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帝本来是刘邦的庶子,在代国当一个小小的国王,能当上皇帝完全是撞了狗屎运,所以开始接到长安的征书还不敢答应,好不容易被中尉宋昌劝服,去长安上任,群臣劝他立太子,他假惺惺地说:“诸侯王和功臣们的子弟这么多,何必一定立我的儿子,如果我真的立自己的儿子为太子,人家一定以为我忘记了贤德之人而私爱自己的儿子,这不是为天下百姓忧虑的做法啊。”好像显得自己有多么高尚,想学尧舜禅让天下了。实际上怎么样呢?文帝对皇位的继承并非很洒脱,在有司的劝告下,他马上喜滋滋地立了自己的长子刘启为嗣,而且把在诛除诸吕的斗争中功劳最大的两个宗室朱虚侯刘章和东牟侯刘兴居黜落,仅仅割了齐国的两个郡,分别分封他们两人为城阳王和济北王了事。而先前功臣们是答应事成后封刘章为赵王,封刘兴居为梁王的,只不过文帝听说刘章和刘兴居起初想拥立他们的哥哥齐哀王刘襄为皇帝,心里大为不满,才故意贬低他们的功劳。济北王刘兴居因此一直心怀不满,后来听说文帝亲自率兵北击匈奴,长安空虚,还趁机发兵叛乱。文帝听到消息,立即回兵长安,派棘蒲侯柴武平叛,济北王兵败自杀。文帝如果不在意皇位,又何至于气得人家济北王发兵造反呢?所以他开始推辞立自己的儿子为太子,摆出一副要传位给其他贤能的架势完全是为了沽取虚名,假模假式。
也许有人会说,仅仅通过这件事来判断文帝好虚名的话,是不是太武断了。人家文帝也有可能因为当时局势紧张,权臣在侧,不得不摆出一副像尧、舜学习的姿态,并不是好名。那么下面这个例子应该可以确凿无疑地证明,文帝有时候表现出来的“仁”是表面现象。
那是和淮南王刘长有关的事了。刘长是刘邦最小的儿子,从小得到吕后的庇荫,非常骄横。文帝即位后,他自以为和文帝血缘最亲,更是有恃无恐。每年从封地入朝时,文帝给他面子,让他和自己同车打猎。这厮却给点颜色就开染坊,开口闭口称文帝为“大兄”,要知道文帝虽然是他哥哥,但毕竟是皇帝,普通老百姓有家人之礼,但皇帝身份特殊,一举一动都关系着天下大计,家事都是公事,虽然是兄弟,也得按规矩来,哪能这么没礼节的。文帝心里早就烦他了,碍于要保持一副“兄弟怡怡”的样子,只好强忍不快和他虚与委蛇。刘长愈发得意,竟擅自椎杀了高祖时的功臣审食其,理由是审食其在他亲生母亲遭难时没有援助。幸好文帝也讨厌审食其,审食其在楚汉相争的时候,一直是吕后的心腹,后来当郎中令,出入代表吕后传诏,几乎架空了丞相,也因此一致被朝臣们厌恶,他死了可谓大快人心。所以文帝这次赦免了刘长。
从此,刘长变本加厉,愈加嚣张,竟然派人私通匈奴和闽越,终于被文帝抓到了造反的证据,下诏将刘长流放蜀郡严道的邛邮。哪知刘长虽然酷暴,性情却非常刚直,从南面诸侯一下子变为阶下囚,身份的转换落差太大,一时想不开,在流放的路上绝食而死。文帝听到消息,一下子慌了神,悲哭起来,我们大概以为文帝是良心发现,对弟弟的死很伤心罢,其实完全想错了。他抽泣地对曾经劝谏过他的大臣爰盎说:“我因为没有听从你的话,搞得现在有杀弟的名声,真是后悔莫及啊,呜呜。”原来他是怕自己有“杀弟之名”,要知道仁厚是他一向自诩的啊,他之能当上皇帝,也是靠这个名声,怎么能说毁就毁了呢?到这时候,爰盎还有什么办法,只好赶紧拍马屁说:“陛下有高世之名三,此不足以毁名。”
文帝两眼放光,马上追问:“哪三条,快说快说。”爰盎说:“当年陛下为代王时,太后久病,卧床三年,陛下目不交睫,衣不解带,汤药如果没有经过陛下亲口尝过,陛下不会把它献给太后。遥想春秋时的大孝子曾参,他不过是个泥腿子,他都力不能及啊,而陛下以诸侯王之尊做起来却轻而易举,这难道不伟大吗,此为其一;当年诸吕掌权,功臣专制,陛下从代国来长安,形势非常凶险,就算古代的勇士孟贲、夏育都会脸色震恐,而陛下却浑若无事,这难道不光荣吗,此为其二;陛下来到长安,住在代国驻长安的办事处,群臣要陛下即皇帝位,陛下朝着西方谦让了三次,朝着南方又谦让了两次,古代有个泥腿子叫许由的,尧把天下让给他,他只谦让了一次就竖子成名了,陛下却让了五次,这难道不高尚吗,此为其三。何况陛下并不是真想杀淮南王,只不过沿路的官吏没有照顾好,让他饿死了。这跟陛下毫无关系,陛下有什么可以伤心的呢?”
其实爰盎拍马的本事并不高,整段话简直是胡编乱造。因为那三条只有第一条确实可以证明文帝做得不错,其他两条则都是凑数。文帝当时来长安固然有些勇气,但事前不但中尉宋昌给他分析过,说刘氏宗族强,大臣不敢造反,朝廷外不但有宗室诸侯王,朝廷内还有宗室朱虚侯刘章、东牟侯刘兴居,肯定没问题。之后文帝还专门占卜,得到了吉卦。就算这样他还不放心,又派舅舅薄昭专门去长安和太尉周勃接洽,双方交换过意见,确认是真心拥戴他为皇帝,这才出发来到长安的。而且他一入未央宫,马上把郎中令和卫尉换成了自己的人,牢牢控制了京师的兵权,根本说不上有多么勇敢。至于第三条夸他谦让为帝,就更好笑了,既然他冒着危险也要来长安当皇帝,还谦让什么?那不过是一种礼仪,或者说是姿态,不要说他老爸刘邦当初即位时也这样干过,就包括以后强迫汉、魏禅位的曹丕、司马炎哪个没来过这么一套?史书上说爰盎好“直谏”,在我看来是个惯常见风使舵的小人,他曾当过吴王刘濞的相,明明知道刘濞有造反迹象,但怕遭到刘濞暗害,偏偏报告长安说刘濞安分守己得要命,人品显然是有问题的。晁错为皇室计虑,是个不折不扣的忠臣,却被爰盎这个伪善的家伙害死,真要令人长叹一声:“倘所谓天道,是耶非耶?”
但是文帝听完爰盎这番巧佞之言后,马上破涕为笑,史书上写的是“上意乃解”,真是春秋笔法。文帝一听自己的名声不会受损,立刻就不悲伤了,可见他对兄弟的死是心不在焉的。他问爰盎下一步怎么办。爰盎说:“把那些沿途不敦促淮南王吃饭的官吏斩了以谢天下就是了。”文帝马上照办,于是那些淮南王经过的沿途郡县官吏就成了维护文帝“仁爱”名声的替死鬼,真是冤哉枉也。之后他又封刘长的四个儿子全部为列侯,表示自己的仁厚。他心里这块石头大概是彻底放下了。
不过虽然如此,民间仍然流传儿歌,说“一尺布,尚可缝;一斗米,尚可舂;兄弟二人,不相容。”文帝听到后,叹道:“难道天下百姓真的认为我贪图淮南王的土地而杀害弟弟吗?”又把城阳王迁徙到淮南,统治淮南原来的土地,过几年干脆把刘长还活着的儿子又分别立为淮南王、恒山王和庐江王,搞得忠臣贾谊为此上书劝谏,说希望文帝不要因为好虚名而为后世留下祸患。因为淮南王的儿子一旦当了王,长大了之后一定会思量为父亲报仇,给天下带来动荡。但是文帝不听,淮南王刘安终因造反自杀。这可以说是文帝慕虚名而带来的后患。
除了政治声名之外,文帝还比较喜好文化声名。大才子贾谊以博学鸿词闻名,文帝虽然欣赏他,实际上暗地里也在和他较劲。他曾经把贾谊贬到外地当官,过几年又召回长安,在宣室促膝长谈,以为可以搞个辩论赛什么的,哪知说了没几句,发现自己插不上嘴,仍只有竖着耳朵听的份。而且贾谊讲得太生动了,他听得入迷,不知不觉的连身子都往前倾侧,生怕耳朵里漏了一个单词。唐朝诗人李商隐曾经写诗评论过这件事说:“宣室求贤访逐臣,贾生才调更无伦。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责备文帝不明事理,问鬼神之事而忽略百姓疾苦。这真是腐儒之谈,要知道这世间除了政治之外,还有纯粹不计功利的学问,文帝问问鬼神,想探究自然世界的奥秘,有什么不对呢?我们中国不就因为一直缺乏这种探究纯粹学问的精神而导致落后的吗?
辩论赛变成讲座,这显然是文帝逆料不及的,所以虽然开始听得过瘾,但在贾谊走后,文帝还是免不了目眩良久,怅然若失,叹道:“唉!我好久没有见到贾谊,自己以为学问可以超过他了,哪知他妈的还是比不上。”虽然很沮丧,但至少透露他一度是把能省的时间都省下来,相当用功学习,企图超过贾谊的。这样等贾谊来夸奖他的时候,就可以得意洋洋地说:“哪里有什么天才,我是把谈恋爱的时间都用在学习上的。”保持刻苦学习的优良作风,这对一个身边美女如云的皇帝来说,可以说是相当的不容易。他本来做好了充分准备才把贾谊召回,谁知结局是这样。于是在这次谈话之后不久,文帝立刻又把贾谊贬到梁国,当梁孝王的太傅,贾谊就死在梁国,再也没有回来。有时候我想,如果贾谊能像爰盎那样偶尔拍拍文帝的马屁,不要把才华展露得太嚣张,文帝会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把他贬到外地做官。
总之,文帝爱好声名是件好事,只不过他有时过于追求这个罢了。我把他的这些细节放大,并不是吹毛求疵,想掀起什么右倾翻案风潮。文帝是个相当不错的皇帝,这我是承认的。至于谈到他过分热衷声名而近于虚伪,不过是一种纯粹探究学问的态度,我想大家都会理解的。
千古风流一坛子醋
〔文/萧让〕
有唐一代,女权高涨,前有唐太宗下诏鼓励寡妇再婚,甚至以此考核官吏的政绩,惹得后世程朱理学诸夫子大骂他其身不正还要教坏天下人,后有武则天女主临朝,宜都内人公然进谏劝她近贤臣,远小人,以使政权稳固,千秋万代后“男子益削,女子益专,妾之愿在此”。如此颠覆伦常的话,大约只有在唐代,才可以正儿八经地说出口^_^而与此相对应的,则是高官显宦的惧内之风,几乎代代不绝,其中最有名的,当属初唐名相房玄龄了。
话说某次太宗临朝已毕,房玄龄逡巡不去,一问方知房夫人在家里发脾气,希望能讨得一方圣旨命令房夫人不准生气,然后他才敢回去。太宗皇帝实在有些吃惊,他知道房玄龄惧内却不知道他惧内到这个程度,于是这位生性八卦兼精力旺盛的皇帝决定为自己的宠臣出口气,誓要助他重振雄风。于是特地赐房玄龄美姬,老实的房玄龄自然是不敢要的,皇后出马劝说房夫人,自然也是不听的。太宗于是动用起对外交往中无往不利的胡萝卜加大棒政策赐她鸩酒:“你要不准他纳妾,就死了算了!”(帝乃令谓之曰:“若宁不妒而生,宁妒而死!”乃遗酌卮酒与之,曰:“若然,可饮此鸩。”)谁知道房夫人二话不说,接过来就喝。自然,太宗还不至于如此草菅人命,所谓的鸩酒,本是一坛浓醋,这就是流传至今的吃醋典故了。
这桥段常被放进电视剧中作为搞笑调料,《大唐名相》(写魏征的那部电视剧)就描述房夫人喝了“毒酒”之后突然悔悟,要求该美姬好好照顾房玄龄云云,咳咳,这也未免太低估了房夫人,更令这位女权主义的先驱失色不少。事实上是太宗皇帝当场给惊得倒抽一口冷气,掉头就走:“此等女子我尚畏之,何况玄龄。”至此,天可汗陛下亲手导演的这出驯悍记就这么虎头蛇尾的了结了^_^
书上关于太宗的反应就到此为止,不过我想太宗回宫后看到长孙皇后想必是百感交集以至于越看越喜爱的。他爱的女子也爱他,这已经很难得,比如他儿子李治,便没有这么好的运气。爱他还爱得有分有寸恰到好处,不象房夫人这般令人毛骨悚然,这就更难得。话又说回来,连太宗这样经历过尸山血海的人都骇倒当场,也实在也很难怪房玄龄惧内。
然而房玄龄之惧内并非一以贯之,考房玄龄之发迹,原自四十八岁时仗策军门追随太宗开始,而房夫人则是他起自寒微时的结发妻子。据《新唐书》记载,一次房玄龄病重将死,嘱咐夫人:“我死之后,你还年轻,不必为我守寡,好好地对待你将来的丈夫。”(观此语,房玄龄亦多情人)房夫人大哭,竟剜了一只眼睛出来,立誓不嫁。房玄龄大为感动,病愈之后即礼之终身,不再纳妾。
这段记载看得我大为感动,不知道后人为何一味渲染吃醋的典故,却绝口不提房夫人的剜目明志。为了安慰病重的丈夫可以血淋淋的剜出一只眼睛来,情真如此,要求丈夫的专爱不惜饮鸩自尽,性烈如斯,房夫人也算得上奇女子了,足以值得房玄龄敬之重之,以至于畏之的。你若不想她伤心以至于再闹出流血事件,便不该不敢再拂逆她的心意。是故房玄龄之惧内,实在是理所当然顺理成章如云在青天水在瓶那么NB(natural beautiful)的。
相形之下,房玄龄以降的那些惧内名人便不免低了一个档次:
如唐高宗,怕老婆怕到可以将江山拱手送人,有水平。
他的儿子中宗更有水平,绿帽子戴了一大堆,还帮情夫数钞票,最后居然还让老婆给毒死,晕倒!
玄宗倒是个不惧内的主儿,宰相杨国忠却是个妙人儿,有回外出,妻子乘机与人私通怀上小孩,等他回来大大方方的对他说:“你走了很久我真是想你得紧,夜夜梦到你,所以就怀上了。”杨国忠倒也知趣得很:“这都是你我夫妻情深所致。”一点也不怪罪她。现在有几个男子有这样的“胸怀”呢?
梦回唐朝。
虽然男士们想必是对此不以为然的,哈哈。
“风度得如九龄否?”——闲话唐代宰相风度
〔文/萧让〕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历代中秋咏月的佳作不胜枚举,我独爱此句,感其意境之雄浑高远,方知何谓盛唐气象。皓月当空,天青海碧,也不禁想起此诗的作者,被誉为“文中之帅”的开元名相张九龄来。
张九龄,以诗文和风度名动一时,为人正直而有责任感,一心“致君尧舜上”的儒家知识分子典型,一度和玄宗也曾君臣相合,共创开元盛世,然终不敌李林甫之巧言令色善事人主,在其口蜜腹剑下败下阵来。颇有艺术家气质的玄宗以一种诗意的方式表达了自己的不满——在秋天给张九龄送去一把扇子,暗示已经用不着他了。然张九龄虽被罢相,其翩翩神采仍让玄宗念念不忘,其后每逢荐引公卿,玄宗必问:“风度得如九龄否?”
好一句“风度得如九龄否”!一语道破唐代对士人品貌的推崇。唐代以科举取仕,但科举高中并不等于就能马上当官,还需要经过一系列的考核,考核的标准有四条:
一曰身,谓体貌丰伟。头一条就是要求风神俊朗,可见帅哥在唐朝实在很占便宜。而相貌太过丑陋的人是不能做官的,大概觉得有伤国体,很丢士大夫颜面。
二曰言,言辞辩正。要能言善辩,哑巴、口吃患者、说不了两句话就被人驳得哑口无言的,统统不合格。这一条有点歧视残疾人,唐人也自有道理:作为一方父母,笨嘴拙舌吞吞吐吐,如何能民众心悦诚服?
三曰书,楷法遒美。专指书法优美兼字迹清楚。
四曰判,文理优长。唐代地方长官处理民事纠纷最后结案宣判的时候要写判词,这个要求是很高的,必须用对仗工整的四六体骈文,称为骈体判,既要引经据典符合法律条文,还要文采斐然琅琅上口,久而久之,竟形成一种新的文体——判词。白居易文集里的《甲乙判》就是他宦海生涯里处理案件的判词总汇,词理纵横,文笔灿烂,援引法律条文精辟准确,且幽默风趣不悖人情道理,后人称“百读不厌”。唐人之善化生活为艺术,由此可见一斑。
故此唐代的政治家也多是书法家和文学家,只因这样的取仕标准,没两把刷子,是拿不下来的^_^诚如《容斋随笔》所言:“既以书为艺,故唐人无不工楷法,以判为贵,故无不习熟。而判语必骈俪,今所传《龙精凤髓判》及《白乐天集·甲乙判》是也。自朝廷至县邑,莫不皆然,非读书散文不可也。宰臣每启拟一事,亦必偶数十语,今郑畋茌语、堂判犹存。”中唐之后,随着科举制的日渐完善,以风度、书法和文章取仕渐渐成为主流,这在名列百官之首的宰相身上体现得尤为明显,多善属文工书,优雅从容,温柔敦厚的士大夫品派,俨然成型,是之谓宰相风度,尤以元和诸相为最。
据唐人笔记《幽闲鼓吹》记载,侍郎潘炎的妻子一次宴请儿子的同僚,遍阅诸人,独问:“末座惨绿少年何人也?”曰:“补阙杜黄裳。”潘夫人不禁赞叹:“此人气质大异常人,将来必然成为一代名相。”此后,人们便以惨绿少年作为风度翩翩的青年男子的代称。时光荏苒,昔日的翩翩少年杜黄裳果然荣登宰甫,一反过去朝廷对藩镇的软弱姑息,力主“以法度整顿诸侯”,在不长时间内即讨平西川、夏绥诸处叛乱,令唐之威令,几于复振,元和中兴,以此为始。唐之藩镇割据,自代宗时形成,德宗发动平藩之战,反引发朱泚之乱,此后朝廷对藩镇一味姑息,有求必应。宪宗元和年间,西川节度使韦皋病逝,部将刘辟作乱,满朝文武都以西蜀险固,不宜生事,准备依旧例予以承认,唯独一介书生杜黄裳强烈反对,坚请讨除。他举荐高崇文为帅,又奏请不再让宦官做监军,使高崇文得以放手施为,鹿头山八战八胜,活捉刘辟,平定西川。这次胜利,极大地鼓舞了士气人心,于是奏请剪平藩镇,还政中央,整肃朝纲,纪律风气,为之一张。史称杜黄裳通达权变,有王佐大略,虽为相日短,比不上裴度的政绩彪炳,也没有武元衡那样悲壮的结局,故此可能给人印象不深,然正是在他的主持下,朝廷不再对藩镇妥协退让,诚为开风气之先的一代贤相。然而和他政治上的强硬立场相反,生活中的杜黄裳雅澹宽仁,一次生病,庸医误诊,将他整治得死去活来,别说是高官显宦(一般来说越是高官越怕死的说),就算一般老百姓,拔错一颗牙恐怕也会气得当场跳起来,何况象他那样给治丢了半条命的。杜黄裳却仍是一以贯之的淡然处之,始终不曾责骂加罪,可见他的修养和德行。
杜黄裳之后拜相的武元衡,是一位极温雅沉静彬彬有礼的书生,晚唐著名诗人,诗风雅正,音韵清朗,切合音律。据正史所载,武元衡每有新诗出,必被好事者谱入歌曲,广为传唱。张为曾做《诗人主客图》分元和诗人为六派,各有主人一人,升堂、入室、及门等宾客若干,以武元衡为瑰奇美丽主,与白居易齐名,刘禹锡尚在其下,可见其影响力。高崇文虽有平蜀之功,然善治军不善治蜀,宪宗于是让武元衡代他为西川节度使。高崇文走的时候满载军资金帛伎乐古玩而归,“蜀地几为之空”。武元衡到任之后选贤才,安黎民,抚蛮夷,为政廉明,生活节俭,政绩卓著,中外同钦。然而蜀地自韦皋以来已养成了诗酒花韵召伎宴饮的官场习气,即席赋诗对于文采风流的武元衡来说当然是小菜一碟,但持身甚正的他并不真喜欢这种浮华风气,《新唐书》说他“雅性庄重,然淡于接物”,就是说他不喜欢应酬。从那句“满堂谁是知音者”的宴饮诗里,我们仿佛可以看见一片觥筹交错中武元衡那温和有礼而又有些寂寞的微笑。一次宴席上,西川从事(州府佐官)杨嗣喝得大醉,强逼武元衡用大酒杯喝酒。武元衡不喝,杨嗣就把酒浇在他身上,并声称我用酒来给你洗澡。武元衡一动不动,任他浇完了酒,才缓缓地站起来,淡淡一笑,换了一身衣服,又参加酒会,终不让宴会不欢而散。
然而,谁若以为他的温文尔雅是怯懦无用,他的彬彬有礼是软弱可欺,那就错了。这个清雅俊逸如鹤一般的男子,在任何场合下都不会失礼,但任何压力都不能让他低头。元和三相,以他的性格最为倔强刚烈,是朝廷里最为强硬的主战派。得宪宗信任拜相之后,所有兵事都由武元衡主持,平定浙西节度李锜之乱,又力主征讨淮西吴元济叛乱。时强藩相互勾结,又重金贿赂朝廷大臣,互为呼应,武元衡承受着极重的压力,却从不为所动,一力主战,声色俱厉,决不对强藩退让半步。对于杜黄裳,藩镇想过贿赂,对于武元衡,就只有诋毁和攻击。在一切政治手段均告无效之后,元和十年,武元衡被藩镇派遣的刺客刺杀身亡。武元衡之死,极为惨烈悲壮,唐书描述如下:
〖元衡宅在静安里,十年六月三日,将朝,出里东门,有暗中叱使灭烛者,导骑诃之,贼射之,中肩。又有匿树阴突出者,以棓击元衡左股。其徒驭已为贼所格奔逸,贼乃持元衡马,东南行十余步害之,批其颅骨怀去。及众呼偕至,持火照之,见元衡已踣于血中,即元衡宅东北隅墙之外。时夜漏未尽,陌上多朝骑及行人,铺卒连呼十余里,皆云贼杀宰相,声达朝堂,百官恟々,未知死者谁也。须臾,元衡马走至,遇人始辨之。既明,仗至紫宸门,有司以元衡遇害闻。上震惊,却朝而坐延英,召见宰相。惋恸者久之,为之再不食。〗
武元衡是唐朝我最喜欢的宰相之一,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他那悲剧性的结局吧。他的诗作以瑰奇艳丽著称,唐诗中色彩最浓烈的诗作就莫过于他的那首“麻衣如雪一枝梅,笑掩微妆入梦来。若到越溪逢越女,红莲池里白莲开”。末句色彩对比之强烈感性,常常让我想起他温和的微笑和悲情的结局,想起飞腾的火焰和淋漓的鲜血,昭示着生命的壮烈与不屈。他终以自己的生命为献祭,来实践自己的政治理想和追求。
与武元衡同时遇刺的还有宰相裴度,他戴的扬州毡帽救了他一命(据说此后扬州毡帽风行一时),不少大臣慑于暴徒之残忍猖狂,提议放弃淮西用兵,并且罢免裴度。但是宪宗力排众议,不但不免裴度,而将他擢为宰相,全力主持淮西军务。
裴度,晚唐著名政治家,曾为武元衡幕僚,受其影响很深。面对着强藩的暗杀威胁和朝廷内主和派的诸多牵制,裴度毅然肩负起平藩的重任。淮西之战自元和九年始,终于元和十二年,为宪宗平藩战事中之时间最长者。在这次战争中,裴度起的是总指挥的作用。参战将领虽不乏当世名将,但是都没有能力统筹战局,门户观念很重,难于团结。所以前期官军的战绩是不乐观的。元和十二年七月,讨伐淮西的战争进入第四个年头,前方战争屡屡失利,兵饷运输又发生了严重困难,大臣包括李逢吉等宰相在内形成了一股很强的反战势力。这时是裴度出来支撑局面,才使得进行已经的武力计划不至于中途流产。“若贼灭,则朝天有期;贼在,则归阙无日”,裴度立下生死状,自请去前方督战,取消宦官监军,全力支持李朔的作战计划。于是有了李朔雪夜入蔡州城擒吴元济的传奇。讨伐淮西的胜利,大大震慑了各地割据者,有自动归附的,也有犹豫观望的,在宪宗的支持下,裴度或游说或讨伐,终于平定各地大小藩镇,至少在名义上统一了全国。“当此之时,唐之威令,几于复振”,史称“元和中兴”,裴度不愧为“中兴”的功臣。韩愈曾撰碑文,以淮西的胜利裴度应居首功。李朔不服争功,谦和的裴度当即找人另撰碑文以李朔为首功,然而桃李不言,下自成蹊,广为传颂的始终是韩文,在天下人的心里,自有他们的评判。
裴度在宪宗、穆宗、敬宗、文宗四朝历任显职,三度拜相,又被五次排挤出朝廷。宪宗去世后,好不容易解决的藩镇问题在穆宗朝又再度出现。穆宗不能给与裴度强有力的支持,诸宰相不是与之通力合作,而是不断的拉后腿。在累战无功的情况下,又是裴度再度出马,主持削藩。穆宗贪玩不理朝政,但在裴度打理下政局尚可支持。敬宗被宦官刘克明谋害,又是裴度出面收拾残局,诛杀刘克明,拥立文宗继位。晚唐宦官当道,人臣趋奉,如元稹等都奔走门下以求闻达,唯裴度敢于打击骄横的宦官。朋党相争之时,他也不拉帮结派,为将相20余年,荐引过李德裕、韩愈等名土,重用过李光颜、李朔等名将,还保护过刘禹锡等,但从不荐引无才的亲友为官。正因他抑权宦,无朋党,因此屡遭排挤,但威望德业,一直为世所重,一身系天下安危数十年,时人论将相,皆“推度为首”,就连“四夷君长”,“见唐使,辄问度老少用舍”。
裴度卒于唐文宗开成四年(839年),享年70余岁,一生平藩镇,黜权奸,斗宦官,远朋党,善始善终,名动华夷,风度传于古今。关于裴度的风度,正史野史都记载很多,更成为后世小说戏剧的热门题材,至今流传的传统剧目中,仍有《裴度还带》这一出。裴度不信术数,不好服食,经常和人家说:管它是鱼肉还是果蔬,有了就吃,生老病死,顺其自然。他的处变不惊、神观迈爽,操守坚正,不仅直接影响了大唐的下一位名相李德裕,而且成为宋代宰臣效仿的榜样。宋代宰相常常都有一段“身外之物不足贵,宰相肚里能撑船”的故事。从吕蒙正拾千金而不动心,吕公著失重宝而不变色的这类轶事里,我们依稀可以看到唐人那洒脱豁达的流风余韵。
然而今天我们谈起宰相风度,不仅仅在于他们面目的俊秀,风度的优雅,更在于他们温文尔雅的外表下那铁石般的意志和宽厚的心胸。为国家、为公义,一往无前,九死而无悔,对于个人的名利荣辱,却是淡然处之,毫不萦怀。武元衡受辱于小吏,裴度让功于李朔,但为了维护祖国的统一,即使面对着藩镇强权和死亡的威胁,也铁骨铮铮绝不后退半步。这种巨大的反差,更增加了他们的人格魅力,千载之下,读来仍然震撼人心。而这种笑看生死的择善固执,并不是后世小气文人的迂腐斗气,他们确有经世之才,救世之功,这才是最重要的。必要以开元盛世、元和中兴为背景,才能凸显其与酸文腐儒的不同。在其位需谋其政,身为宰相,一身系天下安危,首先应对国家尽责,对百姓尽心,在此基础上的淡泊和谦让,才分外让人感叹。
因此让玄宗赞叹不已的张九龄的宰相风度,对于百姓来说,又是另具一番意义:不在于他的千古文章,不在于他的翩翩神采,而在于他刚直不阿的耿介风骨,以及悲天悯人的慈悲心肠。因怜惜岭南百姓翻山越岭的艰难,张九龄奏请将秦时的梅关古道从原来蜿蜒曲折的羊肠小道拓凿成一条宽阔平坦可供四马并行的车马大道。此后千余年,梅关古道一直是连接中原与岭南,沟通长江水系与珠江水系的最重要通道和纽带:南北货物经此流通,海上丝绸之路与陆上丝绸之路得以相连。今日韶关等地仍有风度楼、风度路、风度堂等,据说俱为纪念“九龄风度”而立。而最能体现“九龄风度”的,应该还是梅关古道上的那副对联吧:
不必定有梅花,聊以志将军姓氏;
从此可通粤海,愿无忘宰相风流。
当豺狼咬死了羊
〔文/尘埃不见〕
豺狼咬死了羊。这句话是唐朝时某驿站的一位服务生说的,选择其做标题是因为可以引出几个有趣的故事。
长寿元年(公元六九二年),武则天下令禁屠杀及捕鱼虾。
这个具有慈善意义禁令的范围仅限于低等动物,人不包括在内。因此就不好意思对人家讲我们也曾辉煌早在一千多年前唐朝的一个皇帝就是动物保护主义者。
不许杀生显然给餐饮业带来沉重的打击,也影响到很多人生活。一个被武则天亲手提拔的官员就抱怨说,今断屠杀,鸡鱼猪驴俱不得吃,空吃米面,如何得饱。这个人是很爱吃肉的,每当让厨子做肉饼时都要叮嘱少放葱多加肉,时人管他叫缩葱侍御史。
吃肉难的问题摆在人们面前,怎么解决?经典著作《易传》中指出:变则通。一变通对策就出来了。
有一件事发生在娄师德身上,娄师德应该算是武则天依重的大臣之一,也是武周时期少有的能够全身而终的将相之一。他曾经告诫将要出任代州刺史的弟弟:别人吐到你的脸上,不要擦掉任其自然干掉。颇似西方那条有人打你的左脸把右脸也迎上去的准则。武周时期另一个能够全身而终的宰相是狄仁杰,而狄仁杰能够当上宰相就是娄师德极力推荐的。
有一次娄师德从东都出发去外地视察,当时他官居御史大夫,是御史台的一把手,三品大员。御史台是国家监察机构,经常要到各地去检查有无违法乱纪的人和事。
天色将晚,娄师德到一个驿站住宿。驿站是国家设立的招待所,官员入注按其品级享受相应的待遇,这一点从古至今都是相同的。吃饭的时候服务生端上来一盘羊肉,作为监察机关的领导,娄师德当然知道有禁屠令,也知道违反圣上的禁令会得到什么样的处罚,便严肃的追问:
圣上严令禁止杀生,为什么还有羊肉。
服务生回答说:
是一只豺狼咬死了这只羊。
豺狼咬死的羊当然和人杀生无关,至于是不是真的,娄师德心知肚明,因此他说:
这只豺狼很有眼色。
接下来的事更有趣,服务生又端上来一盘鱼,娄师德照例要质问:
圣上严令禁止捕鱼,为什么还会有鱼。
服务生也照例回答:
是一只豺狼咬死了这条鱼。
这个答案具有明显的逻辑性错误,被称作“宽厚清慎”以唾不拭干教人的娄师德也不由得训斥起服务生:
短智汉,应该是水獭咬死了鱼。
短智的直译应该是智力不足,就是现在的缺心眼,与之相比,知书达理的娄师德所说的理由显然更具有说服力。古人有“獭祭鱼”一说,讲的是水獭经常会将捕得的鱼摆在水边上,像人类祭奠时摆上乾肉一样,既然如此,人们在水边上拣到死鱼便是顺理成章的事了。
看到这大家就会明白,“四菜一汤”之类规定自古以来就不怎么灵。
说完了官员再谈谈餐饮业,餐饮业讲的是经济效益,是要挣钱的,你不让他用肉很多菜就失去了味道。唐朝在那个时期应该是发达的,但我估计绝大多数人还远没有达到吃腻了大鱼大肉而去品尝山野菜的地步,下馆子少不了点上几个荤菜,再说据现代人推测会有不少豪杰侠客一边吃着肉一边留意着身边的动静随时准备腾空跃起长剑出鞘,因此如何尽快走出禁屠令所造成的困境,是一个很急迫的问题。餐饮业想出的办法是:将各种肉煮成浓浓的肉汤,再用这种肉汤来烹饪菜肴。咱们国家传统烹饪中有一种叫做高汤的用料,一般来说是用土鸡、火腿、春笋、猪筒子骨、瘦猪肉丁熬制而成,味极鲜,绝非那种水中加了鸡精的汤。这种高汤产生于何时我不太了解,但武周时期餐馆里所煮的肉汤无疑是一种上品汤。肉汤煮好之后的一个重要环节是用罗网过滤,将汤中的肉块过掉以避嫌疑。在实际操作过程中总会有过滤不净的现象,端上桌的菜肴中时会有肉块出现,对于违反法令的事经营单位是不负责解释的,问得急了就回答说:罗漏。
我们可以想象当时的一种情景,一桌吃家中有人夹到唯一的一块肉后对众人说,承让,承让,本人叨得一块罗漏。虽不及大快吃肉,也算是吃出一些情趣。
武则天对于禁屠一事不像官员们那样严厉,这也是一种领导艺术,民间的说法就是:阎王好见,小鬼难缠。法令是由她那里出来的,她就是释法的权威。
作为皇帝的武则天对于社会上出现的种种违令的现象是有所了解的,那个时候有许多人以告密为己任,争相向皇上反映情况。
当时一个叫张德的官员喜得贵子,私自杀了一头羊办喜宴,前来赴宴的同僚中有一个人姓杜名肃,七碟子八碗吃了个壕满沟平后又往怀里揣了一个羊肉馅饼。顺便提一下,我们这个地方有一道中华传统小吃就是羊肉馅饼,不知道是不是打唐朝传下来的。
杜肃揣走一个馅饼不是为了回家慢慢品尝,而是将这件事汇报给了皇上。第二天上朝,武则天对张德说:听说你得了一个儿子,这是个喜事。
一句关怀的问候,令张德和在场的官员浑身发冷,这意味着对于他们来说自己的一举一动甚至包括私房之内发生的事都被人监视着,任何隐私都有可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果然,令张德担心的事出现了,圣上追问其从哪里搞来的肉。张德只剩下走坦白从宽叩头服罪这一条出路了。
武则天的话应该是出乎张德的意料,她说朕禁止屠宰,但是对于喜事和丧事是不加干涉的。
话说到这里,张德算是松了一口气,但更精彩的还在后面。武则天接着说:不过你以后请客吃饭也要有选择,别什么人都往家叫。说完拿出杜肃检举张德私自吃肉的奏表让大家看。
至于那个吃人家饭还砸人家家的杜肃,史书上记载的是:举朝唾其面。
唾面表示的是蔑视与侮辱,战国时期的赵太后就说过:“有复言令长安君为质者,老妇必唾其面。”往人脸上吐口水这种事发生在足球场上是会受到重罚的。
闲话三皇五帝
〔文/莫邪82〕
以前提起“三皇”这个名词时,常被搞得晕头转向一头雾水,因为从古至今各种典籍里对此的记载向来众说纷纭、莫衷一是。西汉的纬书里说是天皇、地皇、人皇,《春秋运斗枢》里说是伏羲、神农、女娲,《帝王世纪》中又说是伏羲、神农、黄帝……但是我最初记下的并在相当长时间内奉为圭臬的还是语文课本上的一条注释:伏羲、燧人、神农。编者毅然决然的语气,就好像在告诉人们地球绕着太阳转一样。当时年幼无知,还没有聆听过孟老夫子“尽信书不如无书”超然智慧的教诲,于是对此说奉若至明深信不疑,每每在其他书里看到祝融、女娲之类的说法便洋洋自得,以为发现了作者的无知,后来才沮丧地发现,原来无知的是自己。
但不管怎么说,能进入“三皇”大名单的人物无疑都是上古时期最负盛名智慧超群的领袖人物,通过描述他们功绩的传说,我们不难发现这其中处处充满了神怪色彩而且众多相互抵牾之处,但这恰恰正是一个民族在解释他们肇兴之初的历史时必然产生的结果。上古的神话传说也许并不可靠,但我们总能从中捕捉到一些事实的影子,并在脑海中重构出一幅原始社会的生态图和史前不同文化阶段的特征。而这些美丽的神话传说,也大抵成了后世浪漫主义文学的开端,一个民族如果缺乏了这种浪漫和美丽,他们最初的历史将是苍白的。
和“三皇”一样,“五帝”的说法似乎也没有什么统一的标准。不过因为司马迁的《史记》,好像黄帝、颛顼、帝喾、尧、舜的说法更为人们所熟知,在这里也就以此为基础略谈一下吧。
先说说黄帝。他老人家的大名想必每个中国人都如雷贯耳。几千年来,他早已代替了造人的伏羲和女娲被人们推崇为中华民族共同的祖先高高地供奉在了神龛上。而与三皇相比,黄帝身上的神异色彩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这种不同凡响首先就体现在出生上:“黄帝……母曰附宝,之祁野,见大电绕北斗枢星,感而怀孕,二十四月而生黄帝於寿丘”。司马迁平平淡淡的一句“黄帝者,少典之子”显然让后人十分担心,为了避免埋没这位老祖宗的丰功伟绩千秋大业,让我们今天有幸看到他出生的“真相”,这段话赫然出现在《史记》正义中。
但这也怪不了谁,总结一下人们对自己顶礼膜拜的圣人们的描述,我们很容易发现,圣人出生之前,他们的母亲看到天文奇观或梦到神仙怪兽的几率总会大大提高,当然,也有不少的圣人要可怜巴巴地在娘胎里待上个三年五载(但待的时间长了好像也未必就是什么好事,比如《东周列国志》里那个在老妈肚子里闷了整整四十年的褒姒)。除此之外,圣人们通常还要从小到大都显得与众不同,比如在描述皇帝出生时表现得相当克制的太史公就很快在下文中让他没几天就学会了说话,也是五帝中的帝喾,则“生而神灵,自言其名”,基本接近怪胎一类。而且我们不难发现,人们在将这些圣人描述成怪胎的同时,通常还不忘了把他们深深憎恨的与圣人对立者渲染成一个怪兽。
黄帝的一生多姿多彩,忙碌不堪。那个时代,诸侯相互侵伐,各部落之间争霸不休,黄帝的有熊部落处在实力雄厚的神农部落和九黎部落之间,腹背受敌,于是他采取了各个击破的原则,先在阪泉之野击溃了炎帝姜榆罔,然后挥师西进,与九黎部落首领蚩尤于涿鹿之野展开大战。这是中国远古时代最著名的一次大战,后来的人们用极端浪漫的思维把它描述成了一场惊天地泣鬼神的殊死之搏。于是,我们在这场大战中看到了风神雨神九天玄女甚至指南车,不由得对祖先们惊人的智慧深感崇拜。搞笑的是现在有人竟由此产生了一个大胆而奇妙的想法,认为此次大战其实是史前的一次星际战争,言之凿凿、绘声绘色的描述中,蚩尤成了智能机器人,玄女应龙成了宇宙飞船,蚩尤坟上的赤气成了外星人在寻找黑匣子,让吾辈为自己贫乏的想象力深感惭愧。
擒杀蚩尤以后,黄帝顺理成章地成为了部落联盟的首领。在他的统治期间,不但东征西讨,保境安民,而且创造了众多伟大的发明,譬如舟车、算术、兵器、音律——但是从考古学的发现我们得知,至少在八九万年前,中国人就已经懂得了区分音阶和调整音高。尽管有关黄帝传说中的这些功绩都未必属实,但这并不影响他的伟大。当世之时,人们已经不满足于食可裹腹、衣可敝体的简单物质保障,中华民族灿烂辉煌的文明史在这个时候遇到了第一次大发展的契机。
现在,许多中国人都自豪的称自己为“炎黄子孙”,但我们会奇怪的发现,这里的炎帝竟然排在了黄帝的前面。从各种传说与记载看来,似乎并不足以令人景仰且后来被黄帝征服了的姜榆罔是无法胜任这个位置的。也有人认为史书上“欲侵陵诸侯”的炎帝其实是蚩尤,因为蚩尤曾打败姜榆罔,按当时的习惯他完全有可能在夺取战败方一切物质遗产的同时将炎帝这一称号也据为己有,但由此推论而认为“炎黄”之炎帝实指蚩尤则比姜榆罔的说法更不具说服力。所以,不少人又更愿意相信,“炎黄子孙”中的炎帝其实是指比黄帝更早五百年的神农氏,但若如此论,伏羲燧人等何以处之?真是论点种种,不一而足。很多时候,前人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就成了千古之谜,后人考据索引,探幽寻微,发思古之情,暗砭当世之事,真真是乐在其中。
黄帝驾崩后,葬于桥山。至于其具体过程,某些无比尊敬和崇拜他的后人给了我们一个很好的描述:黄帝在位的第一百个年头,跑到桥山去铸鼎,鼎成之日,突然天降黄龙,黄帝便和随行的几十号人一同乘龙而去,只剩下一堆福薄命浅仅仅抓到龙须而跌落回地的人沮丧的埋葬了黄帝留下的衣服,成了今天的黄帝衣冠冢。
黄帝升天,颛顼即位。这个名气不算太大也不算太小的君主实在没能给人留下什么太深的印象。他所做的比较有名的一件事大概就是逼令九黎族禁绝巫教,顺从黄帝族教化并且引起共工怒撞不周山。这时早已沉寂了几百年的女娲又冒了出来,用五色石补天救万民于水火之中,她遗漏下的一颗顽石后来吸取日月精华灵异大增,然后跑到恋恋红尘中悠悠逛逛转了一圈,留下了一段千古共叹万人同嗟的悲剧故事。
除此之外,颛顼帝还有一个不算是什么功绩的“功绩”,那就是他在位期间颁布了一项足以让当时的大男子主义者额手称庆,让今天的女权主义者气得脸色发紫的规定:天下所有的女人在路上碰到男人时都要恭恭敬敬的让路,否则将被发配边荒。这位伟大的君主受了什么刺激想出了这么一条荒唐的政策我们无从获悉,但可以肯定的是,那个时候女人的日子已经不是那么好过了。
颛顼死后,他的侄子帝喾接替了帝位。像他的叔叔一样,帝喾也被后世的学者们冠以了英明伟大的帽子,但估计许多人翻遍史书也没有发现他到底伟大在哪儿。如果一定要说他对中国历史有什么重大的贡献,可能生出商周两朝的始祖勉强算是一条吧。但是真要较起真来,我们又会发现,他的次妃简狄是吞了玄鸟蛋生下了契,元妃姜原是踩了巨人的脚印怀上了弃,所以这个两朝始祖的父亲好像也只是个挂名的。(远古时代的历史就是这样,读史书的记载,有些东西一眼就看出是胡扯,其他的就不知虚实多少了。在这方面考古学意义重大,只可惜目前连夏的存在还无确证,任重道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