑仔摇头:“我们觉得他妹妹至少应该拿到50万。可是,实在是太难了。”
徐微微劝说:“把你们的意见告诉我就行了,我们借助媒体的力量来给他讨一个公道。”
黑仔忽然转移话题,说:“你看看墙上这些素描。”
墙壁上挂了很多头部和身体肖像。
黑仔换了个话题:“我们每天一大帮年轻人都挤在洗澡房里洗澡,可没有一个人敢光着身子给我做模特,因为我一画出来,大家就会取笑他们。同样的道理,你私下问他们,他们什么都说,可是你要是以记者的身份去采访他们,他们就不会跟你说了,他们还要在这里混的。”
徐微微仔细看着这些画,说:“如果我和蓝家山给你做模特,你会带我们上船吗?”
黑仔窘迫地说:“我是打个比方。”
徐微微说:“我想看看你把我画成什么样。”
蓝家山吓一跳,他可从来没有想过给人做裸体模特。但在此时,也不好唱反调,只希望赶紧换个话题。
徐微微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心思:“我一个女的都不怕,你们男的怕什么?”
她在故意挑衅呢。
蓝家山没好气地说:“我们男的和你们女的身体构造不同,我们和你们担心的不一样。”
徐微微嗤之以鼻,盯着黑仔:“画不画?我们只是裸露身体,我要你们裸露内心。”
这几句话把蓝家山刺激了一下,他太小看这个女孩子了。为了达到目的,她充满韧性和勇气。
黑仔被她的咄咄逼人激怒了,挑衅地说:“我现在就要画。”
徐微微解开两颗扣子:“行。”
黑仔威胁道:“画好了,我就要挂在墙上,给大家看,如果有客人要买,我就卖掉它们。”
徐微微撇嘴:“随便你,你只需要带我们上船,配合我们采访,我就没意见。”
黑仔指着蓝家山:“他也要给我画。”他的气势减了,他打退堂鼓了,希望蓝家山的坚决拒绝能给自己一个台阶,所以他给蓝家山使个眼色,其实就在暗示:“不要答应,不要答应。”
徐微微似乎看穿了两人的把戏,轻蔑地望着蓝家山,这真是一个令人尴尬的场面。
蓝家山难为情地问:“画背部可以吗?”
“不可以。”徐微微捉弄地说,“那就分不出男女构造了。”
这个女人是不是有暴露狂的倾向,她在用激将法呢。
她嘲笑道:“不敢画啊?”然后她望着黑仔:“不敢画啊?”
黑仔也禁不起这个激将法,他拉开窗帘,把一张椅子踢到窗前,然后把画架调整好。
徐微微走到椅子前,蓝家山懦弱地问:“不需要我回避吗?”蓝家山心里大叫糟糕,她把自己也捎带进来了。
“随便。”徐微微说,“不过我先告诉你,画你的时候我是不会回避的,我要监督你,你休想蒙混过关。”
蓝家山心里打鼓,问:“为什么?你不觉得很怪吗?”
徐微微带着诡异的微笑:“咱们是为了艺术,对吧,黑仔,人体是很自然的、很美的,是吗?”
蓝家山没好气地答:“那你就坐在大街上给他画啊。”
黑仔正色说:“这是两回事。”这家伙已经站在她这边了。黑仔把门关上时,望了蓝家山一眼,又望望徐微微。
“我无所谓。”徐微微开始解衣扣,蓝家山只好背对着她坐下,长叹一口气。想想,这个女儿的犟劲儿和妈妈有得一拼,他是斗不过她的。
蓝家山郁闷地背对着他俩,坐在椅子上,瞪着那扇房门。心里想,怎么会有这么诡异的情节发生?不过想想他们的初次见面,那灰暗而绝望的情绪还令他记忆犹新,如今这一幕虽然荒唐,就两人的关系来说,已经是不错的进展了。
徐微微居然和黑仔聊了起来。哦,她已经开始采访了。她怎么不让摄影记者也给她拍张工作照?
他听见徐微微说:“等一下。”一下就冲到了自己身后,她披着床单,把手里的包递给他,悄悄地说:“替我录音。”
蓝家山不敢看她,脸通红。她放好磁带,然后又跑了回去。
她采访的问题看似随意,但慢慢地,开始犀利起来,黑仔开始招架不住了。蓝家山却对她越来越佩服。她是真想把这个专题做出来。
这一天就这么下来了,第二天早上,蓝家山下水,徐微微忙着采访街上的石商,下午,她就押着他来到了黑仔的房间。
这场面够窘的,徐微微似乎要专门欣赏他的洋相,蓝家山主动建议黑仔再找两个水手给她采访,分散她的注意力是有必要的。于是房间里又多了两个男人,徐微微一边采访,一边不肯放过蓝家山,让他抓紧时间,不要给黑仔反悔的机会。
当着这一屋人,蓝家山实在没有勇气把内裤脱下。
黑仔说:“人家女孩子都没你这么扭捏。”他这话是说给徐微微听的,然后悄悄说:“她不会放过你的。”
蓝家山索性一闭眼,把衣服脱光了。连黑仔都有点不好意思,开始低着头画。
徐微微背对着他俩,问她对面的水手:“那个家伙脱光了么?”
两个小伙子都有点不好意思地伸出头,吐吐舌头,然后对她点点头。
“蓝家山。”徐微微背对着他,叫了他的名字,高高地竖起了大拇指。
蓝家山悄悄交代黑仔把自己的脸画得模糊点。既然逃不过这劫,干脆就好好利用这个机会。他巧妙地把话题引向岩滩玉。
听蓝家山描述完这种小石头的特点,黑仔笑了,说:“你为什么会想找这样的石头?”
蓝家山说自己随便问问。
黑仔的表情严肃起来:“这种小石头值不了几个钱,水手捞到这样的石头,都会自己留着,压在枕头下,有的去庙里烧香的时候,偷偷扔进那口乳泉里,想用它们来求个平安。”
蓝家山好奇地问:“这个习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