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近段时间,这个东方白却突然对秦时月亲热起来,有事没事就爱跟他套套近乎。有时秦时月从操场边走过,东方白也会喊住他,走过去和他说几句闲话。或者秦时月正在办公室批阅学生作文,东方白猛不丁走进来,逮住他一聊就是半个小时。想不到今晚都快十点了,东方白又忽然在他身后冒了出来,那样子真有点克格勃的味道。
就在秦时月忸怩着要不要上东方白的的士时,东方白已从车上走下来,将他拉到车门边,像塞麻袋一样把他塞了进去。
刚一坐稳,的士就启动了。东方白侧过头说:“秦老师架子真不小,请你坐个车也这么难。”秦时月的目光越过东方白的肩膀,望望窗外晃动着的高楼,说:“我走路走惯了,坐这样的小车头晕。”东方白笑道:“这是普通的士,有什么可晕的?我跟你说吧,我这个人什么大车小车飞机轮船都不晕,就晕自行车。”说得前面的的士司机都笑了。
秦时月没觉得这有什么可笑的,但坐了人家的车,不笑不礼貌,便故意笑笑,有话没话道:“校长到哪里办事?”东方白说:“特意来接你的呀。”秦时月说:“校长别哄我了,我四十多岁的人了,你以为那么好哄?”东方白说:“跟你开句玩笑,我到宾馆里看个朋友回来,刚好瞧见路边一个人有点像你,就让师傅把车速放慢了,细瞧还真是你。毛主席教导我们说,一个人做点好事并不难嘛。”
回到家里,老婆曾桂花还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电视右上角的时间刚好到了十点,曾桂花就问他:“平时你最早也要十点过二十才进屋,今天怎么提前了?”秦时月轻轻推开左边的房门,望望正在做作业的儿子,复又关上门,说:“看来我要时来运转了。”然后将搭东方白便车的事说了。
曾桂花望望秦时月,说:“还有这样的好事?”秦时月说:“你以为我在编故事?我能编故事就不当教书匠,写小说赚稿费去了。”曾桂花不太相信这是事实,摇了摇头道:“东方白肯定有什么意图吧,不然他犯得着对你这么客气吗?”秦时月在客厅中间来回走了几步,说:“我也这么寻思来着,古人早就把问题看透了,说人世难逢开口笑,疆场彼此弯弓月,人家突然对你张开笑口,心里确实有几分不踏实。”
也许是贫贱夫妻百事哀吧,过去两夫妻在一起说个什么,没几回说得到一处的,总是三句说话,两句相骂。今天晚上在对待东方白这件事上,不知怎么的态度竟然这么一致。秦时月的话一停顿,曾桂花就附和道:“是呀,毛主席也说过,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东方白突然对你好起来,后面肯定有什么原因。”
这么你一句我一句琢磨了好一阵,也没琢磨出一个稍微说得过去的理由。秦时月便觉得有些乏味了,打起哈欠来,说:“我得去睡了,明天上午有课。”曾桂花却没法放下刚才的话题,启发秦时月道:“你想想,老校长就要退了,原来教育局是定了让东方白接班的,最近听说薛征西在教育局活动得很厉害,东方白是不是想争取你的支持?”
薛征西也是儒林中学的副校长,而且在东方白到儒林中学来之前就做了三年的副校长了。秦时月知道,中国人向来就有先到为王的传统,让后到的东方白做校长,明摆着薛征西是不会服气的,他去上面活动活动也属人之常情。
秦时月便说:“这事在儒林中学已是公开的秘密了,只是东方白想最后做上校长,他完全可以像薛征西一样到上面去活动,有必要讨好我们这些普通百姓么?”曾桂花说:“这你就缺少政治头脑了,现在提拔干部都要考察考察,搞些民意测验。我们厂里提一个科长什么的,都要来这一套,你们要提校长,上面肯定会派人到学校里来弄点情况。”秦时月说:“这都是走过场,做戏给老百姓看的,谁会当真?”曾桂花说:“该走的过场也得走呀,东方白如果多争取几个你这样的老师,让你们都不说薛征西的好话,只说他的好话,上面确定校长人选时就会有所考虑了。”
秦时月把曾桂花的话仔细想了想,觉得还多少有些道理,就望着她,说道:“你知道的还真不少。”曾桂花说:“这几天学校里不都在说谁当校长这事吗?薛征西和东方白的一言一行都在学校老师的视线里。”秦时月开玩笑道:“你真是秀才不出门,能知天下事,你是几时变得这么世事洞明的?你们厂里的领导真没眼光,竟然让你下了岗,不给你个政工科长什么的当当。”
曾桂花斜秦时月一眼,骂道:“我不是在为你瞎操心吗?你倒好,好心当做驴肝肺,挖苦起老娘来了。”
2
第二天上午,秦时月上完课回到办公室,打开教案本备了两堂课,正准备回家,传达室送来了当天的报纸。秦时月心想,中饭有曾桂花负责,现在就回去,也没什么紧要事可做,不如翻一阵报纸,说不定能看到两件感兴趣的新闻。
果然刚翻开第一版,秦时月眼睛就睁大了。他发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吴万里。
吴万里是秦时月读师专时一个班上的同学,两人关系一直不错。毕业后秦时月当了老师,吴万里做了报社记者,两人偶尔还见见面什么的,可后来吴万里进了市委机关,天天忙着为领导服务,彼此交道就渐渐少了。特别是四年前吴万里到下面做了县委书记,也许是人在官场,身不由己,难得有自己的时间,基本上就没跟秦时月往来了。
不过究竟是昔日的同学,秦时月对吴万里还是很关注的,就将吴万里的那条消息认真看了一遍。原来这是一则公告,是市人大常委会发布的,说吴万里已被市人大常委会任命为市政府副市长,不日即将赴任。
这小子还真有一手!秦时月无声地自语了一句,又将这条消息看了两遍。
原来这个副市长的人选未确定之前,市政府就传出不少小道消息,说是市里班子多年没有变动了,突然空出一个副市长的位置,把那些有可能进步而一直没有机会进步的要员的胃口都吊了起来。其中有十三人包括市政府龚秘书长,五个县委书记,七个要害部门的一把手最有实力,他们纷纷出动,跑市委常委,跑省里主要领导,甚至上北京活动,要把这个副市长的位置挪到自己屁股下面。几经角逐,最后龚秘书长和吴万里被定为考察对象。本来龚秘书长就是上一任市委常委领导内定的副市长人选,胜算较大,不想吴万里利用龚秘书长与一位主要常委的矛盾,钻了个小空子,抢占先机,变劣势为优势,变优势为胜势,最后又将胜势变成胜局,入主市府。
秦时月难免生出一番感慨来,心里说,如果像自己一样一直做着教书匠,吴万里大概也还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一级教师吧。人哪,都是命运主宰着,是做官的命就做官,是教书的命就教书,没得说的。
就在秦时月正感叹着的时候,东方白走了进来。
秦时月就抬了头,跟东方白打招呼。说了几句闲话,东方白说:“你不是要报高级吗?教育局只给我校两个指标,现在有资格申报高级的老师就有八九个,僧多粥少,你恐怕得有点超前意识。”秦时月说:“评不评得上,一是看你们领导,二是看市职改办,我有没有超前意识,恐怕关系不大吧?”东方白笑道:“那不见得。”说着从包里拿出一份表格,交到秦时月手上。
秦时月一瞧,是一份科研成果奖励推荐表,制表部门是市人事局。秦时月便说:“我又没什么科研成果,拿着这张表,不是秃子头上放把梳,有什么用场?”东方白说:“前不久你不是在《语文教研》上发表了一篇论文么?你把这篇论文的情况填上,弄个奖回来,对你晋升高级有好处。”
秦时月早动了心,嘴上却说:“我那篇文章又没什么分量,只不过举了几个教学方面的例子,怎么好意思出手?”东方白说:“你别谦虚了,照我说的去做吧,下午我来拿表。”
秦时月望着东方白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又将手上的表格瞄了瞄,然后按照表格要求,把论文标题、发表刊物、日期以及内容简介都填了上去。一边心里想,不就一张表格吗,倒要看他东方白会弄出什么花样来。
东方白没有食言,下午三点多就进了秦时月办公室。秦时月把表递给他,说:“填是填了一下,不知要不要得。”东方白在表上瞧一眼,说:“你文章都写出来了,填的表还有不要得的理?”说着小心地把表格收进包里,往门口走去。
可要出门的时候,东方白又把头掉了转来,说:“你跟我一起到人事局去走一趟吧。”秦时月说:“我还要备课呢?”东方白说:“课你晚上再备吧,我也是为你着想,你本人跟人事局的领导见见面,对评奖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经过校办时,东方白进去让办公室主任给表格盖了章,这才和秦时月一前一后出了校门。跑到人事局,秦时月发现这个东方白跟这里的局长们科长们都熟,碰上一只痰盂都要点个头,打声招呼。秦时月却没一个认得的,只得缩在东方白后面,一边看他施展外交才能,一边心中暗想,怪不得大家都想谋个官做做,学校的副校长虽然算不上什么官,但大小是个头目,跟外界有些交往,认识的人多,不像自己一个教死书的,一年到头,天天跟教案和粉笔灰打交道,竟至于不知有汉,无论魏晋,而当今世界,不认识两个人,没有些人际关系,你是寸步难行啊。
秦时月这么想着的时候,两人已经来到楼道西头的奖惩科。科里共有三个人,一个科长,一个副科长,再加一个科员。都跟东方白很熟。科长说:“前两天我还在省展览馆看过东方校长的书法作品,几时也卖件墨宝给我收藏收藏?”副科长说:“东方校长这么有名气,都说善易妻,易了几回了?”科员说:“易妻时请我们喝喜酒哟。”
说笑了一阵,东方白才把秦时月介绍给他们。科里人都说:“哦,这就是秦老师,东方校长早跟我们说过的,久仰久仰。”
秦时月连忙点头,想说几句感谢的话,却因激动而话不成句。心想自己一介老师,竟然能得到堂堂人事局领导的久仰,看来报纸电视没有白宣传科教兴国的伟大思想,要不人家也不可能这么尊师重教。可转而又想,哪里的衙门不是门难进,脸难看,事难办?人家不是跟东方白熟悉,有义务对你这么客气吗?今天如果是你一个人站在这里,想要他们正眼瞧你一眼,怕都是痴心妄想。也就暗怨自己自作多情,没见世面。
这时东方白已经变戏法似地从身上拿出三只红包,一人衣袋里塞了一个,接着再将秦时月的表格呈上。
三个人对衣袋里的红包无动于衷,一副君子轻利重义的模样,却对秦时月的表格表示出极大的兴趣。科员看过呈给副科长,副科长看过呈给科长,科长看过,表态说,我们研究研究吧,又还给副科长,副科长还给科员。科员把表格夹进文件夹,放进抽屉,笑着对东方白和秦时月说:“你们放心吧,两位科长交办的事,我一定全力办妥。”
两人离开人事局后,秦时月半信半疑道:“这就成了?”东方白说:“怎么不成?人家红包都收下了。”秦时月说:“那红包多大一个?”东方白说:“五百一个。”
秦时月就站住不动了,嘴巴张着,半天合不拢来。东方白觉得他那痴样好笑,说:“你这是怎么了?不是半身不遂吧?”秦时月摇摇头,说:“还是把表格抽回来吧,我不评那个奖了。”东方白说:“那是为什么?”秦时月说:“三个红包就是一千五,我听说那个什么成果奖的奖金,也就是三到五百的样子。”东方白就来了气,说:“你出什么傻气?红包钱既不要你出,也不用我出。”秦时月说:“你不出,我也不出,谁出?”东方白说:“谁出?这不是你要操心的,你只知道评了奖,请我的客就是。”
不久,市里科研成果奖评奖结果就出来了,秦时月荣获一等奖。颁奖大会上,秦时月上台领取证书和那五百元奖金的时候,最先想到的就是东方白塞给奖惩科的三个红包,觉得这生意做得实在有些亏,虽然那三个红包的钱并不是他出的。
本来颁奖会东方白是要代表学校参加的,无奈临时有事没去成,秦时月一回到学校就去了东方白的办公室,把五百元奖金放到他桌上,说:“东方校长,这份奖金放你这里吧,什么时候上馆子,你领导来定。”
东方白把红包塞回到秦时月手上,说:“不急不急,今后有你请客的机会。”
离开东方白的办公室后,秦时月心头不免生出几分感动。原来他一直怀疑东方白为他出这么大的力气,是要利用他,却至今没见他提过半句什么,是不是自己神经过敏,太小人之心了?
更让秦时月既感动又不安的是,过后不久,东方白利用自己分管学校后勤的便利,让学校食堂一名出了点小差错的工人提前退了休,把曾桂花安排进了食堂,每月可拿到五百多元的工资和奖金。
要知道,儒林中学老师家属子弟闲在家里没事做的多得很,谁不想在学校里谋个事情做做?现在秦时月连句话都没说过,老婆就得了个工作,这可是他做梦都没梦到的。秦时月就在心里把东方白当成了再生父母,恨不得立即找个机会,好好报答他一番。便天天盼望上面来考察校领导,他好为东方白说几句硬话。当然还不止自己给他说话,他还要把他信得过的老师动员起来,一起促成东方白做上校长。
可秦时月还没找到报答东方白的机会,东方白又兑现了他先前的许诺,给秦时月争取到了高级职称的申报指标,把他的档案材料送到了市职改办。
本来,儒林中学另外八个符合晋升高级条件的教师中,比秦时月资历老,教学成绩突出的就有四五个,但往上报材料时,东方白坚持要报秦时月,理由仅仅是秦时月得了市里科研成果一等奖,别的教师没有这样的殊荣。说实话,如今这个奖那个奖多如牛毛,谁没有那么三五个?这些奖说算数还算点数,说不算数屁都不是。但东方白却认定了,秦时月这个奖是正儿八经的政府奖,是别的这奖那奖没法比的。其他领导没有比东方白更过硬的理由,只好由着东方白,把秦时月的材料报到了市职改办。职改办是人事局设立的,秦时月在人事局代表政府主持的科研成果奖里得了个一等奖,现在要给他评职称,职改办还不全力支持?
只是就在市改办正要组织开评的时候,出了一个小插曲,秦时月的职称差点泡了汤。
原来另一位副校长薛征西见那几个符合高级申报资格却没能申报的老师心有不甘,就在背后怂恿他们,要他们告秦时月的状。那几位老师便以秦时月的职称材料虚假不实,学校个别领导搞手脚包庇亲信为由,联名写了告状信,上访到市委政府和人大领导那里。如今社会矛盾多,几大家领导没几天不接待上访人员和批阅告状信的,比儒林中学复杂严重的情况多的是,哪有精力件件细究?于是把告状信批转到教育局,要教师们去找教育局领导落实查证。
为了职称告状上访的,教育局领导见得也不少了,知道这不是什么大事,但看在市领导的批示的份儿上,还是答应这几位教师,一定查个落实,要他们先回去安心上课,等有结果一定答复他们。教师们都是知识分子,要他们告蛮状,也告不来,觉得教育局领导暂时也只能如此,便回了学校。
这些教师一走,教育局领导松了口气,找来职改办的邓主任,问是怎么回事。邓主任简单作了说明,领导认为评秦时月的高级,也没违反什么原则,便要邓主任跟儒林中学的领导打招呼,做好那些教师的工作,今后不要再上访,以免影响教育系统的形象。
从领导那里出来后,邓主任就翻出电话本子,给东方白办公室打了电话。
此时的东方白正在挥毫泼墨,在宣纸上写下一幅字:
一身正气
两度春风
一身正气是句旧话,如今有些实权的人都喜欢用这句话自我标榜,好像正气都到了自己身上,人家都是邪气似的。两度春风却是东方白个人心迹表白。原来东方白进步为一中团委书记和儒林中学副校长,两次都是春天任命的。这可是人生盛事,古人进士及第,免不了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现在已没有科举,东方白不可能也进士一番,及第一回,却一次又一次得以进步,在纸上书下两度春风字样,实不为过。这可比真的老远跑到长安去看花,不仅省心得多,还可给国家节省一笔不菲的差旅费,实为明智之举。当然两度春风云云,其喻义也只东方白自己心知肚明,那是不能与人道破的。他也是知识分子出身,究竟还没浅薄到这个地步。
东方白这么自我陶醉着,还没来得及落款和署上日期,桌上电话就响了。他很不情愿地把狼毫放到笔架上,抓起了电话。只听邓主任在那头说:“儒林中学有一批老师到市里上访状告秦时月的事,你知道不?”
东方白就猛吃一惊,这可是他始料未及的,说:“我并不知道呀,市里领导是什么态度?”邓主任说:“市里领导要撤了你的职。”
听出邓主任在开他玩笑,东方白就放了心,说:“撤了还好些,我正不想做这鸟副校长,费力不讨好。”邓主任就将事情简要说了几句,说:“你要我们给秦时月评上高级,这没问题,但你学校的老师,你可要给我稳住哟,他们再到市里上访就不好办了。”
“那是那是,我做好老师工作,决不给邓主任您添乱。”东方白忙说,“这事让邓主任操心了,我让秦时月请您的客,怎么样?”邓主任说:“请什么客啰?我和你东方白,谁跟谁呀?当年要不是你姑父,我有今天吗?”
放下电话,东方白走到隔壁校办,吩咐校办主任去把秦时月找来。然后又回到自己办公室,拿了狼毫,给那幅字署上刚才来不及署上的大名和日期。
秦时月赶来时,东方白还拿着狼毫,站在桌旁眯眼自赏着那几个墨迹未干的字。秦时月也不知东方白找他什么事,见了他桌上的字,也在一旁欣赏起来。东方白的字不仅在儒林中学和教育系统是最好的,就是在全市书法界也堪称一流,不少书法爱好者和教育界人士家里都收藏有他的墨宝。
关于东方白的字,还有一种传言,说是学校图书馆没建成的时候,老校长就托人找政要和教育名流提写馆名,可人家一听说东方白就是儒林中学的副校长,都不愿提写,说是儒林中学有一个东方白在那里,还用得着我们吗?老校长想想也有道理,回头来找东方白,东方白说请名流或政要提写馆名是规矩和惯例,这既是对莘莘学子的一份鼓励,也对学校以后的建设大有好处,而自己何德何能,敢担此大任?坚拒了校长的请求。外面的人不敢提写,东方白也不肯动笔,馆名至今还没镶上去,急得老校长屁股冒烟,说馆名的事没定好,自己就是退下去了,心中也不安啊。
秦时月观赏着桌上的字,觉得无论是结构笔势,还是其内在神韵都到了一个相当高的境界。他不觉感叹道:“东方校长这字真绝了,如果用这样的字提写学校图书馆名,图书馆定然增色不少。”东方白把手中狼毫放下了,摇摇头说:“你别恭唯了,我这人还是有些自知之明的。”
围绕着书法又聊了一会儿,东方白这才不紧不慢地告诉秦时月,有人已将他告到了市里。秦时月心里就有些紧张,说:“东方校长,给你添了大乱,我心里真过意不去,我那职称还是下次再说吧。”东方白盯住秦时月,说:“真没出息,这点小风声就把你吓住了。我可不是你这样的软壳动物,凡事不做就不做,要做就要做好,做成功。”
秦时月不由得就在心里佩服起东方白来,刚才那泄下去的气又重新鼓了起来。
然后两人仔细分析了一下情况,认为这件事的背后一定有人撺掇,这人当然不会是别人,就是薛征西。那么怎样稳住薛征西呢?东方白很快又有了主意,对秦时月说:“对薛征西这人我还是了解的,我有办法摆平他。”秦时月说:“什么办法?”东方白笑道:“这是天机,不可泄漏。你多准备点钱请客吧。”秦时月说:“这没说的。”
3
两天后的下午,秦时月在办公室备课,有人喊他接电话。
秦时月一年四季待在学校,跟外界几乎是绝缘的,没有几个人与他有往来,现听说有电话找,想烂脑壳也想不出是谁。不过他还是放下教案,去了校办。
电话是东方白打来的。
秦时月说:“我还以为是谁呢,是东方校长。”东方白说:“给你打电话就紧张了吧?”秦时月笑道:“我紧张什么?领导心中有我,才找我呢。”东方白说:“秦老师也学会说漂亮话了,看来这时代的确在进步啊。”秦时月说:“校长别夸我了。是不是要我买单?”东方白笑道:“秦老师不愧为知识分子,不言自明。我跟你说吧,我已经在通天楼订好包厢了,你快来放血。”
放下电话,秦时月就飞速下了楼,往校门口直奔。到得那栋新建的图书馆楼前,才发现袋子里才两百元零花钱,只得踅转身走回头路。到家里后,曾桂花听说要请东方白,自然很支持,把存折给他,要他多取些钱。秦时月说:“取多少?五百够了吧?”曾桂花说:“你真是没见过世面,五百块钱请得了什么?你至少得取一千。”秦时月说:“吃顿饭要不了一千吧?”曾桂花说:“有备无患嘛,你一年到头也没请几回客,人家东方校长给你帮那么大的忙,一千算什么?”
秦时月觉得曾桂花的话有道理,真的到银行里取了一千元,匆匆赶到通天楼。东方白已在门口等着了,笑道:“怎么这个时候才来,是不是给曾桂花交家庭作业去了?”秦时月说:“老夫老妻了,交什么家庭作业?哪像你们年轻人。”东方白说:“三十如狼,四十似虎嘛,你这个年纪正在火候上。”
说笑着,两人就到了东方白预订的包厢门口。只见服务小姐先在门上轻轻敲了两下,再把门推开,同时弯腰做了一个请的动作,把他俩让进去。秦时月这才看见包厢里已坐了一个人,竟是个漂亮女人,还有些面熟,只是一时想不起是谁了。
就在秦时月迟疑之间,那女人站了起来,说:“秦老师你不认得我了?我是陈小舟,你的学生呀。”秦时月这才依稀想起十几年前教过的一位漂亮的女生,忙说:“你就是陈小舟?”东方白一旁说:“你的学生已是市教育局政工科长,我们的顶头上司哪。”秦时月说:“我一年到头没去一回教育局,真是孤陋寡闻,学生已是顶头上司了还浑然不知。”陈小舟说:“别听他瞎说,什么顶头上司不顶头上司的,老师永远是老师,学生永远是学生。”说着,大大方方地把手伸给秦时月。
秦时月先是一愣,接着忙把手伸出去,跟陈小舟握了握。便感觉陈小舟的手很细腻很柔软,仿佛没有骨头一般。秦时月身上某一根神经竟不自觉地颤了颤,心下不免暗想,当年这个陈小舟在自己班上读书时,只觉得她漂亮,却不知她的手这么细软,要不也找些借口多握几回。
就在秦时月神思恍惚之际,门外又进来几个人,东方白一一作了介绍,都是市教育局的,一个就是职改办的邓主任,另外还有两位副科长副主任之类的,官虽然不大,却都是实权在握的,说句话都毒得死鱼。
大家坐到桌边后,酒菜就上了桌。都是东方白事先就点好了的,酒是浏阳河,菜是鳗鱼、王八、基围虾之类。秦时月哪见过这阵势?生怕自己钱带少了,忍不住就要去腰间的钱袋里摸一摸。
服务小姐把酒斟好后,东方白举杯发话道:“感谢大家一贯对儒林中学和我本人以及秦老师的关照,今天秦老师做东,邀大家一聚,请各位一齐喝了这一杯!”说着,东方白先干了,其他人都说:“东方校长真是痛快!”跟着喝干了杯中物。
酒过三巡,喝酒的速度放慢了些,各自捉对说起闲话来。东方白觉得气氛有些沉闷,拿出手机,说:“最近我手机里常常收到一些短信,我给大家念两段,怎么样?”陈小舟附和道:“这个主意不错,不过要先说好规矩,念得听的人开心了,听的人喝酒,听的人不开心,念的人自己喝。”
大家都很赞同,纷纷说:“陈科长说得很对,就听陈科长的。”东方白说:“保证让你们开心。”于是打开手机,找了一条,念起来:“不跑不送,原地不动;只跑不送,平级调动;又跑又送,提拔使用。”
东方白念毕,邓主任说:“这条好,真是一针见血,官场上就是这么回事。来来来,干了这一杯,我再给大家念一条。”大家便响应着喝了酒。邓主任打开手机,说:“不管正股副股,不给小费莫进屋;不管正科副科,不给小费莫来摸;不管正处副处,不给小费莫脱裤;不管正厅副厅,不给小费莫射精。”
邓主任话音才落,众人便笑得东倒西歪,自动端酒喝了一杯。陈小舟说:“这个段子也太下流了一点,念的人也要罚酒。”邓主任也很爽快,说:“美女科长开了口,我们要想进步都要她说了算,我甘愿受罚。”喝了一杯。还说:“那让美女科长说段上流一点的吧,各位意见如何?”大家起哄道:“对对对,美女科长说一段上流的,不过也要说得我们都开心哟。”
陈小舟也不推辞,打开手机,念道:“局长街头漫步,遇见局里干部;此乃漂亮少妇,三围此起彼伏;局长心如脱兔,双双去往包屋;妇曰青春下注,至少给个副处;局长答曰算数,看你表现何如;说罢宽衣解裤,忙将手枪入库;妇曰舒服舒服,领导工作深入;局长语短气粗:此为人民服务。”
陈小舟念完,众人都笑岔了气,然后大声叫道:“陈科长你这还不下流!你的科长是不是这样弄到手的?”陈小舟说:“我又不是副处,不过科级而已。”督促众人把酒喝了。
一旁的秦时月没有手机,平时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教教科书,哪里听过这样的段子?这天也算是大开了眼界。究竟是当语文老师的,教课文时,经常总结时代特征段落大意中心思想什么的,秦时月一下子就看出这些段子的一个特点,都是说的官场上的事,没有一条说到他们这些教书匠或是工人农民的。看来如今教书匠和工人农民已难得引起人们关注,连流行一时的段子都把他们排除在外了。
秦时月还体会出了这些段子的另一层意味,忍不住插话道:“各位领导说的段子棒是棒,但单个来看,却不免形而下了点,如果把它们联系起来分析,就更有意思了,那简直就是一幅浓缩了的当今社会的世俗风情图,不知各位看出这一点来没有。”
见不太开口的秦时月说出这番话来,大家就停了手中杯,要听听他的下文。东方白来了劲,对众人说:“大家看清了,秦老师可不是等闲之辈。你们知道他的大名吗?秦时月,多么有意思,多么不同一般!那可是从一句古诗里得来的。”陈小舟接话道:“是呀,就是王昌龄的秦时明月汉时关,大家肯定读过。”大家就说:“原来秦老师的名字都这么书卷味,肚子里的学问肯定高深,秦老师快给我们说说你的高见。”
众人这么捧场,秦时月底气更足了,他端了桌边茶杯浅饮一口,不慌不忙道:“你们看好了,刚才东方校长的段子说的都是跑和送两个字,实际上就是权钱交易;接着邓主任的段子说的是小姐有了小费才提供服务,这无疑是钱色交易;后来陈科长的段子呢,说的是局长用副处换取女部下的性回报,这当然便是权色交易了。”
大家一听,觉得还真是这么回事,就称赞秦时月独具慧眼。秦时月又说:“如果把这三个段子摆在一起,那么权钱色都全了,权钱色之间的关系也清清楚楚了,也就是说,有了这三个段子,当今社会和官场的世俗风情的浓缩图就历历在目了。”
秦时月的一番谬论,让大家对他刮目相看,都说:“我们只知道胡说八道,哪里看得出其中奥妙?还是秦老师高明,能透过现象看本质。”东方白接住道:“秦老师这样的高水平,大家说说,他有没有资格上个高级?”大家都说:“怎么没资格?早就有资格了,我们这些负责职改和政工的,如果连秦老师这样有水平的老师,都没给他搞个高级,那简直就是我们的失职,我们再待在教育局都不好意思了。”
一个晚上,喝了那么多酒,说了那么多话,也就这几句说到了正题上。
东方白于是高高举起杯子,大声道:“感谢大家的美意,我们为秦老师干了这一杯!”
这么吵吵闹闹喝了两个多小时,大家慢慢就有了醉意。秦时月因为喝得少,还有几分清醒,免不了老去数桌上的菜碗和桌下的酒瓶。越数心里越没底,暗暗思忖道:“袋子里的这一千元恐怕是鸟枪打飞机,难得够得着了。”
挨到散席,秦时月抢先出了包厢,去服务台结账。不想东方白从后面走过来,在他肩上拍拍,说:“节目还没完哩,你急什么?等会再结账。”秦时月就有些心虚,嗫嚅道:“还有什么节目?”东方白说:“通天楼吃喝玩乐一条龙服务,三楼四楼还有保龄球、足浴、按摩等节目,你想一顿饭就把他们打发走?恐怕不那么容易。”
秦时月直觉得腿肚子抽筋,背上早渗出了冷汗。他在心里暗暗叫苦道:“这么搞下去,别说一千元,再带个三千五千的,也下不了台啊。”但这话又不好在这样的场合,对东方白明说,只得硬着头皮跟在东方白后面往三楼走。
三楼是保龄球场,几个人分成两组进入球道旁的座位。秦时月本来就没打过这球,又想省两个钱,忙退到一边去。偏偏东方白硬要拉他上场,秦时月无奈中把球抓到手上,一用力抛了出去。谁知那球却鬼使神差飞到了他的头上,他还东张西望四处找球,不晓得那球正往下掉,向他的脑袋砸去,惊得一旁的人都快要背过气去。好在东方白眼疾手快,猛地将他推开,才免去一难。
陈小舟久在机关,见的世面多,知道她在场,有些节目男人们放不开,打完球后,便找借口要走。东方白让小姐们将几个男人带上四楼后,跟秦时月去送陈小舟,一直送到楼下街道旁。东方白对着大街扬扬手,立即就有一辆的士靠过来。就在陈小舟向的士迈过去的时候,东方白拽住她肩上的坤包,往里面塞了一个红包。陈小舟正要推让,东方白已把车门打开,将她一推就推了进去。秦时月这一下也机灵了,开了前排的车门,给了司机十元钱,说:“到教育局宿舍区,够了吧?”司机忙说:“够了够了。”按声喇叭,一踩油门,将的士开向街心。
两人对着的士挥挥手,看着的士尾灯闪几闪,转入另一条偏街,这才转身进了通天楼。秦时月脑壳里还晃着东方白给陈小舟的那个红包,忍不住问道:“红包多大?”东方白没吱声,向他伸出两个指头。秦时月说:“两百?”东方白说:“看你人到中年了,还这么涉世不深。”秦时月说:“两千?哪来的钱?” 东方白说:“你的钱呀,我刚才在总台预支的,你买单时统一结算。”
秦时月就泥在地上,直觉胸口发闷。
东方白斜秦时月一眼,嘲讽道:“心疼了吧?我跟你说吧,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等一下还要象征性地给其他人红包哩。”又说:“你知道陈小舟是什么角色?”
秦时月已经听不到东方白的话,脑壳里嗡嗡直鸣,好像是东方白刚才塞给陈小舟的那个红包变做黄蜂,钻进了他的脑壳。
东方白见秦时月没反应,又说:“你知道陈小舟和薛征西是什么关系吗?”秦时月摇摇头,表示不清楚。东方白说:“过去薛征西追求过陈小舟,陈小舟并没把他放在眼里,但薛征西却一直没能忘记那段旧情,曾私下对人说过,他至今一见到陈小舟和陈小舟那双葱一样的手,他的心情就无法平静。”
秦时月抬头望一眼东方白,想起刚才跟陈小舟握手时的感觉,心里说,天下男人的感觉原来都是相通的。
到得四楼,那几个男人早已各就各位。秦时月又要回避,想省一个是一个,东方白还是不肯放过他,让小姐强行把他拉进一间幽暗的包房。先是泡脚修脚,接着是按摩。小姐问秦时月按什么式?是中式泰式还是日式。秦时月从没来过这些场合,哪懂这式那式是什么式?说:“小姐爱怎么就怎么吧。”小姐说:“那就日式吧,日式温柔。”
可小姐再温柔也没啥用,秦时月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老想着今晚怎样才能走出这个通天楼,听任小姐怎么在身上拿捏,他横竖体会不出温柔和乐趣来。
就这样迷迷糊糊过了两个多小时,秦时月一脚高一脚低出了包厢,又见东方白正给那几个刚快活完的男人塞红包。秦时月没过去掺和,主动跑到总台去结账。收银小姐在计算器上揿了一阵,给他报了一个数:8888元。
秦时月顿时傻了眼,仿佛开了裂的气球,只觉得整个身体都瘪了下去。他节节巴巴道:“8888?小姐你没算错吧?”小姐瞥他一眼,说:“本来是9000的,给四个八吉利,才要了这个数。”从吧台里拿出一张清单,递给秦时月,补充说:“先生你放心,不会错的,我这可是计算器算的。”
秦时月一看,其中开餐多少,打保龄球多少,按摩足浴多少,预支的现金多少,一五一十都记录在案,就不好说什么了。
这时东方白走了过来,说:“秦老师结账没有?不贵吧?”
秦时月心里骂道,莫非要十万八万才算贵?我这又不是公款消费。忙把东方白拉到一边,说:“没想到会这么多,所以……”东方白看了看小姐写的数,说:“这个数也不大嘛,今晚我们可是厉行节约,没搞什么铺张浪费,才没给你太大的负担,要不然恐怕还不是这个数。”秦时月一筹莫展,无奈道:“你说得倒轻松,可我……”
秦时月话音没落,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人匆匆来到总台旁,对东方白抱歉道:“东方校长对不起了,让您久等了。”东方白说:“哪里,领导们也才做完。”
秦时月回头一瞧,是承建儒林中学图书馆的杨老板。
杨老板二话不说,拿过桌上的单子,只粗粗瞟一眼,就从身上掏出一把票子,放到了吧台上。
见吧台里的小姐点钞如飞,秦时月的嘴巴张得大大的,好久都没有合上,仿佛不知那钞票为何物似的。
4
第二天,陈小舟给薛征西打了个电话。
她先问到儒林中学到市里上访告状的事是否属实,薛征西承认有这事。陈小舟说:“这事你恐怕得做点工作,如果他们再闹下去,对你本人和教育局都不会有什么好处。”
什么人的话薛征西可以不听,但陈小舟的话他还是会考虑考虑的。这一方面因为他曾追求过陈小舟,至今旧情难舍,另一方面也因为陈小舟是教育局主要领导的宠臣,又待在那个政工科长的位置上,教育局管辖范围内的人事安排得由她造初步方案,她发句话,下面中学里的校长副校长自然会奉若圣旨。
薛征西就向陈小舟打保票,一定妥善处理好这事。
其实薛征西也不要怎么处理,他不再去鼓动就得了,而没了他的鼓动,那些上访的老师见也上不出什么名堂,加上随着时间的推移,先前的激情难再,大家慢慢也就冷了心,没谁再有兴趣去多事。因此职称开评后,邓主任他们在后面一使劲,秦时月的高级便很顺利地通过了。这职称是跟工资挂钩的,秦时月的月工资一下就加了100多元,喜得他和曾桂花做梦都笑出声来。
只是受人之恩,却没有报答的机会,两个人不免又有几分内疚。
这天吃中饭的时候,秦时月对曾桂花说:“古训说受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我们得到的东方校长的好处岂只是滴泉?简直就是长江和黄河,或至少也是资水,我们却没能对他有丁点回报,问心有愧啊。”
曾桂花当然也有同感,说:“那你想想办法,给他表示点什么呀?”秦时月说:“那表示什么?”曾桂花说:“不是说烟酒不分家吗?给他买几条烟几瓶酒吧。”秦时月摇着头说:“一般的烟酒嘛,出不了手,名烟名酒假货多,只怕弄巧成拙。”曾桂花说:“那给他夫人送件什么首饰?”秦时月说:“那又不知道人家喜欢什么首饰,说不定人家什么首饰都有了呢。”曾桂花说:“干脆就送钱吧,既省事又好出手。”秦时月说:“这不太俗气了吗?”
这一下曾桂花不耐烦了,说:“你怎么这么多顾虑?你这样子办得了什么事情?怪不得你四十多岁的人了,还一事无成,要不是东方校长帮忙,你那个一级教师都要当到退休那一天去了。”说完,扔了饭碗,气呼呼甩门走了出去。
秦时月就愣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了。
可没几分钟,曾桂花却回来了,对正在洗碗的秦时月说:“我刚才碰着东方校长了,他正从外面回来,要你到他办公室去一趟。”秦时月说:“他有什么事吗?”曾桂花说:“他没说,你去吧,碗我来洗。”
秦时月放下水池里的碗,匆匆出了门。
赶到办公楼,东方白的办公室却是关着的。秦时月就有些纳闷,莫非东方白没在办公室里?那他又喊自己到这里来干什么呢?转过身想走开,觉得不甘心,复又回去,伸了手要去敲门。
这时门忽然开了,走出两个人来,一个是那次在通天楼买单的承包图书馆工程的杨老板,另一个是秦时月做家教的徐宁宁的家长市税务局徐科长。杨老板开玩笑道:“是秦老师哟,你怎么鬼头鬼脑的?”徐科长也笑道:“怪不得东方校长说还约了人,我还以为是个美眉,原来是你。”秦时月只得也客气地笑笑,算是跟他们打过招呼。
杨老板和徐科长出去后,秦时月就进了东方白的办公室。一抬头,只见上次东方白写的“一身正气,两度春风”那幅字,已经裱得十分雅致,挂在了墙上。
在那字上瞄了一会儿,秦时月忽然想起昨晚从杂志上看到的一篇文章。那篇文章说的是一位大官写得一手好字,刚好也写了“一身正气,两度春风”八个字,高挂在自己办公室里。大官身旁自有高人,看出他曾两度春风得意,因此写了这样的字。东方白的官虽然不大,却也历经浮沉,深谙为官滋味,估计跟那大官有着相同的感慨,可谓英雄相惜,才不约而同也写了这么八个字吧?
秦时月还记起,那篇文章最后交代,那大官手中有大权,到他那里去办事的人,总是先要盛赞主人那出手不凡的书法,对其高雅的志趣和不随流俗的气节表示出由衷的敬佩,然后再将人民币和支票塞进他的抽屉。想东方白为自己办了好几件大事,自己跑到他这里来,虽然也对墙上的字倍加赞赏,却从没送过钱物,真是惭愧。
想到这里,秦时月不由得摇了摇头。东方白不解何意,说:“你摇什么头?”秦时月掩饰道:“我是想东方校长怎么来得这么早,上班还要个多小时呢。”东方白移过一张椅子,让秦时月坐了,才说:“刚在家里吃过中饭,杨老板和徐科长就打电话,说在办公楼等着我,要交换些基建结算和税收上的事。”秦时月说:“找我有什么事吗?”东方白说:“没什么事,中午安静,想跟你聊聊天。”
随便聊了几句,秦时月起身去把门关了,回来放低声音说:“听说上面就要来考察学校领导班子了?”东方白笑道:“来考察就来考察呗,这是组织上的事,我这一摊子杂事都忙不过来,哪有工夫操心这些?”秦时月说:“那也是。不过据我所知,大部分老师都认为,薛征西一直在儒林待着,分管一下教学还可以,如果让他来负责全盘工作,他既没有开拓精神,又缺乏工作魄力,儒林中学是不会有什么起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