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水底捞石
15米!20米!光线已经消失,无边无际的黑暗吞噬了他。
早春的河水,冰冷的寒意渗透肌肉,几乎把骨头都冻住了。蓝家山一个劲地打摆子,四肢越来越僵硬,他现在最担心的是如果连嘴巴都冻僵了,衔不住呼吸器,那岂不就没命了?
这是蓝家山人生中的第一场赌博。命运的轮盘已经开始转动,他押上了自己的性命,他的牙齿打战,思维也开始纷杂,脑子里想到的词语,都毫无逻辑可言。
这水,简直比某些人心还要透骨寒凉啊!
当地人把潜水打捞奇石的人称为“水鬼”。听起来不太吉利,却形象地说明了这个职业暗藏的巨大风险。近两年来,至少有12位水手因为捞石头而丢了性命,这份职业何止是危险,简直就是在与死神共舞。但也就是在今年,也有七八位水手因此而挣了几十万。
22岁的蓝家山无法想象几十万是什么概念,因为他上一份工作的月薪只有150元。他只知道,如果挣到几十万,他就不至于倾家荡产,他也不会沦落如此。
一套橡皮潜水衣,一副普通的潜水镜,腰上拴着铅块,然后用嘴含住送气管的一端(俗称呼吸器),水手们就是借助如此简陋的设备,潜入几十米深的水下。他们每次下水,都像一次抽签,或发现价值连城的好石头,或命丧河底。
而且水越深,温度越低,人体已经到达极限,像一台失控的机器,发出刺耳的警报。这些症状是:耳朵胀痛、胸闷、心慌、视线开始模糊。
蓝家山感到自己的身体越来越麻痹。
好冷啊!
25米!
突然,在黑暗的水域中,有个东西猛地窜入他的怀里,把他的肋骨撞得生疼。这玩意像块冰陀,冰冷刺骨。起初,他还以为是条大鱼。但想想不对劲,这家伙体积太大了,个头几乎和他一般高。这是什么鬼东西?
正惊疑间,他的下巴触到了类似毛发的东西,他拼命挣脱这玩意儿的纠缠,打开手电一看,毛骨悚然,嘴里的呼吸管都差点脱落。
映入他眼帘的,是一张肿涨苍白的面孔,表情似笑非笑,带着血丝的眼睛,似闭微闭,幽灵般的长发在水流中飘舞,有一部分还缠在了锚缆上,难怪他怎么也甩不脱它。
是一具尸体!
一阵反胃,蓝家山把从喉咙里冒出来的胃酸硬咽了回去。
蓝家山的脑子一片空白。难道这世界真有“鬼”不成?又冷又惊又惧,胃部也因为抽搐而疼痛不已,他紧紧咬住呼吸器,试图避开“她”,可是越躲,“她”反而贴得越近。
“水鬼”老杨是在蓝家山后面下水的,他发现情况不对,迅速从蓝家山头顶上方降下来,一看这场面就全明白了。他游到这个女人的身后,把她轻轻拨开。蓝家山这才发现,除了头发,她的脚踝上也拴着一根绳子,被系在锚缆上,显然是有人把她拴在这里的。
蓝家山浑身颤抖着,把自己的脚从尸体的牵绳中抽离出来,扶着锚缆,像秤砣一样沉下去。
老杨突然紧紧抓住蓝家山的肩膀,示意他放慢速度。
蓝家山的节奏本来已经乱了,幸亏老杨及时把他调整过来。对于初次下水的人来说,快速下潜是非常危险的,稍有不慎就会送命。
这时,蓝家水膀胱胀痛,以前人们开玩笑常说的“把尿都吓回去”,他算是亲身体验到了。
蓝家山对脚下的那片黑暗水域产生了浓重的恐惧感,黑暗中仿佛悬浮着无数幽灵,它们围绕在他的身边,伺机把他拉入另一个世界。
为了转移注意力,他开始强迫自己温习潜水时的注意事项。但盘旋在他脑子里的,都是可能终结他生命的各种危险警告。
水手的生命线,都维系在那根长长的送气管上。如果在船上负责监督送氧机的人疏忽了,机器出了问题未及时发现,水手的这条命也就报销了。
曾经有一次,在水下作业的潜水员的送气管被一艘高速行驶的摩托艇的船摆绞断,潜水员因此被倒灌河水,5名潜水员挣扎着浮出水面,其中一名潜水员上船后立即昏迷倒下,送去医院减压后留下严重的后遗症。
其实,让“水鬼”成为“鬼”,最主要的原因是因为“减压病”和“漩涡”。
大化彩玉石的打捞是坝址下游约6公里的河段,前3公里内,资源最为丰富,但两岸是高山狭谷,河床深切,河道上窄下宽,两岸溶洞多。近3000米长的河床下就有十多个溶洞,有的深数十米,溶洞多,水流急,水流到此形成涡流一个接一个的漩涡,稍不小心,就会被漩涡卷走,所以有不少潜水员因为不懂水情而丧命水下。
“减压病”是由于水手在水下高压作业后减压不当,体内原已溶解的气体超过了过饱和界限,在血管内外及组织中形成气泡所致的疾病。
潜水员每往水下下潜10米,就要承受相当于地上两倍的压力,本次的采捞地点水深40米,那岂不是要承受陆地上4倍的压力?蓝家山想象着自己会突然崩裂成一摊血浆,或变成一具像紫红茄子的尸体。他的注意力开始涣散。脑袋眩晕,这是个不妙的征兆。他的脸部也被水压憋得疼痛。他吃力地抓着缆绳,一点点滑向更黑暗的水底。
唯一能让他感到安心的,是在他的上、下方,各有一个有经验的“水鬼”照应着他,有他们在,初次下水的蓝家山心里至少有点底。
30米!35米!蓝家山的身体越来越难受。胸憋闷,心跳异常快速,耳鸣,喉咙像着了火一样,五脏六腑都几乎要崩裂出来。
蓝家山的眼前浮现出卓越那张俏丽的面孔,她黑亮的眸子,在黑暗的水下凝视着他!他舍不得她,她是他在那个城市中唯一挂念的。可他俩还有未来吗?
原来被身体的疼痛和内心恐惧所驱赶的悲伤,此刻包围了蓝家山。他的心非常之痛,痛得无法呼吸。他大口喘着气,在水下,他甚至无法表达悲伤。因为在深水压力下,他流不出眼泪。他把心爱女孩子的脸孔从脑海中排遣开来,只剩下一个信念:富贵险中求。
精神的力量并不能缓解肉体的疼痛,身体被水压挤榨,血液似乎慢慢凝固,五脏六腑都开始挪移。在深水区域,所有的体液都无法排泄。
身体越来越冷!寒气从脚下一股股地蹿上来。
一般来说,当水手下潜到40米后,简陋的潜水服已起不到保暖作用,手脚冻僵了,干活效率也很低。为了保暖,水手们想出了一个办法,就是把大约50到60摄氏度的温水灌进潜水服内。如此一来,可持续保暖20分钟。温度太高了怕烫伤皮肤,温度太低,又撑不了多久。
嘴里的呼吸器成了冰块,潜水服里的热量正一点点地散发出去,四周水流浑浊,危机四伏。而他就站在鬼门关的入口,稍有不慎就没命。
40米!
蓝家山的双脚终于陷进泥沙,提前落地的“水鬼”老陆在下面接应着他。紧绷的神经突然放松,蓝家山呆呆地杵在那里,好半天回不过神来。
他打开水下电筒,另一个世界呈现眼前。这是一个不真实的、不属于人类的世界,除了死人。
地心引力被水的浮力所取代,河水在他的眼前流动,黄沙飞舞,无数细小的漩涡从各个方向像风一样吹来吹去。河底闪烁着星星点点的亮光,那是“水鬼”们用手电正在各自的水底区域作业。每艘采石船的区域都是被划分好的,一堆堆的河沙隔离着每个团队的工作地盘。
老杨也降落到了河底,他给蓝家山打了个手势,老陆则往他手里塞了一根钢钎。蓝家山弄明白了,自己今天分配到的工作,是将一些散落在泥沙中的小石头拾捡起来,集中在一起,统一起吊。
潜水镜在水下能见度只有两米左右,在下水之前,蓝家山已了解到大概的作业程序:“水鬼”们先用电筒寻找“猎物”,找到石头后,就用铲子把周围的泥沙铲走,用抽沙机将奇石周围的泥沙抽开,就跟起房子挖基脚是一样的,铲走泥沙后,就用钢钎撬松,用千斤顶把石头顶起来,再用钢丝绳把石头捆扎好。最后一道工序是开动卷扬机将奇石吊上岸。当然,这都是指大石头。
因为是第一次下水,蓝家山心里头慌慌的,但他也知道,自己不能光这么傻站着,他还没学会如何利用钢钎,就直接跪在水底,把手伸到河沙中,到处乱摸,也不知道探到的石头是好是坏,先拔出来再说。
河沙很厚,老杨和老陆在离他七八米远的地方,合力清理一块大约六七百斤的石头,看来这个工作他们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
蓝家山扒出了两三块石头,收获不错,这些石头有颜色有花纹。估计可以卖点钱。因为多少有了点成就感,他的身体也慢慢地放松了一些,渐渐适应着水下的压力。
在水下,一切物体是放大了几倍的东西,河中漂浮着很多乱七八糟的物体,当你看见时,它已经扑到面前来了。胆量小的会吓一跳。河沙有时被旋流卷着,从蓝家山身边流过,也不时会有几条鱼从蓝家山眼前游过,这些场面看上去都太不真实了。
蓝家山抓紧时间,希望在下水的第一天干出点名堂。不长的时间,他已在泥沙中一共淘摸出七八块大小不一的石头,大一点的像砖头,小的有拳头大小。有的看得出颜色和形状,有的包裹在泥沙中,黑乎乎的一团,也说不定清理后是极品呢。
它们都是大化彩玉石,不过因为体积不大的缘故,价值都不会太高。除了个别的极品,一般只能卖几十元到几百元,碰到品相好的可以上千。当然,也有很多是五六块钱都无人问津的。
蓝家山事先已经摸过底,大化彩玉石容易卖出好价钱的,都是标准石以上的尺寸。所谓标准石,也都是约定俗成,比如至少要60厘米高,重量超过30斤,否则就被看成是“小品”或“手玩石”,在售价上降低了一个档次。
散落在浅浅河沙中的,大多是小石头。但惊喜很快就到来了。
2.神秘的大鱼
蓝家山摸到一颗形状很特别的石头,他用电筒一照,猛地打了个冷战,天啊!居然是一个人头骨。他吓得跌坐在地,但仔细一想,也许这是块像骷髅的奇石也说不定,那可就值老钱了。他再仔细一看,又被惊吓一次。这次是自找的,那个骷髅头上拴着一条红布。
老陆发现了这边的动静,走过来,看一眼就明白了,赶紧将那只骷髅重新埋进沙里,然后跪在地上,磕了个头。接着,老杨也走过来,拉着蓝家山和他一起跪下,也对着沙堆磕了个头。
因为在水下无法交流,只能比画手势,蓝家山问不出究竟,只好把砂石都堆在头骨上面,形成一个水下坟头,以免它再跑出来吓人。
就在此刻,水下忽然骚动起来,周围的灯光开始散乱了,然后又渐渐都聚集在一起。就像海边的人感受到台风,地震多发区的人对即将到来的地震的预感。水下肯定也有不同寻常的事情发生了。
老陆和老杨都不约而同地走到蓝家山身边,即使是两位老手,他们也露出惊惧的表情。三个人仰着头,向上方举着电筒。真正的恐怖,不是突如其来,而是静静等待未知的凶险。蓝家山惊疑不止,看来,在水下,什么奇怪的东西都会出现,什么奇怪事都有可能发生。
终于,有两个黑压压的影子漂了过来,原来是一对约两米长的大鱼,它们像幽灵一样在水手们的头顶盘旋。
蓝家山彻底被吓傻了。
它俩体型巨大,长形,稍侧扁。尾鳍圆形。体灰绿色,背部颜色深,腹部较淡,尾鳍及体后部是红色的。它们行动缓慢,那架势就如同在自己的地盘上巡视。似乎不明白为何有人会闯入它们的领地。在水下,它们成了神灵一样的存在。
它们的出现,带给蓝家山的恐惧不言而喻,第一,它们暗示了他,这不是人类该来的地方;第二,这段水域有足够的食物满足它们的需求吗?它们会吃人吗?否则为什么大家都会下意识地聚集到一起,惊恐地防备着它们?第三,不合时宜的人或物看上去总是那么古怪。它们似乎应该游弋在更为浩瀚的河流中,而不是在这个狭小水急的红水河中。所以它俩看上去那么孤独、诡异,像两个游魂。
蓝家山联想到他自己,此刻,他又真的适合站在水底吗?
它们渐渐消隐了,水底又恢复了平静。它们也许潜伏在黑暗中,伺机猎取食物。看过这个吊诡的景象,蓝家山全身都不对劲儿。他想撒尿。他真给吓着了。
水底铺满了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沉船的残骸、铁锈斑斑的锚链,有的藏在河沙之中。石头并不如他想象的那么容易找,被扒开的河沙,很快又会聚拢起来,他只能拿钢钎去沙底试探。如此这番,多次无功而返,他开始焦躁不安。
在这里,蓝家山没有了时间概念。他提醒自己,下回要弄块潜水表戴上——如果他能活着出水的话,他不禁自嘲了一下。
在水下捞石头,水越深,压力越大,作业时间就越短,按行内规定,每个潜水员每天的下水时间是两次,每次下水时间是半个小时左右,但老板为了多捞石头,会让水手们每天下水3至4次,工作时间最多达到2个小时。
老杨走过来,给蓝家山打个手势,示意他要上船了。对于“水鬼”来说,最危险的不是下潜,而是“上浮”。
捞石头的人在水下工作太久,体力支撑不住,有的人想上来快点,不按规定时间上浮,就容易得减压病。
当潜水员快速减压上浮时,周围的压力会迅速降低,导致血液组织中的氮气形成气泡,这些气泡会因人体内部压强过大而爆裂,轻者出现皮肤发痒、刺痛、红疹、关节肌肉疼痛;重者为头昏、眼花、恶心、呕吐、耳鸣、晕眩、言语障碍、视觉模糊、四肢麻木、胸闷胸痛、失明、休克直至死亡。
有些人一浮出水面就脸色紫青,有的当场丧命,有的在送往医院的途中咽了气,能活下来的有的得了减压性骨坏死,成为残疾。
老杨拉着蓝家山,一起攀着锚缆慢慢地往上浮。上浮的过程不比下潜好受多少,这是个释放水压的过程,全身发痒,心跳加速。
老杨紧紧攥着蓝家山的胳膊,控制着他上浮的时间。每上升10米,就要停留几分钟休息,待适应后又往上浮10米,这样依次上浮。
蓝家山闭着眼睛,想到将再次与那具尸体相遇,浑身起了层鸡皮疙瘩。似乎察觉到了蓝家山的心思,快到尸体的位置时,老杨提前上去,把尸体拨开,让蓝家山快速通过。
从水下浮出头的一刹那,蓝天白云,河面上的微风,蓝家山小小激动了一下,活着真好!
船上打氧机的轰隆声,岸边公路上的车喇叭声,都让他恍如隔世,他拿开呼吸器,大声咳嗽。第一个感触是骄傲:你在鬼门关走了一趟。他攀着缆绳上船时,一种辛酸,一种莫名的难受,突袭而来,他突然泪流满面,幸亏旁人分不清河水和泪水,可是他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小培把他的送气管拿过去检查清洗。蓝家山的眼眶有些湿润,他不愿被同情,所以他强忍着,捂住自己的脸,但灰暗和崩溃的情绪更加严重。真没出息!他心里很恼火自己的表现,这时,老杨注意到了蓝家山的反常,拍拍他的肩膀,把他拉进了船舱。
小培提前把热水准备好了,水手浮上来后,要把温水灌进潜水服,维持20分钟才能脱下来。
小培是蓝家山在县城读书时的中学同学,在船上负责盯送气管。这个工作责任重大,牵涉到水手的安危,所以非老板信得过的人不能担当此任。蓝家山这次能上船并试着下水,也多亏他帮忙,因为船老板正是小培的姨夫。
老杨把一瓢瓢的热水灌进蓝家山的潜水服内,温热的感觉包裹着他,慢慢地,蓝家山恢复了平静,他转过身,用手把泪擦去,羞愧得不敢抬头。
老杨觉察出蓝家山的窘迫,故意轻描淡写地说:“我头一回从水下冒出头,也是眼泪鼻涕一大把。每个人都这样。专家说是什么正常身体反应,我也搞不懂。他们说这就像晕船,晕一次就好了。”
老杨不像是在安慰人。但蓝家山听他这么一说,好受多了。
小培又把一桶热水提进来,在小培看来,蓝家山想当水手,根本就是在胡闹。从事这份职业的,基本都是外地人,本地人除非走投无路的,很少有人愿意做这份工作。
但看这情形,蓝家山决心已定。
“因为哥哥开车撞了人,弟弟就要下水捞石头还债,我没听过这么荒唐的事。”小培愤愤不平地说。
在他眼里,蓝家一直家境殷实,是镇上有名的富裕户。他们在镇上有一栋楼,在县里也开了个旅馆,蓝家山在城里读完中专后留在那里,还找了个漂亮的城里女朋友,家里正打算在城里给他买套商品房。这么顺风顺水的一个人,怎么因为一场车祸就沦落到要做水手的地步?
蓝家山没有吭声。
而小培这条船上目前就老杨和老陆两个水手,也是出于人少好分钱的考虑。但目前因为采捞奇石的工作量越来越大,他们便动了多请个水手的心思。
“水鬼”老杨40出头,北海人,模样像个敦实的北方汉子,话不多,但粗中有细。老陆是他带来的老乡,高瘦,背略驼,表情阴沉。
蓝家山知道,他要上船当实习“水鬼”,老陆是坚决反对的。和别的采捞船比起来,他们的水手最少,但收益最稳定,这和两人的经验有关,他们以前在北海也是当水手的。老陆建议从北海再带个人来,但船老大怕他们拉党结派,倾向于把蓝家山要过来。当然,船老大并不知道蓝家山身后有这么一堆烂事。
老杨从小培处知道蓝家山的遭遇后,很同情他。但他并不相信蓝家山能长久做下去。
小培望了蓝家山一眼,说:“那个女的不肯走。怎么办啊?她的样子很丑的。我都不愿意到船尾。”
小培口中的“那个女人”,是指徐微微。她今天是专门来“监督”蓝家山下水的。因为蓝家山向她母亲谢云心许诺说,自己决定当水手挣钱,以此来支付因为哥哥交通肇事引发的民事赔偿。谢云心就派女儿来“眼见为实”。
3.困境重重
一个眼睛水肿,目光呆滞的年轻女人从船尾走进了船舱。她就是徐微微,她死死盯着蓝家山,脸上浮起一种怨恨的表情。蓝家山不敢和她的目光对视。她这副模样,让他联想起水下那具尸体,和现在这个场面比起来,他倒宁愿待在水下。
蓝家山被她看得心里发毛,她在蓝家山面前示威似的站了几分钟,才悻悻地退回船尾。
呆呆地坐在一张小椅子上,她像一具被抽走灵魂的行尸走肉,蓝家山直觉,她根本攒不到足够的愤怒来把自己支撑起来。车祸事件改变了两家人的命运。有些人可以重新回到轨道,比如她;有些人则再也回不去了,比如她死去的哥哥,蓝家山被拘留的哥哥,很可能还有他自己。
“她是不是疯子?”小培咕哝,这个场面在他看来非常尴尬,很后悔当时同意蓝家山的要求,以致招来这样的麻烦。
老杨走进来,忽然想起水下的事,便问小培:“锚缆上挂着一个‘冬瓜’。你们怎么不提醒我?”
听他们的口气,“冬瓜”应该是指那具尸体。小培立刻探头去看水面,问“冬瓜”在哪里。
老杨疑惑地望着他:“你不知道?”
小培摇头,问:“是怎么挂上去的?赶紧放掉。你又不是不知道,老大最忌讳这个,不吉利。”
老杨一边脱下潜水服,一边悄悄交代他俩说:“别跟老大提,肯定不是随便挂上去的,是给人拴在锚缆上的,那肯定是老陆干的事了。”他埋怨道:“这家伙什么钱都敢赚,他怎么也不提醒一声。”
“老陆也太不地道了!明知道蓝家山是第一次下水,也不提醒一声。”小培立刻把视线转向蓝家山,同情地问:“吓坏了吧?”
确实够吓人的。不过,尸体也能卖钱?蓝家山望着他俩,一脸不惑的表情。
老杨解释说:“如果有人失踪了,家属会登寻人启事,愿意出钱。所以有的水手或船家碰到了尸体,就会先拴起来,等待时机。”
小培皱着眉,问那个“冬瓜”是什么状况。
“像是个蜜瓜。”老杨说。又得向蓝家山解释,冬瓜是指从上游漂下来的无名尸体,蜜瓜是指有可能拿得到钱的。水瓜是拿不到钱的。如果是凶杀案,那多半就是水瓜了。
蓝家山想到刚才的场面,身体残留的所有不适终于找到了突破口,他冲到船舷边上,大肆呕吐起来。眼角的余光瞥到另一艘船上的船员正从河中舀水做饭,又是一阵排山倒海的呕吐。
徐微微听到这边的动静,又循声走进船舱。
老杨已经把衣服脱光了,把赤条条的身体转过去,大骂道:“看什么看!没看过男人的鸡巴?”
看得出老杨是故意这么做的,目的就是为了羞辱她。徐微微面无表情地重新退回船尾。看了这情形,蓝家山有那么一刻心里有点为这个年轻女人感到难过。
小培懊恼地说:“蓝家山,你赶紧把她带走吧。我姨夫要是知道了,肯定要骂死我。现在她也亲眼看着你下水了,可以回去交差了。难道你还要把今天的收获——”
小培没有说下去,他从蓝家山沉重的眼神里看到了答案,惊愕地追问:“他们真要逼你当水手来还债?”
没等待蓝家山回答,老杨就跳了起来。
“我操。”老杨暴怒道:“凭什么啊?又不是你撞死了她哥哥。”他刚套上裤子,手忙脚乱,说着就要冲出去找徐微微理论。
蓝家山急忙拦住老杨,沉着地说:“我只是想让我哥哥少坐几年牢。”
老杨听了蓝家山这番话,露出辛酸的表情,叹了口气,说:“你想当水手挣20万?可能会把命都搭上也没挣到钱啊。”
蓝家山也不想过多解释,只是说:“不要冲着她来,人家还是个姑娘,她明天就不会来了。”
老杨摇头:“就算她没疯,她老娘也疯了。我们赶紧把石头起吊吧。把她打发走。”停顿一下,老杨严肃地望着蓝家山,警告道:“如果明天她再来,你也不要下水了,晦气得很!”
小培走到船头,只见送氧管旁边的一根缆绳开始摇摆,这是下面通知上货的信号。
一个装着石头的网袋被吊了上来,袋里大约装着二十来块石头,品相一般,有几块正是蓝家山刚刚从泥沙中淘出来的。它们和水下差别很大,有的在水下电筒看很糟糕,反而在出水后,显出鲜艳的色彩和精致的浮雕画面,给人意外的惊喜。
因为时间还早,收购石头的小贩们还没登船,小培和老杨就做了主,分别代表船家和水手,从收获中挑出几块石头给了蓝家山,算是结清他今天的酬劳。
“今天的工作结束了,你们也上岸吧。”小培把蓝家山分得的石头装进一个编织袋里,他一时不清楚该给蓝家山还是给徐微微。
老杨则故意把这袋石头“咣当”踢到徐微微的脚下。徐微微见蓝家山把自己置于如此尴尬的境地,又对他怒目而视。
一艘小木船飞快地划了过来,小培叫了一声“糟糕”。船老板,也就是小培的姨父跳上了采石船,望了蓝家山和徐微微一眼,脸色铁青,先对着小培破口大骂:“谁让他们上我的船的?”接着对蓝家山和徐微微一摆手,说:“你们不要给我们惹麻烦,赶紧上岸。把你们的妈妈也带回去,两个老娘们在码头上又哭又闹的,就像死了人一样,真不吉利,同行都骂我呐!”
小培赶紧示意蓝家山和徐微微离开,两人刚上小船,老杨就把装着石头的麻袋扔下来,小船重心不稳,一震,把徐微微吓得叫出声。老杨不屑地呸了声,直接甩了头。
在河中心一字排开的采石船上,有不少人站在船边,对蓝家山和徐微微两个生面孔行注目礼,有的水手正跳入水中,有的则站在船边肆无忌惮地吹着口哨小便。
小培被老大骂了一顿,郁闷得很。见自己连累了老同学,蓝家山心里也很内疚。他和徐微微面对面坐着,双方却都回避着彼此的目光。
徐微微心里所受的煎熬,一定不比自己少。蓝家山心里很同情她。他俩的生活都已失控,被卷入一场突如其来的灾难中。
远远的,蓝家山就听到了母亲的哭号声。心里一紧。母亲在码头上叫着儿子的名字,但没有一艘小船肯把她带到采石船上。
徐微微开口了,她用憎恨的目光盯着蓝家山:“你根本就不应该这么做。”
蓝家山没好气地答:“我们家把县里和镇上的房子都赔给你们了,已经拿不出钱了,能怎么办?”
“不要在我面前叫穷。”徐微微气得几乎要哭出来,“没人逼你们卖房子,你哥哥撞死了我哥哥,他该坐牢就坐牢,法院该怎么判就怎么判,你们干吗不认命?我妈妈她没了儿子,你们就忍一忍,就让她发几天疯,犯得着在我们面前这么演戏吗?当水手还债,还非要连我都扯进来。”
徐微微把憋闷许久的话倾吐开来,眼泪也夺眶而出。
是啊,怪谁呢?怪这残酷的命运吧。蓝家山心情也很糟糕。严峻的现实摆在眼前,这个难堪的局面何时能够结束?
小船渐渐靠近码头,蓝母经人提醒,见到了儿子,在码头上冲他挥手大叫:“老二,老二。”她赤着脚,衣衫不整。一定是刚听到消息就从家里冲到码头上了,从没见过母亲这副模样,蓝家山鼻子一酸。
码头上看热闹的人群,围观着两个女人,一个是徐微微的母亲谢云心,她把自己收拾得很整齐,但神态冷漠。蓝母则披头散发,哭哭啼啼。
徐微微突然抬头,盯着蓝家山,问:“你下水的事,还瞒着家里。你究竟在打什么鬼主意?”她站起来,冷冷地望着蓝家山,低声说:“蓝家水是你同父异母的哥哥,你们的关系并不见得有多么好。”
她是想从蓝家山身上找到突破口来结束这个局面。此事带给她的窘困,超过了蓝家山所受的压力。
小船刚刚泊好,蓝家山还没来得及上岸,蓝母就大哭着要冲下来,被旁边人拉住了,她嘶哑着嗓子喊道:“老二,你下水了,你让妈妈怎么活啊!”
蓝家山脚步沉重地走上码头,被母亲一把抱住,母亲怦怦的心跳声清晰可闻。她声音嘶哑,已经说不出话,一个劲地哭着,蓝家山拼命咬着嘴唇。他们家从来都是周围人羡慕的焦点,何尝成为别人的消遣。他在心里暗暗发誓:蓝家山,你要记住今天这个日子。
“儿子,这是爸爸妈妈的事,你掺和进来干什么啊。”蓝母流着泪,攥着儿子的手:“你拿命,能换回几个钱啊?”
徐微微的母亲谢云心冷漠地望着女儿,问:“你看着他下水啦?”
徐微微点头,把那袋石头拖到码头上,重重地倾倒出来:“这是他今天分到的石头。”
谢云心用脚踢了踢石头,嗤之以鼻,问周围的旁观者:“这堆玩意可以卖多少钱?”
有人大着胆子答:“六七十块吧。”
谢云心大声问:“谁要啊?开个价吧。”
这都是水手拿命搏来的石头啊。周围人没人搭腔。这个刚死了儿子的城里女人在他们眼里,神经已经不太正常了。
小培实在是看不过眼了,赌气般地掏出一张一百元的钞票,递给她。谢云心把钱揣进自己口袋,盯着蓝家山:“你有种,你想清楚,明天我们就签协议。”
蓝母紧张起来,不赞同她和儿子将要做的交易,声明:“我儿子不会当水手的,我和他爸爸都不会答应。”
谢云心冷笑道:“这恐怕要由他自己来回答。”她望着蓝家山的眼睛,一字一顿道:“你要是愿意当水手,我就跟你签赔偿协议,我只认你的签名。”
虽然大家对两家的恩怨有所耳闻,但没想到这个女人如此心毒,当着她的面,大家毫不留情,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这女的疯了吧?逼人家儿子当水手。”
“自己儿子死了,非得让别人家的儿子死了才罢休啊。”
“听说她还是个不小的领导呐。这么做也太缺德了吧。”
听了这些话,谢云心的脸上冷不丁地露出一丝嘲讽。
这女人没有疯,她只是过惯了让别人眼热的好日子,没办法承受突如其来的灾难。她根本不在乎别人的议论。她最怕的,恰恰是别人的同情。从这点来看,她和蓝家山很相似。
徐微微受不了周围人的指戳,冲母亲发飙了,对她大喊:“我们缺他们这点钱吗?你没看出来,他这么做——”徐微微愤愤地指着蓝家山,其实是说给周边人听的,“他是在博取大家的同情。你死了儿子,我死了哥哥,我们反而不在理了,我们成了恶人了。我的妈啊,你想清楚吧。”
女儿又急又委屈,拽着母亲的胳膊,想让她清醒过来。
谢云心恍惚地笑了起来,大家看得心里发毛。
“我又没办法让蓝家水给你哥哥偿命,我还能做什么?弄点钱咯!”谢云心走到蓝家山母子前:“我可没有逼你们做任何事啊,这都是你们自愿的。”
蓝母也被她这个反常的举动吓住了,紧张得浑身打哆嗦。
蓝家山平静地说:“我下水了,你女儿亲眼所见,我们找个时间就签字吧。”
徐微微几乎要崩溃了,她看蓝家山的眼光,充满了憎恨。仿佛看穿了他的诡计。她忽然一把攥着蓝家山的衣领,把他拖到一边。周围一片哗然。
“不要再装可怜了。”徐微微低声警告,“我哥哥死了,我很难过,你哥哥应该受到惩罚。你们把房子赔给我们,也行,但你想想,我们稀罕这点钱吗?你当水手,是想博取我妈妈的同情,放你哥哥一码,你傻了吧?”
她的手冰冷颤抖,蓝家山没吭声,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徐微微咬着牙说:“我是为我妈妈着想,她现在一门心思,要让你们付出代价。她现在已经神志混乱了,她可以让我不上班,她自己也可以不上班,就为了监督你上船捞石头,她可是电力集团的副总,值得吗?所以,算我求你,把这一切结束吧。”
徐微微撒开手,倒吸一口冷气,说:“让我们的生活都走上正轨,我哥哥不在了,你哥哥坐几年牢,还是会出来的。我都能冷静,都能接受,你们还有什么想不通的?你们冷静,她才会冷静,请不要配合她,不要让她这么疯下去。”
蓝家山知道她能说出这番话,需要很大的勇气。她说的是句句在理,难得有这么冷静客观的立场,蓝家山语气沉重:“我决定当水手,不是为了骗你妈妈的同情。我们已经倾家荡产,我在城市里混不下去了。这是我自愿选择的。我答应给你妈妈写欠条,就一定会承担责任。”
徐微微咬牙切齿地瞪着他:“你这么伟大,为什么不干脆给我哥哥偿命?也省得大家纠缠不清。”
她说着,突然发力把蓝家山推下水,顿时,码头上一片骚动。大家都怀疑这母女俩疯了!
4.二十万欠条
蓝家山和父母坐在自家三楼的一间客房里。
和大多数本地私人住宅的格局类似,一楼是个小吃店,二楼是自家人住,三、四楼是旅社,而租客大都是从柳州来岩滩采购的石贩们。
两年前,岩滩镇因为发现了河里的奇石资源而突然火了起来,蓝家人敏锐地察觉到镇上的变化,首先嗅到了商机,率先把楼盖了起来。因为常年在县里经营旅社,家境雄厚,他们是镇上的富户,建好房后,他们便把镇里的生意交给亲戚打理。世事无常,如今他们家一夜又回到了赤贫状态。
这栋楼已经赔付给了受害者徐刚的家属,准确地说,谢云心才是这栋楼的主人。她暂时把楼“租”给了蓝家,让他们继续经营,但每月须把营业额上缴,只能保留一点生活费。而蓝家山的父母也把县里旅馆的另一半所有权卖给了合伙人,也就是蓝家山的姑姑一家。所有的钱都赔付给了谢云心,显而易见,蓝家已经彻底倾家荡产。
镇里这栋楼一直是当旅社的,位置很好,紧挨着石桥。此排临街私人住宅楼和临河的住宅楼之间,正好装下一个菜市场。逢墟日,这里热闹非常。
从车祸到现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家境衰落,而父母的变化更让蓝家山触目惊心。
蓝父衰老得非常快,不到50岁的人,头发也白了很多,脸也黑了、皱了。母亲憔悴了,不再是从前那个把自己收拾得利利索索,把小日子过得心满意足的老板娘了。
蓝家山坚持要签下借条,让蓝家水获得轻判。父母要求他保证不当水手,蓝家山苦笑着答应了,心里寻思,不当水手,这笔钱何时能还清?
今天是他生日,他却要为自己的家人签下这一笔二十万的债务。
蓝家山坐在楼梯口,他不想下楼,他不想看见母亲泪眼婆娑,他也无法面对父亲复杂的目光。
于是,他就这么坐在阶梯上,一支烟接着一支烟地抽着……
一张四方桌,坐着四个人。一对母女和一对父子。
徐微微一直在阻止母亲接收借条,她警告说:“这很可能是一张空头支票,你拿不到赔偿,他哥哥又少坐了牢。”
谢云心现在看每个人,都像在瞪着他们。她的眼神里充满了仇恨和杀气。
妈妈试图挑起女儿的怒火,道:“你成了独生子女,我和你爸爸失去了儿子。我们一家人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徐微微艰难地说:“既然一切无法挽回,你又何苦要把他们逼上绝路?难道你每天都要坐在船上盯着他?你把他们的钱全拿走了,把他们的车拿了,旅社拿了,房子也拿了。你还当真他弟弟会跳下水给你捞石头还债?如果他跑了,你是不是要追着他到天涯海角?”
徐微微望着沉默的父子俩,她不知道该同情他们还是该憎恨他们。如果他们真想用蓝家山当水手来挣这笔钱,他们就太可怜了,如果他们只想开张空头支票,那又太可恶了。
徐微微觉得自己要疯了,难道她才是这里唯一头脑清醒的人吗?于是她把这一切麻烦都归结为蓝家山,这家伙根本就不该冒出这么个主意!
谢云心对女儿摇摇头,说:“就算蓝家水被判了死刑,你哥哥也回不来了。再说,蓝家水又不是故意害死你哥哥的。”
居然从她口中听到这么通情达理的话,三个听众都很意外。
谢云心接着说:“蓝家水坐七年牢和坐四年牢有什么区别?他今年24,出来也不过30岁。他照样娶老婆,生孩子。你哥哥呢?这辈子就剩下个忌日了。”谢云心神色凄凉,然后把目光转向蓝家山父子,说:“我不恨你们。但我要让你们一辈子都记住,我的儿子没了,你们要付出代价。所以,我收下欠条,我会把它算成给我的赔偿,法院可以对蓝家水从轻量刑,但你们欠了我一大笔债。至于你——”
谢云心死死盯着蓝家山:“要么你就跑掉,不要给我找到。要么就挣够了钱,把欠条清了。否则你这辈子挣的那点钱,我都要拿回来。我就是要你们以后鸡犬不宁,这钱,有这么容易挣吗?你一个小小的中专生,20万呐!”
蓝父被这个女人的怨毒吓怕了,立刻借坡下驴地说:“我们确实挣不到这笔钱。”他说着要去取回桌上的借条。
蓝家山阻止了他。他在借条上一笔一画地签上自己的名字,一字一顿地说:“给我三年。我还清这笔账。”
谢云心突然歇斯底里地朝他喊道:“你充什么英雄?你以为我们这么好骗吗?你以为20万这么好挣吗?你敢下水,我就不怕背黑锅。你要是死了。是你自找的。”
这女人真疯了!父子俩完全傻眼了。
徐微微愤怒地盯着蓝家山,说:“我妈妈不是坏人,她并不想让你送命。你们为什么要提出这么一个馊主意,你们这是在误导她。在她头脑发热的时候,你们为什么要火上浇油?”
谢云心似乎被人窥破了心事,激烈地否认道:“我才不管你们的死活,蓝家山,你在欠条上多加两句,如果你死了,这笔账仍然算数,让你爸爸妈妈来还!”
蓝家山把笔停下了!
他咬着嘴唇,眼泪控制不住地流了下来,他仍然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一字一顿地说:“如果我死了,这笔账就一笔勾销,这就是我的条件!”
蓝家山把签好名的借条交给谢云心。
蓝父望着儿子,感到一阵不祥的恐惧。他想站起来,阻止这一切,只是他浑身无力,头脑一片空白。
她冷冷地说:“也许你活不了几天了。”
蓝家山的目光骤然间杀气腾腾,出乎意料的是,谢云心也许潜意识里就期待这种反应,至少与她的怒气所匹配,她需要敌对的力量。她和他的世界已经都扭曲了。
谢云心恶狠狠地说:“你下水的每一天,你的家人都会提心吊胆,他们都会被折磨,而我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她带着恶意的笑,把欠条放进包里,头也不回地走出门去。
徐微微刚追出几步,便在门口停了一下,头也不回,抛下几句话:“给我妈妈一点时间,她会恢复平静的,不要下水!”后一句她说得非常轻,仿佛是说给她自己听的,然后她就消失了。
蓝父忽然变成了一个虚弱的小老头,他哆嗦一下,对儿子说:“她是个好孩子,她妈妈其实也不是坏人,我们理解她的反应没有人把咱们往绝路上推。家山,不要下水。”
蓝家山茫然地瞪着父亲,头脑里乱糟糟的。
蓝父担心地说:“我已经废了一个儿子,不能再少一个。”
“我说过,我不会下水的。”蓝家山轻声说,但父亲并不相信他说的话,只不过他已经无法控制这个儿子了。
“老二,你实话告诉我。”蓝父知道自己很难得到实话,“是不是有人跟你说了什么?你是不是受了别人的影响,才决定当水手?”
蓝家山诧异地摇头,尽管看似一场戏,但蓝家山早已下定决心要假戏真做,人生的第一场赌博,才刚刚拉开帷幕。
——他要孤注一掷!
5.为何入行
小培来旅社找蓝家山,给蓝家山的父母堵在楼下臭骂一顿,小培不想和他们正面冲突,便虚晃一枪,从隔壁天台上翻墙而入,悄悄潜入蓝家山的房间。
他带来了酒,两人一句废话没有,你一口我一口地喝了起来。
小培打了个酒嗝,问:“你老实告诉我,是不是因为我上回跟你吹了牛,你才决定当水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