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了,我被那家伙打击出去。
——那头怪物,以钢骨为球棒,将我当作一颗棒球打击出去。
「……死怪物。」
临也忿忿不平地念了一声。
对手若是人类,就算自己因此受到致命伤害,临也八成还是会为对方的武力献上赞美之词。
但是临也已经认定平和岛静雄不是人类。
他再怎么想,都只觉得此刻不断侵蚀全身的疼痛与痛苦令他无比火大。
自己似乎身处在一栋建筑物之中。
被击飞后,他的背部似乎遭受撞击,印象中还听到玻璃破裂的声音。
「……」
仰躺在地上的他环顾四周,看见好几张办公桌。
这里似乎是某间办公室的内部。
——运气真是不错。
被静雄打击出去后,自己似乎撞破玻璃,飞进对面的大楼里。
大概是窗户玻璃构成缓冲。虽然衣服被一些玻璃碎片割破,却奇迹似的没有伤及动脉。
临也全身上下有许多细小的割伤伤口流着血,但他还是将视线投往破掉的窗户。
他看不清楚外面的情况。
但是他很肯定一件事。
——那家伙,会过来给我补上最后一击。
仿佛死刑宣判一般的事实,同时震撼了临也的心。
——换句话说,一切还没有结束。
浮现这个想法的下一秒——
上方传来玻璃破裂的声音。
可能的解释只有一个。
平和岛静雄应该是从大楼的对面直接跳跃过来吧。
他的腿力强悍到甚至能够踹翻车子,所以临也事先便料想到,跳过一条小巷对他来说,根本是轻而易举。
只不过,即使拥有相同的腿力,应该还是很少有人会在这种掉下去便会倒栽蒽的高楼大厦间做出那样的行为吧。
——干嘛不掉下去算了啊。
临也瞬间浮出这个念头,但想起先前从同样高度掉下去的堆高机被他撞飞,于是换了一个想法。
——……不,只是掉下去,应该不致于让他死亡。
——况且我干嘛期待他自我毁灭啊?
——那头怪物要不是由我来解决,不就没意义了?
心中萌生的侥幸念头,让临也轻轻咬了一下牙。他随即扬起嘴角,笑着说:
「也是。」
他用力握拳,确认神经没有断线。
接着忍着全身伤痛,缓缓站起来。
「我可是来除掉怪物的。」
唤回他斗志的,说不定是他对于人类的爱。是那过于片面且一厢情愿的爱,所具有的力量。
然而,他的心中却没浮现半个他「所深爱的人类」的面容。
既没想起抚育自己的父母。
也没想到仰慕自己的妹妹们。
同样没想到当他秘书,任他随意使唤的那名恋弟女子。
也没有想到那名第一个看穿自己本质,脑袋不太正常的朋友。
更没想到被自己逼上绝路的人们,那一张张充满绝望的脸孔。
或是自己一时兴起给予帮助,因此对自己表达谢意的老好人们。
以及此时此刻,正在毁灭与日常的交界线上徘徊的少年们。
没有任何一个人出现在他的心中。
即使如此,他还是爱着人类。
怀抱着近乎虚无,仿若空白的人类概念,折原临也最后还是站了起来。
「不是来逃跑的。」
平和岛静雄下到那一层时,办公室的门呈现敞开的状态。
「……」
他没说话。
若是平常,这时候他会大吼:「跳蚤,你跑哪里去了!」但现在的情况明显和「平常」不同。
他将所有的一切,包含大吼的声音都蓄积在自己体内,并全部转换成用来消灭折原临也这一名人类的能量。
他迈开步伐,缓缓走向办公室的中央,并看见中央一带的地板上残留着一些血迹。
他的怒气和憎恶完全对准临也一人,而没有化为一头因愤怒而失去控制的野兽,其理由或许是这些日子的生活,或者说这些日子的祈愿所带来的累积。
静雄不小心跳得太大力,撞破更高一层的玻璃进入大楼内,然而他并没有采取打破地板的方式下楼。
这里的灯是暗的,表示应该不太会牵连到别人。
即使如此,静雄的本能遗是在他内心充满愤怒的时候警告他。
正因为他和折原临也从以前到现在发生过难以计数的冲突,所以他很清楚。
只要没有亲眼当面杀掉临也,临也就绝对不会死。
就算临也被埋在瓦砾堆中,没见到尸体就不能真正安心。
看不见身影的状态,才是折原临也的「最佳攻击距离」。
静雄对这件事的理解并未形成一个知识,但长年以来和他进行无数场接近厮杀的战斗,让静雄自然而然明白了这个道理。
若不能以肉眼可见的形式解决他,一切就没有意义。
即使将他以水泥灌浆,让他沉进海底,若他自海面消失的那一刻仍然活着,就绝对无法高枕无忧。
就算他真的死了,那种「不安」还是会继续存留在城市里。
即使事后从瓦砾中发现尸体,人们应该还是会这么想。
——这具尸体,真的是折原临也本人吗?
那种不安还是会构成一种形式,化为莫名硬块,残留在认识折原临也的人们心中。
平和岛静雄来到这里,就是为了抹杀那种不安。
为了当面确认折原临也已经从这个世界被排除出去。
现在已经无从得知静雄体内还剩下多少理性。不过若是平常的他,应该会这么说——
——我来到这里,不是为了拯救为临也所苦的人们。
——我只是基于个人的任性而来。
然而事实上,如果临也的恶意只针对他自己,事情也不会演变至此。
除了他重要的同伴梵萝娜之外,临也的恶意还逐渐纠缠上自己身边的人们。比方说粟楠茜、新罗和塞尔堤。逼静雄走上这一步的,正是这种情况。
这件事某方面来说相当讽刺。
事情若发生在静雄与那一大群罪歌战斗,对自己力量的看法尚未改变之前。
发生在静雄认识粟楠茜,学会如何使用力量保护他人之前。
发生在静雄为自己的暴力所困,主动和周围保持距离时。
他或许就不会来到这里。
又或者,即使他来到这里,两人之间也只会和平常一样,演变成吼叫连连的追逐状况。
但事情并未变成那样。
平和岛静雄接受了人类,与人类产生联系。正因如此——他才会因为他们的受伤感到痛苦,在体内蓄积了前所未有的愤怒,并呈现出此时此刻的爆发。
即使这么做的后果只会导致悲剧,也已经没有人能阻止他了。
某方面来说,与人之间的联系,才是平和岛静雄这名魔人身上后来出现的唯一弱点,也是最大的弱点。
然后——
此刻,静雄身陷让他最为不悦的状况。
他看不见折原临也。
地上徒留临也的血迹,人却已经从办公室里消失。
对方可能会进行偷袭。
静雄环视四周一圈后,单手轻而易举地提起一张办公桌。
然而,他看不出来折原临也躲在哪里。
他应该没有足够的时间,布置类似刚刚火焰或是气体的陷阱。
「……」
静雄离开办公室,缓缓扫视四周一圈。
除了表示紧急逃生口的绿色挂灯外,有光亮的地方只有一个。
电梯灯。
静雄不发一语地靠近,发现上头的灯此时正在移动。
指示灯显示,电梯此时正从这个楼层不断下降着。
当然,这个电梯的移动也可能是诱饵,他其实还潜藏在这一层楼。
只不过就算真是如此,这终究只是他逃跑行动的一环。
现实就是这么奇妙,喃喃说着「不是来逃跑的」的临也,正逐渐从这栋大楼失去踪迹。
静雄没有听见临也这句喃喃自语,但有感受到他是真心想杀掉自己。
在无法了解临也企图的状况下,此时早就无法进行任何思考的静雄,缓缓踏着脚步,回到办公室内。
接着他从破掉的窗户探头出去。
临也确实还有一些行动的选项。像是从后面将他推下窗户,或是趁他的注意力受电梯吸引时上到楼上,并使用绳子或是其他东西套住他的脖子。
但是临也应该也知道,那些方法多半无法奏效。
所以他——现在「落入静雄的视野之中」。
电梯根本不是什么诱饵,纯粹就是他离开这栋大楼的工具。
静雄看着在昏暗的巷子里奔跑,穿着千篇一律黑色长衣服的人影,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接着仿佛理所当然一般,他的脚踩上窗沿——
就像是平常下楼梯似的,朝空中踏出一步。
♂♀
巷子里
「哎呀,这不是折原老弟吗?你干嘛这样行色匆匆的呀?」
「……」
戴着防毒面具的森严,对着离开大楼的临也说了这么一句话。后者只是轻轻一瞥,默不作声地跑走。
「嗯……叶戈尔老弟,这是怎么回事?我突然发现,被比自己年轻的人漠视,感觉比想像中还要难受耶。」
「难道你从以前到现在,不曾被人漠视过吗?」
「你怎么说得一副『我曾经被人漠视是很正常的事』啊?何况他可是我儿子为数不多的好朋友耶。先不论真伪,他还是曾经拿刀刺伤我儿子,导致警方介入的男人耶!对我应该要更加……」
森严开始叨叨絮絮地说起一些蠢话。叶戈尔不予理会,将视线投向大楼上方。
「……什么!叶戈尔老弟,竟然连你也漠视我了!你不只年纪比我小,还是我花钱雇来的手下,请你不要忘记这一点!不过你放心,我的心胸宽大到就算是花钱雇来的手下,我也会和他当朋友,建立起在过年时会在贺年卡上贴上我与新婚妻子放闪照片的友情……唔喔喔喔喔?」
森严话说到一半,叶戈尔抓住他的领子,单手提起,将他往自己拉近。
被这力道一带,森严轻轻撞上大楼墙壁,发出惨叫:
「唔?你干什么呀!难道是嫉妒我有新婚妻子?」
「很抱歉,不过……」
森严出声抗议,叶戈尔做出回答的瞬间——
有一名人类,降落在森严几秒钟前的所在位置。
「……呃?」
「刚刚那个位置很危险。」
森严大吃一惊,眼前跳下来的男子则发现到临也那默默向前奔跑的身影。
「……」
下个瞬间,男子面色不改,拔腿追了过去。
叶戈尔目送他离去的背影,耸耸肩说:
「……简直就像魔鬼终结者。」
「嗯,话说回来,虽然有些尴尬,不过我好像应该跟你道个谢。」
「无所谓的,毕竟你妻子是个美人一事,确实让我感到嫉妒。」
叶戈尔爽朗地笑着回答。接着,他的视线突然落在一名坐在路旁,神情呆滞的中年男人身上。
「要怎么处理他?」
「嗯?」
在叶戈尔的提醒之下,森严转头过去,只见矢雾清太郎坐在那里喃喃自语着。
「跑掉了……我的……头颅……无头骑士……我的……头颅……头颅……」
森严走向恍神中的老友,试着朝他挥了挥手。
然而对方毫无反应,让森严隔着防毒面具叹了一口气。
「受到背离现实之存在的吸引,便是这个下场吗?真可怜啊。」
「依你的说法,令公子未来似乎也会变成这样。」
叶戈尔如此讥讽,森严却轻轻摇头说:
「不,新罗才不会这样就崩溃。如果是他,应该会说什么『逆境正是考验真爱的时候』,然后更加一头热,更看不见周遭的情况。」
「那也算是一种糟糕的下场吧……你在做什么呢?」
森严一边听叶戈尔说话,一边自怀里取出麦克笔。
「嗯,找了一下口袋,刚好找到一只笔。趁清太郎还没清醒之前,赶快来涂鸭一下……嗯,现在这个时代,在额头上写个『肉』字似乎有点没创意。叶戈尔老弟,你有没有更前卫一点的点子……」
森严转头想询问叶戈尔,但在看见叶戈尔脸部的瞬间,自己打住话题。
「哦哦?」
森严发出甚感兴趣的声音。
在他的视野之中,叶戈尔的表情与平常没有两样。
可是现在的他有个明显异常的地方。
那便是眼白部分此时因为充血而染成红色,并眺望着远方。
看见这明显诡异的一幕,森严只是淡淡地表示:
「你果然曾在某个地方被罪歌砍到。不过看起来,你受到的控制没有那么强烈。换句话说,砍封你的人是园原小妹吧?」
森严自个儿推断一会儿后,再次询问叶戈尔:
「所以,罪歌那边是出现了什么动静吗?」
「我几个小时前就注意到了……另一个『母亲』的『孩子』和『孙子』,气息莫名地浓烈起来。」
听见他的回答,森严点了几下头,然后又无奈地摇摇头:
「……嗯,说真的,这下真的是麻烦大了。」
♂♀
厢型车内
「这就是……嗯,『罪歌』。」
杏里说明完一些关键重点后,让武士刀的尖端在手掌上探出头来,以作为证据。
「哇——好厉害,这是怎么办到的?」
坐在她身旁的沙树甚感兴趣地盯着她的手。透过后照镜看见武士刀骤然出现的渡草,则难以置信地张大了嘴。
「嗯……感觉好怪异。」
诚二本来就没什么兴趣,至于波江——
「诚二,你不用理会那种事。」
则是专注于以手指梳理弟弟的头发。
车子里做出最戏剧性反应的人是游马崎。他见到武士刀自手掌冒出后,先是颤抖了好一阵子,接着——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他发出奇妙的呻吟,一把抓住杏里的手腕,瞪大眼睛注视着刀刃,然后掉下眼泪。
「怎……怎么了……?」
杏里一头雾水,游马崎则当着她的面激动地大吼:
「命中注定的日子终于到来了!我从以前就一直认为,总有一天我会有获得异能力的机会!所以……所以说!我也能拥有这把罪歌吗?可以的话,为了与『敌人』之间迟早会发生的一战,我不介意从现在就去拔刀术的道场修练!」
见游马崎说得兴奋,杏里连忙慌张不已地回答:
「呃,那个……一旦握住这把刀,你会先染上『罪歌』想要爱人类的诅咒。」
听到这句话,游马崎的动作瞬间停格。
「你说的人类,指的是三次元的?」
「三次元?」
杏里感到疑惑,门田随即帮忙解释:
「……他的意思是,『罪歌』是不是不爱漫画角色,只爱真实活着的人类?」
「呃……印象中……罪歌不曾对漫画或小说产生过兴趣……」
下一秒钟,游马崎垂头丧气地放开杏里的手。
「是吗……那我放弃持有罪歌的打算了。」
「咦?」
从刚才到现在讨论是否要持有罪歌这番话,难道是认真的吗?杏里跟不上游马崎的思考,陷入混乱。
对着百思不解的杏里,游马崎一脸歉然地表示:
「如果能成为现实世界与二次元角色的桥梁,我会拼尽我的一切。但我真的没有闲到有时间去为三次元的恋爱牵线。」
坐在驾驶座的渡草听见游马崎这句话,有些傻眼地说:
「……既然这样,你就使用那把妖刀的力量,找个好女人变成自己的女朋友不就得了吗?」
「咦?把三次元的女生变成女朋友,有什么好处吗?」
「你那评判标准之精辟,还真让我景仰啊……」
渡草半傻眼半佩服地表示。
「啊啊啊,就算是这样,能真正见到妖刀这种通往二次元的里程碑,我还是好开心!真想赶快和狩沢分享这份喜悦!刻不容缓,我们赶快去救她!渡草,你在干什么呀?快快快赶快赶快啦啦啦!」
游马崎猛地拍打窗户,惹得渡草大吼:
「吵死了,不要让窗户沾上指纹!我也在赶路啊!现在是红灯,你是要我怎样啦!」
在驾驶座和最后座进行着这种对话时,门田再次转头看向后方,询问杏里:
「有件事我先确认一下……万一狩沢真的被那个『罪歌』附身,园原小姐有什么补救办法吗?」
「……有的。只要找到狩沢小姐,或是街上所有器歌附身者的『母亲』……找到最源头的那个人,再以我的罪歌覆盖那个诅咒并解放大家,所有人就能变回普通人。」
「是吗……那之后要是有什么万一就拜托你了,不好意思。」
杏里见转头看向后方的门田对她低头,连忙摇摇手说:
「不要这样……毕竟将她卷进这个麻烦的人是我。」
「喂喂,小姐你什么事都没做吧?虽然我们还不知道这是谁下的手,不过你不需要为此感到心理负担。」
「可是……」
杏里有些哀伤地低头说:
「万一找不到罪歌的『母亲』,我就得稍微伤害一下狩沢小姐了……」
杏里注视着手掌中长出的刀刃,神情悲伤,让门田不禁开口询问:
「……需要将她砍到有生命危险的地步吗?」
「呃,不,只划一下指尖应该也可以。」
「那就没问题了。狩沢也不是会因为这种事而生气的人。」
门田轻笑一声,继续鼓励杏里:
「说可以砍的人是我,责任由我来担。」
杏里感受到言语之中的温暖善意,透过后照镜看着门田的脸说:
「……那个……」
「嗯?」
「真的很感谢您。」
「就说该道谢的人是我了。」
门田笑着回答。听着他的声音,杏里自然而然想起了狩沢。
她从这番话中,感受到与狩沢之前对她说:「至少我会原谅你」时相同的温柔。
这或许是门田和狩沢他们总是形影不离,彼此相互影响之下的关系吧。
——相较之下,我之前……
——一直和竜之峰同学和纪田同学待在一起,却什么也办不到……
——当时的我,也不想要改变……
正因如此,现在必须采取行动。
也因为做出那样的觉悟,杏里才对这辆厢型车里的人们说明事情的原委,但是——
众人的反应与杏里的想像相去甚远,并未将她视为恐怖生物。
在她的想像之中,一旦哪天被人知道自己的秘密,她会被人当成怪物,或被怀疑是砍人魔的嫌疑犯。最糟糕的情况,甚至有可能落入类似中世纪魔女审判那样的下场。
可是众人的反应比自己预想得还要「普通」,反而让杏里掩饰不住自己的迷惑。
「请问……你们不会觉得我很可怕吗?」
她不禁这么问。
结果游马崎像是听不懂杏里在说什么,头上冒出问号。紧接着波江嗤笑了一声:
「这或许会构成我蔑视你的理由,但绝无可能成为我害怕你这种小女孩的理由。」
「姐姐,你也没有理由要去蔑视她啊。」
「啊……诚……诚二,抱歉!刚刚的说法只是一种比喻,不是我真正的意思!」
波江察觉弟弟眼神里的责难,连忙否定。
接着是沙树,她面带微笑说:
「我是有吓一跳,但好像不会觉得恐怖。」
杏里见沙树说得那么神色自若,不自觉应了一句:
「可是,我……我不是人类呀……」
此时门田插进一句话:
「小姐,我说啊……」
「呃,是。」
「这句话,你敢当着塞尔堤的面说吗?」
「……!」
门田的态度十分认真,让杏里半句话都回不出来。
「她比你偏离人类更多,但这辆车里,没有人讨厌她喔。」
听到这句话,波江的表情瞬间不悦,开口欲表示什么:
「哎呀,我可是——」
「姐姐,看一下场合吧。」
「……好,好的。诚二,姐姐是懂得看场合说话的女人,不用担心。」
门田选择不理会姐弟俩的对话,继续对杏里说:
「姑且不论我们第一次看到她的时候。我们之所以不害怕现在的塞尔堤,是因为我们了解她,知道她从以前到现在做了什么,会为什么事开心,为什么事难过。话说回来,是没有了解到像新罗那样的地步啦。」
「……」
「人会对某些事物感到害怕,是因为看不见对方的真面目。乎和岛静雄固然是颗不定时炸弹,但对于清楚明白他会因什么事而生气的人来说,和他来往也不是件可怕的事。」
说完静雄的例子后,门田再把话题拉回杏里身上。
「我们现在之所以能够接受园原小姐,是因为我们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
「啊……」
「不论那只是你表面的伪装还是真心的表现,这都是你对他人的一言一行长久累积下来的结果吧?你要更有自信点。」
门田说话的口气像是闲话家常,却点点滴滴渗透至杏里内心的每个角落。
接着,至今都不发一语的美香自前排座位转头看向杏里,并低下她的头。
「杏里……对不起!」
「呃?咦?张……张间同学?」
「其实你被那把刀附身的事情,我早就知道了……」
「……!」
突如其来的告白,让杏里的心瞬间变成一片空白。
「详细情况说来话长,我不方便这时候说……单就结论来说,我后来没有选择你,而是选择了诚二……我明明知道你有烦恼,目光却始终只停留在诚二身上……!」
不构成任何说明的这番话,让车内陷入一阵错愕。
知道美香心路历程的波江和诚二,最后没有为她做出辩护。
不只如此,波江还抓准机会,想趁机贬损美香。
「诚二,这种会丢着朋友不管的女人是人渣,而且还在这种对方可能因为一时气氛原谅她的时机点做出告解,真是差劲透顶。你还是快跟她分手吧。」
「姐姐你自己呢?」
「我没有朋友,所以没有这种问题!」
「姐姐你好正向啊。」
杏里一边听着姐弟俩的对话,一边在心里认同张间美香的说法。甚至对自己会如此轻易认同一事感到惊讶。
杏里对张间美香的印象是:她是个无所不能的人类。
要是撇开她的跟踪狂倾向不提,她在杏里心目中真的是一名「完美的人类」。
也因为这样?对于她早就知道罪歌的事情才没有感到太怪异。
同时,也对美香明知罪歌的事情,却仍放着她不管一事没有特别惊讶。
她没有选择园原杏里,而是选择了矢雾诚二。
这应该是最符合她真心话的告白。
杏里很清楚。
美香真的是将诚二看得比自己的性命还要优先。
正因如此,对杏里而言,这个问题无法以原谅或者不原谅来判断。
只是她还是有个担心的地方。
她看着美香的脸,在眼睛释放红光的情况下,有些胆颤心惊地问:
「那个……张间同学,你……不会觉得我很可怕吗?」
美香听见杏里的问题,面带微笑,同时十分坚定地说:
「杏里,听我说喔……」
「好的。」
「你下次要是再问我这种问题,我会生气喔。」
对杏里而言,能听到美香这句话就足够了。
这名个性强硬的少女,曾在过去她受到霸凌时勇敢挺身而出。
她一度以为在诚二出现之后,这名少女会永远离开她。但直到此刻,她还是陪伴在自己身边。
杏里的内心深处,画框里头的世界,正因为某个因素剧烈地震撼着。
回过神来——她才发现,这辆厢型车已经整辆进入画框的内侧了。
或者说,是画框的尺寸变大了。
「非常谢谢你们……真的……真的很谢谢你们……!」
对众人说出感谢之词的同时,一颗颗泪珠自她亮着红光的眼睛不停滑落。
「哎呀哎呀,不行哭啦。这种开心的眼泪,你要留给帝人同学和纪田同学啦。」
美香温柔地安抚她,并半开玩笑地说:
「要是被其他车子的人看见你在哭,搞不好会以为渡草先生他们在厢型车里绑架了一群女生呢。」
「求求你,不要只在这种时候才避开门田,故意选择我当代表好吗……」
美香和渡草一搭一唱,逗得车里所有人都忍不住笑了出来。
杏里也笑了,同时默默地下定决心。
她一定要将竜之峰帝人和纪田正臣两人,带进自己有幸进入的这个圈子。
或许到头来,两名少年并不渴求这样的关系。
或许,这是自己专断独行的任性。
即使如此,就让自己任性到底吧,就这么一次。
变得能够更深入面对自己的杏里,将罪歌的刀刃收回手掌里。
就在那刹那,杏里依稀听到罪歌的声音。
——【你想舍弃我吗?】
——【不管你怎么挣扎,都不可能逃离我的。】
——【你可别忘了,爱人类是我的使命。】
对于混杂在「诅咒(爱)」的呢喃之中的那些表示,杏里似乎不介意自己是否听错,她面带微笑点点头。
——希望有一天,我可以和你一起去爱人。
——希望有一天,我和你……都能够真正地去爱人。
这个念头闪过后,「诅咒(爱)」的呢喃瞬间停了一下,随即罪歌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说过了,人类都是我的。】
声音听起来有点像在闹脾气,感觉却没有强烈的抗拒。
罪歌的「诅咒(爱)」,依旧在内心深处持续鸣响着。
罪歌说的话。
那到底是发自于杏里内心的幻想,抑或真的是罪歌的人格发出的声音,最后还是不得而知。
只是有一点很奇妙。比起坐上这辆厢型车向众人告白之前,杏里觉得自己和罪歌的距离似乎更近了。
可能是没有使用诅咒之力(爱的呢喃),便增加了一些能够接受「妖刀」如此存在的人们,让罪歌感到欢喜吧——
这到底是否为杏里个人的幻想。直到最后,还是没有明确的答案。
啪的一声,有人的双手拍了一下,将杏里的心神重新拉回厢型车中。
游马崎的双手拍在一起,上半身仿佛小跳跃般升起又落下,接着对杏里说:
「不管怎么样,杏里这下子也是『工会』的一名正式成员了!」
「……工会?」
「是冒险者工会,这是由岸谷医生所创立,为了解决这次问题而成立的组织喔!」
「这样啊……」
杏里对工会这个单字没什么感觉,但至少自己是赞成要设法解决问题,所以她决定姑且一听,不提出任何疑问。
「只是相当重要的发起人岸谷医生,先前被一名手会射出金属丝的神秘眼镜大姐给抓走了。啊啊,她的金属丝感觉好帅啊。」
「咦?」
杏里听了游马崎的叙述,想起一名女性。
「请问……你说的是鲸木小姐吗?」
厢型车里瞬间哗然,大家的视线再次集中在杏里身上。
「你真的认识鲸木重?」
波江难以置信地询问。杏里不以为意,点头示意:
「是的,她有给我一张名片,不过上头只有她的电话号码……」
「名片?」
在众人纷纷表达各自的惊讶时,她又想起一件事,一脸歉然地接着说:
「啊……抱歉,那张名片被我放进书包……现在放在我家里。」
虽然无法确定鲸木是否会接电话,但此时此刻,这的确是个重要情报。
「怎么办?要过去拿吗?」
「不,我们先接到狩沢吧。之后再去拿也不迟。」
渡草和门田的这番对话,让杏里再次想到一件事。
「啊,狩沢小姐也有!」
「嗯?有什么?」
「鲸木小姐说想加入Cosplay社团,因此『也给了狩沢小姐一张名片』。」
这句话过于无厘头,就连门田也皱起眉头。这次厢型车内的成员们变得和剐才的杏里一样,头上冒出许多问号。
「Cosplay……社团?」
♂♀
露西亚寿司周遭
「……」
狩沢的眼睛亮着红光,缓缓走在深夜一片混沌的闹区中。
但她其实没有被「罪歌」砍到。
她只是假装成「罪歌」的孩子,试着光明正大地穿越大街。
十几分钟前,即将要被发现的狩沢赌了一把。
她平常随身担带的包包里,放着Cosplay专用的化妆道具。
她试着从里面取出用来Cosplay的红色隐形眼镜,戴在自己的眼睛上。
那隐形眼镜当然没有覆盖到她全部的眼白,仔细一看马上能发现差异。
但狩沢眯起眼睛,让人看不见她所有的眼白,并且缓步移动。
结果,其他的红眼睛群众有时会看一下她,却仿佛没有发现什么,只与她擦肩而过。
狩沢的运气的确不错。
罪歌的「孩子」和「孙子」多少能够感受其他罪歌的气息,但是那感应没有像母亲那样明确。
但反过来说,他们想从罪歌群中区别出一名「普通人类」,则是很困难的一件事。
如果是罪歌的「母亲」——换言之就是本体,应该能够进行细微的区别。但对于被那须岛和春奈下达「去砍所有进到这个区域的人类」命令的「孙子」们,区分罪歌和人类的最终关键便成了眼睛的颜色。
另外,狩沢并不晓得其实还有一个幸运因素,便是此时众人的焦点都集中在蓝色平方身上。
她朝着Sunshine City的方向前进,打算直接走到首都高速公路底下的音羽大道——
——咦咦,露西亚寿司前面怎么好像聚集了很多人?
——赛门和店长都还好吗?
狩沢心里虽然挂念着,但还是决定先不理会,直接走过店门口。
可是她突然发现一张有印象的面孔,停下了挪步。
她看见白天时才在医院餐厅碰到的园原杏里的朋友。
她蹲在露西亚寿司前面的路上,感觉和其他的红眼睛人群不大一样。
——她怎么了?
——难道,她的神智还是清醒的?
远看无法做出判断,因此狩沢缓缓朝她靠近,同时注意不被其他人发现。
她如果还清醒着,小心叫她一声,说不定能将她带离这个地方。
带着好好小姐的主意靠向那边后,狩沢发现她身旁有一名男子正大放厥词地说着话。
而他的另外一边,则站着一名眼睛不红的少年,看起来明显对周遭感到害怕。这三人的位置在这个区域明显形成一个特殊地带。
——?.
——……怎么回事?
狩沢从男子们的视觉死角悄悄靠近。
周遭的人群有一半集体注视着露西亚寿司,另外一半则不知为何,视线都投向东急手创馆的前方,看样子不用担心会有人盯着自己看。
狩沢眯着眼睛,靠近能够听见男子声音的地方。
结果她听到男子提及一个她有印象的名字。
「好,现在那群蓝色家伙来了……四十万,哪个是竜之峰帝人?」
听见那须岛的话,站在一旁的四十万一边看着双眼望远镜一边回答:
「体型和竜之峰帝人类似的人都戴着蒙面帽……说不定他还躲在车子里面。是否让刚刚控制到的,蓝色平方派来探情况的家伙打电话找找看?」
「到最后应该也只能这么做。只不过,太直接问对方在哪里会让人觉得可疑。要是他本人还没来到这条街,就有可能让他跑掉了。」
说完谨慎的意见后,那须岛嚣张地表示:
「话说,只要再控制住DOLLARS,我们的战力就足够了。接下来只要派DOLLARS的人去找淀切阵内在哪里就行了。他的秘书鲸木重也要顺便找一下。」
「也要找他的秘书吗?」
「对……因为最初将我变成『罪歌附身者』的就是那女人,她算是淀切的心腹吧。」
「我突然想到……最先叫我去刺探DOLLARS情报的也是那位女秘书。」
四十万如此接话的同时,再次为自己所处的情况之复杂感到郁闷。
他一阔始是依淀切的命令潜入DOLLARS——过程中,眼前的那须岛建议他背叛淀切。
淀切给他的命令是潜进DOLLARS,「接触没有头的骑士」,而那须岛则在这个任务之上又给他加了一条「命令」。
夺取DOLLARS。
他如今了解到这才是那须岛的目的,并再次确认自己已经身陷一个最糟糕的泥沼。
——说不定自己可以逃离临也和淀切的魔掌。
他当初接受那须岛的提议,打的便是这个主意,但他现在后悔了。
事到如今,连逃走都成了奢望。四十万只能无奈地接受事实,承认自己像是在恶梦之中徘徊。
并在徘徊的过程中,尽可能地拖更多人下水。
「那你打算怎么处置淀切和鲸木?」
「靠着人海攻击,想压制住他们应该不成问题。只是淀切和鲸木能不能以罪歌进行控制还很难说,就找个地方将他们埋掉吧。」
埋掉。
换言之就是杀了他们。那须岛口气里的轻松,让四十万背脊一阵发寒。
他个人曾经营一个贩卖毒品的组织,照理来说应该很习惯这种带杀戮味的对话。
然而这名具有「力量」,能够让强尸般的棋子塞满整个闹区的男人,这样随随便便就下达杀人的命令,还是让四十万感到不寒而栗。
那须岛也不知是否察觉到四十万的恐惧,呵呵笑着对他说:
「对了,在埋掉那个叫鲸木的女人之前,应该可以让我爽一下吧。」
藏身在男人背后,听着那句下流话的狩沢,心中除了充满对眼前男人的不屑外,同时涌起强烈的不安。
竜之峰帝人和鲸木重。
两个人都有着特别到不可能听错的名字。
——小帝仔和鲸木小姐?为什么?
她不了解整个来龙去脉,但还是可以确定,这名男人意图对两人不利。
假设这名男人是周遭这群红眼人的首领,只要不是对上军队或平和岛静雄,任何被他盯上的人都撑不过一回合吧。
狩沢咽了一口口水,眯着眼睛缓缓离开那里。
过程中?她和轻轻转头过来的赘川春奈四目相接。
——哎呀,你已经被砍人魔感染了吗?
——没办法,我之后会和小田田他们来救你,等我喔。
狩沢心中转过这些念头,而贽川则是死死盯着她。
——呃,等等?惨了,被发现了吗?
狩沢连忙别开视线,而春奈则当着她的面张开嘴——
在她说出什么之前,旁边突然响起手机的声音。
「怎么了?」
春奈身旁的男人和少年同时转头看向来电铃声发出的方向。
不过,那不是狩沢的手机。
声音的来源是春奈手上的行动电话。
「奇怪,难得有人会打电话给你耶。你的号码不是连你爸都不给的吗?」
男人不解地盯着那只手机,接着说了一声:「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