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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作者:韩学龙 当前章节:14784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8:40

1.知己难求

和徐微微不欢而散后,蓝家山一个人走到江边。

彼岸,烟波流转,可有人寻我?对岸,繁华三千,可有人候我?

这是卓越摘抄在日记本里的几句诗,他曾十分大男子主义地对这种小资情调表示过轻蔑,但当孤独感慢慢弥漫心间,他体味到了字里行间透露出来的寂寞。

不由自主地,他找到一家公用电话,终于拨打了卓越的传呼。他在害怕什么?当一个人心里缺少支撑时,他会抓住眼前的任何一根稻草当做心理安慰。

复机的是卓越的母亲,他犹豫了一下。那边在追问:“你找谁?”

他只好自报家门,说想找卓越。

卓母的反应耐人寻味,她淡淡地说:“小蓝啊,什么时候来柳州的?”

蓝家山说:“送一块石头过来。”

“哦,有空来家里坐坐嘛。”

这份有矜持的分寸,让蓝家山有种压迫感,他忽然说:“阿姨,我找卓越,是因为有个好消息告诉她,我已经快挣到20万了,我就快还清家里的债务了。”

“哦。”听不出任何表情。旁边人在问:“谁啊?”

“蓝家山。”他听到隐约的对话:“这人是不是喝多了,他说他赚了20万。”

“这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他找卓越。”

“卓越考试,你告诉他不就完了。”

蓝家山挂上电话,脸上火烫,刺痛他的一个词,一句话,一种口气,都是那么轻飘飘的。他知道自己被蔑视了,但他抓不到对方的任何漏洞,这让他郁闷,让他抓狂。

“这人”这个词有两层涵义,他是一个与他们无关的人,他已经不是孩子了,他是成人了,前者让他受伤,后者让他恐慌。他是成人,意味着他要对自己的所作所为负责。

“我再没有犯错的借口了。”

条件反射,他想到自己和徐微微口角时那不成熟的表现,他无地自容,再加上联系卓越时受到的羞辱,他从未体验过的对自己的怀疑、懊恼和不自信,把他淹没了。

在江边的礁石上呆坐许久,心里越来越焦躁。他又踱回到了公用电话旁,联系启明星。

听出蓝家山的声音,启明星呵呵笑了起来,亲热地问蓝家山现在在哪里,得知他的方位后,启明星说自己十五分钟内赶到。

蓝家山心里一暖,什么是朋友,就是在你焦虑不安时,他可以让你感觉放松,心里踏实。

一刻钟后,启明星把车开到了河堤路上。他摇下车窗,示意蓝家山上车。

车子从河堤路驶上了柳江文惠桥,谢天谢地。在他的满腔心事没有放下之前,启明星没有开口说话。

我从来没有想到这个夏天会有这样的云彩。

蓝家山又想到了这句话,这是一句谶语,还是一个密码?也许可以翻译成:“我从来没想到自己会过这样一个人生。”

窗外熟悉的景物渐渐逝去,他失去了方向。直到车子开上盘山路,停在一个空旷的平地上,从这里,可以俯瞰柳州的夜景。

此时,风清月明,启明星下了车,从后备厢拿出一听啤酒扔给蓝家山,自己叼着一根烟。如果这世界上没有女人,光是哥们,日子倒也过得惬意。

启明星问他:“那块石头出手了么?”

蓝家山答:“明天就见他们的大老板。”

启明星问:“需要我做什么事?”

蓝家山愣了一下,摇头。

启明星呵呵笑起来:“不需要我给你当司机,给你充充门面?你这么红口白牙,就可以把石头叫价30万?”

蓝家山倒没想到这一层,毕竟他没卖过30万的石头。启明星家族可是做过大生意的啊。

启明星又问:“真的不需要我吗?”

启明星分析:“按30万生意的谈法,你至少得住在四星级的宾馆里,主动请客吃饭,我可以找两个人,作为你的好友,给你撑撑台面,你们去仓库看石头的时候,我调一辆好车,让你可以在大老板面前不丢面子。”

蓝家山一听,立刻照单全收,有这样的好友,夫复何求?

心中的不快暂时烟消云散了,先把这单生意顺利完成吧,男人还是应该以事业为重。

一句心事没提,就在不知不觉间,他和启明星谈着第二天的细节安排,那些困扰他的问题居然迎刃而解,气场奇妙地顺了。对徐微微的话肯定是说重了,过分了;卓越妈妈对自己有意见也是正常的,人家矜持,冷静,冷淡,又有什么可以指责的?你要是能带给人家女儿快乐富足的生活,谁又敢小瞧你?还是要靠自己争气啊。

启明星笑呵呵地强调:“跟你说个事,这是男人之间的话题。”

果然,蓝家山知道他要谈到卓越了。

他先给蓝家山吃了个定心丸:“卓越心里只有你。”然后他斟酌字句:“我自从和你见面后,对你有了一定了解,也就打消了对卓越的念头。恭喜你,有个这么爱你的女朋友。不过,她现在反而来找我了,你千万别误会,兄弟。”启明星咽了口唾沫,有些紧张:“她是没辙了,你不肯回柳州,她自尊心又强,无计可施,所以我估计她的心思是,想让我来追她,然后来刺激你。”

蓝家山一听,心里美滋滋的,也更踏实了。

启明星苦笑:“你女朋友其实也没什么恋爱经验,她以为可以把我玩弄于股掌,可以把我当工具使,我就难得糊涂吧,我可是为了兄弟你哦。”

启明星绕了这么个圈子,蓝家山也大致明白了一些。

启明星拍了他一下:“你就将错就错吧,我会在适当的时候对她死缠烂打,有我这样一个高含金量的情敌,她对付你就充满底气了。”

蓝家山给逗乐了,又问了句傻话:“我该怎么做?”

启明星给他指点:“她就等着你吃醋,你呢,可以调调她的胃口,女人嘛,不能给我们男人惯坏了,等到让她吃不准你,开始心里没数了的时候,你再给她一个大大的惊喜。”

蓝家山大笑着摇晃着他的肩膀:“你小子,简直就是情场高手啊,你泡了多少个妞啊?”

启明星认真地说:“我可比不上你,你的魅力可大了,你看我为你做的这些,可都是心甘情愿的呀!”

听他这么一说,蓝家山很不好意思:“你帮了我这么多,我却没有可以回报的,惭愧了。”

启明星笑道:“等你当上行业老大的时候,再提携兄弟我吧。”

望着天上皎洁的明月,蓝家山的心情前所未有的好。有朋友关心自己,为自己操持,那是多棒的生活。

他有闲情看月亮的时候,启明星正在打电话帮他预订酒店。很快启明星把一切都打点好了。他甚至建议帮蓝家山去选套衣服,蓝家山谢绝了这个提议。

傀儡。这是蓝家山脑海中冒出的一个念头。至少在目前阶段,他无法在风度上和启明星媲美。他不能完全迷失自我。

启明星给蓝家山订好了酒店。蓝家山想让小培也住进来。

启明星深思熟虑地说:“最好不要这样,如果有个外人在场,高经理不方便和你谈一些私事的。”

启明星考虑得太周全了,蓝家山想到自己在他面前冒失又没经验,脸有些红。

车子停在奇石市场简易的一排平房前,这里是市场招待所,小培和几个年轻男女正在里面吃夜宵,桌面狼藉。

见了蓝家山,小培骄傲地介绍说:“这就是我同学。”

小伙子起哄要灌他酒,女孩子们用崇拜的目光瞅着他。

小培笑嘻嘻地说:“你的这段人生经历就像一个传奇故事。”

小培特意强调:“给你留了碗螺蛳。”

蓝家山说自己不吃了,还有朋友等在外面,他匆匆收拾了行李,小培好奇地跟出来,和启明星打了个招呼。

小培说:“那碗螺蛳给你带去酒店吧?专门给你留的哦。”

听了这话,蓝家山心里忽然不太好受,小培兄弟对自己太好了,他摇摇头,小培向他们挥手道别。

苟富贵,无相忘。他想到了这两句话。毕业典礼后,和同学们喝得醉醺醺的,就在街上喊叫着,其实他们哪里知道其中的真正涵义,因为他们都以为自己能发大财,都以为自己会提携兄弟。

而小培这个岩滩的兄弟,却在这一瞬间,触动了他柔弱的内心。衬托出他对启明星的友谊发展缺乏底气。朋友难道不是互相帮助互相给予?他又能给启明星什么样的回报呢?

启明星挺善解人意,说:“等你把石头卖掉了,再好好请你兄弟住宾馆、吃酒席吧。”

被人看破了心事,蓝家山很不好意思,更是暗暗敬佩启明星小小年纪,善于察言观色的本领。

2.持续僵局

启明星把蓝家山安顿好便告辞而去,虽然家里是开旅社的,蓝家山平生却还是第一次住这么豪华的酒店。他痛痛快快地洗了个热水澡,倒在床上,打开电视,却走了神。

一定有哪里不对劲,这是他的直觉。他试图理清繁杂的思绪,焦点集中在了徐微微身上。从岩滩玉到飘叶石,这阵子的关系更像是同一个战壕中的战友,为什么今天他们的关系会闹僵?

我在嫉妒那个男人。这个念头令他不安,他要证明这个是可笑的念头。

他传呼徐微微,她倒很快复了机,一听是他的声音,立刻就挂掉了。蓝家山循着来电号码打过去。她终于接了,没好气地问:“干吗?”

蓝家山干脆地说:“道歉。”他在心里提醒自己不能和女人一般见识。

她的口气是不依不饶:“你错在哪里?”

蓝家山之所以讨女孩子喜欢,是他有时候会技巧地使用一点“痞劲儿”,他圆滑地说:“我发现自己不能失去你的友谊。”

徐微微诧异:“这不是屁话吗?”

他发誓:“这是实话,我诚心向你道歉。”

她嘲讽道:“开始油嘴滑舌了啊,住上大酒店,吃饱喝足了啊,终于开始反省了啊。”

蓝家山想给自己扳回点颜面:“但你也得承认你利用过我吧。”

她气冲冲地说:“你等着瞧吧。”话音刚落,就“啪”地挂了电话。什么意思?他又说错话了?但不管怎样,至少他迈出了第一步。这个僵局不会持续得太久。

虽然被人利用,令他恼火,但平心而论,徐微微确实帮了他和他家不少忙。

现在,排除一切干扰,他可以一心一意地思念卓越了。卓越,她停留在那个哭泣的夜晚,她独自来到岩滩,像梦游一样呼唤着爱人的名字。

当他把她拥入怀中,心痛得无法呼吸。但那以后的她,就在他的视线中消失了。

她还好吗?她的那些欲擒故纵的小心思、小伎俩,让他莞尔,也让他心疼。即使挣了20万,他也有点胆怯。他可以想象得出来,她绝不会为此欢呼雀跃的。“你知道我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吗?”他甚至可以看到她问这句话时的表情。

女孩要感觉,男人要底气。如果男人只给她感觉,那只是一座空中楼阁,不堪一击。

这一夜,他在梦里,和几个女人吵架,道歉,和好。她们的面孔模糊,时而是卓越,时而是徐微微,时而是林小珍,他辗转反侧,睡得一点也不踏实。

一定有什么不对头,他咕哝了一句,我从来没有和卓越吵过架,也许问题就在这里。

被电话铃声惊醒时,天已经大亮了。总台小姐用甜美的声音提醒他,他的朋友通知他去餐厅用早餐。蓝家山洗漱完毕冲到餐厅,没见到启明星,倒是意外地在一张餐桌前看见了徐微微母女。他条件反射地闪到柱子后面。

蓝家山正想开溜,眼尖的徐微微冲柱子叫道:“你在搞什么鬼。”

见没有动静,徐微微火了:“蓝家山,快出来。”

蓝家山只好硬着头皮走了出来,他实在怕和谢云心打交道。

谢云心把脸转过来,瞥了他一眼,淡淡地说了句:“来一起吃吧。”

我的妈,蓝家山心里惊叫,原来这根本不是巧遇,就是她们母女请他下来吃早餐的。

看来她们要向他摊牌了,他把徐微微得罪了,这俩女人要叠加在一起,那该是多大的威力啊。

蓝家山讪讪地挨着徐微微坐下,天底下哪有白吃的早餐。

谢云心望着他,她眼里的煞气没了,只剩下疲惫:“我听说徐微微的专题采访,你出了不少力气。”

蓝家山滴水不漏地答:“我是征求过你的意见的。”

“谢谢。”谢云心简短地说了一句,桌上的大哥大就响了,她拿起来,语气干脆地给下属下命令。

徐微微故意不去看蓝家山,悠哉地用小勺一口口喝粥。他悄悄地踢了她一下,她抬头看了他一眼,蓝家山看不出什么表情,蓝家山将这个理解为猫戏耗子的不动声色。

尽快把20万还给她们,和她们摆脱关系,她们都站在同一阵线来对付自己了。

谢云心的声音越压越低,后来拿着电话走到旁边去谈。

蓝家山又悄悄踢徐微微一脚。

徐微微不耐烦地挑了挑眉:“是她要见你,有话跟你说。”

蓝家山以为她是来追债的,便保证道:“卖了石头我就把钱给你们。”

徐微微瞥他一眼:“你说话最好过过大脑,她可不是冲着钱来的,我估计,你如果把钱挣得太快了。她折磨不了你们,还会遗憾呐。人啊,有时候就得给自己找个事来转移注意力。”

蓝家山大惊:“什么意思?”

徐微微冷冷地说:“她一有空,就会想起我哥哥。”

这下棘手了,新仇旧恨都涌上心头了,她们准备怎么对付自己?

徐微微提示:“她看了报纸,对那块石头有点想法。”

这让蓝家山略为放心,他的回答也很干脆:“我把石头给她,她把借条还给我就行。”

徐微微撇嘴:“你真想卖给她?20万?”

蓝家山从她的表情中看不出是嘲讽还是惊诧,便小心翼翼地问:“她要吗?”

徐微微撇嘴:“你疯了,岩滩就是她的地盘,什么样的好石头她拿不到?”原来是蔑视。

蓝家山心里没底了:“那她想干什么?”

她没好气:“等下你不就知道了?”

3.有利可图

谢云心通完电话,坐下,吃了点东西,然后也不看蓝家山,淡淡地说:“我看了徐微微写的报道,就知道这块石头肯定和她有关。一打听,果然不错,她说石头被你拿下了。肯定是她怂恿的你,我猜得没错吧?”

蓝家山不明白她的用意,不置可否。

谢云心终于抛出深思熟虑的建议:“我想让你用这块石头和范画家换一幅他爸爸的画。”

蓝家山问:“然后再把画卖给你们?”

谢云心摇头:“我们会找个老板来运作此事,因为我们一个非常重要的客户,一个大投资商,特别喜欢收藏他爸爸的画,所以我们有这个公关需要。”

蓝家山纳闷:“直接花钱买画不就得了?”蓝家山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如此大费周章。

谢云心说:“因为范画家在争取地皮,要给他爸爸弄个永久性的展览馆,对外宣称一幅画也不出手,所以买画的难度很大。”

蓝家山不解:“这块石头真对他有这么大的吸引力?”

谢云心点头:“所以才让你去试试,他这人,有钱,有名,有美女,什么也不缺。难得这么狂妄的人,也有拿不到手的东西。他就像小孩子,越得不到的东西,占有欲越强。”

“我可以考虑。”蓝家山点头答应,心想给自己留条后路也不错。

“那酒店老总你怎么交代?”徐微微倒没这么好糊弄,一是一二是二地问道。

蓝家山敷衍道:“我先看看。”

徐微微不含糊地追问道:“如果他看中了呢?”

蓝家山傻眼了。心想,废话,那我肯定得卖了。

谢云心用受伤的眼神望着蓝家山,好像他是个背信弃义的家伙。

“主动权在我手上,我总得权衡利弊吧。”心里这么盘算,嘴上可没敢这么说,他技巧地说:“我只想赶紧挣到20万还给你们。”

“你自己考虑吧,如果运作成功,你也许可以拿更多。”谢云心暗示得很明显,“如果运作成功了,对你的朋友帮助也很大。”

蓝家山果然上钩了。他疑惑地问:“我的朋友?”

她的眼光略带嘲讽:“廖辉波啊,他说你和他好得像兄弟。只要你能拿到画,后面就由他来运作了。”

看来把廖辉波也掺和进来了,不过这人寻找一切机会和谢云心搭上线,一定会全力以赴。

谢云心技巧地说:“你哥哥服刑的监狱,我已经和里面的熟人打好招呼了,一定会好好照顾他的,你也跟家里人说说,叫他们不要担心。”

触目惊心的几句话,让蓝家山听得心惊肉跳,这个女人真是为了目的不择手段。

“妈,你这么说,他还以为你在威胁他啦。”徐微微哭笑不得地扭过脸对蓝家山说:“我妈妈是真的为你们着想了。”

这两人还在唱双簧呢。

谢云心若有所思地望着蓝家山,靠在椅子上,说:“你们家的元气恢复得很快啊。”

她的表情捉摸不定,阴晴转换频繁,也不知是欣慰还是嘲讽,有些困惑,有些感慨,虽然不能说阴阳怪气,在蓝家山听起来也颇具深意。

正不知如何回应,幸亏一位服务员走到她身边悄悄耳语,谢云心便起身,说:“我的车来了。你们聊吧。”然后她看了蓝家山一眼,强调:“这是好事啊。”

蓝家山不知道怎么接话岔。搞不清她是指“元气恢复得快”还是“做那笔交易”有利可图。

谢云心一走,蓝家山就瘫软在椅子上,要杀要剐随便吧。他略不满地问:“你这是什么意思啊?”

徐微微白了他一眼:“什么什么意思?”

“请我吃的是鸿门宴吧,跟踪我?”

徐微微哼了一声:“你也太看得起自己了,把你剐了都弄不出一点油水,你昨晚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就住在酒店啊。”

难怪她一看号码就知道自己住大酒店了,这也太凑巧了吧,他们分手后,兜了一圈,居然同住一家酒店。

徐微微嘲讽地望着他:“这里是我妈妈单位的定点酒店,我们宿舍晚上停电停水,我就拉一个女同事开了间房洗澡。喏,她来了。”徐微微一边说一边招招手,一个女孩步履轻快地朝他们走过来。

徐微微的目光一直望着同事,嘴里却飞快地说:“我妈妈提到了那块飘叶石,我想,正好,如果你这块石头卖不掉,至少还能找个渠道卖掉,安排你们见个面,好心被你当成驴肝肺。”

她忽然换了副笑脸,和同事亲昵地打招呼。同事是个20多岁的女子,细长眼睛,长长的头发,身材颀长,气质和模样都很古典。

女同事笑眯眯地望着蓝家山:“久仰大名啊。”

看来她从徐微微那里知道了蓝家山的事。徐微微介绍道:“这是我同事,麦穗,她当初也去了岩滩,她见过那块石头,你可以向她打听一下。”她扭过脸对麦穗说:“这家伙认为我在暗恋老黄而利用了他们哥俩,我们昨晚上还吵了一架。”

麦穗立刻做出惊叹的表情,眼睛亮晶晶地望着蓝家山,然后却对徐微微说:“他对你有意思了?”被人当面这样说,蓝家山真是情何以堪?

徐微微大为懊恼:“拜托,他哥哥可是要了我哥哥的命,现在还在牢里呢。”

麦穗不以为然:“那罗密欧和朱丽叶还——”

徐微微绷起脸:“再胡说八道,我就要翻脸了。”

麦穗并未收敛笑容,反而笑得更暧昧了,要不是听说她见过那块石头,蓝家山真不想坐在这里和她们闲扯下去。

她的脸色凝重了起来:“我是报社的编辑,上回老黄去岩滩采访的时候,我正好在水电站组稿。所以那个女孩被捞上来时,我也去了现场。”

蓝家山心里一惊:“你见过那块石头?”

麦穗点头:“但我印象最深的,并不是那块石头,是她穿的鞋。”麦穗的声音很低。

麦穗轻轻说:“在一个偏僻的小镇,看到那一双时髦的鞋,而且是名牌,会觉得很奇怪。我很想看看她的脸是什么样的,在我想象中,她应该是很漂亮的吧。”她的目光充满了悲悯,这不是美好的记忆。

但麦穗一直没能验证:“她的脸盖着白布。公安的神色很紧张,他们不许旁边的人掀开那块布。有个镇领导在旁边吐了,两个潜水员的神情很悲伤。事情过去很久了,我的脑海中都一直浮现着这样的画面,一条紫色的裤子,却为什么穿着那么一双名贵的鞋?”

蓝家山摸不着头脑,这女孩的思维也太跳跃了:“紫色的裤子?”

麦穗说:“不好意思,没有歧视你们小镇女孩的意思,城市女孩是不会穿那么艳丽的裤子的,也不会搭配那样一双鞋。”

徐微微问:“你得出什么结论?”

麦穗茫然地说:“我不知道,我只感觉到,穿这样鞋子的小镇女孩子,一定会遇见什么事情的。”

蓝家山无法体会到女性那种对鞋子服装的细微感受,但既然谈及一位女孩不幸的命运,他反而不好意思开口打听石头的细节。

徐微微替他想到了,她沉默一下,问:“说说那块石头吧?”

麦穗答:“她的手上缠着一些绳子似的东西,一块黄色的鹅卵石,有点虎皮斑,老黄拍了张照片,我估计他也没太注意这事,那块石头被传得面目全非了,你不会也相信它有什么神奇的力量吧。”

蓝家山问:“听说她和一般溺水的人不同?”

麦穗说:“对,她的身体很沉,那两个潜水员悄悄议论,有个人说女死者像铅块一样沉,他们说她有冤屈。他们以为我听不懂瑶话,其实我懂。”麦穗解释:“我男朋友就是瑶族小伙,我跟他专门学过瑶话。”

她对自己的语言技能做了些解释:“因为我觉得两个人在大庭广众之下可以用别人听不懂的语言打情骂俏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所以他们在悄悄嘀咕的时候,我听到了一些内容。”

“很奇怪的现象。”蓝家山也不相信一块石头可以把她“定”在水下。溺水的人是不会沉在原地的,何况水流又那么急。

麦穗说:“有些事情确实也不好解释呢。”

麦穗跟着黄记者留在岩滩继续采访,但她第二天就坚决回到柳州,因为那天晚上发生了一件事。

“有人说小伙子跳水逃生了,女孩的家族发动了很多人打听他的下落。他们设置了路卡,那天晚上,我记得我们在天台上喝茶的时候,看见大坝后面的半山上起火了。很多人都赶过去看灭火,我老是觉得这把火是那个小伙子烧的,然后他趁人不注意,就逃离了岩滩。我感觉很不好,第二天我就回去了。后来黄老师回报社,告诉我,两天后,小伙子的尸体从水里浮了上来。”

这事给麦穗的印象非常不舒服,但女性对细节的勾勒却把一个小镇的悲剧事件中的宿命和阴暗面寥寥几笔就渲染出来了。

4.忠言逆耳

麦穗先回房间了。徐微微和蓝家山两人都不太自在,心里的疙瘩还没有解开。

徐微微还是忍不住了,她说:“蓝家水替韦娜转过信件,还是你告诉我的,我记得很清楚。所以我是最近一次去看蓝家水时,才向他打听过这封信的事。在这之前,我们从来没有聊过韦娜的事。”

确实,她哥哥没了,蓝家水要坐牢了,谁有工夫去闲扯这事啊。

徐微微道:“在此之前,我一共去探望过蓝家水你哥哥七次。你说说,我这是在利用他么?”

蓝家山不好意思地说:“你对他挺好的。”

徐微微不客气地说:“是的,因为他是个……”她语塞了一下,无法想出一个准确的词来。

徐微微下了几个单独的定义:“他的心肠很柔软,他做错了事,被惩罚。”她的表情有点迷惑。

蓝家山想象不出她和蓝家水会谈些什么,这两人的身份多微妙啊,相处时难道不会尴尬吗?莫非他们现在成了朋友?这真是不解之缘。

她曾对同事说:“这家伙认为我在暗恋老黄而利用了他们哥俩。”就这么四两拨千斤,轻巧地化解了蓝家山对她的猜疑,而且嘲弄了男人的小心眼。这女人很聪明,也够磊落。

蓝家山问:“这事还要继续追查下去吗?”女人的心思,他猜不透。

“你找石头,我替老黄澄清事实,我们各取所需。”

徐微微说:“找到石头,卖了钱,还是进你口袋的。”蓝家山心里挺高兴,忍不住贫了一下嘴。

徐微微正色:“你可能不知道老黄当初那事闹得有多大。一大群岩滩镇上的居民包车上柳州,堵在报社门口,打着横幅,说黄记者作风败坏,勾引有夫之妇,这事对老黄有多大的伤害?他基本上终结了自己的职业生涯,他在副刊部混日子,准备下决心移民了。这件事改变了一个人的一生,所以我很想知道,这到底有没有内幕。”

“老黄就不可能犯一次错,动心那么一次?”蓝家山心想,老黄那气质,那模样,让女人心动,然后被诱惑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徐微微严肃地说:“有人在故意整他。”

好吧,权当这是第一个理由。

徐微微又说:“这次报道岩滩的水手事件,我写完后请教老黄,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替我改稿。他是一个好老师,好丈夫,好爸爸,如果能为他做些什么,我一定会全力以赴。”

这是第二个理由。

她回忆:“我们报社不少未婚女孩子都喜欢他,把他当成找男朋友的模板,我很欣赏他,但我不会想找这样的男朋友。”她说话很有逻辑,澄清误会,层次分明。

蓝家山问:“你想找什么样的?”

徐微微忽然打开了话匣子:“我会找个同龄人,可以一起成长的,愣头青也好,吵吵闹闹也好,有个人,就这么在你眼皮底下,陪着你一起变老,这才是我想要的生活吧。”徐微微说,望着远方,嘴角泛起一抹微笑,“你呢?以后想找什么样的?”

蓝家山愣了,在她眼中,卓越根本就和自己走不到一块?

“我已经有女朋友了。”他提醒说,底气却不足了。

徐微微耸耸肩:“我问的是以后,初恋总是来得很快,让你来不及准备,当然也不可能有什么模板。”

蓝家山苦涩地说:“我只想和她这辈子都在一起。”

“你干吗忽然提高声调?”徐微微犀利地望了他一眼,不客气地说,“你不是说给我听的,是说给你自己听的,你不自信。”

蓝家山说:“我要先把20万挣到手。”

徐微微毫不留情地说:“就算挣到了这20万,你还是一无所有啊。对于你能挣多少钱,她未必在意,但不能陪着你一起成长,她会在意。”

这话尖锐地戳进了蓝家山的心口。

她进一步说:“她不可能陪你去岩滩,你又不回柳州,她当白领,你当水手,就算你挣到了钱,在柳州开店、买房,你们就能在一起了么?她不是要去首府吗?你怎么办?把生意做到南宁?你留在岩滩,就是等于放弃了她。”

蓝家山默然。来柳州,他想见卓越,又怕见卓越。他觉得欠了她,又不知该如何偿还。

蓝家山乱了分寸:“你觉得我应该留在柳州?”

徐微微毫不留情:“我觉得你要做好思想准备。你做好了所有准备,吃苦的,受骗的,甚至不怕死,可你却没有看清你们的未来。她要的是什么,你知道,却在装糊涂,自己骗自己。”

给她说中了。蓝家山默然。

徐微微乘胜追击:“不是想揭你的伤口,但忠言逆耳。我只是在警告自己也不要犯同样的错误,不要误会,我对你没有兴趣。”

蓝家山郁闷:“看你冷眼旁观,说得头头是道,好像很多实战经验的样子。”

徐微微却走神了一下:“你们男的喜欢一个人,是不是脑子里过一下,她就跳出来,而且经常幻想着和她亲热?”

蓝家山纳闷:“你们女的难道不是一样?”

徐微微沉吟:“有点不同,只要和他待在一起,就很心动,说说话,一起走走,我想我对这个人是有感觉了,怎么一点逻辑都没有,一点铺垫都没有。”

蓝家山厚着脸皮开玩笑:“如果不是我的话,是谁?”

徐微微叹了口气:“你不了解的一个人。”

蓝家山猜想,也许是她那群同事中的一个小伙子。奇怪,他居然冒出一丝嫉妒来。能让徐微微喜欢的人,一定有其特别之处吧。

5.野心勃勃

两人将目前了解到的细节一一分析,女孩死亡的背后可能另有隐情,否则为什么会有人阻挠记者的采访?蓝家水手里那封未转交的信,就是在女孩殉情前一天写的。蓝家水为什么讳莫如深?为什么那么强烈地反对弟弟在岩滩当水手,因为他很清楚,这个小镇有危险人物。可能是船老大,可能是水手。

刘新平又有什么样的难言之隐?刘新平说,他们的目的不在这块石头上。他们是谁?韦娜为什么没被水冲走?如果说是被石头卡住,为什么潜水员说她像铅块一样重?她手里那块石头真有如此大的魔力?那天半夜起的大火,和这件事有关吗?黄记者的那番话,又有何深意?“这事的牵涉面之大,超出你们的想象。”

而关于石头,为什么本地人传得如此玄乎,而目击者却都说石头没有什么特别,重点不在那块石头。既然如此,那块石头的下落为何扑朔迷离?李泰龙这个人精为什么会盲目地出大价格收购石头?

“穿那种鞋子的小镇女孩子,一定会遇见什么事情的。”麦穗悲悯地说,这个女孩子的生前,藏着什么秘密?

谁拿到了那块石头,为什么它再也不露面了?

徐微微分析说:“是不是有人相信这块石头有魔力,可以消灾避邪,所以想高价把它拿到手?”

但这样的说法有何根据?毕竟是死人手里的石头,又不是陪葬品。如果说想倒手卖个高价,那肯定要让全世界的人都知道石头在他手里,不会像现在这样悄无声息。

徐微微这才想起来问他:“你为什么会住在这里?”

蓝家山不想费口舌解释,就没有提到启明星,只说是朋友请他过来住。

徐微微想了一下,解释说:“如果真能卖掉飘叶石,不用考虑我妈妈的建议。”她想了下,补充:“我妈妈对你们家的态度有所改变,是好事。”

很想听她进一步说明,但她却点到为止,也许应了一句老话,时间可以冲淡伤心和仇恨,但谢云心态度的转变怎么让人感觉到有点突然。

她提醒:“虽然黄老师和韦娜舅舅都暗示我们,注意力不要在岩滩玉身上,不过我相信,打听到这块石头的下落也许会给我们一些线索。”

蓝家山现在只想拿到那笔悬赏金,他交代徐微微一定要想办法把黄记者的照片拿到手,就算找到了岩滩玉,也可以此为凭。

蓝家山回到宾馆房间不久,就接到高经理的传呼,今晚的会面改到明天,因为大老板临时有个宴请分不开身。

蓝家山在心里骂了句粗口,又得在忐忑中熬一个晚上。这钱不到手,心里始终不踏实。他联系启明星,把见面改期的事说了。

启明星呵呵笑着,他会全力配合,务必让蓝家山把这单生意做成功。他还体贴地告诉蓝家山,卓越今天下午考试就结束了,他不妨联系下她,但不要透露他俩见过面的事。

这个人心地真好。想起自己曾把一块几十元成本的石头卖给他几千块,感觉有点不好意思。“总有一天,我会报答你的,兄弟。滴水之恩,定以涌泉相报。”

蓝家山去莫尔的办公室,莫尔把他拉到天台,嗔怪道:“晒黑了,心也越来越野了,收不回来了。”

蓝家山不好意思地问:“你们,还好吧。”

“不好。”她也着眼望着蓝家山,严肃地说,“你知不知道启明星现在正追卓越,两人来往很频繁。”

蓝家山“哦”了一声。

莫尔烦恼地说:“卓越跟我说,她不可能和启明星在一起。可是,一个人寂寞的时候,谁能抵挡另一个人在身边献殷勤?我提醒过卓越,卓越说了一句,如果蓝家山也能有你这份警惕心就好了。你知道她这话的意思吧。”

卓越是想用启明星来刺激我呢。蓝家山心里有数,反问:“你觉得那人怎么样?”

“谁?启明星?”莫尔划清界限,“我觉得他比不上你。”

蓝家山心里受用,但头脑还是冷静的:“嘿,说实话啊。”

莫尔正色:“我不爱和他一起玩,所以卓越后来也不叫我了。”

蓝家山忍不住为他说两句好话:“他长得那么帅,涵养又好,很绅士的。”

莫尔咧嘴笑了:“我不喜欢太精致的男人,我就喜欢像你们这种粗心大意、晒得黑黑的男人,启明星很狡猾的,当时他为了讨卓越欢心,还给我送礼物,单独约我喝茶,我都推了。”

她不知道自己和启明星已经成了知心朋友。

莫尔叹了口气:“我替你发愁啊,你们该怎么办啊?不能老这么耗下去啊。”

蓝家山为了安慰她,忍不住露了口风:“我就快挣到那20万了。”

莫尔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真的?20万?”这个消息实在是太惊人了,她高兴得拍打蓝家山:“你真厉害啊,你很快就可以当上百万富翁了。”

蓝家山对她的惊喜,显然很受用。

心里估摸着卓越考完试的时间,蓝家山用酒店房间电话给卓越打了个传呼。

几分钟后,卓越复机。

“谁啊?”

“我啊。”

她有些疑惑:“蓝家山?你和启明星在一起?”

“我一个人。”

“那你怎么会住柳州饭店?”

“对啊。”

卓越有些拘窘:“对不起,别误会,启明星经常住那里,他们在这里有个办事处。”

蓝家山温柔地说:“有什么对不住的,考完试了?”

她奇怪地:“你怎么知道我要考试?”

蓝家山告诉她自己碰到莫尔了。

她说完就沉默了一下:“哦,这么凑巧。”

“你现在还好吧。”空气中弥漫着不安的气味。

她的声音有些倦怠:“就那样。”像是午睡后的困顿。

蓝家山小心翼翼地问:“你在哪里?我去接你。”

她似乎思索了一会儿,说:“我们同学们要聚餐,然后晚上去跳舞,今天不能陪你了!”

蓝家山脸红,心跳:“晚上过来?我一个人住一间房。”

卓越很冷静:“今天不能太晚回去,家里知道我考完试了,让我回家住,明天一早要去县里给外婆过生日。”

“你就说回宿舍嘛。”

她答得很干脆:“不行。”

蓝家山失望地问:“那我们见不了面了?”

她提高声调:“这要问你自己了,你这么突然打电话来,也不提前通知一下,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回去,在柳州待多久。”她冷淡的语气让蓝家山听了非常难受。

他坚持:“我无论如何要见你一面。”

她有点情绪:“哦?很荣幸。”

“我有事要跟你说。”

“说吧。”

“我要见你。”

她为难地说:“嗯,不是我不邀请你,是启明星请客,我怕你不喜欢这样的场合。”

“早知道,我来请。”蓝家山想到自己能挣20万了,就脱口而出。但一想到自己兜里的钱,顿时难为情。

卓越说:“那个人有的是钱,花他的钱,谁也不心疼。”

有一天我也要让你痛痛快快地花钱,蓝家山暗暗发誓。

蓝家山急切地说:“我只想见你,哪怕一分钟。”

她沉吟一下,说晚点再联系,便把电话挂了。

放下电话,蓝家山的血液一瞬间凝固。虽然这是卓越一贯以来的风格,她从来不喜欢在电话里表露感情,可毫无疑问,他自己变得敏感了。他以为她会第一时间赶来相会,他以为她会埋怨、会伤感,也许这是他的期待。表示自己在她心中仍然有很重的分量。

蓝家山把她的每一句话、每个字都在心里反复咀嚼,这些话让他懊恼,看不起自己。但他像疯了一样,不能停止这个念头。这几句对话在他脑海中反复地闪回、停顿。

“如果你是想用启明星来刺激我,谢谢你,你做到了。”

他担心启明星会情难自禁,担心卓越假戏真做,担心他被淘汰出局。他在房间里反复踱步,深呼吸,心烦意乱,他恨自己沉不住气。她的习惯、启明星打过的招呼,都不能让他释怀。

只要我能拿到20万,把债务还清,给卓越信心,是当务之急!

6.业内焦点

一个电话打进来,蓝家山以为是卓越的,扑过去接听。

“好小子,回柳州了也不跟兄弟打声招呼,还好我们碰见了你的小搭档,赶紧过来吧,我们在奇石市场。”

是廖辉波的,他心里异常失望,他现在没心思和他廖辉波应酬,直接委婉拒绝了。

他听见电话里面廖辉波和小培说了句什么,接着有人接过电话。是张会长。

会长说:“小蓝,打个车过来吧,我要给你介绍个人。”

蓝家山只好振作精神,问清地点,说自己马上过去。

廖辉波对会长开玩笑道:“还是你有面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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