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无论再美好,艳丽的荣誉,都不如山涛送别王衍时的下半句:“然而误尽天下老百姓的,未必就不是这个人啊!”日后,王衍的卑劣表现,不幸言中。魏晋是个崇尚老玄清谈的时代,是追求名士风流的时代,是强调个性解放的时代。而这一切,集中见载于南朝宋刘义庆的《世说新语》。史学大师钱穆不太赞同将此书列为小说家言,而因为它能集中反映魏晋的历史特性,而应该是一部有重要价值的史书,因为其记言记事,均非为虚构。而钱大师讲解这段历史的时候,也往往将只根据《世说新语》。以一些言语片段,全方位,立体地展示人物,进而烘托出时代的背景,今人余世存所编的相同体裁的《非常道》,我个人认为是相当不错的,只可惜一些言论被删节了。要了解魏晋人物,了解那时代的风骨,是无法绕开《世说新语》的,吾一友常曰此书是魏晋行为艺术的平面图,甚是有趣。
王衍,可谓《世说新语》的大红人了。《世说新语》实在是给足了王衍面子,里面许多佳言美行都出自王衍,虽言辞是秀容的,但后人的批判是无情的,下场是唏嘘的。
王衍十四岁那年,曾经拜访过他的堂舅羊祜,一个仁厚诚信,德高望重的大君子。当时他父亲出派外地任军职,时常派人回来禀报军情。王衍当时认为使者报告不清,便亲自拜访时任尚书仆射的羊祜。言辞从容不迫,侃侃而谈,身边人的惊叹王衍十分清雅,善辩。丝毫不屈于威风凛凛的大将军之下,羊祜不大赞同此位少年的话,王衍居然把衣袖一抖就走了,还是个性情中人哩。羊祜回头对兵客说:“王衍将以盛名居高位,然而伤风败俗的,一定是这个孩子。”《资治通鉴·晋纪一》是这样记载的。美少年王衍,以其聪明智慧,华丽佳言,在清谈界横空出世,真可谓士而优则谈。
关于这段逸事,《世说·识鉴第七》和正史的记载不太一样,当时的宾客,依旧是开头那位山涛伯伯,又一次夸耀这个美少年,说:“生下的孩子难道不应该和王衍一样吗?”羊祜语味深长地说:“扰乱天下的,一定是这个孩子。”
洛阳自古就是个薈萃才子佳人的名所。西晋毕竟也有过几十年的承平时代,当时的名士喜欢到风光旖旎的洛水边游玩,这其中自然也少不了风雅之士王衍的身影。回来后乐广问王衍:“今天玩得高兴吗?”王夷甫回答:“裴頠善于谈论玄学义理,滔滔不绝,意趣高雅;张茂先谈论《史记》、《汉书》,娓娓动听;我和王戎评论延陵、子房,也是高深玄远,深刻透彻。”
从这里可以看出,王衍的清谈重玄。魏晋正始年间,何晏喜好老庄学说,与夏侯玄、荀粲、山阳人王弼一道,竟相讨论玄理,崇尚虚无学说,认为儒家《六经》是圣人的糟粕,且当时何宴依附曹爽等人,权高一时,天下士大夫争着效仿他们,惟恐落后时尚潮流,并因此建立了一套新的理论,名士把轻浮放纵当作是美好的事情。
当时,司马家族正忙着篡曹氏的江山,平灭吴蜀的大业。但毕竟这是欺负孤儿寡母的结果,对曹氏绝对是逆臣贼子,无法言忠,只好以孝道治天下,以虚伪的孝顺之道堵塞百姓之口,标榜名教。
在中华浩浩历史长河里,礼崩乐坏的时代,往往就是战乱不堪,政治斗争激烈的时代,所以魏晋,乃至整个六朝,儒学的地位遭遇了空前的挑战。江山易主的政治是异常污浊和黑暗的,嵇康作为曹氏的姻亲,却没有实权,但却依然站在司马氏的对立面,采取不合作的态度,最后被被杀,悲歌一曲广陵散,壮烈谢幕。阮籍,行为也十分荒诞,在母亲去世的时候,居然饮酒作乐,可是他内心是悲苦的,最后,吐了几升鲜血,当时险些因为不孝而被治罪。这是对司马氏孝治天下虚伪面目多么无情的嘲弄啊!个人认为,竹林七贤,惟有此两人才是真正放达逍遥的,本质上,他们才是真正有风骨的士大夫,只是他们用了一种消极的方式来对抗这个浊世,给动乱不堪的魏晋时代,送来了缕缕清风!而非他们自甘堕落。其余五人,只是徒有虚名罢了。后代史书站在正统的角度,往往对此两人扣上了败坏名教的恶名。可真正无耻的,破坏礼教,摇摆不定,却是王戎、王衍的清高之徒。
王衍当时非常推崇何宴的理论,王衍已经位列名士领袖,因而崇无尚虚已经为当时舆论的主流。裴頠针对当时的主流思想,发表了《崇有论》,内容虽然不长,但是就不一一转载了。他指出了当时天下将要大乱的根本,即为“无”。具体来讲即官员居其位,不为其事,好虚名,放弃了廉洁的操行,不讲道德。特别西晋王朝贪污腐败,崇尚侈华的风尚,尤其值得我们后人深思和借鉴。山涛,堂堂晋尚书当时利用职权之便,大肆侵占官府稻田,贪污的事情,天下皆知,有过却不惩罚,连所谓超然的大名士都如此,当时的道德风气之堕落可想而知。因崇尚奢靡而闻名的大富豪石崇,他的发家,居然是在外地当官的时候,派遣官军明目张胆地抢劫商人,获取财物,自古官匪一家,真是可以在其中找到朔源了。
王衍虽无首倡崇无风气的罪恶,但绝对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裴頠虽没有明确指出王衍败坏社会风气,但很明显是在指桑骂槐。“贵无”派和“崇有”派在当时有一场讨论,只是当时的历史条件下,“崇有”论无法改变当时的社会风气。王衍毕竟能说会道,精通善长玄理,能言善辩,往往不以道理为优先,而是以辩论为能事。所以清谈,后人常常讥讽为空谈。然而裴先生无法改变当时已经形成的风气。
王衍由于少年时期,羊祜的预言,怀恨在心,再加上堂哥王戎险些被羊祜军法处置,两兄弟对羊将军极尽诋毁之能事,言谈之中多次诋毁羊祜。晋人皆曰:“二王当国,羊公失德。”名士当时的舆论力量真是恐怖。只是世上,正义,公道,也许被一些丑陋的意识形态所压制,扭曲,但总会有一天会被平反的,羊祜必定会流传千古,王衍,王戎,他的两个叔伯外甥,于言,美好无比,于德,恐怕只为竖子罢了。杜甫曾经叹息:“千秋万岁名,寂寞身后事”,而羊祜,百姓心中为他立了道德的墓碑。
王衍言谈虽然飘渺玄虚,精彩绝伦,但不过是信口雌黄之辈。古代的造纸术并不发达,用的是黄纸,如果写错了,就用雌黄涂改。王衍好发言论,但往往随口而出,老庄之学,本来就是崇虚的,王衍前后矛盾,错误的地方相当多,别人指出来了,他随手就改正,继续辩论下去,可见他的清谈,根本就不以讲理,而是纯属以辩术压制他人,展现自我的手段罢了。
崇尚黄老学说的西汉汲黯,假如遇上了披着“无”字外衣的师弟王衍,是否会气得说不出话来。汲黯当官,正是因为小事不管,只把握大的方向,遂使东海大治。汲黯素以憨直著名,常常和张汤这样善于玩弄法律的酷史,以及公孙弘这些义理精通的儒者辩论,但常常败下阵来。他气得瞪眼睛吹胡子,说:“你们只以辩论巧诈来获胜,但道理始终是道理,不是辩出来的。”汲黯虽也崇“无”,却无为而无所不为,虽不善辩论,但始终不改变自己对正义真理追求的执着。在古代,德才兼备,那么就是圣人,德大于才,就是君子,才大于德就是小人。古人非常清楚一点,作为一个官僚,首先应有为国为民的胸怀,才能行善,这是非常浅显的道理。一代清谈宗师王衍,作为清谈界的领导核心,在当时经常组织一些座谈会,弘扬清谈文化,老玄哲学。从王衍的一些表现和言论,大概可以推测出王衍在当时名士界的行事和方针。
裴遐娶了王衍的女儿,婚后第三天,女婿们都来拜见岳父大人,当时的名流和王裴两家的子弟们都来了。郭象也在座,带头和裴遐清谈。郭象才华横溢,开始几度交锋,也没能畅快。随即郭象铺陈夸张,洋洋洒洒,裴遐慢条斯理,陈说自己的见解,精微深刻,四座的人无不赞叹称快,王衍也十分惊奇,对大家说:“诸位不要谈了,否则就会受到我女婿的围困了。”
可见王衍,选取女婿有自己的一套标准,真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但是毕竟人和人的相处,也无法做到和每个人都和睦相处。王衍从不和庾敳交往,庾敳在和他讲话的时候总是称他为“卿”,相当不礼貌。王衍说:“你以后不要这样说。”庾敳说:“你可以以‘君’称呼我,我也可以以‘卿’称呼卿。我用我自己的叫法,卿用卿自己的叫法。”两个大老男人,在“卿卿我我”,不知诸君看了之后有什么感受呢?
虽然王衍有个裴家的女婿,但因为一些政见和观点,和裴家的人物关系不大融洽。
王衍和裴邈的兴趣不同,很不爽王衍对自己的任用,但也没办法。于是他就故意到王衍那里破口大骂,要求王衍答应自己的要求,想以此也让王衍受到指责。王夷甫不动声色,慢腾腾地说:“白眼儿终于发火了。”真是够雅量的。王衍比裴頠大四岁,作为传统的儒家人士的裴頠写过《崇有论》批评过爱好清谈的风气,因而两人并无私下来往。一次名士聚会,有人对王衍说:“裴令公的名望没什么值得一提的吧?”王衍就称呼裴为“卿”,裴頠说:“这就可以成全你的高雅志趣了。”反刺得高!
王衍能言善辩,而且喜欢赞誉人,在当时也捧红了许多名士,而那些名士也往往投李报效,从而聚集了一班同志,相辅相承。集中反映在《世说新语·赏誉第八》里面。
王戎再一次夸耀他小弟,说:“王衍仪态高雅清醇,就像玉树琼林,天生就是超脱世俗的人物。”
有人问王衍:“山涛的义理怎么样?可以和谁媲美?”王衍回答:“山伯伯从不以善清谈自居,虽他不读老庄,却时常听到他的吟诵,倒是符合老庄的旨趣。”毕竟山涛夸耀过自己的容貌,礼尚往来呀。
王衍说:“看到裴令公聪明豁达,超凡脱俗,见识卓绝。如果死可复生,一定和他为伍。”也有人说这是王戎说的。我也相当赞同是王戎所说的,毕竟二人是政见不合,再观王衍对羊祜的诽谤,可能性不大。
王衍又曾感叹道:“我和老友乐广清谈,没有一次不觉得我的语言烦琐。”知道自己罗嗦了吗?
弟弟王澄叹道:“阿兄外表像道人,只是锋芒太露。”王衍回答说:“我的确不如你平和宁静。”王衍就是个性情张扬、锋芒毕露的语言专家。
王衍对乐广说:“名士没有多少人,自然应该让王澄评价一下。”放眼宇内,恐怕能被王衍称为名士的,恐怕只是他身边的小圈子吧?
王衍说:“郭象说起话来口若悬河,滔滔不绝。”滔滔不绝,乐令先生更清楚是谁。
王衍眉飞色舞地评价:“闾丘冲比满奋、郝隆更出色。这三个人都是优秀人才,闾丘冲最先显贵。”
王衍把王承比作乐广,所以王坦之在为他撰写的碑文中说:“当时人们把他和乐广相提并论。”怎敢不遵守清谈界宗师最高指示?
王衍以上言论,都归类进比较正面的文学、方正、雅量、赏誉类别。
当时为他自己博取了巨大的名声。也因此渐至高位,引起朝野人士的倾慕,而他崇尚的清谈玄学风气就更加兴盛了。王衍父亲是王乂,晋朝平北将军,爷爷王雄,东汉幽州刺史。好一个高干子弟,中国古代的婚姻,盘根复杂,讲究门当户对,再加上王衍的美姿容,自然得到许多出身高贵的女性青睐,也因为自己的家世,得与许多达官贵人攀上亲戚。
王衍的妻子是个相当有个性的妇女,也留下许多经典的段子。
王衍的妻子郭氏可不是一般人,而是又矮又黑又丑的贾南风皇后的表妹,凭借着这层关系,郭氏提前进入了更年期,却无所顾忌。估计是母系的家族遗传吧,郭女士和她表姐一样性情暴烈,贪得无厌,爱管别人的闲事。王衍性格毕竟比较软弱,管不了。当时他的同乡,幽州刺史李阳是京城的侠客,就像汉朝的楼护,郭氏欺软怕硬,有点怕他。王衍屡次规劝郭氏,并且说:“不只是我说你不好,李阳也说你不好。”郭氏才有所收敛。王衍名士风流,口若悬河,竟然受制于家里一中年悍妇,叹。
他老婆如此贪婪,但王衍却是个典型的视金钱如粪土的清高之士。王衍常常憎恨他妻子的贪婪,他的口中从未说过钱字。他妻子想试试他,就让婢女把钱缠在床边,让他不能通过。夷甫早晨起来,看到床上的妨碍他通行,就呼唤婢女道:“把这个(阿堵物)东西拿开!”经过王衍的嘴里加工过的“阿堵物”,也变成了一个成语。当时西晋社会腐败奢靡,贪污贿赂都是公开地进行,南阳人鲁褒曾作《钱神论》讽刺这种社会风气,王衍果真是崇无,钱财毕竟身外物哦。
家有悍妻,王衍却不能制。他弟弟王澄十四五岁的时候,看到嫂子贪婪,并且让婢女在路上挑大便,有辱门风。于是王澄进行劝阻,并对她说不能这样。郭氏大怒,对王澄说:“以前你老母快挂的时候,把你这小子托付给了我,你老母却没把我托付给你。”说完,天生蛮力的母老虎居然抓住平子的衣襟,要用棍子打他。王澄一看情势不对,心想:“好男不与女斗。我,我打不赢你,我还跑不赢你吗。”王澄好不容易才脱离魔爪,脱离虎口,跳窗逃跑了。
王衍虽然娶了这个悍妇,但却对他日后的政治生涯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史书上说他曾经拒绝国舅爷杨骏的婚姻,后来转而娶了贾南风舅家的女儿,原因是他鄙夷杨骏的为人。恐怕不是这么简单吧,王衍还是有相当政治智慧的,他预见到杨骏没有高望,而且又排挤了司马宗亲参与政治,将来必定无法协调自己和各势力的利益冲突,所以装疯,避开了这桩亲事。反而获得了不攀高贵的美名,为晋武帝所知,不能不说是王衍一个聪黠之处。
后来,杨骏被族灭,而王衍却在政坛上平步青云,娶了郭氏,此裙带关系,功不可没。王衍后来把一个大女儿,比较漂亮,所以嫁给贾后的伪弟贾谧,把另外一个小女儿王惠风嫁给愍怀太子司马遹,既和皇后家巩固了关系,和皇室也攀上了亲,王衍是当时最大的获益者。但是却埋下了一丝隐患。太子娶了王衍的小女儿,心中有些怨恨,而同时贾谧仗着南风的淫威,居然对堂堂太子有些不恭敬,日后太子被废,此事可谓导火索。
但王惠风,却全无父亲王衍面对逆胡的造作卑微的猥亵,而是以烈妇重情女的形象出现在历史的舞台。王惠风历代皆称许其贞婉有志节。太子被废之后,被幽静在洛阳西北的金墉城,王衍请求让自己女儿和太子离婚,以避免祸害。愍怀太子挺岐嶷之姿,天性聪颖,王惠风也爱上了这位容貌俊秀的王子,有了很深的感情。惠风大哭而归,呼天抢地,行人都为之落泪。废太子到了许地,遗书一封给惠风,自称无罪被诬的心迹,情真意切,却无法改变局势对有情人的拆散。匈奴刘曜后来攻破洛阳,俘虏了王惠风,将她赐给部将乔属,这个五大三粗的胡将将要娶她。惠风拔起剑来,抗拒满脸胡渣的乔属,大声斥责:“我是太尉公的女儿,堂堂皇太子妃,绝对不会给你这造反的胡贼所侮辱。”年纪轻轻的可人儿,却成了历史悲剧的注脚。
八王之乱,一个亲王接一个亲王的脑袋亲吻了地面,俗话说乱世出英雄,即便是竖子也可以成名,也给了王衍政坛生涯新的转机,甚至把他推上了人生的最高顶点。
王衍,幸运地降生在六朝第一门第琅琊王氏的得意子弟,南齐王僧虔曾经在一封信谈及王家子弟的出路:“王家门中,优者或龙凤,劣者或虎豹”也就是说王家的子弟,靠着祖上的庇萌,差的也可以获得一官半职。
因此王衍要步入政坛,不见得是什么难事。王衍少年时代,颇有抱负,想要效仿战国张仪、苏秦,凭借外交才干闯出一番天地,因而好谈纵横之术。晋代,中国边境,夷戎问题十分尖锐,正值多事之秋,有人推荐他担任辽东太守,以舒展王衍的拳脚。王衍可是个贵族哥儿,说是很在行,可是要他面对着东北地区苦寒的气候,强悍的异族骑兵,雄才大略全都忘光了。坚持不就,不再谈论边境战事,平戎大策,从此吟诗作对,故弄玄虚,不再过问世事,全无班超投笔从戎的果敢坚毅。而为世人所讥讽。
父亲后来去世了,很奇怪的是,王衍似乎对钱财天生就不敏感。当时有许多人送旧,王衍把钱都送给了亲朋戚友,不多久,家资全无,自己搬到洛阳西边的田园闲居。毕竟是贵族公子,哪里担心无事可做,不久就担任太子舍人,尚书郎。后来出任元城令,每天以清谈为第一要务,有空就出去巡逻巡逻,倒也乐得清闲,后来累迁至中庶子,黄门侍郎的小朝官。
贾后发动宫廷政变,驱逐杨骏,进而杀死楚王司马玮,大权独揽,同时重用自己的亲戚贾模,贾谧等人,但也起用一些德高望重的旧臣,局势还算稍微安定。王衍也因为和郭家、贾家的姻亲,担任尚书令的高位,老友南阳乐广也担任河南尹,高官厚禄,荣华富贵,接踵而至,这个时候就更加将心思用在现实事物以外的抽象道理之外,在当时声名显赫,朝野人士,引其为风尚,“有无”之争就发生在这个时期。
但是这样舒适的日子并没有过多久,赵王伦废杀贾南风,和他的手下孙秀掌握了朝廷大权,而王衍在太子被废的时候扮演过不光彩的角色。太子曾经写过一封信给太子妃,希望岳父大人王衍可以协助审理,还其清白,王衍屈于贾后的权势,却隐匿不报,不久太子被害。王衍自以能够免祸,可是却犯了众怒,王衍无情,让女儿的婚姻成了政治斗争的殉葬品。在赵王司马伦上台之后,被人所弹劾,秋后算帐,原因就在于他志在苟免,而无忠蹇的节操。因而被禁锢终身,不能再当官了。乱世辩善恶,八王之乱的跌宕起伏,所折射出王衍的品德行径,逐渐和他风流名士的雅名有所相悖。
司马伦这时,居然胆大包天,把白痴皇帝晋惠帝尊为太上皇,篡位登基,引发更大的王族内乱。王衍毕竟有识鉴的能力,知道这赵王司马伦是个愚昧无能的草包,所能依仗的只是孙秀之类的小人,迟早会失败,又在家装傻,砍伤了一个无辜的婢女,又一次得以免祸。司马伦不久被废黜。新的洗牌又开始了。赋闲在家的王衍也复出了,再战江湖。
随即拜河南尹,转尚书,又为中书令。当时齐王乂自以为有匡复之功,因此专权自恣,公卿们都跑着去巴结齐王,王衍却只是长揖而已,因病而被罢免。齐王后来被张方活活用火烧死,连张方的士兵也难过得落泪。王衍此时韬光养晦,因为八王之乱远未结束,因为择良木而栖,等待时机,等待明主。八王之乱远未结束,王衍还是被授予了一些显赫的官职,从光禄大夫当到尚书右仆射。
在当时的职务已经相当于宰辅。
八王之乱,宗族势力遭到了极大的摧残,长达16年的灾难,中原地区荆棘满布,尸横遍野,五胡趁中原空虚,长驱直入,加深了百姓的困难。司马越最终结束了八王之乱,却接下了烂摊子,时常忧虑,此时,他想到的是王衍一类,在当时享誉全国的名士,希望能够振兴晋室江山。终于,王衍登上了人生的颠峰时刻,盛极而衰,距离他身败名裂的最后结局,当然也不远了。
王衍已经看出中原的时局已经病入膏肓了,向司马越提议说:“中原已经乱了,应该选取文武坚修的人才镇守军事要地。”于是以王衍的弟弟王澄为荆州刺史,族弟王敦为青州刺史。王衍告诉他的弟弟们:“荆州处于长江上游,青州有依靠大海的险要,你们二位出镇地方,我留在朝廷,里外结合,可以称得上狡兔三窟了。”这话当时广为流传,王衍自私自利的本质,开始为天下有识之士所鄙夷,后来又被载入史册,背负万古骂名。但他也曾说过:“现在皇室衰弱,如果让弟弟们镇守齐楚之地,外可以建立霸业,内可以匡复皇室,所以要看两个弟弟的表现了。”
日后,王衍的安排对东晋偏安政权还是起到了不可忽视的作用。
王澄,行迹比他哥哥还要放骇的任诞名士,出镇荆州之前,询问策略,虽然语言华丽锋芒,但却没有什么安定一方的策略,大伙都相当失望。王衍等人送他赴任,毕竟王衍的面子大,送的人很多,在路上见到有一只不知好歹的鸟在叫,王澄于是脱掉上衣,直捣雀巢,旁若无人,神情泰然。国家动乱如此,还有心思搞鸟。无怪乎刘琨叹息:“卿外表看起来好象很爽朗,而实际上内心霸道刚强,用这样的方式在乱世中生存,很难避死。”王澄居然无语了。
王敦则表现出其豪爽,但不失缜密的一面。王衍问他有无什么大策,他沉稳地回答:“应当随机应变,不可以提前预告。”日后,开创江东一方大业的人,正是王敦!
至于王衍和江左管夷吾——王导的事迹,史书上的记载虽然不多,但也蛮有趣。
王衍曾托一个族人办事,过了一段时间还没办。一次两人在宴会相遇,王衍借机对他说:“最近我让你办的事,怎么还没办?”没想到那族人听罢大怒,随即举起盒子朝他脸上扔去。王衍一句话也没说,洗了洗后,整理一下自己的美姿容,居然就牵着王导的手一起乘车走了。在车里,王衍照着镜子,面带桃花,从容地对王丞相说:“你看我的眼光,竟看到了牛背上。”
王导家本琅琊,而为东海国后参东海王越军事。琅邪王司马睿,与王导素相亲善。王导也知道天下已乱,遂倾心推奉,王导有复兴国家的志向,王衍何尝就没有?
王衍把自己的一些宗亲派到地方去镇守,而在朝廷内大规模使用当时的名士。太平盛世,也许他们能够以风度称著,成为和平时代的锦上之花。但战乱四起,时代需要的是纵横乱世的枭雄,勇冠三军的良将,运筹帷幄的统帅。
至于王衍任命官员的标准,有一则非常著名的小故事。阮瞻拜访王戎,王戎问他:“圣人贵名教,老庄明自然,其旨同异。”此乃玄之有玄的哲学问题。阮瞻脱口而出:“将无同。”道出了儒道殊途同归的道理,王戎感叹许久,居然就因为这三个字而征辟他当官,人称“三语掾”。王衍在许多思想上都推崇他堂哥的见解,因此亦雅重之。
自此,朝廷充斥着放达荒诞的奇人异士,倒不如开成个专门研究老庄哲学的研究院算了。内忧外患,似乎浑然不知。局势对晋朝越发不利了。匈奴刘渊横行河东,羯族石勒骚扰中原,汉人王弥四处流寇,中外交通即将隔绝。和异族武装相持了几年之后,晋室虽偶有胜绩,但声势却更加衰弱了。东海王司马越面临着众叛亲离,哀愁气愤而死。
晋怀帝永嘉五年(公元311年),一支凄凉绝望的队伍向东方艰难地前进。王衍被推为主帅,却无挥斥方遒的风发,而是一脸愁容。
王衍想把位置推让给襄阳王司马范,但是司马范也不接受,无奈之下,只好独力承担西晋王朝存亡的大业,率领司马越的军队和灵柩东归。王衍一生都违拗于政治斗争的旋涡,见风使舵,却从来不敢独当一面,好谈务虚,没有男子汉为国建功立业的责任感,实际上也注定了他在乱世中,沦为卑微的苟且之徒。也上演了遗臭万年的历史闹剧。
石勒,虽然是羯胡首领,但却是五胡十六国中少有豪爽、有见地、仁厚的君主。他虽从未读过书,但是却喜欢听人讲书。他在少年时代,和王衍有过一面之缘。石勒十四那年,随同乡人行贩洛阳,长啸登上东门,王衍见到认为此人非常奇特,看着左右,说:“看看这个小胡儿,我看他的声音和外表,他将会有奇志,恐怕会成为天下的祸害。”王衍马上奔赴官府带兵抓拿石勒,但石勒已经远去了。
几十年过去了,斗转星移,物是人非,石勒和王衍在命运中又将重逢。
石勒派遣轻装骑兵追赶晋朝的东归大军,在苦县宁平城截获了他们,大败晋军。晋朝军队虽然有十几万,但这几年被异族军队打怕了,因此都已成为惊弓之鸟,石勒指挥骑兵包围这支庞大的队伍,晋朝军队来不及反击,就自相践踏起来了,王衍身为主帅,没有任何军事才能,使担负着西晋王朝最后的希望的生力军,全军覆没,尸体堆积地如山,血流成河,无一人幸存。太尉王衍被生擒,遭遇被俘命运的还有大量的皇室宗亲和公家卿士。
石勒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落魄贫困的胡儿,而是披坚执锐、勇猛过人的胡军统帅。而王衍却沦为他座下囚徒。石勒命令俘虏们坐在帐幕下,询问晋朝失天下的原因。王衍身陷敌手,不改清谈家本事,巍巍道来,详尽地诉说晋朝衰败的来由,并说制定国家政策的人不是自己。况且自己少年时代没有当官的意愿,不关心世间实务,后来侥幸当官,也只是随波逐流而已。并夸耀石勒文成武德,应该自行称帝。王衍已经五十六岁了,风采依旧。石勒欣赏王衍鹤立鸡群的风流典雅,但此时却十分鄙夷他的为人,之前有些飘飘然的石勒也听不下去了,喝道:“你名望天下著称,位极人臣,作为朝廷中的少壮派,一直当到了头发花白,怎么能说没有当官的志向,祸害天下的人,正是你的罪责!”命令左右侍卫把王衍押解出去,听候发落。
当时何止王衍一个人为自己开脱,那些衣裳华丽,风度翩翩的贵族士大夫,此时,哪个不是弯下自己高贵的躯体,取悦以往自己所鄙夷、视为奴婢的胡人。反而襄阳王司马范神情庄重,威武不能屈,回头叱呵他们:“今天的事,何必多说?”一身凛然正气,威武不能屈,不愧是司马宗室中以勇猛著称的楚王司马玮的儿子,为八王之乱中名声扫地的司马家族挽回了不少面子。
王衍在这次战斗中,要担负起最主要的责任。石勒对幕僚孔苌说:“我在天下奔走,走过许多地方,但还没有见过这种人,是不是可以保全他们的性命。”孔苌劝阻道:“这些都是晋朝的王公,终究不会为我们效力。”石勒长叹一声:“话虽如此,到底还是不能用刀釜使他们身首异处。
萧萧的夜晚,寂静得只有夏虫的哀鸣。王衍孤独一人,知道自己命运将绝,万念俱灰,此时,四面的大墙崩塌了,黑压压的一片,人之将亡,其言也善。吟出了自己最后,最沉重的忏悔:
“呜呼!吾曹虽不及古人,向若不祖尚浮虚,戮力以匡天下,犹可不至今日!”
五十六岁的艳丽人生,结束在沉重的排墙之下。终王衍一生,虽然爱慕虚华艳丽的言谈,在学术上没有经国的才能,更无救国济世的军事才华,依赖自己的相貌和口才取盛名。这是王衍的个人能力问题,是小节问题,我们不能要求每个大臣都有杰出的文武才能吧,终观王衍的一些政治安排,对后来东晋王朝的偏安局面还是有相当贡献的。石勒取得宁平大胜之后,又剖开司马越的棺材,焚烧司马越的尸体,义愤填膺地说:“扰乱天下的正是这个人,我替天下人报仇,焚烧他的尸骨来祭告天地。”石勒虽不读书,但对历史,却有着惊人的见解,一语中的!我看《资治通鉴》,从白痴皇帝开始,一直到司马睿建立东晋小朝廷,看到的大多是司马家族内部血腥残忍的自我摧残,各个地方势力互相倾轧斗争,军阀自行其是,而王衍,在里面的记载并不多,多数是王衍官职的升迁。只是作为其中的一个投机分子参与其中,并非首恶,将误国的罪名加在他一人身上,未免太极端了吧。清谈风气,形成已经很久,王衍推进这项风气的,是难辞其疚的,而且王衍性格自私自利,蝇营狗苟,软弱怕事,但这和王衍的能力一样,也是小节问题。
王衍真正应该被千夫所骂的是,他最后拙劣的政治表演闹剧。文天祥是这样评价王衍的:“王衍劝石勒,冯道朝德光。”文天祥,作为宋末激励过民族气节的英雄,在当时严重的民族危机,宋朝面临亡国灭种的危机,读史有得,给予王衍汉奸的定位,把王衍牢牢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之上。因为于大节,他有所亏。
古语云:“君子杀身以成仁,不求生以害仁。”这是儒家大义。王衍尊崇老庄哲学,想超脱于祸害之外,却还想享受盛名的虚荣,是以自保其身第一,匡复宗稷为第二的政治原则行事的。在八王之乱,五胡乱中华的时代,高大俊朗的王衍居然演变成区区小人,谄媚外族首领,以求获得赦免,想当汉奸却不得,让自己生命随着崩墙而陨落,面对曾经想杀害自己的鉴赏专家王衍的无耻,石勒对他算是仁至义尽的了。前有王衍,后有冯道,遥相呼应,交错辉映。
魏晋的历史距离我们好几千年,我们研究来有什么意义。但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今天我们打开电视,新闻宣传的都是我国经济现状的可人,在史学界,更有盛世修清史的壮举,荧幕回放施琅大将军的攻陷台湾的盛况,诚然,我们国家是处于上升期,民族在这个世界是非常有希望腾飞的。只是,每个社会都有每个社会的隐患。今天我国的吏治情况,有领导人也痛心地指出十羊九牧,但这么多官员,都多少个是真正干事的有多少?今天我们的官员天天讲,月月讲,年年讲,宣传着那套空虚,只存在于预言中的悬幻理论,又何尝不是清谈?今天我们痛斥社会风气的败坏,贪污腐败的盛行,又何尝不是西晋王朝的翻版呢?王衍可是著名的清谈家,说起理论也是一套套的,更难能可贵的是他不贪污,对钱财视入粪土,也可算是个大清官了。
误西晋国的是,整个国家疯狂性地陷入对一些虚无理论的盲目崇拜和追求,话语权为一些集团所操纵,既得利益集团贪污腐败盛行,浮夸成风,同时太子党在中央和地方的争权夺利,可怜,可悲,可笑,可怜的王衍却一个人承担了非议。
近来一些民族问题定位较为敏感,这是历来中国历史界的忌讳,但我认为还是要做出一些适当的改变,将来我们会否批判石勒破坏民族团结,不与汉族士大夫领袖王衍的合作,破坏了反抗西晋封建统治的统一战线?我们的教育又如何说服自己,要我们做国家的忠臣,民族的孝子呢?王衍是个清高之人,生活在尚且拥有血性男儿刘琨、祖逖的尚气时代,依然做了汉奸,我恐怕将来国家有危难的时候,汉奸会更多,而且会比王衍更卑劣。
殷鉴不远,在夏后世!
满城尽带黄金甲
〔文/兰井村人〕
小时候,炎夏消暑的乐事之一,是去听远房的一个舅公讲故事。老人长得慈眉善目,脸色红润,头上落一层淡淡的薄霜,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蓝布衣衫解开来露出弥勒佛一样的肚子,手摇一把蒲扇,开口便道:话说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他所讲的三国、说岳大都忘了,倒是说唐里的一段小故事,至今记忆犹新,大意是说某人因欲造反被官兵追捕藏于一座古庙中,长老知其乃煞星下凡,一直殷勤相待。这人有一把天授神剑,此剑杀人八百万血流三千里。此人每日在寺中练剑,定于某年某月于试剑起事,叫寺里僧人尽行回避。长老思来想去,藏于寺外年久心空的一株大树内。这人因受寺僧款待,不忍在庙里下手,一路行来见路边一颗大树,决定拿大树试剑,不料一剑下去只见人头落地,鲜血喷天,费尽心机东躲西藏的长老竟第一个成了刀下冤魂。当时因贪听故事,此人是谁不感兴趣也不曾记住,只是替那长老可惜。
这段故事一直以童年记忆的形式在我心中留存了二十多年,其出处与来历从不曾查证,只是把它当成一种鲜活的民间传说而已。最近读宝文堂书店出版的《残唐五代史义传》,第四回云“黄巢藏梅寺起手”,所述内容与儿时听来的几乎一模一样,这才知道那个故事的主人公竟是写下杀气腾腾的诗句“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的黄巢。
关于黄巢的知识最早来源于中学历史教科书,贴在他身上的标签是“唐末著名农民起义领袖”,这个抽象枯燥的历史结论与那个写下《不第后赋菊》和民间传说中的生动形象相比,实在是苍白无味得多了。
古人云:不为无益之事难遣有涯之生。又值盛夏,酷暑难耐,无生意需要打点,也无权位需要钻营,正好有黄巢一段故事觉得甚是有趣,遂乐得钻进故纸堆,回到千余年前,去打探一番这位乱世枭雄的诗与人生,也不啻于圣叹所说的平生不亦快哉事吧。
公元873年,李唐王朝的第15任当家人唐懿宗寿终正寝,关系到天下太平黎民生计的大位被他的第五个儿子李俨收入囊中,历史上称之为唐僖宗。与所有的帝王家事一样,皇位的归属充满了争夺、阴谋与杀戮,但在宦官田令孜的精心运作下,这个过程总的来说还算平和。田令孜这个人,算得上僖宗的开裆裤朋友,虽自小就被阉了,但并不妨碍他和僖宗一起耽乐游玩。僖宗即位后,他就从一个和孙悟空在天宫里的职位差不多的弼马瘟立即晋升为神策军中尉(相当于首都警备区司令),很快又一路坐直升飞机爬上了总督三省六部的高位,可以称得上文官的班头,武将的领袖。新旧唐书都把田令孜归为乱世的佞臣,痛陈了他的种种劣行恶迹。不过有怎样的皇帝就有怎样的臣子,因为唐僖宗也实在不怎么样,史书上说他有些愚傻,用今天的话来说也就是智商不高,相当于北方的二傻子,四川自贡方言所称的卡子。他虽位居九五之尊,实际上被田令孜玩弄于鼓掌之间。这个老弟的所作所为,实在令人啼笑皆非,称得上超级无厘头。他不但喜欢声色犬马,斗鸡打毬,而且还是一个超级赌徒。他曾令田令孜的兄弟陈敬瑄等四位高官赌球,赌注是西川节度使(相当于今天的省长);他还经常与诸亲王斗鹅,一只鹅的输赢达五十万钱之巨。江山社稷落到这样一个败家子手里,后果确实很严重。更何况,唐王朝在此之前已经遭受了安史之乱、李希烈叛乱这样的重拳打击,表面上虽然还是一派莺歌燕舞,但内瓤子却尽皆上来了,抗击打能力实在有限。
第一个出拳的人是王仙芝,这个以贩私盐为业的小生意人,在公元874年秋天率众三千人在河南长垣县首先发难。他发表檄文批评政府说“吏贪沓,赋重,赏罚不平”。稍微解读一下这篇反政府言论就不难看出,这位老兄在做生意的过程中一定深受官僚作风、政府的苛捐杂税和乱收乱罚之苦,盐是再也卖不下去了,一气之下就拉了一帮兄弟干起了危害国家安全的营生。恐怕连王仙芝自己也没有想到,自己的对手貌似强大,其实不过是一只纸老虎。875年5、6月,仙芝带领没有经过任何专业训练的弟兄们连克两州,队伍也壮大到一万多人。当然,官军也不是白吃干饭的,876年,王仙芝的队伍在山东临沂第一次受挫,只能化整为零,转向河南淮北一带打游击。有趣的是,指挥官平庐节度使宋威这个家伙找不到仙芝的部队,以为仙芝等已死了,于是向朝庭报喜,害得皇帝和一帮臣子空欢喜了三天。没想到三天后,州县奏报仙芝他们又神不知鬼不觉地冒出来了。对此,《新唐书》有如下搞笑的记载:“威因奏大渠死,擅纵麾下兵还青州,君臣皆入贺。居三日,州县奏贼故在。”
行笔至此,黄巢该登台表演了。其实,黄巢在上面的叙述中已经是领衔主演了,大约在875年6月间他就率部数千人入股了仙芝的队伍。这激动人心的一天可能在他五岁时吟出那两句菊花诗那一刻起,注定迟早都要来临的。因为这两句诗,黄巢还差点挨他父亲的老拳,关于这件事,宋人张端义的《贵耳集》是这样说的:“巢五岁时,侍其翁与父为菊花诗。翁未就,巢信口曰‘堪与百花为总首,自然天赐赭黄花。’父怪,欲击之。”不知黄巢的父亲是因为他抢了翁的风头不尊敬老人还是由于他的诗涉嫌敏感话题才要打他。因为“总首”“天赐”云云从一个五岁的孩子口里说出来,大人肯定难免有些惊恐。如果我们作后一种解读的话,那可以说黄巢这孩子从小就生了反骨。
其实黄巢并不想拿自己的脑袋去铤而走险,他本来是安心仕途的。他的家境还算不错,巧合的是,他家也是卖盐的(更巧的是老蒋的爹也干这买卖),应该是小康之家。即便按照现代的阶级分析观点来看,他也不具有天生的革命性。他想过的日子是一朝金榜题名,封妻荫子的生活,这一点从他多次参加万恶的科举考试就可以看出来。但遗憾的是,天不遂人愿,此路不通,他每次都名落孙山。对此,黄巢这个有志青年十分郁闷。
你不妨展开想像的翅膀回到一千二百多年前的唐朝首都长安。一个菊花盛开的秋日,落第士子黄巢,这个屡试不中的科举复读生,这个不得志的年轻人,借酒浇愁,形单影只地踯躅于市井繁华的街头,那里美女如云,高官无数,但却没有他的前途,没有他的立锥之地。醉眼朦胧中,他看见了那些怒放的菊花。刹那间,儿时的记忆被满腹的愤懑激活了,那颗尘封的种子在心中蓬勃生长,于是那些肃杀的诗句如一把寒光四射的利剑刺向大唐王朝的心脏。九百多年后,一个名叫洪秀全的落第青年几乎复制了同样的故事,只不过他不是写诗,而是利用上帝之手给另一个王朝狠狠地刺了一刀,差点让它毙命。
关于这个故事,野史上还有另一个版本。说是面对天下将乱的危局,僖宗问群臣有何高招。田令孜这个一肚子坏水的家伙这回倒是出了个好主意,他恳请皇上开文武二选场,选取天下文人勇士,教他为官为将,去当消防队员。僖宗这猪脑子里也没什么好法子,只得应允。选来选去,武举状元竟是黄巢。但僖宗见黄巢分明长得像一个外星人:“身长一丈,膀阔三停,面如金纸,眉横一字,牙排二齿,鼻生三窍”,这个早被声色犬马淘虚了身子的病秧子皇帝立即吓破了胆,龙颜大怒,下令将黄巢扫地出门,永不录用。黄巢当然很生气,后果也非常的严重。如果这个故事是真的,我想当僖宗这个败家子几十年后不得不重蹈他先祖唐明皇的覆辙,率领一帮吃得脑满肠肥的文武大臣在艰难的蜀道上仓皇奔逃时,一定后悔得想哭:曾经有一个可以重整大唐江山的武将摆在我面前,因为貌丑,我不待见他,现在失去了我才追悔莫及。如果上苍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会对那个叫黄巢的人说,兄弟,好好干,大唐王朝就看你的了。
长话短说,历史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黄巢到底还是反了。经过大约5年艰苦卓绝的战斗,死人无数,血流成河,公元880年隆冬,唐金吾大将军张直方不得不代表政府给这个盐贩子的后代低下他高贵的头,率领文武百官亲到霸上迎降。史书记载说,黄巢入长安时,盔甲耀眼,旌旗蔽天,英姿飒爽,威武雄壮,好一幅“满城尽带黄金甲”的壮观场面!胜利的成果来之不易,中间差点因为右倾投降主义而毁于一旦。堡垒最容易从内部攻破,事情出在王仙芝身上。这个同志因为阶级局限性,也因为小富即安贪图享乐,革命立场不够坚定,在幕僚的怂恿煽动下,竟然答应接受朝庭的招安,为了区区一个左神策押衙监察御史的虚职就要出卖一起出生入死浴血奋战的阶级兄弟。黄巢愤怒了,不但把王仙芝骂了个狗血喷头,还捉住痛打了一顿。因为这一打一骂,朝庭剿抚并用的阴险之计才没有得逞,实在是险啦。
闲话一笔,卓吾老子是我素所敬慕之人,一生特立独行,但他在《残唐五代史义传》第五回“黄巢杀进长安城”的回末批语中说:贼陷两京,天子奔走,此正臣子奋不顾身之日。……举兵讨贼,虽未成功,然志亦可嘉。这就俗了,天子与所谓的贼,如孪生兄弟,成者王侯败者寇,老百姓都懂的道理,难道他不懂?可见他还是满脑子的封建正统思想呀,我为卓吾老子惜。
还是接着说黄巢。黄巢是人不是神,他也会犯错误,而且是严重的错误,分析起来大致有三条。首先是自己没有保持足够清醒的头脑,忙着称王称帝,赏官封爵,广置后宫。《新唐书》有如下记载:“陷京师,入自春明门,升太极殿,宫女数千迎拜,称黄王。巢喜曰:‘殆天意欤!’”,并住进了大坏蛋田令孜的府第。第二条,军纪松驰,扰民招怨。军队进城后,开始纪律还可以,但没过几天就变样了,《新唐书》说:“甫数日,因大掠,缚棰居人索财,号‘淘物’。富家皆跣而驱,贼酋阅甲第以处,争取人妻女乱之,捕得官吏悉斩之,火庐舍不可赀,宗室侯王屠之无类矣。”第三条,封建王朝决不甘心于拱手让出大好河山,侍机疯狂反扑,又加上出了像朱温这样手握重兵的投机变节份子,内外夹击,黄巢前后在长安呆了不到一年,就不得不离开,这一走就是“别时容易见时难”,再也没有卷土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