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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肖仁福 当前章节:15224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2:29

钟开泰的理解一点不错,下午的部务会便再没人通知他钟开泰,而是让姓陈的取而代之了。钟开泰落落寡欢地在办公室坐了半个小时,就神情恍惚出了门。也不知自己要到哪里去,低着头在街上绕了半圈,不知不觉来到一个处所,猛抬头,竟然是几天前的晚上跟胡小云走过的那条小巷。钟开泰这才意识到他一直在念想着这个胡小云。是呀,自己活了半辈子了,事业无成,官不官民不民的,想想已没有一件东西值得自己珍惜,唯一使自己感到欣慰的就是遇上了胡小云,虽然他们没能走出那最后的一步。

一边这么胡思乱想着,一边缓缓挪动着脚下的步子,不一会钟开泰就来到了巷口。前面就是胡小云住的那栋不高的红砖楼。钟开泰望望二楼那个窗户,那一袭垂挂着的紫色窗帘,不免又是一番浮想。他的思维一下子回到了那个难忘的晚上,就在那紫色窗帘里面,两人的故事顺理成章地朝前发展着,谁知故事快进入高潮时那个该死的电话响了,生生地断送了两人的善缘。这就是人生的无奈啊。钟开泰深深地叹息一声,伸手在头上捶了捶,不甘心似的走进了那个楼道。在胡小云家门口犹豫了一阵,终于还是伸出手指在门上叩了几下。然而里面却没有任何动静。钟开泰这才想起,此时正是上班时间,胡小云也许在在台里忙乎着哩。

钟开泰几乎是万念俱灰了。唯一还能激发他的兴趣的便只有那个阳光花园了。这天下午,他在办公室昏昏沉沉呆了一会,又行尸走肉般出了市委大楼,在街上游荡起来。不知不觉又来到阳光花园门口,一看手表,才三点多钟,离跟东方晓约定的时间还差整整两个小时。钟开泰想,不是自己犯了癔症吧?他本来想转身离去,等两个小时后再来,可一双脚却不听他的指使,仍然往里挪动着,而且一步步往楼上登去。到得六楼,钟开泰才意识到自己没有房门钥匙。也是怪了,钟开泰正木头一样在门口呆立着,楼道下面有脚步声响了上来。东方晓竟然也来了。东方晓这时也发现了钟开泰,两人的眼睛都亮了。钟开泰说,你怎么也来了?东方晓说,我是没事在街上乱窜,走着走着,不知怎么的就到了这里。又问,你怎么也这么早就到了?钟开泰说,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到了这里的。东方晓说,我们不是有什么毛病吧?两人说着,先笑笑,又摇摇头,进了屋。

也是巧了,两人刚习惯性地来到窗边,就发现了情况。是东方晓最先发现的。原来陆百里恰在此时出了办公楼,径直回了家,然后不到五分钟,又从家里走了出来。东方晓就在钟开泰肩上拍了一巴掌,小声道,看见了没有?那样子跟电影里的反动特务无异。钟开泰也警觉起来,把头伸到窗边。这时陆百里已出了自家宿舍楼的楼道,慢吞吞地往传达室方向走去。东方晓的摄像机已经打开,他一调焦距,就把陆百里拉到了近前。待把陆百里从楼道口到传达室这个过程录下来后,东方晓就扛着机子转身飞快地下了楼。钟开泰也在后面关上房门,大步跟了上去。

现在两人已经出了阳光花园。转过街角,他们就看见陆百里站在一幅广告牌下,正向一辆开过来的的士招手。东方晓的摄像机把陆百里上的士的过程拍下后,也跟着钟开泰钻进另一辆的士。钟开泰对司机说道,跟上前面那辆0305牌照的的士。司机一踩油门,的士立即“唆”一声跟上去,咬住0305的士的尾巴。那辆的士在大街上转了两个弯,没往没日没夜开放着的OK厅开,也没往足浴馆按摩院去,而是去了新近才开张的全城最豪华的名曰“帝都”的宾馆。钟开泰瞧了东方晓一眼,两人会心地笑了。钟开泰甚至想,陆百里呀,你也有走麦城的时候,今天你撞进了东方晓的摄像机里,看你还能神气什么。钟开泰仿佛看见纪委的人把记录着陆百里丑行的带子送到了严部长手里,严部长无奈,只得把就要发出去的陆百里的任命书扣了下来。

就在钟开泰提前享受胜利的喜悦的时候,的士不觉中停了下来,他们已进了“帝都”前面的大坪。停在前面台阶下的0305牌的士的门已经打开,只见陆百里出了的士,反手把门咣上,然后伸手在头上抚了抚,翘首望望头上“帝都”两个烫金大字,这才从从容容迈上台阶。玻璃大门后的保安见有人要进门,一只手把玻璃门拉开,另一只手一摆,做了个邀请的姿式。陆百里好像跟保安点了点,挺挺腰杆,走进玻璃门,穿过大厅,径直上了通往楼上的旋转扶梯。东方晓的镜头一直尾随着陆百里,直到他上了楼,东方晓这才关了摄像机,放入包内。其时钟开泰已经付了打的费,两人匆匆下车,进门追上了二楼。一到楼梯头,东方晓的摄像机又重新打开了。陆百里已向过道尽头走去,到了最里的一间房子的门口才停下来。只见陆百里在门上敲了两下,门就开了,陆百里隐身而入。钟开泰立即走过去,见陆百里走进去的那间房子的门号是3218,而对面的房子写着3209几个数字,钟开泰这才缩回来,到大厅里交款订了3209号房间。

两人进入3209号房间后,东方晓让钟开泰瞄着门上的猫眼,自己拿出身上的启子,对门上的锁动作起来。不一会,锁就被东方晓取了下来,锁孔虽然不大,但东方晓把摄像机的镜头往上面一扣,正好够用。东方晓支好三角架,调了调镜头,然后往对面看去,那3218的门号清晰可见。东方晓就放心了,退下来,往床上四仰八叉地一倒,对钟开泰说,你好好地盯着,我先躺一会儿。钟开泰一边恪尽职守地瞄着猫眼,一边说,好戏还没开场呢,你就成这个熊样了?

又过去了大约二十分钟,钟开泰见对面的门开了一点点,就轻声喊道,东方晓你快来快来,有情况了。东方晓立即腾地从床上跳起来,扑到摄像机前。对面的门正好已经打开,从里面走出一个女人,接着陆百里也跟着走了出来。钟开泰看的是猫眼,女人的面貌开始还有些模糊,近一些也就清晰了些,钟开泰就觉得那女人不像通常意义上的“鸡”,因为她没穿着奇装异服也没有浓妆重彩,年龄看上去也有三十多岁了。钟开泰压低声音对东方晓说,不对吧?那女人怎么一点也不像“鸡”?东方晓不理钟开泰,继续操作着。钟开泰又说,如果不是“鸡”,我们拍下来干什么呢?此时陆百里已关上门,转身跟女人朝过道那头走去。东方晓把镜头撤下来,对钟开泰说,你别唆,把门打开。钟开泰不再说什么,打开门,让东方晓站在门边,继续用镜头追踪陆百里和女人。

回家的路上,钟开泰已经没了先前的兴致,嘀咕着对东方晓说,我以为有什么好戏看,陆百里跟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在一起,说不定那女人根本就不是什么“鸡”,而是陆百里的远房亲戚哩。东方晓说,你知道个屁!你见哪只“鸡”脸上写着“鸡”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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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东方晓拿着一盒连夜制作好的带子,把钟开泰从组织部约了出来。东方晓举着带子向钟开泰扬了扬,有几分得意地说,昨晚陆百里从财政局宿舍楼到“帝都”的3218房间,再跟女人一起从3218房里出来离开“帝都”的全过程都在里面了。钟开泰伸了手要去接带子。东方晓却手一缩,收了回去,盯住钟开泰说,你这就拿去?没这么容易吧?钟开泰愣在那里,一时没反应过来。东方晓笑了,说,这可是我一手拍出来的,版权独家所有。钟开泰说,你拿走吧,我不希罕。东方晓这才把带子递给钟开泰。又说,现在我们可以去邮局了。钟开泰说,去邮局?东方晓说,我们通过邮局把带子寄到纪委去,而不要抛头露面,好省去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两人很快到了邮局。可要邮寄时,钟开泰又觉得还有些不妥,就止住了东方晓。东方晓说,就你屎少屁多。钟开泰说,我是说,万一那女人不是“鸡”,岂不冤枉了好人?东方晓就摇了摇头,无奈地说,就你优柔寡断,你这样的人看来是成不了大事的。东方晓不耐烦地在地上来回踱了几步,又停下来对钟开泰语重心长地说,我的同志哥,你要知道,我们的目的并不是要弄清那女人是不是“鸡”,我们是要让纪委对陆百里产生怀疑,给陆百里添点麻烦,不让他顺利通过公示。钟开泰说,我还是觉得有必要对那女人作点了解。东方晓说,犯得着吗?好好好,那你说怎么了解吧?钟开泰说,我们到“帝都”的服务台去查一查,看看昨天3218房间的住宿登记。东方晓说,你以为住宿登记能说明问题?钟开泰说,住宿登记要填写客人的地址单位,还有身份证号码,一查不就一目了然了?东方晓说,老同学,我说句直爽话,你是饱经风霜,却涉世不深,现在连父亲母亲都有假冒的,连市长专员都有赝品,你以为客人填写的地址单位和身份证号码靠得住?钟开泰说,去看看总没什么坏处的。东方晓拿钟开泰没法,只得跟他去了“帝都”。开始服务员不理不睬的,不太愿意拿出登记簿,东方晓把记者证往桌上一甩说,我们有采访任务在身,你不让看也行,把你们的老板喊过来。服务员瞄了一眼记者证,这才拿出登记簿。钟开泰翻到3218号房间的单子,上面竟然明明白白登着陆百里的名字,备注栏里还龙飞凤舞写着财政厅行财处苏处长来我市检查工作住宿几个字。

离开“帝都”后,钟开泰说,你看如果不来查一查,不是要闹笑话么?东方晓说,你没看出来?这是此地无银三百两,陆百里的智商可不低,他是为了遮人耳目,才不让女人本人去登记,而写上自己的名字,还美其名曰是接待财政厅的处长。钟开泰说,你说的确实不无道理,但仅仅是一种推测。东方晓说,推测有什么不可?爱因斯坦能用他的相对论推测出过去没有发现的星座,我们却不可以通过陆百里写的单子推测那个女人是那种女人?钟开泰就笑起来,说,如果单子上写的都是事实呢?你总不能排除这种可能性吧?东方晓说,那你说吧,现在我们该怎么做?钟开泰说,给财政厅打个电话,问一下行财处有没有一个姓苏的女处长。东方晓就把手机拿到手上,朝钟开泰要财政厅的号码。钟开泰说,我又不是财政系统的人,哪来财政厅的号码?东方晓说,那你要我怎么问财政厅?钟开泰说,那就直接到财政局去问问。东方晓说,你就不怕打草惊蛇?钟开泰说,陆百里要当副局长了,我们一起去祝贺他,这不叫打草惊蛇吧?

跑到财政局,陆百里不在,行财科只有一个二十四五岁样子的女人坐在一台电脑前。钟开泰问,陆百里呢,那女人就回过头来说,有事去了。东方晓见女人有几分姿色,激情就来了,忍不住开玩笑说,小姐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女人有些奇怪地说,我可认不得你。东方晓说,你姓张吧?女人说,你别懵我了,我姓李。东方晓说,这就对了嘛,不是张就是李,不是他就是你。姓李的女人觉得东方晓说话有意思,就笑着说,你真的见过我?东方晓说,我有这种感觉,而且是非常非常强烈的感觉。女人说,在哪里?东方晓说,在梦里。两个男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讨好着女人,女人自然开心得不得了。一开心,就和他们一见如故了,说笑了半天才问道,你们找陆科长有什么事?东方晓说,我们领导听说财政厅行财处来了一位处长,有没有此事?女人说,是呀,是来了一位处长。东方晓闻言,就有些泄气。本想就此打住,又不甘心,继续问道,那位处长姓什么?住在哪里?我们领导想去看看她。女人说,姓苏,是个女的,住在“帝都”,陆科长这两天一直在那边陪她,如果你们现在过去,陆科长还在那里。

离开财政局,东方晓就有气无力地叹一声,说,这几天我们算白忙乎了。

两人垂头丧气地在街上走了一阵。东方晓把那盘带子抛起又接住,接住又抛起,像玩玩具一样玩了一会,不甘心地对钟开泰说,我还得给财政厅打个电话,谁能保证那个姓李的女人不是跟陆百里狼狈为奸的?然后通过省城的114台问到财政厅行财处的电话号码,再照着号码打过去一问,行财处也说苏处长到了他们这个城市。东方晓嘀咕道,难道我们就这么放过了他陆百里?钟开泰像漏气的球,无力地摇摇头,没答话。东方晓又说,我看你还是把这盘带子寄给纪委。钟开泰这才说,那女人是财政厅的处长,寄有什么用?东方晓说,纪委的人怎么认识财政厅的处长?他们要调查这事,总得花些时间吧?调查期间,陆百里的任命书总不太好下吧?只要这样一拖,等公示期过去,陆百里赶不上趟,以后就难说了。钟开泰想想也有道理,说,那就试试吧?恰在这个时候,东方晓的手机响了,台长要他速回电视台,有急事等着他。东方晓关上手机后,把带子交给钟开泰说,这光荣的使命就由你去完成了,我先走一步。

到邮局后,钟开泰又犹豫起来。他在营业厅里绕了一大圈,还是下不了决心。却猛然听见一个甜甜的声音像是在喊他的名字。钟开泰就一阵激灵,觉得这个声音很熟悉。是谁在喊自己呢?钟开泰想起来了,是胡小云。只有胡小云的声音才会这么动听。钟开泰就走出邮局,去寻找那个声音。却没有发现胡小云。望着车辆在阳光下往来穿梭,望着如织的人群坚定地兴冲冲地走着自己的路,钟开泰坚信胡小云就在附近。钟开泰把那盘带子随手塞进了路旁的垃圾箱,放开步子朝前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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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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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何铁夫家里到财政局去,紧走慢走也就是十四五钟的样子。可何铁夫每天早上七点过十分就夹着公文包准时出了门。那些才从外面购了早点或晨练回来的熟人和同事见了,免不了要问候一声,这么早,何局长就上班去啦?何铁夫总是点点头,微笑着答道,是呀是呀,有些事得早点上办公室去处理。或者说,今天还要到政府去开个会。打完招呼,何铁夫就从从容容往巷口走去。

熟人和同事就在后面说,是呀,人家当财政局长的就是忙。

出得巷口,就是那条新近才铺了水泥的沿江路。因为尚早,路上行人稀少,只有三五个背着书包的学生,或一两个挑着蔬菜赶早市的菜农。路边有杨柳,柳旁有护栏,栏外是为防洪而砌的水泥河堤,拥着柔媚的河水。

河叫资水河,自西向东,像一段绿色绸缎,绕城而过。河风悠悠拂过来,撩起何铁夫飘逸的鬓发。而那流溢着晨光的河水,则把他坚毅的目光也濡染得明亮起来。何铁夫就有一种置身画中的感觉,脚步减慢了许多。他喜欢这清晨的杨柳岸,喜欢这宁静亮丽的资水河。他甚至想,这河水多像女人无声的笑容,当临河独步,让思绪任意驰骋的时候,他就感觉好像是在跟一个自己暗暗喜欢着的女人漫谈。

有时何铁夫也会停下脚步,往远处的地平线注视一会儿。资水河就是从那里流过来的。他不由得要想起遥远的地平线那一边一个叫做通化的县城,他曾在那里以常务副县长的身份主持过一段政府工作。在那段时间里,他上蹿下跳,左冲右突,虽然没有惊天业绩,却也让贫困得连干部的裸体工资也发不出的政府渡过了难关,而自己的政声也日盛一日,成了呼声最高的县长候选人。可就在他已经坐在人代会的主席台,代表们正要把选票投给他的时候,他因临时动用一笔国债专项资金给等钱过年的干部职工发了工资被人捅到市纪检会,最后县长候选人的资格被取消,只得灰溜溜地到市政府来做了一名副秘书长。也是应了那句旧话,有意栽花花不发,无心插柳柳成荫。不久市政府换届,何铁夫中学时的校长白日升从县委书记的位置升任常务副市长,对权力的争斗已没有太多兴趣的何铁夫突然被任命为财政局长。原来市委主要领导找白日升谈话时,白日升就提了个条件,如今的财税工作越来越难做,如果要他做主管财税工作的常务副市长,那财政局长的人选必须由他来提名,结果白日升一上任就把何铁夫招到了他的麾下。

不知不觉中,何铁夫上了一座小桥。桥下一条小河正不声不响地汇入资水。这是资水上一条名不见经传的支流,自城市的另一个方向逶迤而至。小河的西边有一座塔,东岸的山崖上则是一座不大的公园。公园里长着许多青翠的梧桐,几乎把那寂寂的庙宇亭榭都掩藏得不露半点痕迹。公园也就叫做梧桐公园。在那段做副秘书长的清闲的日子里,何铁夫曾到梧桐公园里去过几次。公园里的八角亭上有一副对联,对仗倒还工整,也有几许意境,只是直白了点。何铁夫欣赏那几个字,有王羲之的随意,兼柳公权的清奇,还暗含了郑板桥的怪异。对联曰:

云带钟声穿林去

月移塔影过江来

何铁夫记得有一个周末,还在八角亭上碰上了政府秘书二科的副科长吴凤栖。虽然何铁夫的办公室和秘书二科挨在一起,两人几乎天天见面,但在公园里与吴凤栖不期而遇,还是让何铁夫多少有一丝惊喜。何铁夫就在吴凤栖身上多瞧了一会儿,发现她比平时漂亮了几分。忍不住就开起吴凤栖的玩笑来,说,你不是来约会的吧?不想吴凤栖直言不晦地说,还被你猜中了,今天我真的是来约会的。何铁夫说,你就不怕陈小明抽你的脚筋?何铁夫说的陈小明是吴凤栖的丈夫。吴凤栖说,他还没这胆量。何铁夫说,怎么只你一个人?吴凤栖说,怎么只我一个人?何铁夫往四下张望,亭周围除了他和吴凤栖,此时并没其他人。何铁夫就明白了,说,我可没有得到过你的约会哟。吴凤栖说,这叫不约而同嘛。

明知吴凤栖这句话当不得真,但何铁夫心里还是莫名地有一丝丝激动。不过何铁夫转移了话题,说,你常来吗?吴凤栖点点头,将手上的一张报纸对半撕开,一半递给何铁夫,一半垫到石凳上,坐了下来。何铁夫也就像吴凤栖一样坐下了。一时竟然无语。何铁夫就望着四周茂密的梧桐,无话找话道,我知道你为什么喜欢到这里来了。吴凤栖偏着头瞥何铁夫一眼说,为什么?何铁夫说,家有梧桐树,引得凤凰栖。吴凤栖有几分感动地说,知我者,何秘书长也。还说,结婚前有好几个追求过我的男孩都陪我到这里来过,可没谁解我到这里来的用意。停了停又说,只可惜,梧桐栖老凤凰枝。

闻言,何铁夫心头暗暗动了一下。他知道这是杜甫的诗句,此时此景,出自吴凤栖的口,多少有些伤感的意味。何铁夫无言,只抬了头去望亭柱上那两句比起杜诗来不知要逊色多少的联语。

此后两人再没单独在一起过,可何铁夫偶尔在走廊上碰见吴凤栖,就会想起梧桐栖老凤凰枝那句诗,总觉得吴凤栖那浅浅的笑意里多了一层什么。所以何铁夫离开政府到财政局去做局长时,就因了吴凤栖那份多了层什么的浅浅的笑意,只稍稍犹豫,就把她也调了过去。当然何铁夫转了一个弯,吴凤栖申请调往财政局的报告上堂堂正正地签着黄市长和白日升的字。恰好行财科原来的科长退休,吴凤栖又是财专毕业生,办事能干,还写得一手好字,何铁夫就没让行财科原来的两位副科长升科长,以市领导打了招呼为名,让吴凤栖做了主持行财科工作的副科长,不到一年又把她扶了正。为此局里传出不少谣言,说何铁夫与吴凤栖在政府办时就关系暧昧,否则哪有这么使用干部的?尤其是得罪了主管政工的副局长魏家桥,他在何铁夫没进财政局之前就给行财科副科长石时务许过诺,要让他做科长。何铁夫插这一杆子,确实让魏家桥有些恼火,尽管后来何铁夫为了给他面子,让石时务做了工交科科长,看上去才算把这事给基本摆平。

想到这里,何铁夫就无奈地摇了摇头。本来是想趁上班前这难得的悠闲时光放松一下自己,谁知这些七七八八的事情又不知不觉钻进了脑壳里。何铁夫看看表,离上班时间只有五分钟了,他只得不舍地望望清亮的河水,掉了头,横过沿江路,大步流星往办公楼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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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点整,何铁夫准时走进办公室。

局里的勤杂工已将局长室打扫干净,开水也提到了茶几上。何铁夫把公文包放到桌上,拿起那只跟随了他多年的竹壳玻璃杯,放了茶叶,倒上热气腾腾的开水,坐到桌旁开始批阅文件。这个时候没有外单位缠着要经费批条子的,而自己单位的人则刚上班,要打开水,搞卫生,整理内务,即使要来请示工作什么的,还得过上一阵子,何铁夫正好可以见缝插针,打一个时间差。

可还没批上两件,桌上的电话铃声惊恐万状地响起来。何铁夫放下笔,拿起电话。是市人大秘书科打来的,要何铁夫去参加水利执法检查。何铁夫懒得跟那些人去做毫无用处却冠冕堂皇的表面文章,放下电话,便将斜对面办公室主任周里旺叫过来,要他安排农财科去参加人大的检查。

周里旺刚出去,电话又响了。这回是劳动局打来的。劳动局昨天就跟何铁夫打了招呼,他们要给等着开工的劳动大厦举行奠基仪式,请何铁夫去指导指导。何铁夫知道这指导的意思,无非是吃喝一顿,然后带一个不薄的红包回来。可他清楚,那样的厚礼并不是那么好接的。记得两个星期前,劳动局长曾拿了一个从社会保障资金里贷款600万元建设劳动大厦的报告,跑来要何铁夫签字。一见报告上市委关书记已经签着“请财政局何局长给予办理”的字样,何铁夫就哭笑不得。社保资金是由劳动和财政等部门牵头下文,从企业和各单位各部门筹集上来再储存在财政专户里的专项资金,是专门用来发放下岗职工生活费和离退休干部养老金的,国务院明令一分钱都不能挪作他用。在通化县主持政府工作时,何铁夫就是吃过这方面的亏的,还哪敢顶风违纪?于是毫不客气地把报告还给了劳动局长,还说,关书记尽管签了字,但白副市长直管财政,你还得找一找白副市长。劳动局长前脚走,何铁夫后脚就赶到宾馆,将正在接待外商的白日升叫出来,把劳动局要钱的事和国务院的规定给他说了,要他不能破这个例,否则得罪关书记和劳动局事小,被上面查办,甚至进班房,那就惨也。白日升当然是知道政策的,拿着报告跟关书记一解释,关书记也无话可说。只是关书记心里不太高兴,自己堂堂市委书记,可谓临资第一人,可他直接签给财政局的报告却不管用,还得由常务副市长白日升说了算,这像什么话?所以第三天召开常委扩大会议时,关书记见了何铁夫,便有些不冷不热,说,何局长你的原则性还蛮强的嘛。何铁夫知道他已经得罪了关书记,但一时又解释不清,只得装聋卖痴地傻笑笑。今天何铁夫自然懒得去劳动局凑热闹,就让办公室通知社保科,让他们派人到劳动大厦基地去。

没过两分钟,这第三个电话又进来了。何铁夫想不理睬,又不知是何方高人来的,稍稍迟疑,还是把话筒拿在了手上。这回是一个有些熟悉的男中音。这可不像刚才的电话,带着请求的口气,这回的男中音慢条斯理的,不称何铁夫的职务,还省了他的姓。男中音说,铁夫吗?今天上午有没有空?

何铁夫意识到这不是一般的角色,只是一时想不起是谁,又不好冒昧地问对方,只得把话筒紧紧捏住,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好像是故意做给对方看似的。对方也意识到何铁夫并没听出他来,就开玩笑道,铁夫呀,看来你跟组织上还有一定的距离,我在电话里说了半天,你还不知道是谁。

一听组织两个字,何铁夫就猛然醒悟了,心里一阵惊喜,忙说,是您呀,屈部长,您看我真是该死。屈部长说,不是该死,是该打屁股。何铁夫说,真的该打。感谢部长记起部下,百忙之中抽空给部下来电话。屈部长说,难道只可以管财政的常务副市长给你们打电话,我这个组织部的部长却不可给你们打电话?

常务副市长是市委常委,位显权重,财权事权在握。但组织部长也是常委,而且掌管着全市官员头上的乌纱帽,组织部长如果是市委书记和管党群的副书记的人,那官员们的升降去留,也就是他一句话的事。何铁夫深知屈部长那随意说出的玩笑话分量不轻,丝毫也不敢怠慢,放下电话就往楼下走。

正要上车,工交科长石时务和环保局的一位副局长把他挡住了。石时务递上环保局要求全额返还180万元排污费的报告,何铁夫一看上面石时务和分管政工同时还分管工交的副局长魏家桥都签了“同意返还”的字,心头的火气就不打一处出,阴着脸对石时务说,你们两个都签了字同意,还来找我干什么?你们返就是了。

说完,何铁夫把报告塞回到石时务手上,关上车门,让司机把车开出了财政大院。

石时务泥在那里,做声不得。这是环保局的人先找了魏家桥,魏家桥已经签了字后才让他补签的。负责拨款的预算科只认局长何铁夫的字,不认副局长魏家桥的字,这样他石时务就夹在了两位领导之间,左右不是人。他只得对环保局的副局长说,看来报告只得先放这里,等何局长有空的时候,我再找找他。也是没法,那位副局长只得说声拜托了,怏怏然离开了财政局。

何铁夫那不叫专车的专车一溜烟进了组织部所在的市委大院。他还在为刚才石时务那份报告闷闷不乐。何铁夫知道魏家桥这是别有用心。魏家桥比何铁夫早到财政局两年,此前是组织部管处级干部的一科科长。魏家桥到财政局来做副局长时,市委常委有人就向他许过诺,等老局长钟守成一退,他就接局长的班。只是此一时彼一时,政府的局面要能干点的人来维持,市委后来让白日升做常务副市长,他要选曾在通化县把政府工作干得很有些名堂的何铁夫做财政局长,其他人也就不太好反对。这就等于断了魏家桥的前程,魏家桥心里一直难得平衡,所以经常明里暗里与何铁夫过不去。

不过撇开魏家桥不说,环保局这事也不能办。何铁夫想,现在工厂纷纷倒闭,哪个有钱给你交排污费?这几年,政府为了确保财政收入的增长速度,才不得不按惯例在预算里列了380万元的排污费收入。操作办法也是按照惯例先征后返,即由环保局负责从企业把钱收缴上来,进入财政金库,然后再返回给企业。过去企业状况好,财政要从排污费里提留一部分才返,现在企业生存都有困难,根本拿不出钱,缴上来的钱政府只得一分不留地退给企业。说穿了就是搞一番空转,把财政收入的数字做大,政府却一分钱都得不到。不但如此,财政还要按过去的做法倒贴环保局10%的业务费。所以环保局也就乐此不疲,企业没账可划,就让单位职工集资或找银行贷款,今天交给财政局,财政局明天返回来,马上还集资和贷款,而单位可再从财政净拨10%的业务费。何铁夫对这一套很反感,去年年底就提出今年的排污费由工交科直接去企业征收,收多少是多少,不能再让环保局从中作祟。谁知魏家桥硬是不听,背着何铁夫,让环保局继续按过去的办法,用贷款和集资交排污费,搞得财政局很狼狈。何铁夫心里就烦,心里骂道,魏家桥你这兔崽子!

3

何铁夫这么烦着的时候,小车已经停在市委大楼前。司机见何铁夫还呆呆地坐着不动,就轻轻说了声,何局长,到了。何铁夫这才反应过来,下车往大楼里走去。

财政局归口政府管理,何铁夫到组织部来得不多。他自然知道跟着组织部,年年有进步的道理,可他也懂得,往组织部走得多了,招人耳目,会让人以为你有什么企图。今天当然不同,今天是屈部长亲自叫他来的,他的底气就足得很。只是屈部长只说要他到组织部来一下,并没具体说是什么事,这让何铁夫不免一番浮想。现在财政局天天有人传说他何铁夫要回政府做秘书长,莫非屈部长就是为此事找他谈话?何铁夫知道人们的传说并不是无中生有,前不久在财政厅参加全省财税工作会议期间,何铁夫那个在预算处做了多年处长,年前已提副厅长的大学同学童学军跟他透露了一个口风,说管党群的省委副书记跟他说了个意思,临资市的黄市长另有安排,他很快就会上一个台阶,到临资市来做市长。童学军还对何铁夫说,如果我真的到你那里去,你就回政府做秘书长,然后再过渡到副市长,这个办法我觉得还是可行的。何铁夫当然也很清楚,现任政府秘书长已进常委,到市委那边做秘书长去了,这的确是就汤下面的事情。他在副秘书长位置上待过,知道政府秘书长看上去跟财政局长一样,是个正团,但这个位置是个跳板,干上一两年,不是升常委做市委秘书长,就是就地提拔为副市长,再差也会给个副厅级助理巡视员。如今财政越来越困难,财政工作也因此显得尤为重要,但同时矛盾也多,容易得罪人,遭人忌恨。所以能做上政府秘书长,最后修成正果,那是非常理想的。

这么一想,何铁夫心头就有几分亢奋,脚下的步子加快了节奏。

上到三楼,何铁夫就朝着走廊尽头那块醒目地写着“部长办公室”的牌子疾步走去。过去部长办公室是没挂牌的,不知内情的人打着灯笼火把,在楼里找上半天,也别想把部长找出来。最近搞什么政务公开,才挂了这个牌子,也算是政务公开的最新成果吧。

没想到,走到牌子下,门却是紧闭着的。屈部长不是跟自己开玩笑吧?正在犹豫间,有一个有点面熟的人走了过来,轻声对何铁夫说,何局长还认得我吧,我姓邹。何铁夫就想起来了,他是组织部办公室的邹主任,是去过财政局的。何铁夫忙说,邹大主任,怎么不认得?一边把邹主任的手握住。握罢手,邹主任就说道,请跟我来。走进另外一间没挂牌子的办公室后,邹主任伸手往里间示意了一下。

原来挂牌的部长室是做样子给外人瞧的。

何铁夫在那虚掩着的门上轻轻一推,门就开了。屈部长正戴了眼镜在伏案阅文。何铁夫说,领导的板子在哪里,我特意把屁股送过来了。屈部长取下鼻梁上的眼镜,笑道,屁股主要是用来坐的,今天免了,把账记在这里。何铁夫这才落坐在沙发上,满脸堆笑道,部长您真忙啊。屈部长说,你忙你忙,如今财政压力越来越大,你这个财政局长可有的忙呐。何铁夫说,财政工作离不开领导的正确领导。屈部长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吗?

何铁夫想,我又不是你部长肚子里的蛔虫,我怎么知道?就开玩笑道,这是组织秘密,我不敢知道。屈部长也笑了,骂道,好一个不敢。告诉你吧,今天喊你来,是要让你来看看组织部的办公条件多么简陋,今年追加预算指标时,多少给我们也考虑点。何铁夫说,部长开了口,我还有什么说的?一定遵照执行。心里思忖,这肯定不是今天屈部长喊他来的真正目的,屈部长还从没为组织部的经费问题找过他何铁夫,他们要经费什么的都是办公室主任出面。

果然屈部长接下去就转了口风,说,据我所知,你领导有方,你那个领导班子还是很有凝聚力的,是吧?何铁夫一时还不太明白屈部长问这话的意图,只得说,全靠组织给我配得得力,运作起来还是顺手的。屈部长说,你有三个副局长吧?何铁夫说,是呀,部长可是深知民情。屈部长说,费自名怎么样?何铁夫说,费自名在财政待过多年,人品挺正的。屈部长又说,其他两位呢?何铁夫说,魏家桥是组织部出去的干部,屈部长很清楚他能力强,我不但把政工纪检一摊子都交给了他,还给他分了工交等业务科室,替我分了不少忧;左宜右上海财大毕业,能写会算。

这天的谈话看上去显得很随意,但屈部长却比较满意何铁夫。他接触过不少单位的局长,你要他们谈本单位的班子建设,一开口不是张三不行就是李四差劲,好像天底下就他一个人行。屈部长就觉得何铁夫这个人有水平,他也就不再转弯抹角,说,铁夫呀,我看你这个班子这么有战斗力,真不想动,可这又是组织上的需要。这样吧,我先提个初步设想,如果你有不同看法就直接说出来。我和党群书记合计了一下,费自名原来在审计那边干过,打算将他调回审计局做局长,你那里再给你配一个得力的助手,行吗?何铁夫说,毛主席教导我们说,个人服从组织,下级服从上级,全党服从中央。说得屈部长笑了,说,你这个何铁夫。

直到此时,屈部长还没有提到何铁夫本人的事情,何铁夫心里就想,童学军恐怕不会来临资做市长了,所以他何铁夫还得在财政局待着。这么一想,何铁夫也就坦然了许多。既然没有好消息,就该走人,便对屈部长说,部长忙,我走了。

屈部长点点头,站起身,离桌来到何铁夫身边。就在他伸了手,要和屈部长握别的时候,屈部长另一只手伸过来,在何铁夫肩上拍了拍。何铁夫立即意识到了什么,不免有些受宠若惊。和屈部长打交道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可屈部长从没伸手在何铁夫肩上拍过,这一拍,屈部长该不是无意识的吧,说不定意味着什么呢。

何铁夫的感觉并没错,屈部长终于道出了何铁夫最想听的一句话,铁夫呀,要你回政府做秘书长的呼声很高,你可要有思想准备哟。

何铁夫想,童学军到临资市来的事,看来并没有假。

4

费自名不久就到审计局上任去了,他留下的那个副局长的位置暂时还空着。何铁夫记起屈部长那句要另给他配得力助手的话,也不知会给他配个什么样的角色。何铁夫想,与其把位置留给外面来的,还不如内部产生为好,自己手下的人比较了解,又是你提拔的,自然要好用些。更重要的是,过去财政局的班子不怎么协调,局里的科长主任几乎没就地提拔过,正副局长都是从外面调进来的,如果何铁夫能改变这种状况,一方面能大大增加他这个做局长的威信,同时还可给中层干部进步的希望,提高他们的工作积极性。何况何铁夫手下好几位科室负责人都是挺能干的。首先是陈立宪,他已做了四年预算科长了,是何铁夫业务方面最得力的干将,可以说一个陈立宪所起的作用,比三四个副局长加起来的作用还大。另外就是办公室主任周里旺和政工科长金石开,局里的内部管理都是他俩在打点,何铁夫一天也离不开他们。当然还有行财科长吴凤栖,不过吴凤栖提行财科长没多久,局里又有那种说法,何铁夫觉得暂时还不能考虑她。

有了这些初步的想法,何铁夫就决定召开党组会议,确定上报的人选,同时把党组成员的分工也调整一下。

党组有一个专门的小会议室,里面圈着椭圆形的会议桌,墙上布着两面红旗,一面党旗,一面国旗。何铁夫进得会议室,就朝着红旗走过去,一屁股坐在红旗下的位置上。何铁夫当然还记得刚到财政局时,虽然他已是局长,但原来的局长兼党组书记钟守成只免了局长的职,党组书记的头衔还留着,要等他两个月后到了退休那天再办免职手续,所以何铁夫暂时还不是书记,只随便拣了门边一个位置坐下,与红旗和红旗下的会议主持人对面相望。钟守成的党组书记免去后,何铁夫以主持人身份第一次走进会议室时,还习惯性地往原来的那个位置挪去。负责会务和会议记录的政工科长金石开赶忙走过来,把何铁夫请到红旗下。何铁夫嘴上说哪里都一样,心上就有几分受用。一坐到红旗下,他立即就意识到这个位置的与众不同,至少这里有一个好处,就是能给人一种居高临下纵览全局的感觉。

党组成员很快就到齐了,何铁夫宣布开会。他说,这个会早就该开的,费自名一走,原来他管的那一摊子没人顶替,今天得把我们几个人的分工重新调整一下。说到这里,何铁夫喝了口茶,瞟大家一眼,继续说道,另外组织上还会给我们配一个副局长,我想如果我们努力争取一下,若能在财政局内部产生,则更为理想,因为局里的干部熟悉业务,有利于我们的工作,另一方面还能给中层干部一个盼头,发挥他们的工作积极性。如果有时间,今年的超收分成奖怎么拿的问题,也得拿个初步方案,职工们对退休人员跟在职人员享受同等待遇意见大,我也了解了一下,其他部门,退休人员除了工资,在职人员的一切待遇都不享受。

没有不同意见,何铁夫就让大家先讨论分工的事。

却没有谁吱声,都只顾喝水抽烟。何铁夫知道这分工说简单也简单,说复杂也复杂,并不是那么好分的。财政局科室之间差别不小,分管的科室不同,所能得到的好处就完全不同,说白了,分工实际就是利益分配,给甲分了好科室就意味着要给乙分差点的科室,是费力不讨好的事。

沉默了两分钟,何铁夫望大家一眼,最后目光落在了魏家桥身上。何铁夫说,老魏你先说个意见吧。说着何铁夫忽然想起,那天石时务拿着环保局要求全额返还排污费报告找他签字的事,原想把魏家桥和石时务喊去批评几句,这几天一忙就顾不上了。这时魏家桥开了口。他说,分工的事由你书记说了算,我们服从就是。何铁夫说,你是分管政工的,我的想法,党组分工你多出点主意。魏家桥说,我是协助书记管政工,主意还是在你身上。

这么来回推让了一会儿,还是没有谁肯发表意见。何铁夫就说,这样吧,分工的事,先由魏局长和政工科拿个初步方案,下次再定,今天我们把推荐副局长的人选先定下来。

这一下会议室里活跃起来了,大家你提一个,我也提一个,不一会儿就提出了五个人的名字。在座的都是做领导做出了水平的,知道提这样的名不会犯错误,也不会得罪人,提中了是有眼光,提不中,被提名的人知道了,也会感谢你。

一听大家提的名字中,竟然没有预算科长陈立宪,何铁夫心里就有些不高兴,说,预算科长陈立宪好像也不是太差劲嘛,怎么没谁提他呢?大家心里自然是知道何铁夫用意的,就说,陈立宪是你直管的科长,当然还是由你来提好些,我们怎么好提呢。何铁夫就不好说什么了,最后宣布,拿这几个人来做民意测验,谁票多就推荐谁。

看看下班时间也快到了,超收分成奖的事只随便议了几句,初步决定改变以前在职和不在职一个样的老做法,离退休干部拿70%,在职干部出满勤的拿100%,以调动在职干部的积极性。

出得会议室,何铁夫就被一伙人拦住了,原来是机关幼儿园的园长、书记和财务人员。那位园长带着哭腔说,我们新竣工的教学大楼因为基建款还有300万没支付,被施工队的工人锁死了,全园1000多号孩子都被赶到了操场上。何铁夫说,那你把基建款付了不就得了?园长说,我何尝不想付?可我园里的学杂费什么的都储存在您的户头上,您不拨给我,我拿什么去付?何铁夫说,你找了计会科没有?园长说,找了,林科长说要找局长。

何铁夫就喊住最后出会议室的金石开,要他去叫负责专户储存的计会科林科长。

林科长一会儿就到了。他把何铁夫扯到一旁,告诉他说,专户里的资金已经所剩无几了,下个月的工资还要从这里调剂一部分,您说怎么办?何铁夫说,我说怎么办?我说你赶快把幼儿园的钱给拨了,人家的学杂费你卡着干什么?

林科长愣了愣,才点着头去填拨款通知单。填好后要何铁夫签字,何铁夫也犹豫了,回头问林科长,专户上到底还有多少钱?林科长说,还有1500万。何铁夫吃一惊,说,报表上不是说有将近两个亿么?林科长说,报表上说的没错,可前几年借了一个多个亿出去,至今还没收回来,我们一直是靠东拼西凑勉强应付支付。何铁夫没法,只得把拨款通知单退给林科长,要他把给幼儿园的拨款数开小一点。

幼儿园的人走后,何铁夫才发觉背上已经被汗水浸了个透湿。他想,幼儿园是硬着头皮打发走了,别的单位的人来了又怎么办呢?还有下个月的工资到哪里去筹备?何铁夫只得把几个收支科室的负责人喊到自己的办公室,跟他们商量对策,要他们一方面把由财政负责收缴的收入足额收上来,一方面找国地两家税务局,把他们征收的税款划进金库。何铁夫还说,碰到什么困难不好解决,及时报告给我,大家一起想法子,还解决不了就请市委政府出面,反正下个月的工资要筹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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