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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作者:韩学龙 当前章节:14893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8:40

1.第二步棋

蓝家山也没想到,原来以为监督氧气管这活,有耐心和责任心就够了,其实看似简单枯燥没有什么技术含量的工作也藏着很多学问。而小培为什么让老杨等老手如此放心,也是因为他的经验和细心,避免了一些可能事故的发生。

氧气管是水手的生命线,劣质的氧气管、氧气管缠绕、被螺旋桨切断都会造成危险。水下的漂流物则是潜在的危险,而大鱼也是危险之一。

小培自己琢磨着,配置了一种药物。每天收工都将氧气管仔细检查保养,并泡入药水中,其实就是为了避免引起水下生物的注意力。药物是驱赶水下生物的,所谓防患于未然。

难得的是,这些都是小培自己为了以防万一而琢磨出来的,谁也不知道大鱼是不是咬过氧气管,遭受意外的水手是不能提醒同行的,因为他们都死了。

这回因为小培走得比较急,所以只是交代了让帮手经常泡药水,而未说明原因。老杨他们又不相信别人,要求自己监督氧气机,才发生了这样的事。

根据老杨描述的细节,小培说自己也曾遇见过同样的状况,但他用的是另一种方式,敲打震动,使鱼群远离氧气管。

蓝家山想起自己在船上值班时,只是关注水面上的情况,观察氧气管所释放的信号而已。潜水员通过摇动氧气管来提醒上浮和起吊石头,如果碰到类似的事,他肯定不会像老杨那样反应及时。想到这里,便对老杨投去敬佩的一瞥。

老杨质问老大为什么在关键时刻要让小培请假,他们坚决要求小培回来,否则大家轮流监督氧气机,效率会降低很多。

老大当然不敢透露小培的“培训课”真相,他立刻表态,小培的“休假”结束,即日上船工作。

蓝家山脑子里考虑的是另一回事,凭借如此简陋的设备,在如此拥挤的水面下采捞石头,危险性毋庸置疑。大家为什么不把自己的经验总结与大家分享,从而尽量降低出事的概率?

他把自己的疑虑一说,船老大和小培脸上露出茫然的神色。他们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船和船之间确实都存在着竞争关系,谁运气好,谁下手快,谁抢占了好地盘,谁雇用了好水手,谁就能从有限资源里多抢一杯羹。

在水下如果发现了好石头,大家还得瞒着别的船,以防盗挖。至于个人的经验,那就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了。

但扪心自问,没有一艘船希望看到别的船上有人出事。所以在施救方面,同行间都是非常默契。

蓝家山似乎在问自己:“如果能够让大家防患于未然,那不是可以救人一命?”

大家最直接最本能的反应就是:“别人也没提醒过我们啊。”在他们眼里,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蓝家山立刻做了一个决定。他要把小培的经验教训在每一艘船上推而广之。一方面,促进大家在安全意识上有更多交流,另一方面,他可以在这一行找到切入口。如果是那样,他的第一步棋就走活了。

说到做到,蓝家山当天晚上就把从小培等处总结出的实用的关于氧气管的安全防范措施和泡管药水的配方记录下来,经过整理润色后,署上小培的大名,自己则署名“整理”。他请打字室打印了一份,然后找个照相馆给文件过塑,先拿去让黑仔过目。

黑仔很诧异地看着这份文件,听说蓝家山要在每艘船上都免费发放一份,又高兴又感动。他不好意思地说,自己可以补充一些建议,不过他的文化水平不高,还要请蓝家山执笔。

蓝家山提醒他说:“你画上示意图就可以了啊。”

黑仔的脸上顿时发亮了,小孩子一样咧嘴笑了。

2.买卖玄机

《水手、氧气机监管员须知》图文并茂,通俗易懂,由黑仔和蓝家山亲自发放到了每一艘船上。拉黑仔出马,也是蓝家山一个小小的心计,他要借助黑仔在水手中的影响力来实施自己的下一步计划。

大家看了须知,或感谢,或要求补充意见,态度都非常积极。黑仔不抢功劳,说这些都是蓝家山发动的,蓝家山一夜之间,在同行中获得了良好的口碑。

这是好事,是善事,执行起来如此简单,如此低成本,却又与大家生命相关。蓝家山知道自己这步棋走对了。

水手们感谢他,有人牵头,花时间花精力花钱来做这件事,能为大家着想,这是多么难得。

令蓝家山没有想到的是,至少有十几位水手,给黑仔直接送了石头过来,这些石头体积都不大,但品相都不错。他们建议把石头卖了,所得费用可以贴补一下蓝家山,让他以后多给大家做类似提醒和交流,船老大们甚至表示希望他可以请些专家来讲课,给大家传授些安全知识。大家都在问,为什么岩滩下面会有石头,为什么这里的石头可以卖钱,请专家给大家上上课。开阔大家的眼界,是多好的事啊。

蓝家山首先想到请张会长来授课。其次,水手们需要一个联络点,而他自己也同样需要,蓝家山动员父母把旅社五楼的杂物腾出来,这里的空间足够大,而且可以顺便把天台利用起来。

听儿子说请老师讲课,是为了提醒水手们注意安全,他们没有任何异议。只要儿子待在陆地上,怎么折腾他们都不反对了。

在出面请专家来给大家上课之前,蓝家山想到廖辉波既然在做装修工程,不如就请他找人给这间房刮刮腻子,做些简单的装修。

在水电宾馆施工现场找到了他,廖辉波没等他把话说完,就一口应允了。

他给蓝家山竖了大拇指:“兄弟,我这就安排人来干活,不要你一分钱,给你好好弄一下。”

“我提醒过你,张会长和黑仔是这个行业内两个至关重要的人物。你已经拿下了黑仔的关系,如果把水手的资源都拿在手上,那你就是——”

这人是个投机商,想到他借助自己的关系搭上了谢云心,而且很可能与那块被调包的石头有关,蓝家山提醒自己小心此人。

廖辉波继续说:“小徐不是要采访奇石专家吗?你正好把张会长请过来。让他带几个大石商过来,一方面拉拉关系,另一方面给小徐提供采访便利,也让那些水手们了解下奇石的知识,你小子厉害啊。”

他其实和蓝家山想到一块去了,而且考虑得更周全。

廖辉波还表态,接待费用他来出,他让朋友开车去接会长,让他们住水电宾馆:“我让经理给我打个折。小子,我交定你这个朋友了。”

廖辉波当场联系张会长,张会长一口答应,不但自己要过来,还可以带几位专家下岩滩,比如李泰龙,和水手朋友们好好“交流交流”。

听说李泰龙也一起下来,蓝家山暗暗高兴,正好把那堆小石头卖给他。蓝家山立刻给徐微微去了电话,让她借这个机会采访下张会长。徐微微问清了时间和地点,说自己考虑一下,也谢谢他的费心。她略嫌冷淡的态度,让蓝家山郁闷。

她在利用他吗?她仅仅在利用他吗?

想起她宽衣解带的勇气,她对他的关心,这一切只是为达到目的使用的手段?蓝家山原以为他们的关系经过采访事件后会有些改变,虽然具体怎么改变他也说不好。他悻悻地想,我干吗要如此在乎她呢?

张会长和李泰龙等人如期来到岩滩,镇领导也很重视此事,出面邀请了北海市的潜水专家来给水手们授课,同时也想趁机宣传下政策法规。其实以前政府就组织过相关的培训、讲座,只不过听者寥寥。

在宾馆大堂。张会长刚下车,一见到蓝家山,便瞅着他笑道:“第一课消化了么?”

蓝家山都牢牢记在心里,他说:“奇石的形成首先要有资源,各时代地层发育齐全的优质母岩,是最根本的、不可缺少的物质基础。”

张会长考他,道:“你学到了什么?”

蓝家山笑道:“我们要了解自己的资源和优势在哪里,进入任何一个行业,想做一番事业,要首先成为一个有料的人。”

张会长笑道:“嗯,第二课,你记住,母岩之所以成为奇石,有一个非常关键的步骤:蚀变。”

他俩坐在沙发上,躲开应酬的人群,探讨石头的本源,给蓝家山极大的愉快感。这种乐趣,来自于对这个行业的好奇心和敬畏之心。

张会长告诉他,在热液成矿过程中,近矿围岩与热液发生化学反应而产生的一系列物质成分和构造、结构变化。如果没有这个变化,母岩始终是母岩,仍然沉睡在河底,或耸立在岸边。

他启发蓝家山:“就拿你来说,你在这一行,要么是水手,要么炒几块石头挣些钱,变成一个石贩子。只是职业的不同,钱挣多挣少而已。这个行业该怎么留住你?”

蓝家山脱口而出:“变化,一个人要勇于改变。”

张会长点头:“你很聪明。”但他眼神中并没有过多的赞许之意,“真正理解蚀变的涵义,需要从这里。”他用手拍拍心口,“不光是变化,还需要能领悟。”

徐微微第一时间赶到了岩滩,她传呼蓝家山的时候,蓝家山正坐在李泰龙对面,还没来得及进入正题。

蓝家山复机。

徐微微一开口就说:“小心李泰龙那只老狐狸。”

蓝家山大吃一惊,压低声音,问他什么意思。

徐微微说:“我已经让吴小哥找人把岩滩玉的成分化验出来了,并不仅仅是石英,还有很稀少的元素。”

“我知道了。”

徐微微指点:“傻瓜,把要价提高。”

蓝家山挂了电话回去落座,表情不太自然。

李泰龙不紧不慢地给他泡了一杯茶:“我看见你放在大化宾馆里的那块石头了,你就没想过,把它放在那里,是不是太刺激蒙金海了?那里可是人家蒙金海的地盘,赶紧转移个地方吧,肯定是蒙金海跟经理打过招呼了。”

台湾人就这德性,他想买石头,得绕个弯儿。不过,蓝家山也承认,他言之有理,按理说大化宾馆是个展示石头的好场所,大收藏家、外地买手,都在此落脚,为什么迟迟无人问价呢?

蓝家山直截了当:“我想尽快把它出手。李总想要,可以开个价。”

李泰龙老谋深算地说:“很简单,你要真想卖给我,我倒也会考虑。我知道你这块石头的底价,所以我让你赚不了太多。”

蓝家山心里盘算了一下,他13000买来的,至少得赚个1万吧。这可是蒙金海的石头。

李泰龙微笑着品了口茶,道:“我可以给你加8000,再多就不加了。”

蓝家山盘算了一下,13000加8000,离林小珍的25000估价还有一段距离,鉴于她目前的状况,还不如尽快把石头出手,按比例,她还可以挣到3000多。

蓝家山一咬牙:“卖。”

李泰龙没有任何表情,给蓝家山的茶杯续水。

蓝家山从口袋里掏出两块卵石大小的岩滩玉。

“在哪里找到的?”李泰龙拿出一个袖珍手电,一照,很不错的石头,光性很好。

蓝家山察言观色:“500元一块。”

“你手上有多少块?”

“帮你找到了七八块。”

“200块。不管体积大小。”

蓝家山还价:“300块。”

李泰龙似乎有些气恼:“这种石头你拿到柳州,顶多卖50块钱,你拿到手的量也太少。”

蓝家山慢悠悠地说:“如果它的主要成分是玉髓,这个价格是有点高。”

李泰龙顿时紧张起来,解释道:“是比较上档次的玉髓啦。这事你不要对外透露。我们台湾人比较喜欢用它制作雕件。”

蓝家山明白,这里面果然另有文章,徐微微的提醒来得太及时了。

蓝家山很得意,一块石头赚了8000,一块岩滩玉卖了300。

徐微微却很不以为然地说:“岩滩玉后面一定有更大的市场。只不过,我们得不到对等的信息而已。”

蓝家山好奇地问:“它的成分是什么?”

徐微微答:“吴小哥还没有把专家鉴定结果告诉我。我是让你敲山震虎。”

蓝家山沾沾自喜地说:“不管怎么说,这都是一笔合算的买卖。10块小石头,就已经挣了3000。”

他俩忽然对视一眼,都不约而同地冒出同一个念头,而且心照不宣。

3.乳泉之行

去灵泉寺门口的乳泉里捞别人祈求平安的岩滩玉,就像去罗马许愿池里捞硬币,但他们产生这个念头的时候都没有什么罪恶感,因为他们不认为石头寄存在乳泉里就能让石头主人达成目的。

留石庵、云华寺、乳泉是离镇2公里外的西山风景区的三大景点,香火旺盛,逢年过节有很多来自县城、柳州的客人来此游玩、烧香。

留石庵从前有一位上百岁的尼姑名气很大,据说后来火化,留下好几颗舍利。

乳泉的形成是因这一带系中生代花岗岩,地下水附存于岩体的节理裂缝之中,积水成泉。有人做过一个试验:向盛满乳泉的杯中投入多枚硬币,水在杯口鼓得像面包一样,却未外溢,可见这种泉水的水分子密度高,表面张力大。

乳泉上方有道细流,泻入池中,终年不断,看上去是乳白色的。经过专家取样分析,称这种现象为氡气所致。当氡气随泉水喷出,速度很快,便出现乳白现象。

泉深2米多,冬不涸,夏不溢,游客都喜欢把矿泉水瓶灌满,至于水手们是不是真的把岩滩玉偷偷扔进去,这个还有待他们来验证。

云华寺的住持看不出年纪,40~50岁都有可能。皮肤白嫩,目光柔和,他很买记者的账,因为他们最近想把整座山围起来收门票了。以后很需要媒体配合宣传。

住持很高兴接受徐微微的采访,而蓝家山按既定计划,冒充摄影记者,拍了两张照片,说自己想到乳泉里泡泡,也得到了特许。

几年前,还有孩子和小青年可以跳进乳泉里泡澡,据说可以驱邪,现在就看不到这样的现象了,最近寺里派专人把守。

蓝家山脱了衣服跳进泉中,看守乳泉的人自然就回避了。他仅凭肉眼,就看见泉底散布着不少岩滩玉,大多是拇指大小。

住持和徐微微谈论着最近山上发生的一件轰动一时的事件,一个施工队在山上施工时,挖掘机拦腰截断了一条长约14米,粗约1.5米的黄花松大蛇,该蛇全都是金、银色的鳞片,蛇头有类似鸡冠子。另一条蛇跑掉了,司机当时就吓蒙了,一连五天,都没有工人敢继续开工。

住持感叹地总结道,这个山上的神物多了。徐微微一听,立刻就打了退堂鼓,担心那条蛇藏在水里。

徐微微找个借口跑到乳泉,蓝家山正在水底捞得不亦乐乎。

徐微微让他快出来,蓝家山开玩笑地说自己没穿衣服,她得回避一下。徐微微脸红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充满了忐忑不安。这家伙天天在水底卖命,怎么住持的一席话,就让她对他的安全如此提心吊胆?

“在我面前,你还有什么隐私?”徐微微没好气地背过身,抛下两句怨言。

蓝家山从乳泉里爬出来,两人盘点成果,从乳泉底部收了至少几十斤重的岩滩玉,两人悄悄地把编织袋转移到了门口,没想到住持站在寺庙口,不动声色地望着他们,说:“谢谢施主替我们清理乳泉,这里还有一些积存,麻烦你们一起带下山吧。”

两人红着脸,不知道住持是装傻还是逗他们呢。他俩跟着主持到了庙里的一间杂物房,果然角落里还放着一堆小石头。

“这些石头会堵塞乳泉下方的泉眼,所以我们自己也会定期清理。你们能拿这些石头做些善事,我感激不尽。”

住持请他们继续品茶,这袋石头会安排手下人替他们扛下山去。

其实主持早把他们的策略看在眼里了。他们也不能硬着头皮装傻了。

徐微微说:“你也知道,岩滩的石头都是可以卖钱的。”

住持微笑道:“我知道啊。”

蓝家山不安地问:“那你为什么还要送给我们?”

主持反问:“如果这些石头可以帮助你们,不也是善事一桩吗?”

这未免也太博爱了,他们明明是来偷石头的。住持似乎看出了他们的疑虑,笑道:“我们虽然没有见过面,但我认识施主,也知道施主不少的事。”

住持从一个抽屉里拿出两个包裹,打开,一个包裹里是一两件衣服,还有蓝家水的照片,另一个包里则是蓝家山自己的衣服和照片,有单人的,有全家的。

住持语重心长地说:“施主的母亲,多年来一直资助本寺,后来施主的哥哥出了车祸,你母亲把你哥哥的照片和一些个人物品送到本庙,希望能为他祈福,后来我又听说了弟弟的事,也看过你的照片,所以我一眼就认出了你。呵呵。如果这些石头能对你有帮助,我很高兴。至于岩滩的水手,包括你在内,我们会一直替你们祈福的。”

蓝家山不好意思地指着徐微微说:“她就是因为我哥哥车祸而去世的徐刚的妹妹。”

住持看不出有什么表情,给她倒了杯茶:“一切都放下了吗?”

徐微微呡了口茶,没说话。

住持微微一笑:“我带你们去个地方,外人从不知晓的一个秘境。”

从庙里的小门出去,溯着一条山溪而上,他们一下就绕到了山后,走下一段阶梯,眼前是一段悬浮的木桥,底下是清晰可辨的水声,而左右两侧,都是高高的悬崖绝壁,一轮明月清清淡淡地悬挂于头顶之上。

住持说:“这是我们从未开放的一个景点,叫月光岩。”

“静,来自于白日耳朵难辨的水声,抬头有月,脚下有潭,两边是绝壁。其实,我们的世界说大不大,说小可以很小。站在这里,天地间就剩下一个自我,成败得失,都可以放下了。”

在雄伟的大自然面前,人类会感受到自身的渺小与卑微,他们也会把很多事情想开,而在这个环境里,人的个体却被放大,天、地、人三者奇妙地融合在一起,你会孤独,而你所拥有的一切,此刻都被放大,是那么值得珍惜。因为人只有在孤独的时候,才会放下虚荣和伪装,那些重要的东西慢慢地被内心一点点召唤出来。

4.游戏规则

从山上下来,他俩谁也没有说话。听禅,有时候只需一句:“一切都放下了吗?”

蓝家山知道自己是没有放下的。在这一行做出头,发财,和卓越在一起,让家人过上好日子,这些都是他的责任。他妹妹准备考大学,哥哥在牢里,他怎么能放下呢?但住持其实带领着他,感受到了生活的另一面,更从容,更放松的生活,也许是精神层面上的。即使他做不到,放不下,至少他知道,他还有种境界可以去追求。

刚下山,仿佛划清了俗世的地盘,徐微微判断道:“我估计你不但没有放下,反而欲望增加。”

这个女人怎么会像自己肚里的蛔虫?

蓝家山反问:“你有什么领悟?”

徐微微苦闷:“我和你不一样,我没你肩膀上那么大的压力。哥哥不在了,父母的关心都会转移到我身上,觉得有点可怕。”

住持那番话,让蓝家山很受触动,勾起了他的千头万绪,心乱了,蠢蠢欲动,却又理不清思路。

听了蓝家山的描述,徐微微说:“扔一点出去吧。”

嘿!她说得倒容易。

徐微微忽然说:“在月光岩的时候,最大的感受就是想和自己喜欢的人一起来一次。我们女人和你们男人的想法不一样。”她似乎有些后悔透露了自己女孩子家的感觉。

蓝家山被迫地接受了她是一个年轻女孩的事实,她也有温婉多愁善感的一面。

徐微微问:“你和那个女孩怎么样了?”她的语气里并没有太多好奇,她只是想把话题转移到他身上而已。她自己露出了破绽,因而心虚。

蓝家山把自己和卓越这些天来发生的故事,都告诉了她,本来只想讲个大概,但她追问细节,这家伙是记者,你能拿她怎么办?她的问题都是一针见血,最后他事无巨细地披露给她了。当然,除了启明星那段他守口如瓶。

她不加任何评论,但她的问题却深入他的内心,让他被迫审视他自己的每一个决定,他无法含糊和躲藏。她脱去了他几乎最后一道遮羞布,这只是她的职业习惯,一个残忍的追根溯源的思维方式。

成为一个蜗居在小镇上的暴发户,对卓越重新回到他的身边,究竟有多大的威力?

想在行业内获得成功?他能清晰地定义成功的标准吗?大收藏家、大石商,还是本地的地头蛇?

他要拥有几条船,家里存上多少吨石头,才能达到自己的成功目标?

蓝家山忽然冒出这么一句话来:“我要订下游戏规则。”

她立刻就闭嘴了。比起她抱怨父母管得宽,想找个有情人赏月的小女人心思,蓝家山的野心给她划分了男女有别的界限。这是她的软肋,因为父母一贯重男轻女。

蓝家山自己也被这句话迷惑了。这是从他口中冒出来的不错,但他为什么在潜意识里会有这样的愿望?因为他买下了蒙金海的石头?他第一次让水手们有了凝聚力?他不按常理出牌,因为他不知道行业的界限在哪里,他可以在这一行走多远?

他入行,是因为家庭环境所迫。入行后,张会长给他上过两堂奇石课,他没有形成自己的套路和理论,也没有摸索到独属于自己的发财秘笈,但比起按部就班在柳州工作拿微薄工资,这就是魅力所在。

他把张会长的奇石课也告诉了她。

“一颗奇石的形成要花几亿年的时间。被我们发现,被我们认识。这里面包含了很多内部和外部的因素,有剧烈的动荡,也一定有沉寂,从这里面,一定能总结出做人做事的道理。我说的游戏规则,一定是从里面衍生而来。”

蓝家山知道自己说的这些话有点幼稚。它们一定会隐藏着一些秘密,需要我们去发现。是不是因为才听完禅,所以他的话里也有了顿悟?

两人沉默了许久,徐微微忽然站起来,拦住一辆过路的三轮车,倾心之谈结束了,她变得很冷静。

她知道,蓝家山藏着一个很大的志愿。是她母亲梦寐以求的一种男人的野心,但即使她哥哥活着,她妈妈也不能如愿。

这个年轻人蕴涵着一股让她不能轻视的潜力,即使他现在是潦倒的,但他有无限可能。这让她感到不安。而最让她不安的是,她对他从心底滋生的好感,已经到了让她紧张和生气的程度了。

“一切都放下了吗?”

住持的这句话,听上去像句讽刺。

5.酿成大错

回去把岩滩玉盘点一下,原来的40块加上现在的120块,他有160块岩滩玉。如果一口气卖给李泰龙,至少值4.8万。他有点不敢相信这个数字,重新算一遍,没错。

现在他把手上的钱统计了一下,收下给莫新牵线的1万后,还清了小培的债务,他手上还剩4000,莫新送来4万,给家里1万,还有34000,卖给李泰龙的岩滩玉净赚1000,水下石头他分到9000,蒙金海的石头除了分给林小珍的8000,他拿回13000。他手里有57000,加上岩滩玉的潜在价值,他已经有10多万了。

蓝家山被这笔数目吓了一跳。因为在内心深处,他始终觉得莫新那4万不是属于自己的。更细的账目他没算,有些是卓越给的本钱,有1000是吴记者替徐微微转交给他的。但有了这些数字壮胆,20万在他眼里,不再是一个天文数字了。

蓝家山很感谢这次乳泉之行,“我要制定游戏规则”。他找到了自己的人生目标,他将成就大事。

兴奋劲儿迟迟未消散,蓝家山接到了廖辉波的传呼,明天早上张会长和李泰龙等人要去看看磨刀石采捞现场,请他一块儿过去,如果可以的话,请他把黑仔也约出来。

廖辉波的理由是:“大家都很想和这个年轻人聊聊,听说他在水下可以比别的水手多待一倍的时间,他该不会也长了一副鳃吧?”

蓝家山爽快地答应了他,没想到自己却意外碰了一鼻子灰。

发出邀请后,黑仔看蓝家山的眼神变得非常陌生。才隔了几天,他的态度就完全两样了,他一口回绝了。

没容他自己猜,黑仔直接说出了原因:“我看错你了,你居然这样对待小珍姐。”他停顿一下,“她妈妈昨天下午来这里找她,她失踪了。”

蓝家山说自己已提供了老男人的身份证地址和电话。

黑仔气愤地说:“她妈妈已经去找过了,老男人带着她去外地了,那个家伙人品不好,她可能被拐卖了,这都是你一手造成的。本来她去找妈妈借钱,是想在岩滩盘个小饭店的,你说她骗你的钱,让她被她妈妈赶了出来。”

蓝家山不知道说什么好。

黑仔愤怒地说:“她不会骗你的钱,她对你很佩服,我就是从她嘴里才听说你的事的。别看她嘴巴厉害,她的心很好的。你怎么会认为她骗你的钱,骗你的石头?”

黑仔几乎吼了起来:“她回去的时候,托同事给你留过条。我打听过,只是同事没过两天也被老板娘炒了,可是,你要是不知道,可以来问我啊。你知道我们关系不错,我也知道她回家的事,也知道她把石头放大化宾馆的事,因为她事前征求过我的意见。”他的脸涨得通红:“她要出了什么事,我找你算账。”

蓝家山无言应对。

黑仔砰地关上了门,把他从内到外都震了一下。

蓝家山默默地走在街道上,如果当时自己多忍耐一下,听林小珍解释,替她遮掩一下,也许事情就不会落到今天这个局面。

黑仔是蓝家山在行业内立足的最大资源之一。仿佛是一株寄生植物,失去了宿主植物的营养,就要逐渐枯萎了。伴随着对林小珍的内疚,他充满了沮丧、失落和不安。

6.磨刀老人

张会长一行人在牵马饭店用早餐,他们今天要去考察磨刀石的产地。大露台上,河风习习。徐微微和摄影记者忙着采访拍照。大家都知道徐微微母亲的身份,因此对她格外客气。徐微微也毫不客气地充分利用这种便利,搜集一切可用的资料。

和张会长同行的,还有一位姓范的画家,他举止潇洒,一头卷卷的长发,很有艺术家的气质,沉浸在自己的精神小宇宙里。

一行人先坐着快艇从码头出发,繁忙的大化彩玉石打捞河段,起吊船、卷扬机、螺旋桨、打氧机和兜售柴油、石贩小船的马达声混杂在一起,还有人在甲板上做饭做菜,洗衣洗澡,有人在看电视,听电台,就像一座水上的城市。

从水电站大坝到下游的六公里河段,是大化彩玉石产地,再往下的河段,出水的就是和大化彩玉石截然不同的磨刀石、梨皮石。打捞出水后,不像大化彩玉石,房主会把精品藏到床底下、柜子里。大部分磨刀石就直接放在路边,因为磨刀石石体偏大,价格不高,不怕偷,所以房主经常开着门,任人参观。

以前广东等地的石老板还经常过来收购磨刀石,最近几年,因为大化彩玉石的行情一路攀升,大家都追捧大化彩玉石去了。

此处的冷清和大化彩玉石河段的热闹形成鲜明对比。

镇领导介绍:“如果说大化彩玉石是水灵灵的大姑娘,那磨刀石就是一个60岁的裸体老男人。”

确实,对于质坚、色艳的硅质岩类石种来说,这种质地相对较软、色泽单一又缺乏温润可人的包浆、表征如磨刀石一般的石头并不引人注目。

两块造型浑圆的石头在他们眼皮底下被起吊出水,一块是梨皮石,一块是磨刀石。这类线条单调的石头比比皆是。

快艇靠岸,公路两边都摆满了磨刀石,大家沿着公路走了几家,惊喜度不高。因为大多数磨刀石色彩单一,也无玉质感的“宝气”,更无凹凸有致的皱褶纹理,水洗度也欠佳,甚至有的手感粗糙,连皮壳都没有。

一位皮肤黝黑,肚子滚圆的屋主把他们迎进了店内,他吹嘘说有几块石头很值得一看。大家跟着他走到一间仓库前,打开积满灰尘的房门,打开灯,按廖辉波的话说,“这一屋的石头终于开始有点主题了”。

这些石头的颜色不再是灰扑扑的,而是黝黑发亮,原来,这是磨刀石的一个特性。只要一上油,它的颜色就会发生改变,而且无法恢复。这屋里的石头,线条流畅、造型简练,牢牢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力。

屋主笑着走到一面墙壁前,有一块两米多高的石头罩着一块黑篷布。他手起布落,所有人都感到眼前一亮。这块石头宽和厚度都是两米多,像两片卷曲的落叶轻轻地粘连在一起,正好构造出一个纯天然的圆洞,又像两只蝴蝶轻盈对吻,或如一轮明月,让人浮想联翩。

在众人的惊叹声中,张会长介绍道:“摩尔石是一种沉积岩,常见于水流湍急的河段,硬度在两三度左右,脆而易琢。摩尔石的形态大多是根据水流的冲刷方向和力度形成,弧度夸张,弯曲转折很大,动感十足。”

范画家看得眼睛都直了,居然扑通跪下,连磕了几个头,把大家吓一跳。

他站起来,摇头叹息:“苏轼词云,‘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说的就是这样的石头吧。你看它的色彩,像翠玉一样,这样的石头,极富动态美或如波浪倒卷,或如刀刃矗立,险怪多姿,瑰丽灵秀,我怎么能不拜呢?”

艺术家的眼光就是精准,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这块石头似乎越看越有味道。

围着石头转了几圈,范画家终于动真格的了,他逮着屋主问:“老板,这块石头多少钱?我买了。”

屋主笑道:“这块石头已经被一位客户买走了。”

范画家豪气地说:“我加价,把它卖给我。他花了多少?”

屋主说:“两万。”

范画家果断:“我出3万。”

屋主镇定地答:“客户交代我说要卖10万。”

镇领导一听就跳了起来:“磨刀石卖10万!那不成了笑话了?”

屋主苦着脸说:“我才卖了两万呐。就算他卖10万,也没我的份啊。要不你们直接联系他。”

范画家傲慢地说:“10万,我也要。不就是两幅画的工夫。”

张会长和李泰龙急忙把他拉到一边,他们说价格可以慢慢商议,别急,再多看几块石头。

蓝家山听见张会长向范画家保证道:“这路边几公里,家家户户都有藏石。”

镇领导耿耿于怀地说:“这样的石头,以前,不,现在,卖个三五千了不起了。他坐地起价啊,不像话,我们政府的人可不能纵容他们。”

屋主听了这些指责,觉得很委屈,一再叫冤。

蓝家山和廖辉波都按捺不住好奇,走到石头前细细端详。摄影记者在调整光圈忙着拍摄,大家都被这块石头调动得兴奋起来。

徐微微走到蓝家山面前,悄悄地嘱咐道:“抢在他之前拿下这块石头。”

这可不是儿戏,花10万买一块磨刀石!看徐微微的表情,她是来命令他的,而不是和他商量的。

她强调:“这可是能让范画家下跪的石头啊。”

张会长拉着范画家去看别家的石头了,徐微微悄悄把屋主的联系方式塞进蓝家山手中。

显而易见的风险,这种艺术家都是疯疯癫癫的,不能因为他们的一个夸张的举动就乱了分寸。说不定他撒泡尿就会忘了此事。

一行人又看到了一批相当不错的磨刀石、梨皮石,有几块以张会长等人的评价,甚至高过刚才那块“飘叶石”,但范画家的表情都相对冷静。

后面看到的石头,固然也有非常顶级的,但论艺术表现力,都比不上范画家下跪的那块。

范画家依然念念不忘:“它有种飘逸的灵秀之气。”

这块石头真的值得用10万买下来?蓝家山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这是一场赌博,他可不想被卷进去。

有一家屋主的石头虽然品相普通,但他做的那锅白粥和自家腌制的脆萝卜条和嫩子姜真是爽口,大伙把人家那锅粥消灭得一干二净,范画家的激动劲又上来了,他坚持要把屋主家里库存的萝卜条和一大罐子姜全部买回去,并且拿出了200块,屋主坚决不要,还是廖辉波出面,由他付款请客。屋主受宠若惊,不知道自己家做的玩意儿怎么这么对艺术家的胃口。

蓝家山看到范画家对这罐子姜都如此激动,心里释然。刚才的举动就是他心血来潮,艺术家们都有这毛病。

喝了一肚子的粥,大家决定到此为止,便直接踱步到屋后观赏起红水河沿岸的风光。镇领导和廖辉波打电话安排小车下来接人。

蓝家山上厕所的时候,从窗口听见范画家走到僻静处打手机。他让自己朋友尽快把钱送来。

范画家在电话中用了蛮多粗口,他说自己看中了一块石头,身边同行的人都在阻止他买下这块石头,他们根本不可能借钱给他。“他们懂个屁,这是艺术,能用金钱来衡量吗?”

他走到一边低声说:“画两幅画?人家石头主人知道我是谁啊?我告诉你,这块石头,真不是平常石头。我看过大化彩玉石,最好的大化彩玉石我都看过,两者没有可比性,大化彩玉石是贵,好看。我承认,他妈的,金碧辉煌的。可是,他们都瞎了眼了,看不到磨刀石的美,我跟你说——”

也许他对钱没有什么概念吧,听他们的口气,他画两幅画就值10万?

这事,徐微微似乎比谁都上心,她也借李泰龙的手机打了个电话,然后表情神秘地把蓝家山拉到一边:“我向报社老师打听过范春红是什么人了,他一幅画就卖两三万,千真万确,他爸爸更厉害。抢在他前面把石头拿下,亏不了,大不了换他几幅画。”

蓝家山知道自己被逼得要下注了。

他犹豫:“这块石头值30万?”

徐微微露出诡异的微笑,说:“你管它值多少钱,他是范春红下跪的石头呢。”

7.举棋不定

下面的行程,安排了哪些内容,蓝家山晕乎乎都记不得了。因为他在紧张地算计着,如同被人推上赌场的赌徒,举棋不定。

他只记得有两辆小车过来把他们接回镇上。当然,这里已经是大化彩玉石的天下了。

大化彩玉石的产地,是全国各地石友们心目中的朝圣之地。富贵如金黄、紫红,鲜艳如翠绿,银白的色泽,瓷一般的石皮,玉一般的半透明的质感,是大化彩玉石的特点,但它们相对质地较硬,因而造型变化有限。

蓝家山被磨刀石潇洒飘逸的线条洗了回眼睛,再看看大化彩玉石,居然有些审美疲劳。

磨刀石的雕塑造型,能让人在精神上有股愉悦之感,而不仅仅停留在视觉上。

在水电宾馆餐馆最好的包厢里,一群石老板也被拉来作陪,大家又是碰杯,说大量的场面话。

等大家酒到酣处,徐微微忽然向张会长提到了奇石课。

“第一课是……第二课是……第三课呢?”

她可是滴酒未沾,也没人敢灌她。蓝家山斜着眼瞅着她,心想,这个女人把他说过的话都记着呐。

“第三课。”张会长乐呵呵地答,“我们说的是大化彩玉石,它的形成有一个非常关键的前提,硅化。”

硅化岩石在热液作用下,产生含有石英、玉髓、蛋白石、似碧玉等蚀变矿物,在从高温到低温热液条件下,各种岩石都可发生硅化作用。而低温热液所生成的硅化岩石,常由细粒石英或隐晶质的玉髓以及非晶质的蛋白石、似碧玉等组成,因此,分别称为玉髓化、蛋白石化和似碧玉化。

徐微微略一思忖,说:“人也一样,需要在某些关键时刻,把自己表现出来,抓住时机。”她瞥了一眼蓝家山。

张会长对蓝家山挤了下眼,对蓝家山耳语:“这一课,她倒是学会了。”

徐微微警惕地问:“会长,我说的对不对?”

会长不由得笑了起来:“没错。”

徐微微娇嗔地笑了,其实她蛮会讨长辈欢心。

范画家举杯:“说的太好了,石头的生成过程是多么艰辛。来,为石头干杯。”

大家举杯:“为石头干杯!”

廖辉波已经安排人在一张桌上备好笔墨,请范画家在兴头上作幅画。

范画家不客气地摇手:“替我付了200块买萝卜干,就想骗我画啦!”他说要等酒意再浓一点,等灵感更多一点,才能落笔。

廖挥波又招呼一帮人上去灌酒。范画家抵挡不住,只好乖乖走到桌旁。

他画了个农家小院,小院的小桌上放着一罐——萝卜干。这张画引起哄堂大笑。

但他没有笑,他开始在旁边画他记忆中的那块石头。

他停笔,叹了口气:“米芾拜石的心情,我今天算是真正体会到了。我一个渺小的凡人,怎么敌得过大自然的鬼斧神工。”

他说:“亨利?摩尔曾经提到,‘作为一种有意识的、经得起推敲的形式,仅仅带有空洞的石头,也可以构成一座立在空中的雕塑’。他的雕塑更多的是居于似与不似之间的抽象意味,线条柔和,体态夸张,开阖自如,十分大气。相较之下,磨刀石的线条造型与其十分相似。”

放下笔,他感叹道:“我听说,磨刀石大多色彩单调,以青灰色为主,但造型变化多,其主题样式带有某种不确定性,更接近于现代抽象雕塑作品,两者简直是异曲同工啊。”

廖辉波示意服务员赶紧上好酒,徐微微看了他一眼,好像在说,你看,我说的没错吧。

蓝家山的传呼响个不停,是小培在找他。有客人前来拜访,蓝家山问是谁,小培说他去了就知道了。

听小培的口气和传呼他的频率,一定不会是普通朋友,一定是卓越来了。蓝家山的酒醒了一半。

他的心口忽然猛烈地跳跃起来。便急忙告辞,招了辆三轮车立刻赶到住所。

到了楼下,一辆熟悉的轿车映入眼帘。蓝家山心里一沉,卓越来了,还带了另一个不受欢迎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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