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交换情报
之前一起聚过的作家很快给蓝家山来了个电话,约蓝家山在他房间见面。这文人一旦对某事产生了好奇心,一定会刨根问底。
作家摆出一副和蓝家山做交易的姿态,开门见山:“我们各取所需,交换情报吧。”
“你想从我这里了解什么东西?作为你的写作素材?”
作家说:“我在岩滩住的那段日子,结识了几位镇领导,他们总是让我看他们想让我看的东西。”
蓝家山问:“你发现了什么特别的事情?”
作家沉思一下:“小镇除了死亡的水手,民风还算淳朴。一年前,那对小青年的自杀事件和你哥哥的车祸,算是比较轰动的事件了。”
这些都是他的素材?
他微笑道:“告诉你吧,和我家乡比起来,这个小镇简直就像桃花源。”
蓝家山不解:“你想说什么?”
作家点起一根烟,吐了个烟圈:“我在西山见过派出所的几位民警,我们在一起喝过茶,喝过酒,有人曾在酒后透露了一句话给我。”
蓝家山心里一动:“什么话?”
他重复:“这个小镇的阴暗面超出你的想象。”这话放在此刻听,让人有毛骨悚然之感。
蓝家山心里一跳:“具体所指是什么?”
作家反问:“除了那个跳水的案子,还能有什么?”
蓝家山问:“你为什么不让那个民警透露更多?”
作家微笑:“他发现自己说漏嘴了,神色很不自然。”
蓝家山问:“你认为如果这事有内幕,可能会是什么情况?”
作家转换了话题:“关于这件事,让我印象最深的是小镇上的谣言。谣言非常多,非常迅猛,原来我认为是小镇太淳朴,大家太无聊,用这件事来刺激平淡的日子,我发现我想错了。”
他为什么要百转回旋,就不肯直截了当地说明白一件事?
作家判断道:“这些谣言是有人有目的有组织地故意散发出去的,就是为了混淆视听。”
蓝家山自己也想知道:“他们想掩盖什么真相?”
作家笑了,起身给蓝家山拿了一罐饮料,说:“他们另有目的。”
蓝家山对这种故弄玄虚的人挺烦的。
作家喝了一口,润了润喉,说:“我记录了很多谣言,当时是为了写书而搜集素材,想记录一个乡村小镇里的流言,分析下村民的心理,他们不知道我是谁,把我当成一个外来游客,和我聊家常。这个小镇没有太多的话题,说来说去,不是说水手的死亡,就是那对自杀的情侣。有很多充满想象力匪夷所思的说法,我把这些笔记本和录音记录给你看下。”
既然是谣言,干吗要给自己看?蓝家山纳闷。
似乎看穿了蓝家山的心思,作家说:“我要你鉴别出,哪些谣言是真的,哪些是有根据的。”
蓝家山听糊涂了。
作家进一步说明:“我猜,有些了解真相的人放出一点被改头换面的事实,然后有人用更凶猛的谣言覆盖了它。”
蓝家山有点被绕晕了,他不得不承认,作家的观察力是敏锐的,也许他发现了我们忽略的东西。
作家眯着眼睛,微笑:“你关心的是那块石头,是吧?我不知道女孩手上石头的下落,但我可以告诉你倒卖石头挣大钱的诀窍。虽然住持纵容你取走乳泉里的石头,你以为自己尝到了甜头,其实西山寺里还藏着更惊人的行业机密。”
对于他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危言耸听,蓝家山开始慢慢习惯了。
作家的声音里充满了诱惑:“就像行走江湖的侠客,如果能有一本武林秘籍,一定会功力大增吧?”
一时间,蓝家山还真恍惚了一下,好像庙里真藏着一本《葵花宝典》一样。
作家说:“有个房间很奇怪,有人专门拿石头来开光。”他住在半山的一座宅院,从院子里可以通过窗户看见对面香火不断的庙堂,里面摆满了石头。
蓝家山不明白:“这有什么奇怪,保佑石主卖个好价钱呗。”
作家笑道:“都是非常好非常好的石头,都是成批成批的啊。”
蓝家山摇头:“我可倒腾不起这种档次的石头。”
作家进一步提醒:“都是秘密送来的啊,不给别人见的,而且我听说,都不会放在门面里卖的。”作家慢悠悠地说:“你猜到了么?”
蓝家山心里一动,他猜到了。
作家进一步启发:“只要你记住每一块石头的特点,你在这一行,就不容易看走眼,少上当。”
“成交。”蓝家山心里涌起小小的激动。他明白,自己找到行走江湖的护身符了。
蓝家山心里的一个雏形的计划开始清晰,要成为一块奇石,首先要有富矿。
入行到如今,他终于可以确定自己的资源优势在哪里,机会太重要了,就看他能否把握得住。
2.行有行规
接到了高经理的电话,他语气急促,让蓝家山赶紧下楼到大堂来。蓝家山有种不安的预感,不妙的事发生了。
一位很富态的老板模样的人坐在沙发上,高经理站在他身旁,神情焦虑。
“这是小蓝,”高经理给双方做了介绍,“这是我们刘副总。”
刘副总没空寒暄,直奔主题:“我看过那块飘叶石的照片,现在你赶紧带我们去看看实物。”
蓝家山疑惑地望着他俩,希望给自己一个解释。
高经理悄声说:“出问题了,那张报纸……”
蓝家山心里一沉,肯定是报纸披露了原价,老板不愿意当冤大头。
刘副总冷静地说:“你要做好心理准备,我姐夫很可能不会接手这块石头,我们今天是来想个对策的。”
高经理解释:“他姐夫就是我们老大,刘副总是我们老大的内弟,目前负责宣传这一块。”
蓝家山的心凉了,语气中充满沮丧:“可是,今天中午不是就要见面了么?”
高经理无心做更多解释,他脸上盛气凌人的表情也被懊恼所替代:“我们现在就去仓库看看,然后想个补救措施。”
他们快步走向停车场的路上,蓝家山已做好最坏打算。
坐上车后,蓝家山忍不住问:“出了什么事?”
刘副总说道:“我们中午要拿一块石头来交差,你还有没有别的备选?”
高经理强调:“30万价位左右的石头。”
刘副总咄咄逼人地问:“飘叶石,你们的真正成本是多少?”
高经理答得很快:“25万,我交代他的底价是这个数。”
刘副总在后视镜中仔细观察蓝家山的表情,似乎要找出破绽,蓝家山坦然地回望他一眼。
刘副总点头:“比较合理,大家挣点辛苦费也是应该的。”
蓝家山偷偷透了口气,心里埋怨高经理为什么不事先打个招呼,至少好统一口径。
高经理心有余悸地说:“我也是刚从刘副总口中得到这个消息。差点就坏了事。”
原来,高经理本人对飘叶石很满意,照片也给老大看过,老大对石头印象也不错。但他扣下了报纸,想在买卖双方见面时再把报纸拿出来增强说服力。
幸亏刘副总今天早上提前看了报纸,大吃一惊。因为老大和范画家的关系似乎很不错,“昨天晚上还在一起吃饭”。所以,如果买下这块石头,就等于是打了范画家“一记耳光”。
真是节外生枝,蓝家山一下就泄气了,原来还以为能想出什么补救措施,这下看来是基本没戏了,真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蓝家山硬着头皮建议道:“那不是正好找个机会讨好范画家。”
刘副总摇头:“花30万讨好他?我们疯了?那不值得。”
蓝家山被逼急了:“用这块石头换他爸爸的画啊。”
刘副总啼笑皆非,道:“我们现在不是用石头来公关,而是要在大堂里放块石头,图个好彩头的。”
“别急别急,我们就是来想办法的。”高经理安慰蓝家山道,“我们就是因为老大和范画家关系不错,所以估计老大不会轻易买下这块石头,我们现在过来有两个目的,一是来看看石头本身,二是看看你有没有更好的备选。我们得给老大交差啊。”
原来高经理发愁的是这码事,但这几个小时内要定一块符合标准的石头,太异想天开了。
马鞍山公园后面有片仓储区,是用旧厂房改建的,都被石老板租下来放石头了。
蓝家山让人打开仓库,他们走进来,在清晨的光线中,飘叶石飘逸挥洒,像一幅写意的书法。
那两人看了好一会儿,虽然见过照片,但见了实物,依然觉得震撼。
刘副总叹道:“我真想自己掏钱把它买下来,这块石头真他妈的绝,再找一块类似的行不行?”
高经理心照不宣地看了蓝家山一眼。
高经理说:“市场主流还是大化彩玉石,磨刀石档次不够,这一块是因为有了报道,所以算是特例。”
刘副总点头:“你们选这块石头,是剑走偏锋啊。那我们就看看其他石头?”
仓库里还有几块正在做底座的大石头,有四川绿泥石,有三江彩卵石,有来宾黑珍珠,当然还有大化彩玉石。他们一一地看过去。真是病急乱投医,这些石头连主人都不知道是谁,他们已经在考虑拿来充数了。
蓝家山先打电话给启明星,告诉他这块石头暂时无法出手,启明星听上去比他还失望。
蓝家山又传呼徐微微,没想到,徐微微一开口就告诉他一个不好的消息。
“最好能把石头卖给酒店,我妈妈的后备计划泡汤了,因为她昨晚和范画家在电话里彻底吵翻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这个范画家怎么老是和自己捣乱?
蓝家山绝望地说:“也许送他石头就可以重归于好呢。”
“不可能,他俩恨不得都吃了对方。”
“那就买块石头羞辱他啊。”
徐微微停顿一下,猜测道:“你的酒店计划也泡汤了是吗?”
得知情况后,徐微微抱怨道:“这个范画家真是阴魂不散啊。”这句话有失公允,明明是他们想借助范画家的知名度来炒作石头,却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徐微微感叹一句:“聪明反被聪明误啊。你不觉得很巧合吗?为什么事到临头,才发现你老板认识他,他又找茬和我妈妈吵架?莫非范画家早就发现了我们的计划?还有谁知道此事?”
蓝家山想了一下,说:“张会长,廖辉波,小培。”
徐微微推理:“可能是廖辉波坏的事,你要小心这个人。”
心里郁闷得只想一个人待着,她却还在转移视线,挑拨离间,廖辉波有什么动机破坏他的交易?
她豪爽地说:“钱的事你不用担心,那5万借我哥的就算我投的一份,卖了钱再给我。”
“卖给谁啊。”蓝家山闷闷不乐地挂了电话,看来找到那块岩滩玉是当务之急了,他的钱全砸这块没有买家的石头上了。
这两天的连轴转,最后落得这么一个结果,疲惫、失望的灰暗情绪把他笼罩了。除了那块石头,除了野心,他还剩下了什么?
韦娜舅舅刘新平、黄记者、徐微微、谢云心、卓越、莫尔、启明星、张会长、作家、歌星、亿万富翁、林小珍,再加上高经理、刘副总,这些人围着他不停地唱啊,跳啊,说啊,笑啊,他的头都要炸了。
他想从这圈人影中找到卓越的手,他抓不住她,她的面孔越来越模糊,成为一道变幻的光影。
这一局,他赌输了,他不是输不起的人,他开导自己。卓越父母的冷淡,伯父的盛气凌人,卓越的泪光,逼着他急于得到承认,得到赞许,他想成为一个奇迹。他以为自己已经成功了,因而膨胀,因而卖弄小聪明,凤凰石就是个例子,紧接着就是飘叶石的跟头。
蓝家山打开窗帘,凝望着阳光中恬静的园林和不远处的柳江,叹了口气。
他感受不到暖意,因为他的心是凉的,他有点伤心。他把自己冒险的成本转嫁到了他和卓越的前途,包括感情和事业头上了。他清楚这一点,但自尊心和虚荣心使他无法调整自己的心态。他知道自己对不起卓越,那个晚上,她眼里的泪光,其实他都读得懂。
如果爱一个人,就要为了她而忍受委屈,为了她而做出牺牲,不管这段感情能走多远,让这段感情纯粹,让两颗相爱的心没有后悔,自己没有做到。
他审视着自己内心的伤疤,那儿正经历着成长的阵痛。
他有什么资格要求卓越把感情停摆,就为了等待他所谓的成功?在感情上,他最大的冒险,就是在赌,赌他们内心纯粹的爱情,可以让他俩坚持多久。
这是不公平的,爱情,需要时间,需要相处,需要朋友,需要家人,给它搭建一个空间,爱情才能自由生长。把爱情残忍地剥离出来,置放于恶劣环境之中,验证出来的,固然是真爱,而夭折的,又有谁能说那不是一生中最动心的缘分?
在感情上,他是个没有担当的逃兵,他只能靠事业来救赎,他就活该承受压力。
3.调查小组
刚退了房,启明星就让手下把蓝家山接上车,他已经订好了午餐。
车子开过繁华都市,一直沿着江边行驶,乡村气息逐渐浓郁,芭蕉树,竹林,村民,卷起灰尘的摩托车,路边玩闹的小孩子,蓝家山的心情也慢慢地调适过来了。
车子开到了一个院子里,院里有栋三层小楼,旁边则是两排平房,一上小楼,蓝家山的视线豁然开朗,原来屋后就是河边,菜地竹林在中间过渡,河风习习,感觉舒适。
房间里有一张空空如也的小台桌,而启明星坐在窗口,正侧着脸望着楼下。他示意蓝家山不要说话,蓝家山走到他身边,只见一只孔雀正在开屏,旁边不少花花绿绿的山鸡在悠闲踱步。它们都置身于一个巨大的绿色防护网笼中。
“这个孔雀是我买下来的。”启明星转过脸,说,“有人想要尝尝孔雀的味道,我觉得这种鸟还是拿来观赏吧,所以我就买下了。”
主人家的女人们开始上菜了,启明星从身后拿出一支葡萄酒,笑呵呵地说:“如果你想喝酒,我陪你。”
蓝家山点头。心里感动地想,我哪一点比得上这个男人。这种想法没有给他带来不安,而是一种满足。“他是我的朋友,有这样的朋友真好。”
“我见过卓越了。”蓝家山把和卓越见面的情形告诉了启明星,后者微笑不语。蓝家山接着把飘叶石的事情说了,启明星认真听着,时而皱皱眉,时而轻声叹息,更多的时候,他目光柔和地望着眼前的酒、菜和这个受挫折的朋友。
这是一个难得的聆听者,蓝家山把心里的郁闷通通倒了出来,甚至把徐微微妈妈的事和画家的事也说了。他说完以后,虽然轻松了不少,但也意识到自己在别人眼里也许很傻。
“你的钱全砸到那块石头上了,是吧?”启明星望着蓝家山。
蓝家山点头。
启明星的表情严肃了:“我能怎么帮你?”
蓝家山脸红了,说没想过要他帮自己,自己就是很感谢他——
启明星思考道:“我只能用原价买你的石头,你的石头登上了报纸,价格也摆在那,我得说服我舅舅才行,虽然没办法让你赚钱了,但可以让你资金早一点回笼。”
蓝家山心里是高兴、疑惑、惭愧兼而有之。
启明星善解人意地说:“当然,如果你想等等,多卖点钱,那也不错——”
蓝家山诚实地说:“我卖不掉,这块石头就是利用画家来宣传,何况当初高经理买石头,其实是和我有内幕交易的,磨刀石目前的市价,根本达不到10万。”
启明星说自己家族经营的生意也有酒店和旅游景点,把这块石头要下来倒也是顺理成章。
即使他想帮自己,也把话说得如此客气委婉,好像占了自己便宜一样。
蓝家山心里激烈斗争了一番,能把这块石头原价出手,他已经谢天谢地了。但要真卖给启明星,他的面子上又有点下不来,毕竟这个情面太大了一点,10万块的真金白银啊。
理智战胜了情感,蓝家山厚着脸皮提议自己用低于成本价卖给他:“9万。”
启明星摇头:“没必要让它这么快贬值,没让你赚钱,不好意思,更不能让你亏钱。虽然我们并不是很需要这块石头,但能帮你个忙,而且毕竟也算收藏了一块好石头,我们还是扯平了,谁也不欠谁的,最好。”
蓝家山心里长舒了一口气。他不止一次因为这块石头陷入困境,而帮他摆脱麻烦的,居然都是启明星。
蓝家山给他斟酒,端起来,真诚地说:“谢谢兄弟。”
启明星琢磨地望着他,微笑了:“你是个值得交的朋友,我相信自己的眼光。”
蓝家山真诚地说:“希望有一天,我也能回报你。”
启明星略皱了下眉头:“既然是兄弟,以后就不要这么说。”
他的话让蓝家山很不好意思。
仓库里的石头卖给了启明星,蓝家山心里的石头也落了地。他给徐微微打了个电话,打算把那5万转给她。他还没开口,就听徐微微像侦探一样自信地宣布:“我知道是谁搞的鬼了。”
“什么意思?”
徐微微揭开真相,道:“我们忘了还有一个知情人,启明星,就是借你钱的那个靓仔,你别忘了当初是他带着范画家离开岩滩的,肯定是他把我们给出卖了。”
多么牵强的逻辑。蓝家山不动声色,听她继续推理:“他为什么那么积极?肯定也是打着自己的算盘。所以啊,蓝家山,不能轻易地相信他人。”
蓝家山这才冷静地告诉他,自己已经把飘叶石卖出去了。
徐微微松了口气,问他卖给了谁。
蓝家山忍住讽刺:“启明星。”
她听了愣住了,问:“多少钱?”
“10万。”
徐微微居然说:“我猜得果然不错,他就是趁火打劫来了。”
蓝家山生气了:“如果不是被你怂恿,让我买下这块石头,折腾了这些天,差点连本都拿不回来,人家启明星也犯不着为了帮我的忙,买下一块不需要的石头。你不但不感谢他,反而要挑拨我们的关系。”
徐微微大怒,道:“这块石头何止10万,我还给你做了免费广告呢,你也太沉不住气了。”
嘿,她开始不讲理了。
蓝家山讽刺道:“要指望你给我卖出去?我早就饿死了。”
她气急败坏,呼吸急促,然后终于狠下心,说:“我怀疑你卖了不止10万,你找个理由来指责我,只是不想还我们钱罢了。”
从她口中听到这样的话,蓝家山气得真是七窍生烟,他砰地挂了电话,这话说得太过分了。他以为他俩是朋友,而她在恶意地提醒他,她是他的债主。
作家已经离开柳州宾馆,被安顿在郊区著名景点的度假村内。
记得来柳州读书的第一个星期,蓝家山爸爸就组织全家人一起到这个景点游玩拍照,作为儿子成功打进柳州城的一个标志,为此蓝家山还曾遭到柳州同学的暗中嘲笑。
想想那时候的自己,敏感得像个刺猬,自尊心极强,什么事情都不能落后于人,甚至周末同学们都回家了,留在学校也成了他的负担,仿佛自己被划分出一个小群体,头上贴上“县城学生”的标签。现在想想还真可笑啊,白白把神经绷得那么紧,绷了那么多年。
直到毕业前夕,他才知道自己在同学心目中的形象如此脆弱而自尊,其实他有很多让同学们羡慕的优势,很可惜,他给自己筑了一道墙,所以没能在学校里交上几位知心好友,不怪别人,只能怪他自己。
这个景点几十年都没什么变化,仍然是那三个脍炙人口的溶洞。
度假村里有许多栋别墅,蓝家山在里面绕了好大一圈,才按大作家给的地址,找到一间靠近人工湖的,景色最好的一间。
别墅门口停了几辆小轿车,里面显然是高朋满座。
透过客厅的玻璃门,蓝家山看见一群人围着一位书法家,看他龙飞凤舞地挥毫创作,谢云心居然也在围观者中。她见了蓝家山,也明显愣了一下,真是冤家路窄。
旁人提醒她,她这才和大家一起鼓掌,然后恭敬地接过老先生的作品,和书法家握手。
蓝家山刚推开门,杵在那里,有个小青年不客气地问他找谁。
谢云心对蓝家山打个手势,说:“徐微微在楼上。”
蓝家山勉强对谢云心挤出个笑容,旁边人一听,顿时对他殷勤起来,主动带他上楼。
才跟徐微微吵完架,真不想见到她,这是短短三天里,他们第二次发生争执了。
很显然,作家把她也吸纳进了“调查小组”,他一直以来的创作主题都是关于陕西农村的,看来这个南方小镇的故事给了他灵感,但愿他不要瞎编一气。
二楼有个面向湖景的大露台,作家和徐微微背对着蓝家山坐在躺椅上,把脚跷在圆桌上,一派悠闲的模样。作家扭头看到了蓝家山,招手让他坐在旁边,徐微微则连头都没动一下。
作家果然善于察言观色,问:“你们两个吵架了?”
徐微微说:“这个男人很讨嫌。”
蓝家山坐在作家旁边躺椅上,也把脚舒舒服服地跷起来。
作家问:“你们两个恋爱了?”
徐微微蹭地坐了起来:“笑话。”
蓝家山不想惹她,干脆不吭声。
作家笑嘻嘻地说:“你们两个打情骂俏,让我怎么和你们商量事情啊。”
徐微微忍不住嗔怪地推了他一把:“你明明知道他是行长未来的侄女婿,还要说这个。”
作家把头转来转去,望望她,望望蓝家山,含笑不语。
作家冒出一句:“你妈妈的权力也不亚于行长啊。”
“他把我看成什么人了,我有那么趋炎附势吗?”蓝家山慢悠悠地说:“大作家不要拿我开心了。即使世界上只剩下徐微微一个女人,我——”
没等他把话说完,徐微微已经冲过来狠狠地拧住了他的两只耳朵。她早就按捺不住,想找机会发作了。
她骂道:“你这个以怨报德的家伙。”
谢云心在后面,看了这一幕,简直目瞪口呆:“徐微微你在干什么?”
徐微微恨恨地放开他,蓝家山赶紧一边吸气一边揉耳朵。
谢云心喝道:“他做了什么事,你要去抓他耳朵。”
徐微微面红耳赤地说:“这是我们之间的事。”
谢云心大声说:“徐微微我警告你,他可是有女朋友的,而且他俩已经睡过觉了,我们亲眼看到的。”
这下轮到蓝家山跳了起来:“你什么时候看到——”
徐微微尴尬地大叫:“妈啊,你在说什么啊,好丢人啊。”
谢云心把目光投到蓝家山身上,冷冷地说:“蓝家山,你哥哥要了我儿子的命,我已经放你们一马了,如果你敢打我女儿的主意,我让你们全家都翻不了身。”
作家急忙来打圆场,说这是自己的错,不该拿两个小青年开玩笑。
谢云心责怪道:“你明明知道我们两家人的关系,还要拿这个来开玩笑?”
三个人都尴尬地沉默了,最近两个月发生的事,不在作家的调查范围内。
谢云心为缓解气氛,半开玩笑地说:“不许写进你的书里呀!”
作家摇头:“其实,我挺感动的,今天中午吃饭的时候,听到你们母女讨论蓝家山的事,你们想给他的石头找到买家,我根本想不到你们是这种关系。”
蓝家山心里也清楚,徐微微是真心想帮自己的忙。
徐微微落井下石地说:“他认为我们这么做,是为了让他尽快还钱。”
这句话让蓝家山无地自容。
谢云心果然被激怒了,说:“行啦,从此不要再管他们家的事了。”
作家正色说:“这我可不同意,我有事情要交给他俩去办,如果她帮我办好了这事,她可以成为报社的首席记者。”
谢云心嗤之以鼻,道:“就她那水平——”
作家盯着谢云心说:“只要我推她一把,她就上去了。”这话不假,他在行业内的分量大家都清楚。
谢云心心动了,小声说:“谢谢。”
作家故弄玄虚地说:“这是一个交易。”
徐微微赶紧声明:“不要再把蓝家山和我扯到一起,你们这种想法让我起鸡皮疙瘩,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不要再把我们扯到一起。”
谢云心警惕地问道:“谁?”
徐微微说:“目前保密。”
作家对谢云心说:“我们要谈正事了。”暗示谢云心可以离开了。
谢云心慢悠悠地说:“如果她能成为首席记者,我会送你一块石头。”
作家哑然失笑:“我对石头没有兴趣。”
谢云心对楼下吆喝一声,两个手下端着一块石头走过来。
在场的人都看呆了,这是一只银白色的鸽子,镶嵌在色彩斑斓的彩玉石上,浑然一体,又妙趣天成。
蓝家山眼睛都看直了。
谢云心嘲讽地笑道:“小水手,漂亮吧?”
作家果然对这块石头爱不释手。
蓝家山不解:“你看了那么多块石头,都没动心,为什么见了这块眼前一亮?”
作家苦笑道:“我正在写的小说就叫《鸽子》,如果你们读过我的小说,就会发现鸽子这个元素出现在我每一本小说里,这个女人不寻常,我还能说什么?她把好我的脉了。”
她就把蓝家山粗鲁地拽到一边,这女人真够强悍的。
她咄咄逼人:“小靓仔,你要给我老老实实的,我就会让你吃到甜头的,你知道这石头是从哪里来的?”
蓝家山摇头。这是大化彩玉石没错,现在哪部分河段可以出这样的精品,他倒算不准。
谢云心提示:“岩滩是从什么时候发现石头的?起了大坝以后。是从哪个地方开始打捞的?桥的下游。桥的上游为什么没人捞石头?”
蓝家山顿时明白了,桥的上游不远处就是大坝,那里是禁区,甚至没能下水探底。
她进一步说明:“那下面就是一个聚宝盆,那里是我的地盘,你的好机会来了,我要拿这些石头来公关,所以你最好不要惹我,不要做让我不高兴的事,我就会给你些甜头。”
蓝家山嘴里说:“从来不敢惹啊。”他心里相信那下面一定有好东西,因为按目前的打捞规律来说,越是上游,出的好东西就越多。
蓝家山知道,大坝下的水域,包括上游水深超过100米的库区。根本就没有人敢打主意,因为前者地段位置敏感,后者以目前的打捞设备无法作业,所以这两年来无人惦记。
蓝家山绝对相信大坝下有货,最诱人的一点,是这里的水浅,打捞难度小,蓝家山几乎可以想象得到,下面层层叠叠地铺满了色彩绚丽、水洗度极佳、润泽光滑的好石头,像这样的鸽子石级别的小品石,更是信手拈来。否则谢云心也不敢用这么大的口气,她一定早就摸好底了。
他厚着脸皮问:“什么甜头?”
她倒也干脆:“我们合作,你找人给我们秘密打捞,嘴巴紧一点,我们就算你们一份。”
这个提议太诱人了,蓝家山一口答应。
谢云心这才悠然自得地下楼。
他两家人现在是什么样的关系?蓝家山自己都闹不明白了。
4.二十万的诱惑
作家把蓝家山和徐微微带进房间,郑重其事地拿出一个大笔记本和一箱录音磁带后,让他俩自己先看看,他出去打个电话。
蓝家山随手翻开笔记。上面记录着时间地点人物和谈话记录。
徐微微带着嘲讽:“你的心思根本就不在这上面吧。”悄悄说:“你被我妈妈那个建议分心了。”
蓝家山暗暗在心里发誓,再也不能招惹她了,她母女俩简直就是天赐给他的财神爷。于是,他满脸笑容地望着徐微微,说:“为了让你当首席记者,我会好好把这些笔记消化一下。”
徐微微狐疑地说:“你没回答我的问题呢,那块岩滩玉,那15万的赏金,对你还有吸引力吗?”
蓝家山正色道:“比起那个,把你扶上首席记者更重要。”
徐微微惊讶地扬起眉毛:“大坝下一定有好东西,要不然你怎么变得这么巴结了。”
听到作家走回来的脚步声,蓝家山急忙“嘘”了一声。
徐微微咬牙切齿地骂道:“你这个两面派。”
蓝家山终于找到和她的相处之道了。脸皮厚点,再厚点。但也不能总顺着她,偶然惹她一下,给她发发威,就把她训练得服帖了。
作家把笔记本打开,严肃地说:“韦娜那个在岩滩镇当领导的亲戚,给我透过口风的公安,还有这本笔记里的谣言,都可能知道隐藏的真相是什么。”
这话实在太拗口了,奇怪的是蓝家山居然听得懂。
徐微微说:“还有蓝家水手里的信。冤枉我老师的幕后指使者,我们要把真相找出来。”
把这些拼图拼起来,会得到什么样的结果?
“这个小镇比你想象的还要阴暗。”
作家盯着蓝家山的眼睛:“你可以得到的回报,就是找到岩滩玉的下落。你还有机会走进那间密室,那个房间一般不对外开放,现在由我专用,我可以让你钻进去看个究竟。”
徐微微疑惑地问:“动过手脚的石头要卖高价,了解这个对你很有帮助吗?”
蓝家山说:“至少可以让我少上当。”
徐微微大大咧咧地说:“那能有多大的作用啊,这些石头是走外地的,你有多大的机会能碰上啊。”
她当然不知道,蓝家山自有盘算,他的野心可不是她一介女流所能洞察得了的。
作家要真相,徐微微要替老师洗清冤屈,他要找到岩滩玉,他们各取所需。
如果这些疑点逐一揭开,他们将面对怎样的真相?这个小镇,有他们的伤疤,在死亡、牢狱的阴影下,还有多少阴暗面可以作为交易条件提供给一个外来的作家当成创作素材?
蓝家山没有从“飘叶石”身上挣到那5万。他身上带着5万现金,坐班车回到岩滩时,窗外越来越浓的暮色,映衬着他越来越寂寞的面孔。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今天,卓越在深夜来到了酒店,敲开了他的房门,面对一个表情暧昧的陌生人,她仓促地离去。在电梯里,她哭了。
直到第二天莫尔打电话过来,骂他“浑球”。他在听筒里,听见了卓越的抽泣。她拒绝跟他说话,为了见他一面,她一路拦车,从县城赶到柳州,却扑了个空。
蓝家山喃喃自语:“我要挣够20万再见她!”
但他再也无法挽回这个心酸的夜晚,一个心爱的人悲伤地哭泣。
5.造假知识
蓝家山连夜上了西山,作家跟住持打了个招呼,让蓝家山住进了自己的房间。
光着脚走进院子里,蓝家山在月光下爬进了那个香火缭绕不息的房间。打开电筒,这一屋的石头让他毛骨悚然。
这可都是些被动过手脚然后想瞒天过海卖高价的石头,它们表面上精美得让人屏住呼吸,电筒光照处,各种巧夺天工的浮雕,玉石般晶莹剔透,或呈现出无法用肉眼界定的色泽,绿是黄昏中池水被荷叶所掩映,黄是向日葵在温暖光线中的溶解,红是落日坠落在如血的晚霞之中,这些色彩的搭配达到了想象力的极限。
听说石主们不能进入此房,开光后,他们只能靠石头上的编号来认领。
看到这房中罗列的石头,住持一定会感叹世风日下吧。
“用这些老板的钱办些善事,也是替他们赎罪吧。”住持是这么向作家解释的。
在善恶的界限中,有个模糊的灰色地带,蓝家山告诫自己不能越界,所以他不会造假。但他必须要学会识假,以此防身。
他仔细观察着每一块石头,她们就像失去贞操坠入风尘的女子,想要冒充良家妇女,他要从她们的眼神、笑容和言谈中抓住破绽。有时候他几乎放弃,因为自己情不自禁地爱上了她。或是惋惜她,几乎要假装遗忘她的历史污点。
这么满头大汗地鉴别下来,也不过完成了四五块石头的工作量。他觉得就要透支了。把石头的特征记录下来,他忽然听到了断断续续的哭声,吓得鸡皮疙瘩都冒出来了。哭泣声很微弱,在风中飘荡着。
他不敢再待下去,哆嗦着爬出窗口,在月光下猫着腰,回到房间。但这凄凉的声音却怎么也挥之不去。
窗外,月光如水,可这细细的哭声却颤抖着在树影间窜动。蓝家山惊出了一身冷汗,不知从哪儿飘来一阵雨,蓝家山颤抖着想把窗关上,却被一只胳膊拦住了,蓝家山骇然大叫,定睛一看,不是胳膊,而是窗边的一段枯藤,突然坠落下来。
突然起风了,雨丝斜飘,月光却分外皎洁。毫无预兆地,他跪在地上,双手合拢,那阵哭声在耳边越发清晰,这不是人的哭声,他意识到这一点,一切都消隐了,月亮被乌云遮掩,风停了,虫鸣声恢复,他发现自己已浑身大汗。
再次潜入到那个房间,蓝家山继续鉴定记录,一块块石头这么看过来,他知道,自己已经开始摸到这个行业的一把钥匙。钥匙后有一扇秘密之门。
那阵突如其来的哭声只是一个预兆,这个现实世界的吊诡,远比水下更为骇人听闻。
清晨,山谷青翠如洗,空气中带着阳光、薄雾和植物酿成的淡淡甜味,蓝家山在下山路上碰到一位年轻的僧人,他眉目端正,神情悠闲,正背着一篓日用品上山。
蓝家山对他笨拙地施了个礼,僧人含笑答礼。
蓝家山用手指着半山那个小院:“我昨天晚上住在那里——”
僧人笑道:“飞瀑谷。”
蓝家山把昨晚听到奇异的哭声之事告诉了他。
僧人笑道:“陕西来的大作家,住了半个多月,都没遇到这个现象,小哥一个晚上就碰上了,呵呵。”
蓝家山不解,僧人解释,其实这是西山不为人知的一个特殊现象,和月光峡谷、云海红日、乳泉并称四大奇观。不定时的某个白天或夜晚,人在飞瀑谷里,会听到如泣如诉的声音,即使天气晴好,也会发现有飘雨现象。这是因为在此地,有个不为人知的瀑布,时大时小,在特定时候,山风从某个角度席卷而来,造成飞瀑谷的落雨现象;至于那哭声,曾有专家推测,是瀑下小潭中的流水被虹吸时的声音。
僧人们私下把此地称为“冤魂谷”,更愿意把它理解为有魂灵在此释放冤屈。
“把物品供在飞瀑谷的庙堂里,也可以开光吗?”
僧人有些警惕,含糊道:“是替它们释放冤屈吧。”
蓝家山问:“为什么我们本地人都不了解?”
僧人含糊地说:“我们也不希望游客把这些现象当成景点夸大宣传,这样对我们影响也不好。你是有缘碰上了,我才特意告知,还请小哥为我们保密。”
僧人行了个礼,离去了。
住持真是不简单,蓝家山得出一个结论——善于变通,他把石头集中于此,是有深意的。石头也是有冤屈的,被人加工,改头换面去骗人的时候,不能言语的石头,就借助着飞瀑谷的特殊现象,把内心的无奈和伤心发泄出来了。
而那些想赚昧心钱的老板们,其实被住持小小地耍了一下。说白了,其实他们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的石头供在何处呢!
6.冲突往事
蓝家山回到船上,这几天水下作业收获不错,发现了几块小精品,老杨怕引起其他船家的注意,交代大家不要泄露他们的发现,因此他们只卖了些品相一般的石头,用以掩人耳目。
水下那块约三百公斤的大石头,打捞进展顺利,再过一个星期就可以出水了。老杨问蓝家山能否下水,蓝家山说没有问题。两人下水后,老杨带着他进了崖壁下的凹地。
这里的能见度更低,因为是回水区,耳畔老是回响着嗡嗡的声音。
老杨刨开一堆河沙,示意他看下面,蓝家山仔细摸了下,好像是个生锈的大铁皮箱,而且尺寸非常之大。蓝家山吓了一跳,老杨把河沙覆盖好,领着他回到了作业区。
上了船,用热水暖身时,老杨悄悄对蓝家山说:“你觉得里面装着什么东西?”
古董字画不可能,不会有人把这玩意儿沉进水中。金银财宝?看来也不像,还是理智点好。蓝家山说他得查下县志,看看这些年小镇上发生过什么事。
老杨问:“飞虎队的飞机掉在附近的山上,会不会跟它有关?”
岩滩多年前发现飞虎队的残骸,引发一阵寻宝热潮,大家在方圆几十里的山林里找“宋美龄蒋介石的财宝”,后来又传是“故宫博物院的馆藏珍品”。宝贝没找着,倒是把飞机残骸给凑齐了。
蓝家山否定了这个说法,说可能是沉船上的货品,以这条航运的历史记录看,估计也不会有太值钱的东西。
老杨的表情相当失望,不过他还是交代蓝家山此事保密:“如果真是好东西,我们兄弟俩可就发大财了。”
蓝家山点头,有机会能打开一个未知的水下沉箱,不管怎么说,都是一件刺激的事。
作业地的河沙层也不浅,每天都可以掘出几十斤的小石头,他们在水下把品相一流的先挑出来,等到收工时再吊上去,故意错过交易时间,省得被守在船上的石贩子盯住。
他们之所以有底气这么做,和船老大目前的资金状况良好有关。老大和朋友承包的矿山已经开始给他赢利了,所以他基本把船上的事务都交给了小培,而小培也火速找来两位帮手,把盯打氧机、烧水做饭的活都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