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后,“文革”乱世开始,脂砚由外地展出返京时,居然神秘失踪,至今下落不明。
砚台主人薛素素的下落,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有记,“中年长斋礼佛,数嫁皆不终。晚归吴下富家,为房老以死。”所谓房老,指妾之年长色衰者。
红颜迟暮,素心问谁。
蜀中才女黄峨
〔文/小窗容膝〕
〖积雨酿轻寒,
看繁花树树残。
泥途满眼登临倦。
云山几盘,
江流几湾,
天涯极目空肠断。
寄书难,
无情征雁,
飞不到滇南。
——黄峨《黄莺儿》〗
清人叶申芗在《本事词》自序中赞叹道:“改山抹微云之韵,灵出犀心;吟花啼红雨之篇,巧偷莺舌。折来官柳,真蜀艳之可人;插满山花,羡严卿之侠气。”这段话是在评论宋代歌伎词曲,涉及到四个女子。
“改山抹微云”的是杭州的琴操。秦少游《满庭芳》的句子“画角声断谯门”偶然被人误唱为“画角声断斜阳”,琴操将错就错,即席将该词全部改韵而唱,自然妥贴,一气呵成,为一时之佳话。“吟花啼红雨”的是成都的陈凤仪,她自制《洛阳春》送太守张方平,其中有佳句:“海棠也似别君难,一点点,啼红雨。”我最喜欢的是下半阙:“后会不知何日又,是男儿休要镇长相守。苟富贵无相忘,若相忘有如此酒。”非常明快爽直。“折来官柳”的则是一个佚名的蜀妓,她在送别情人时也是自创词调,因里面有句子“折尽市桥官柳”,后人便为这个词牌取名“市桥柳”。“插满山花”的是天台营妓严蕊,她在岳霖面前作词自陈,口占《卜算子》,最后两句是:“若得山花插满头,莫问奴归处。”
四个女子或随口吟唱,或自度词曲,莺声燕语,争奇斗艳,展示了山川灵气所赋予的兰心蕙质。有意思的是,四个才女分别是四川和江南各占一半。宋高宗曾感叹:“蜀中多士,几与三吴不殊。”如果把这个“士”改称“才女”,也是可以成立的。
“蜀女多才”是古人经常说的话。《鉴戒录》说:“吴越饶营妓,燕赵多美姝,宋产歌姬,蜀出才妇。”蜀中自古就出才女,卓文君白头吟怨,王昭君琵琶抒恨,薛校书花笺赋别,黄崇嘏男装酬志。五代时两徐妃能作宫词百首,花蕊夫人更是名动天下。降至宋代,江南文风大盛,但四川犹能与之分庭抗礼。开头提到的四个才女也能体现这一情况。而且两地才女有着不同的气质,以陆游身边的女子为例,唐婉唱和陆游的《钗头凤》柔婉哀艳,自是传颂不绝。而陆游在四川的时候还有一妾,有一次陆游回来晚了,见她不高兴,忙陪笑哄她,她却作了一首《鹊桥仙》回应:“说盟说誓,说情说意,动便春愁满纸。多应念得脱空经,是那个先生教底?不茶不饭,不言不语,一味供他憔悴。相思已是不曾闲,又那得工夫咒你?”纯用口语,轻快俏皮,别具风味,让人忍俊不禁。虽然与唐婉的词风格迥异,但也可以并立千秋。
然而到了明代,事情发生了很大变化。从明代开始,才女层出不穷,蔚为大观,闺媛、名妓争先恐后地涉足文学,成为近古文学一道新艳的风景线。考诸明代才女籍贯,我们会发现,她们十有八九都出于江南,尤其是环太湖的苏州、湖州、常州等地。有明一代,无论经济,抑或人文,真是名副其实的“地陷东南”!而过去号称女子多才的蜀地,却找不出几个才女来,杨慎的妻子黄峨几乎就是唯一的亮点。
因明代四川文化本身就大大落后于江南,与之对应的才女稀少,似乎也并不奇怪。真正奇怪的是,就是在这种情况下,江南人却依然津津乐道于蜀女多才。绍兴徐渭作杂剧《女状元移花接木》,写成都女子黄崇嘏女扮男装做官扬名;苏州李玉作杂剧《眉山秀》,写苏小妹与秦观争才;绍兴孟称舜的杂剧《娇红记》,写眉州通判之女王娇娘和成都表哥申纯的爱情,更是被列入中国十大古典悲剧之一。如果说,他们还主要写明代以前的蜀中才女,那么凌蒙初在《二刻拍案惊奇》中则直接对明代四川才女进行评述:
〖“蜀女多才,自古为然。至今两川风俗,女子自小从师上学,与男人一般读书,还有考试进庠做青衿弟子。若在别处,岂非大段怪事?”〗
按照他们的说法,明代蜀中才女应该很多,可实际情况是,今天流传下来的明代四川女性文学作品非常少,完全不能和江南相提并论。这是怎么回事呢?
我觉得,矛盾的原因,一方面是因为文人说话往往不经大脑,那些江南才子道听途说,夸大其词,把蜀女多才现象加以了渲染;另一方面,可能是四川离全国统治中心比较偏远,地理上的闭塞,使很多女子的名字和作品湮没不存。四川历代知名文人数量在全国比起来都不多,但质量却很突出,其实,如果没有数量上的规模,是不可能有质量上的出类拔萃的。那些让世人惊叹的蜀中文豪,都是走出盆地才名扬天下的。没有走出盆地的四川文人则不为世人所知。而古代女人深居简出,“可怜不遇知音赏,零落残香对野人”,更容易被埋没。明清之际的战祸也使四川明末之前的典章文物扫地一空。在张献忠肆虐蜀地的时候,川东就有女子以极快的速度在壁上题写长诗表志,在那乱世长夜中留下了一抹稍纵即逝的灵秀之光。
从明代文学家杨慎的家庭可以看出当时四川似乎应该存在过一批才女的。杨慎的母亲黄氏就知书能文,在杨慎很小的时候就亲自教他作诗;杨慎的原配张氏也能诗。张氏逝世后,杨慎续娶黄峨,更是成了明代著名的才女。正如前所说,没有数量上的规模,也不会有历史上的巧合,不可能明代四川仅有的才女就偏偏让杨慎遇到了!只能说,由于地理位置的偏僻和战祸的影响,很多闺媛芳名和作品都消失在了历史的尘烟中了。黄峨几乎成了唯一的例外,尤其值得珍惜。
黄峨,字秀眉,四川遂宁人,是工部尚书黄珂的女儿。杨慎是在原配张氏去世后娶的黄峨,而黄峨出嫁的时候已经二十二岁了,在古代可谓少见的晚婚。新都杨家老宅有一株石榴,夏季一树繁花,艳丽无匹。黄峨由石榴不开于春季而盛于夏季,想起了自己迟迟才婚嫁的经历,于是写了一首《庭榴》:
〖移来西域种原奇,第一绯英上苑枝。
不到秋深丹结实,独于夏午艳垂枝。
已嫌桃李开何早,略笑芙蓉发亦迟。
万点落霞明照眼,彩衣金屋正相宜。〗
字里行间流动着一个新婚少妇的自信与喜悦之情。杨慎和黄峨志趣相同,琴瑟和谐。文人夫妻唱和酬答一直被传为佳话,然而实际情况是:这样的夫妻在历史上却寥若晨星。明代夫妇均有作品流传于世的,只有杨慎和黄峨、林子羽和张红桥、叶仲韶和沈宛君、沈君庸和张倩倩等几人而已。而杨黄二人无疑是其中的佼佼者,如杨慎被称为“明词第一”“当代词宗”,黄峨则在《明词综》里的女性作者里占有突出的地位。后来的徐渭就非常羡慕杨慎夫妇一个“著述甲士林”,一个“才艺冠女班”,甚至因此“深愧夫余妇之憨戆”。徐渭因此将黄峨作品刊行于世,“并愧夫海内之妇之憨戆者”。徐渭以五代时的四川才女黄崇嘏为原型创作杂剧《女状元》,不知是不是也是因黄峨有感而发?
他们夫妻俩的生活在“大礼仪”之争中迎来了人生中最大的变故。杨慎被廷杖后贬谪云南。夫妻俩从北京乘舟南下,一路相依相伴直到湖北江陵。在那里他们不得不分手,黄峨独自回蜀,杨慎孤身南迁。风烟散尽,江涛呜咽,两人执手江边,流泪眼望流泪眼,断肠人送断肠人。杨慎写了好几首诗词记述当时的情景,如《江陵别内》写道:“同泛洞庭波,独上西陵渡。孤棹溯寒流,天涯岁将暮。此际话离情,羁心忽自惊。佳期在何许,别恨转难平。”黄峨也填了一首越曲《斗鹌鹑》:
〖分手东墙,送君南浦。
目断行云,泪添细雨。
载恨孤舟,戛愁去橹。
厮看觑,
两无语。
当时也割不断那样恩情,
今日个打迭起这般凄楚。〗
这一次唱和,也就奠定了黄峨后来的创作路子。黄峨流传下来的作品中,曲词占了大部分。徐渭读后,惊叹“旨趣闲雅,风致翩翩,填词用韵,天然合律”。甚至这个轻狂自负的江南才子公开表示“余为之左逊焉”。黄峨的曲词,几于无篇不佳,《黄莺儿》(积雨酿轻寒)更是传遍海内,脍炙人口。王世贞声称,杨慎收到这篇作品之后,又仿效赵明诚的作法,连和了三首,“皆不及也”。于是杨慎半是惭愧半是得意地写诗说:“易求海上琼枝树,难得闺中锦字书。”
然而《曲律》卷四“杂论”却对《黄莺儿》有一段莫名其妙的议论,说“恨无闺阁婉媚之致,余疑为升庵代作”。且不说拿有无“闺阁婉媚之致”来决断是否为女子所作很机械可笑,就黄峨而言,她本身就性情严整,闺门肃然,杨慎也非常敬惮,她的作品是不会去故作婉媚之致的。况且黄峨在新都老家主持家务,长夜无眠;杨慎在永昌谪所屈指归程,度日如年。丈夫不在身边的日子里,黄峨非常注意自己的一言一行,不仅作品中找不到任何媚态柔姿,而且诗不多作,作了也不存稿。即使家族里的子侄辈也很难看到。所以黄峨和历史上的才女一样,传世的作品并不是特别多。但仅她寄给杨慎的一些长句小词,就已经博得艺林传诵,足可名垂芳史。
黄峨和杨慎在江陵分手,杨慎黯然去了云南。一年后,杨慎得知父亲杨廷和生病了,立即奔赴家乡,用了十九天时间赶回新都。杨廷和与黄峨见到杨慎,顿时喜从天降。杨廷和心情快慰,病也很快痊愈了。杨慎在家住了一段时间,返回云南的时候,杨廷和让他把黄峨一同带走,以便照料他的生活。于是黄峨也随同入滇,两人于远在天末的地方,做一对无拘无束的逍遥夫妻,若能一直这样生活下去,又何必做官,甚至不用返乡,可以在历史上书写一段最奇妙最美丽的佳话。
后来,杨廷和去世,杨慎和黄峨回蜀奔丧。杨廷和曾贵为“定策国老”,但“大礼仪”事件余波所及,退休家居的杨廷和也被革职为民。他去世后,黄峨考虑到皇帝性情难测,力排众议,用庶人礼安葬了杨廷和。后来果然有人想趁机再度中伤杨家,多亏黄峨的先见之明,使小人终于无机可乘无从下手。
杨家是个大家族,杨慎又是家族中的长子长孙,杨廷和去世后,杨慎在家住了几个月,把黄峨留在家乡主持家政,自己孤身回到云南。虽然此后杨慎还不断返乡探亲,但毕竟和黄峨聚少散多了。锦江梦残,古僰道远,一年又一年的怅然南望,绿窗下,竹几上,只有寂寞的云根笔和清冷的薛涛笺陪伴黄峨度过无数不眠之夜,织就了长长的相思。
花开花落,春去春回,杨慎和黄峨在期待和思念中送走了自己的青春年华。然而嘉靖皇帝至死也不肯原谅杨慎,作为明代在位和寿命都较长的皇帝,他的相对长寿,却成了杨慎夫妻的宿命和悲剧!到后来,杨慎早已不求做官,只求返乡。思前想后,只有一个办法,即依照法律,“年六十者许子侄替役”。由于杨慎与黄峨聚少散多,黄峨又体弱多病,一直没有子嗣。在年近半百的时候,为了早日还乡,杨慎只好先后娶了云南人周氏和北京人曹氏,两个妾室各为杨慎生了一个儿子。但直到最后,以子代役的愿望也没有实现,反倒两妾和大儿子同仁都先于杨慎去世,给杨慎晚年带来了巨大的痛苦。杨慎和黄峨也是在当时算相对寿命较长的,都活了70多岁,可以说,完全是永远团圆的梦想在支撑着他们坚强地活下去。
“费长房缩不尽相思地,女娲氏补不完离恨天”,黄峨笔下的句子成了他们夫妻命运的写照。杨慎最终孤独地病逝于谪所。黄峨闻讯后没有被击倒,甚至没有哭,没有喊,而是用一种不寻常的冷静面对现实。她竟然坚持“徒步奔丧”,顽强地走到泸州!到了杨慎灵柩前,黄峨仿刘令娴《祭夫文》自作哀章,哀礼备至,此时才痛痛快快地发声大哭,闻者无不泪下。时人都认为,相比杞梁之妻(孟姜女),黄峨徒步迎柩,名震四方,更贤淑,更坚强,也更悲壮!再不用无望地等下去,也不用对这个乖戾的社会抱以希望,黄峨扶送棺柩,携带杨慎妾曹氏留下的孤儿宁仁回到了新都老家,把杨慎葬于其祖父杨春的墓旁。
前人叹息:黄峨既贤淑又通文艺,兼有孟光和易安之长,可惜命运的作弄,使她未能尽展其才。穆宗皇帝即位后,杨慎不仅官复原职,而且黄峨也受封,但这些虚名对心如古井无波的黄峨来说又有何价值?宁仁的儿子都能应门奔跑的时候,年迈的黄峨有一次回娘家遂宁探亲,侄孙七人想带她去附近的广德寺散心。黄峨坚持不去,说:“我虽然老了,出行无所谓,但我毕竟还是一个寡妇。”旧时评论赞美黄峨“平生守礼如此”,其实与其说黄峨是在守礼,倒不如说她已对尘间世事不萦于怀和无限淡然。
黄峨大约和杨慎享年相同,都是七十二岁以上。去世后也是合葬同穴。在四川历史上的著名才女中,黄峨的人生似乎最为平实,她不像卓文君那样冲动得惊世骇俗,不像薛涛那样生活得自由自在,不像黄崇嘏那样勇敢得离经叛道,而且也不像花蕊夫人美丽得惊天动地,因此黄峨的命运中也就少了很多跌宕起伏的传奇,这大概正是她较少被人提及的原因了。但黄峨独持家务、徒步迎柩的人生,却使她在众女中显示出独特的坚忍和从容并具的气质。
前人赞叹:“吾蜀于明代,有二列女甲于全国,曰黄宜人、秦良玉是也。”正因为有了黄峨,明代四川女性文学不仅避免了交白卷的尴尬,而且还自有其独特的地位。新都桂湖的秋月虽然清冷寂寥,但毕竟照亮了四川一个时代的夜空。
精华欲掩料应难——历史上薄命女子
〔文/小窗容膝〕
唐开元年间,朝廷命宫女为边军将士赶制了一批棉衣。有一个士兵在分到的短袍中发现了一首诗:
〖沙场征戍客,寒苦若为眠。
战袍经手做,知落阿谁边?
蓄意多添线,含情共著棉。
今生已过也,重结后生缘。〗
显然,这是一首大胆向士兵表达爱意的情诗。这个士兵不敢隐瞒,同时也许也是为了能找到写诗的女子,他把这件事告诉了主帅,主帅又进呈唐玄宗。唐玄宗把诗遍示宫中,说:“写诗作者不必隐瞒自己,我不会怪罪的。”这时走出一名宫女,坦然自陈,口称死罪。唐玄宗既怜其才,又悯其心,当即将她嫁给了得到诗的那个士兵,表示:“我要让你们今生结为夫妇。”这个故事的结尾是圆满而感人的,当时许多将士都为之泣下。
“寥落古行宫,宫花寂寞红”,在佳丽三千的皇宫里,昭阳日影难移,撒盐羊车不来,得到皇帝宠爱的可能性实在微乎其微。如果没有嫁给那个士兵,该宫女很可能就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寂寞日子中送走了自己的青春。而她之所以能抓住这个关乎一生幸福的机会,一是缘于她的勇敢,二是因为她拥有作诗的才华。
人说红颜薄命,好像越是美丽的女子,人生就越加坎坷。另外,才命也两相妨,一个又美丽又富有才华的女人,命运更加让人担心。该宫女只是一名皇帝从未注意过的女子,可见多半是来自极其普通的家庭。美貌、多才,而又决非豪门闺秀的古代女子,当她们在无助无依的绝望境遇中想改变自己的命运时,才华往往成了最后的赌注。
这样的薄命女子,除了宫女外,大多非妾即妓,或者流落在外,环境非常冷酷乃至凶险。她们身上的压力和内心的悲苦是外人很难体会的。如著名的“红叶题诗”的故事,唐僖宗时期,宫女韩夫人把诗题在红叶上,顺着御沟流出去。诗云:
〖流水何太急,深宫尽日闲。
殷勤谢红叶,好去到人间。〗
她希望红叶带着她的愿望流到外面的人间。那么与人间一墙之隔的皇宫在她心里是什么呢?是仙界,还是地狱?不得而知。士人于佑偶然拾到红叶,又写了两句诗:“曾闻叶上题红怨,叶上题诗寄与谁?”他也把诗写在红叶上,在御沟的上游顺水流到宫中,却恰好为韩夫人拾到。后来皇帝将宫女三千人赐于各官,于佑得到权贵韩泳的帮助,与韩夫人结为夫妇。两人偶然间发现了彼此珍藏的红叶,顿时又惊又喜,方知天心之巧,造化之奇,“一联佳句随流水,十载幽思满素怀,今日却应鸾凤友,方知红叶是良媒。”
不过在《流红记》中,韩夫人毕竟只是写诗寄托自己的心事,她的命运主要靠离奇的巧合,而不是自己的才华改变的。相比之下,章台柳氏的歌咏才真切地表现了乱世佳人的挣扎。
唐代佳人柳氏本是李生的爱姬,但她却看上了李生的好友韩翊。李生慨然撮合了他俩。后来在柳氏的劝勉下,韩翊省家,两人暂时分开。天宝末年的安史之乱中,柳氏独居长安,为了避祸,她剪发毁型,寄迹法灵寺。韩翊投靠淄青节度使侯希逸作书记。大乱勘定后,他派人到长安寻找柳氏,在带给她的碎金子口袋上写了一首诗:“章台柳,章台柳,昔日青青今在否?纵使长条似旧垂,也应攀折他人手。”柳氏捧诗呜咽,答之曰:
〖杨柳枝,芳菲节,所恨年年赠离别。
一叶随风忽报秋,纵使君来岂堪折?〗
谁知就在他们即将团聚的时候,为唐王朝平叛有功的藩将沙吒利听说柳氏貌美,用武力将她抢走。这时侯希逸当了左仆射,韩翊跟着他一起来到京师,才知道柳氏已被强人夺走。韩翊如堕冰窟,从此几乎就没笑过。有一天同僚在酒楼相会,唯独韩翊一人向隅闷闷不乐。席间有一个叫许俊的人,平时以侠客自任。他听说了章台柳的故事,竟立即仗剑单骑冲进沙吒利的府上,诡称沙吒利得病急召柳氏。见到柳氏后,许俊给她看了韩翊写的字条,然后挟带她飞马奔回。韩柳两人握手涕泣,如在梦中。这件事发生得太快太突然了,很多人都没有回过神来。
由于沙吒利手握雄兵,韩翊和许俊赶紧找侯希逸求助。侯希逸马上向皇帝上书汇报,在自责管教不严之后,大力赞美韩翊和许俊的为人处事,痛骂沙吒利“凶恣挠法,凭恃微功,驱有志之妾,干无为之政”。很快皇帝的判决下来了,柳氏归还韩翊,同时为了安抚沙吒利,朝廷赏了他二百万钱。
安史之乱后,参与平叛的藩兵居功自傲,很多人都不敢惹。但在章台柳的传奇中,从皇帝到许俊,都站在了韩翊和柳氏的一方。无论是许俊的冲动,还是侯希逸的咒骂,都那么的让人感动。此时的皇帝应该是唐肃宗吧,和唐玄宗一样,他的决定也充满了人情味。韩翊后来成了唐朝有名的诗人,“大历十才子”之一,他和柳氏的故事是唐代士人最动人的爱情之一。
唐代是诗歌的天堂,唐人的诗意人生也强烈地影响了后世。到了元代,一个流落尼庵的宦门女子王氏就化用过开篇所说的那个开元宫女的诗句“今生已过也,重结后生缘”,写了一首《临江仙》:
〖少日风流张敞笔,写生不数黄筌。
芙蓉画出最鲜妍。
岂知娇艳色,翻抱死生冤。
粉绘凄凉疑幻质,只今流落谁怜?
素屏寂寞伴枯禅。
今生缘已断,愿结再生缘!〗
王氏是真州富家子弟崔英的妻子,随丈夫赴温州永嘉做官。在船过苏州的时候,舟人顾阿秀眼馋崔家的财产,于是把崔英一伙都杀了,崔英苦求留个全尸,被绑住手脚扔到水里。顾阿秀只留下王氏作儿媳妇。王氏假意答应,捉空逃走,跑到一个荒僻的尼姑庵削发为尼躲了起来。
可笑强盗顾阿秀杀人越货伤天害理,却还常到寺庵里随喜。贿赂菩萨饶恕自己的丑行,或者干脆就是希望保佑自己继续做坏事,这些都是中国人喜欢干的事情。王氏偶然间看到顾阿秀捐给尼庵的芙蓉屏,正是自己家里的旧物,而且还是丈夫崔英的手迹。于是泫然泪下,不能自已,在上面题了这首《临江仙》。
很快,芙蓉屏被退居吴门的御史大夫高纳麟得到。而崔英也没死,由于水性好,他当时泅水得免,后来又投身高公门下。高公详细了解了这桩案子,派人把王氏接到家与夫人同住。经过高公的大力经营,最终将顾阿秀等人一网打尽。
此时,崔英和王氏还没有见面,不知对方存亡。高公要在崔英上任之前为他做媒,崔英说:“糟糠之妻,同贫贱久矣,今不幸流落他方,存亡未卜,且单身到彼,迟以岁月,万一天地垂怜,若其尚在,或冀伉俪之重谐耳。感公恩德,乃死不忘,别娶之言,非所愿也。”也真不愧是痴情男子。于是高公叫出王氏,拿出芙蓉屏,指着上面的《临江仙》说:“我要为你们结今生缘。”这一场坚贞夫妻的悲欢离合,让满座为之掩泣。
和这些遭遇不幸的女子相比,另一类薄命红颜青楼女子的处境更加尴尬,由于地位低贱,他们更是经常处于无助的境遇里。要想出名,除了过人的容貌外,琴棋书画往往也是必修的技能。这些女子中不乏冰雪聪明者,学习诗词可以显示她们的脱俗高雅,多少能冲淡些人们印象中倚门卖笑的妓女形象。因此历代均不乏能诗会词的青楼女子,有时候,能写首好诗词,甚至能改变她们的命运。
青楼女子并非全是逢场作戏,“识尽千千万万人,终不似、伊家好”,如果遇到自己喜欢的人,有的痴情女子就会千方百计抓住机会。宋人李之问在京城眷恋妓女聂胜琼。分手的时候,聂胜琼写了一首《鹧鸪天》挽留他:
〖玉惨花愁出凤城,莲花楼下柳青青。
尊前一唱阳关曲,别个人人第五程。
寻好梦,梦难成。有谁知我此时情?
枕前泪共阶前雨,隔个窗儿滴到明。〗
李之问看了之后,感动不已,于是又留了半年,但终于还是回去了。他在老家的妻子偶然从他的行李中看到这首词,非常赞赏。于是这个爱才而大度的妻子竟筹集金钱,到京师把聂胜琼赎出带回家。可见这首词感人之深,直到现代,琼瑶女士写电视剧“梅花三弄”之《鬼丈夫》的主题曲,还直接化用这首词的句子:“梅花开似雪,红尘如一梦。枕边泪共阶前雨,点点滴滴到天明。”
另一种情况是,青楼女人阅人多矣,能清楚地看穿男人的本质,所以有时她们想从良不是为了哪个男人,而只是想获得人身自由。如被诬下狱的南宋台州官妓严蕊对岳霖念的《卜算子》:
〖不是爱风尘,似被前缘误。
花落花开自在时,总赖东君主。
去也终须去,住也如何住。
若得山花插满头,莫问奴归处。〗
颇能代表了这类女子的真实心声!阅尽繁华,历经劫难,她们真正向往的并非与哪个男子双宿双飞的神仙日子,而是“山花插满头”的朴实简单的生活。最终严蕊也因为这首词脱籍,远离了是非之地。
成都府官妓尹温仪本为良家子流落平康,为了脱籍,她在宴席上献《玉楼春》一词:
〖浣花溪上风光主,燕集瀛洲开幕府。
商岩本是作霖人,也使闲花沾雨露。
谁怜氏族传簪组,狂迹偶为风月误。
愿教朱户柳藏春,免作飘零堤上絮。〗
也打动了贵人,“即判与落籍”。一说尹温仪是在官员面前脱口而出一首《西江月》:“韩愈文章盖世,谢安情性风流。良辰开宴在西楼,敢劝一卮芳酒。记得南宫唱第,弟兄争占鳌头。金炉玉殿瑞烟浮,名在甲科第九。”这首词作者有争议,其实并不是一首好词,不如前面的《玉楼春》,但词的写法很值得玩味,她为了脱籍,直接了当吹捧对方,不掩饰不乞怜,目的专一而明确,反倒有一种爽快干脆的风韵。
还有一类女子不在青楼,也非宦门,而是普通平民,亦没有遭遇太大的劫难,只是偶尔犯错。情急之中,当场作诗词也能改变她们的窘迫处境。
宋代元夜放灯,皇帝也常常出去与民同乐。有一年,宋徽宗在元夜向观灯的仕女赐酒。一个女子悄悄地把盛酒的金杯藏在身上想带走,结果被士兵抓住,带了皇帝面前审问。可能这只是一个家境极为普通的市民女子,偶尔想贪小便宜,结果被暴露在大众广庭、众目睽睽之下,不知内心有多尴尬呢!但这个女子非常聪明,她面对询问,即席填了一首《鹧鸪天》:
〖月满蓬壶灿烂灯,与郎携手至端门。
贪看鹤阵笙歌举,不觉鸳鸯失却群。
天渐晓,感皇恩。传宣赐酒饮杯巡。
归家恐被翁姑责,窃取金杯作照凭。〗
结果宋徽宗哈哈大笑,以为此事为太平风流佳话,不仅把金杯赐给了这个女子,而且还派卫兵把她送回家。
当然,在绝望境遇中,这些女子写诗填词并非都是为了求救或乞怜,更多的只是寄情。因为她们所处的环境太过冷酷,才华并不是都能改变其多舛的命运。
清道光年间,长江流域洪水泛滥,沿江人民流离失所。一个小姑娘带着弟弟乞讨到一座荒村私塾。恰好老师不在,小姑娘向学生借笔题诗:
〖沿门乞食施恩少,仰面求人受辱多。
欲赋归来归不得,临流怅望涕滂沱。〗
写完她挥泪携弟而去。老师回来后发现这首诗,询问学生,立即跑出去追她们,却怎么也找不到。第二天,才听人说这姐弟二人都死在了一条河里。
她们之所以无力改变那种绝望得让人窒息的境遇,往往是因为她们力量太过弱小,她们的敌人又是那么的强大。元末淮安女子刘翠翠从小入学,和同学金定互相爱慕。长大后,翠翠向父母表示要嫁给金定。尽管金家穷刘家富,但翠翠父母还是答应了,择日迎婿入门。本来这是一桩美满幸福的人间姻缘,但两人婚后不到一年,张士诚起兵高邮,部下随意掳掠妇女,翠翠也被一个什么李将军抢走。后来张士诚又向蒙元投降,于是道路交通开始恢复。金定辞别双方父母,发誓要找到妻子。他一路寻至湖州,终于来到李将军的府上。刘翠翠嫁给金定的时候才十七岁,此时已经二十四岁,被李将军霸占七年以上。金定谎称姓刘,是翠翠的哥哥。于是李将军让他们相认,并留金定在府上作记室。纳兰性德的词句:“一生一世一双人,争教两处销魂?相思相望不相亲,天为谁春?”大概最能表现两人此时的心情。
在李将军家里,金定只见了刘翠翠一面。荏苒数月,西风送凉,金定写了一首诗:“好花移入玉阑干,春色无缘得再看。乐处岂知愁处苦,别时虽易见时难。何年塞上重归马?此夜庭中独舞鸾。雾阁云窗深几许?可怜辜负月团圆。”写完后藏在棉衣里让仆人带给翠翠,请她拆洗缝补。翠翠领会其意,拆开衣领,发现了这首诗,偷偷吞声哽咽,也回了一首诗:
〖一自乡关动战锋,旧愁新恨几重重。
肠虽已断情难断,生不相从死亦从。
长使德言藏破镜,终教子建赋游龙。
绿珠碧玉心中事,今日谁知也到侬。〗
金定得诗后知道翠翠以死相许,但今生毕竟无望。于是一病不起,弥留之际,李将军才让翠翠去看了他最后一眼。埋葬完金定后,翠翠也很快染病卧床。临死前,她请求李将军把她葬在金定墓侧。李将军终于做了唯一的一件善事,将两人都葬于道场山麓。人称“金翠墓”。
这是中国古代爱情故事中罕见的彻头彻尾的悲剧,完全的写实手法,最真实的战乱中普通人的命运!没有侠客帮助他们,没有贵人扶持他们,更没有神仙拯救他们,他们是那么无助,那么绝望,那么的无从反抗!他们的诗篇没有带来奇迹的出现,拥有的依然只是冰冷的命运。
遗憾的是中国人并不喜欢这种太悲剧的故事,而是热衷于破镜重圆的爱情传奇。即使这个故事,后来还被人加了蛇足,说什么张士诚李将军一伙被诛杀后,刘翠翠的父亲一路寻访过去,在道场山麓看到了两座坟丘。晚上,金定和翠翠的鬼魂出现,和父亲洒泪相认。不过尽管荒谬,这个被附加的结尾毕竟反映了人们善良的愿望,至于张士诚之流,从这件事就可以看出其为人了,如果他能夺取江山,那才是怪事。
至于青楼女子,因诗词而跳出苦海的也是极少数。运气好的,能碰到苏轼这样的风雅好人,为她们写词托人落籍,“从此南徐,良夜清风月满湖”,过自由自在的生活去。但更多的女子,即使有才华,也博不回情人的回头,换不来别人的帮助,甚至还受到文人的取笑。明末名妓郑如英文采之美在当时青楼女子中是出类拔萃的,如她的《浪淘沙》:
〖日午倦梳头,风静帘钩。
一窗花影拥香篝。
试问别来多少恨?江水悠悠。
新燕语春秋,泪湿罗绸。
何时重话水边楼。
梦到天涯芳草暮,不见归舟。〗
清丽幽婉,秦淮名妓罕有能匹。可恨孔尚任著名的《桃花扇》中,为了衬托李香君等,竟把郑如英写成无盐丑女、瓦巷陋姝,而且一字不识,只会插科打诨,说些粗鄙不堪的话,完全是个丑角。文人做事之轻薄随意可见一斑。
当然,也有因才华被人赏识的青楼女子自己却不珍惜不自爱以致酿成悲剧的。明末金陵名妓杨宛就因才貌出众,被湖州茅元仪娶回家。茅元仪很喜欢这个才女,也非常尊重她。然而杨宛风流成性,竟背着茅元仪有外遇。茅素以豪杰自诩,并不约束她。茅元仪死后,国戚田弘在普陀山进香期间看上了杨宛,而杨宛也以为国戚可以依靠,于是带着自己的值钱东西逃奔田弘。可惜田弘不比茅元仪怜香惜玉,他把杨宛当婢女使唤,杨宛苦不堪言后悔莫及。未几,田弘又死了,杨宛又准备投奔刘东平。这时天崩地裂,处处战火。杨宛化装成丐妇逃难,在野外被乱兵所杀。可怜这位游离于几个男人之间的乱世佳人,最终死于非命。
杨宛因才华为人所重,她天资聪颖而性格轻浮,才学未能大成,不过清词隽语在她作品中时有所见,如《阳关行》下半阙:
〖你在高高照,犹苦缺。
况空闺里,深深闭,人难接。
莫不侬孤零,累得西风咽。
落叶纷飞散,还有聚时节。〗
清末词学大家况周颐读到这首词时击赏不已,认为是挚至之语。确实,这样的句子没有丝毫文人气息,和故作闺音的男子作品不一样,完全是女子口吻写女子心绪。挣扎于无情人生的末世红颜、薄命才女,其心灵的幽微曲折处,是我们很难完全洞悉的。
叶小鸾那只断玉搔头
〔文/漂泊京城〕
曾经很矫情的认为,咖啡馆适合听流行音乐,诸如欧美的流行歌手,奇形怪状的乐队和组合;茶馆适合听怀旧音乐,比如卡彭特,比如惠特尼;同样的道理,咖啡馆适合读一些很洋派的书刊,诸如《达芬奇密码》、《挪威的森林》等等,而茶馆非常适合读那些飘满红尘往事的国文经典,比如《旧时月色》、《国史大纲》等等。叫一壶西湖的雨前新茶,要两个杯子,一个杯子斟满酽酽浓茶,另一个杯子空空的等待,读书读到拍案叫绝的当儿恰好进来一位喜书的朋友,真是天底下莫大的幸福。
有一天我在丰台南路的一家茶室翻阅俞曲园《春在堂随笔》,卷三里有一则轶闻:“前明才女叶小鸾,许嫁张氏,婿家以枣茗为谢,俗所重也。茗中乃有断玉搔头一支,大惊,密弃之,后果未婚而夭。”曲园先生是俞平伯的先人,一生著述等身,这位道光三十年的进士以一句“花落春仍在,雁去秋未来”一鸣惊人,深得当时鼎定东南的曾国藩赞赏,他写的叶小鸾恰好是我心仪已久的明代奇女子。史书载,“小鸾工诗文词曲,雅擅丹青”,后人评价小鸾说:“诗则与古人查上下,间有差胜者;词则情深藻艳,宛约凝修,字字叙其真愁,章章浣其天趣,成风散雨,出口入心,虽唐宋名人,亦当避席。”纵览小鸾身后遗编《疏香阁遗集》,才情是有的,天分是有的,但止烟花三月少女闺秀尔,难以忝列诗词大家之辈,后人的种种评价大都言过其实,似乎好奇和新奇掩盖了公正和公平,似乎自古以来佳人难觅永远是人们夸赞的口实。事实上,叶家共有三姐妹,小鸾在叶氏三姊妹中行次末席,她的大姐叶纨纨、二姐叶小纨,文才皆不在小鸾之下。叶纨纨著有诗集《芳雪轩遗集》,叶小纨则有杂剧《鸳鸯梦》传世,都是文采斐然,一时瑜亮。
叶氏三姊妹中,小鸾生年最短,只活了一十六岁,并且死在大婚前五天的夜里,也算是早夭。小鸾传世的遗物不仅仅是她的诗文,还有一块惹人遐思的眉子砚,据说是她订婚时舅舅送的贺礼。书载:“此砚长三寸,宽二寸,厚半寸余,面有犀纹,形状腰圆,砚池宛若一弯柳眉,故名眉子。”叶小鸾得到此砚兴奋之状不可言表,写了二首七绝托工匠镌于砚背,这里且录其一:“素袖轻笼金鸭烟,明窗小几展吴笺,开奁一砚樱桃雨,润到清琴第几弦。”小鸾逝后,眉子砚也悄然失落,不知去向。关于这块珍贵的眉子砚,古董行儿里有一个神奇的传说,说是此砚非百年不出!果然,小鸾身后第一个百年,眉子砚现身杭州,被袁枚品玩,后来流传到羊城。第二个百年,眉子砚历尽神秘旅程,灵心回归,又悄无声息的出现在杭州郊区的袁浦,被王寿迈在冷摊遇见,王本来是冲着一块旧砚买回,回到家中清洗却见到砚背的铭文和小鸾的印章,惊得半喜半疯。为了保存眉子砚,以防贼人巧取豪夺,王寿迈把砚寄放到苏州著名的藏砚楼里,那里不仅有徐姓主人驻守,还有家丁守卫,大可放心。可是,人算不如天算,眉子砚放进楼里不期月,藏砚楼突然燃起一场撩天大火,等到火熄楼坍,眉子砚早无踪影。有人说江洋大盗防火打劫,有人说徐家主人自己焚楼。
如今第三个百年之期堪堪满过,天下多少慕古者对这块世间不二名砚孜孜以求,期待在桌案上红袖添香,看16岁的叶小鸾吴侬细语深情款款,拈着湖笔在碧纱窗下写:“丝丝杨柳拂烟轻,总为愁人送别情。”
我读书向来喜欢穷追考据,对曲园老人说的“玉搔头”三字着实想不出出处,茶馆除了香茗开水,就是果品点心,没有史书可查。正急得抓耳挠腮,帘子一挑,雅然进来一位女士,是我的书友,在附近的华侨大学讲古典文学。我急忙起身拜迄,说了疑问,斟上香片盖好盖子静等说教。不满40岁的张老师先道一声惭愧,习惯性的推推眼镜,细声细语的说:“玉搔头是玉簪的别称。传说汉武帝宠爱乐师李延年的妹妹,是为李夫人。有一天李夫人偎在武帝怀里作乐,好比时下女孩子用头发搔男友的耳朵吧;武帝被她弄的刺痒,顺手从李夫人头上拔下玉簪搔头,竟惹得其他妃嫔宫女纷纷购买玉簪,一时玉价飞涨。嗯,这就是玉搔头了。”
哦,我长吁一口气,忙说:“听君讲史,茅塞顿开,不亦乐乎!张老师您喝茶,您喝茶。”
张老师缓缓点头,端茶掀盖,突然大惊失色,茶杯豁朗一声跌在桌上,茶水滚得满桌。古旧的大漆桌面上,蒸腾的袅袅热气中,赫然一只半截的碧玉搔头幽幽的泛着青光。
历史上美女能换什么?
〔文/东南一箫〕
在中国历史上极长的一段时间里,女子地位低下,被当作物品,卖来卖去,换来换去。姿色好一点的,卖换的价值高一点,姿色差一点的,价值低一点,没有姿色的,几乎就没有价值。这虽然是历史的悲剧,却也是残酷的事实。
在动荡年月里,美女的价值有时高得不可想象——象西施,换来的是越国的复兴和霸主地位。象王昭君,换来的是北方边境的长期安宁。象貂婵,换来的是汉朝名义上的延长。还有唐朝的文成公主,明末的陈圆圆……
动荡年代不说也罢,在和平年代,美女又能换来什么呢?这里有几个例子,可以略见一斑。
曹操的几个儿子,在历史上都是大名鼎鼎的。其中一个叫曹彰,在《三国演义》里曹操称为“黄须儿”的。此人既为贵胄,性格又倜傥豪迈。有一次,他偶然在路上看见一人骑着一匹俊马。那马大约不是汗血宝马,也是踏雪乌骓什么的,总之神俊无比。曹彰一见,立即喜欢得了不得,缠着马主就要买。谁知那马主也爱此马,无论曹彰出什么价,总是不肯卖。最后马主被缠不过,竟提出除非你拿老婆来换。这曹将军倒也没凭自己势力巧取豪夺,竟依了他,将自己的一个美妾换了这匹马。
唐朝有个著名诗人叫张籍,此人诗写得好,性格也风流蕴籍,喜好养花植卉。一次,他到一个贵侯家去。那贵侯知道他喜欢名花,就带他看自己家的一株山茶花。当时正值茶花盛开时节,那树上花开朵朵,粉白嫩红,花大如盎。张诗人看了,迷醉无比。回到家里,寝食不安,只想将那花放到自己家里,可以日夜观赏。这时,一个叫柳叶的美妾,见他魂不守舍,前来问他有何心事?张诗人一见,忽然计上心头:那贵侯早听说喜欢美色,何不就拿柳叶去换?果然,他将此意和那人一说就成。于是美妾柳叶就换来了一株山茶花。
明朝时,有位名士叫朱吉士,他的爱好是藏书,尤其喜欢宋版书。一次,他听说苏州一故家有宋版的《后汉记》,上面并有陆放翁等人的手评,端的珍稀无比。他托人去说,那人久闻他有几个艳丽的婢妾,竟指名要一美婢才肯换。不用说,朱先生一口答应。那美婢临行时,题诗于壁云:“无端割爱出深闺,犹胜前人换马时。他日相逢莫惆怅,春风吹尽道旁枝。”朱先生见诗后想起此女平时的情义,又后悔不已,不久竟恹恹死去。
到了晚清,有一个著名的印人黄士陵,大号“黟山人”,他藏有东汉的古镜一方,珍贵无比。当时他在广州收了一个学生,免不了将此镜在学生面前展示一番。谁知那学生见了此镜爱不忍释,竟然想出一计:示意家中一个漂亮丫头去勾引老师。黄山人客中寂寞,这丫头又娇俏可爱,竟忍不住做了一点事。事后这丫头就催促他去向主家提亲。黄山人向那学生问身价,学生当仁不让,提出以那汉镜交换。于是双方各遂其愿。
呵呵,历史上的美女是如此际遇,当今的美女看了不知有何感慨?
历史喟叹篇
夫子之心昭如日月——解析临终孔子涕下之原因
〔文/老砍〕
鲁哀公十年,孔子的夫人亓官氏去世了。一年后,孔子才结束周游列国之行,自卫返鲁。
大约鲁哀公十二年,孔子唯一的儿子孔鲤也去世了。
鲁哀公十四年春天,在鲁国西郊,一只奇特的动物,被一个砍柴百姓打死了。
冉有奔告孔子:“有个马鹿样的东西,头上长着肉角,是什么怪物啊?”夫子急问:“它还在吗?我要去看看。”孔子往而视之,确定为麒麟。
麒麟:麋身、牛尾、马蹄,头上一角有肉。本来不是中原一带所产,它只在太平盛世的时候才会出现。麒麟不踩小动物,不踏青苗,行有规矩,游必有方,故称仁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