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不觉只得由着肖自然,又一头扎进围棋里。
这天正在电脑前鏖战,处里电话响了,竟然是找孟不觉的。人走背运,就像得了传染病,谁都躲着,好久都没人给孟不觉打电话了,因此刘科长举着话筒叫他时,他半天也没动静。刘科长只得过去拿掉他手上的鼠标,说:“你的电话,接还是不接?”孟不觉这才反应过来,起身来拿话筒。心下想,可能是肖自然的电话,也许今晚吴副秘书长有时间了。
不料却是个男人的声音。孟不觉愣了愣,才听出是杨家村的杨村长,问孟不觉回单位后一切可好。
“真对不起杨村长,本来回家后要向你报声平安的,不想单位一堆事务等着我处理,忙得只有出的气,没进的气,一直没来得及跟你联系。”这么说着,孟不觉自觉好笑起来。天天闲得两腿夹卵,得靠下棋打发时光,还要说什么只有出的气,没进的气,是不是有些虚伪?然而不说忙,又说什么呢?说自己不中用,单位有自己不多,无自己不少?这不要让杨村长小看了?
杨村长说:“贵人多忙嘛。谁叫你是领导呢?”孟不觉说:“我什么领导啰,小小副处长,单位里倒根竹竿,便可打着一打。”杨村长说:“处长还不是领导?处长在我们县里,便是县太爷,如果放在过去,我们这些小民百姓碰着了,那是要下跪的。”孟不觉笑道:“我在你村里待了一年,你可从没向我下过跪。”
杨村长当然不是家里的钱多得没地方花,掏钱打电话跟孟不觉过嘴皮子瘾,寒暄几句,便说:“孟处长先忙您的工作,如果稍稍有闲,还麻烦过问过问我家小竹读书的事。”
孟不觉这才想起离开杨家村时杨村长所托。原来杨村长有三个儿女,女儿小竹是老大,即将初中毕业,他不想让小竹继续上高中,托孟不觉打听一下,市里哪些中专学校费用合理些,想让女儿来学点基本技能,弄个中专文凭,以后好到广东那边去打工,给家里赚些钱,送两个儿子上高中,读大学。孟不觉没有批评教育杨村长重男轻女的老观念,答应回城后就给他打听。谁知近段心烦意乱的,早把这事忘到了脑后。
孟不觉心想,这围棋再怎么下,也成不了聂卫平,何不先去落实一下杨小竹读书的事?
4
这天上午,孟不觉不再去处里上网下围棋,奔往市财经学校。
在市里的中专学校里面,财经学校的费用属于中等偏低一类,符合杨村长的要求。更重要的是这所学校是孟不觉局里的下属单位,一直归口人教处管理,校长们到局里找领导请示工作,都是人教处给他们安排联系。孟不觉是人教处副处长,过去没少给他们方便,现在有事找学校领导,他们肯定会买账的。其实中专不比大学,生源短缺,学校想尽法子,到处招兵买马,给他们推荐学生,实在是给了个天大的面子,一个电话过去,他们会主动上门来要学生情况的。孟不觉之所以要亲自去跑一趟,是想给杨村长免些费用。杨村长虽是村上的地头蛇,不比一般村民,可负担三个孩子读书也的确不容易,能替他省一个是一个。何况在杨家村扶贫一年,孟不觉吃住都在杨村长家,一家人都对他挺好的。
赶到财经学校,孟不觉直接找到程校长,开门见山说明了来意。程校长满脸是笑,说:“孟处长是我们学校的垂直领导,时刻想着学校的发展,也给咱们拉起生源来了。还亲自上了门,真是看得起我们。”立即倒上纯净水,还递过一包芙蓉王香烟。孟不觉本来不太抽烟,忽想起要去拜访吴副秘书长,身上有包好烟,到时先递支烟,再说话,以免显得突兀。也就将烟接住,塞进口袋里。
客气着,程校长拿出纸笔,写下孟不觉提供的杨小竹的名字和现读中学,然后打电话叫来一位姓朱的学生处长,把纸条交给他,说:“这是局里孟处长推荐来的学生,下期招生时,如果给我漏掉了,你就别做这个处长,自己乖乖到教室里站讲台去。”
朱处长点头如捣蒜,拿着纸条走了。孟不觉说:“漏掉个学生,就让人家别做这个处长,还没这么严重吧?”程校长说:“一般学生没这么严重,可您孟处长推荐来的学生,漏掉了,那就严重了。”孟不觉说:“这是程校长高看我了。你动不动叫人家回教室站讲台,是不是这一招挺能吓唬人的?”
程校长摇摇头,说:“现在的年轻人哪,跟我们那个时代完全不同了,只想当官,不想搞业务,在学校里做个副处长,好像比高级讲师还神气似的。”孟不觉说:“是不是当处长副处长油水厚?”程校长实话实说:“也不完全是油水不油水的问题,我们的奖励机制,主要往一线老师那边倾斜,行政人员的待遇其实不比老师高。主要是搞行政跟校领导和外界接触多,副处长处长地干下来,如果没出什么差错,以后进学校班子,也不是没有可能。”孟不觉笑道:“进了班子,那特权就大了。”程校长说:“什么特权?我们归人教处直管,孟处长见我这个校长有什么特权没有?”
说了会儿话,孟不觉准备走人。程校长说:“中午快到了,我这就叫袁司机,出去找个店子,一起吃个工作餐。”拿过桌上手机,找袁司机名字。孟不觉说:“免了免了。”起身往门外走去。程校长揿下袁司机名字,没等对方接听,旋即又按掉,追上孟不觉,说:“车子在家,袁司机见了我的号,马上就会跑过来的。”
话音没落,袁司机就出现在了楼道口。程校长说:“您看袁司机都来了,街口就有店子,几分钟便可赶到。”孟不觉说:“下次吧,下次一定领程校长的情。”
来到坪里,袁司机紧走几步,过去给孟不觉开了车门。因为想着以后还要麻烦程校长减免杨小竹的费用,孟不觉自然不会吃这顿饭,免得先欠下程校长一份人情,于是说:“今天确实还有要紧事,以后有机会,我做东请程校长喝几杯。”程校长说:“今天是今天,以后是以后。”将孟不觉往车上请。
推让一阵,孟不觉执意不肯,程校长不好再勉强,说:“孟处长这么廉政的领导,如今怕是打着灯笼火把都没处找了,让您做人教处长真是埋没人才,应该提拔您做纪委书记才是。”孟不觉说:“我做了纪委书记,第一站就来查你们单位的财务。”程校长说:“那你还是别做纪委书记了,继续做人教处长,领导我们向前进。”回头对袁司机说,“孟处长是上级领导,我又不能硬性安排领导吃我的工作餐,只好由你负责送领导回去。”
不吃人家的饭,再不坐人家的车,那就太不近人情了。孟不觉也就跟程校长握握手,上了车子。车是新款别克,起码得三十多万,财经学校看来还有些家底。车子好,坐着自然就舒服。一舒服,孟不觉才意识到,今天程校长是不是也太热情了一点?想想看,自己虽然是给他们来推荐生源的,可跟平时下来检查工作,毕竟不是一回事。不过孟不觉心里很受用,人家对你热情,是因为尊敬你,把你当做上级领导来对待。做上级领导的感觉这么奇妙,怪不得大家都争着做上级领导。
正受用着,袁司机主动跟孟不觉聊起来,说:“孟处长好久没到学校来了,好像是到下面扶贫去了吧?”孟不觉说:“是呀,你怎么知道的?”袁司机说:“您是咱们学校的垂直领导嘛,我们怎能不知道?”孟不觉说:“谢谢你的关注!”袁司机说:“听说您下去扶贫,还是顾局长亲自点的将,他一定有什么意图吧?”
连这个内幕他们都知道,看来财经学校的领导对人教处的处长们非常在意。孟不觉说:“那你说说,是什么意图?”袁司机说:“顾局长是想给您扶正吧?”
这袁司机还真有意思。想这些单位司机,跟领导跑得多,领导一个个能说会道,司机自然也近朱者赤,嘴上功夫了得,知道什么人面前说什么话。孟不觉说:“要是你是我们的局长就好了,一句话就将我扶了正。”袁司机说:“孟处长别在我前面保密嘛,我就不止一次在车上听程校长他们提到您,说您扶贫回来,肯定会做人教处的处长。”
孟不觉一下子明白过来,今天程校长态度这么好,原来事出有因。只是现在局里情况正在发生变化,程校长也许最近没上局里去,一时还不清楚顾局长出了麻烦,他孟不觉也不尴不尬的,做不起人,否则今天程校长怕是没这么热情了。
不过不管怎么样,杨小竹读书的事算是基本说妥,杨村长那里也好有个交代了。回到家里,孟不觉拿起话筒,准备给杨村长回个话。谁知脑袋里忽浮出那天李副局长学雷锋给人节省话费的情形,心想何不改日到处里再打公家的电话?那样跟杨村长聊起来,不用心疼话费。现在自己闲人一个,手中无权,无权便无看得见看不见的好处,仅仅工资表上那些死钱,经不起花销,能省一个是一个嘛。
这天孟不觉想上处里去给杨村长打电话,岂料宋处长和陈副处长他们都在,刘科长拿了个本子,像要做记录的样子。显然是要开会研究工作。孟不觉心生哀怨,想自己名义上还是处里的副处长,却被他们排除在外,开会都不通知一声,看来你的确什么都不是了。
本来孟不觉并不是那种死皮赖脸的角色,人家不想让你参加会议,你知趣溜掉就是。可今天他却由怨而恨,偏偏不肯走开,拿起桌上电话,拨了杨村长的号子,不紧不慢聊起来,倒看这些人拿自己怎么办。
果然宋处长和陈副处长都僵在椅子上,你望望我,我望望你,吱声不得。他们当然不好过去拿掉孟不觉手上的话筒,说是处里要开会,请他走人。这种话他们还不太容易说出口,因为局里暂时还没下文,明确孟不觉的人教处副处长已被撤销。何况一起在机关里混了那么多年,背后放放冷枪,使使阴招,已是见怪不怪,表面上却谁都不愿撕破这层脸皮。
还是刘科长不声不响出了门,跑到隔壁处里,借人家电话拨了孟不觉手机。孟不觉听得腰里声响,拿出手机来看看,见是局里的电码,而刘科长又不在处里,也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当即按掉,继续有一句没一句跟杨村长侃着。刘科长并不在乎,揿下重拨键,又打了进来。孟不觉再次按掉。刘科长还是不肯罢休,继续去揿重拨键。
待刘科长揿到第五次,孟不觉再没心思跟杨村长神聊了,放下话筒,走出人教处。刘科长也从隔壁处里钻出来,见孟不觉正朝电梯方向走去,往前赶了两步,想喊住他说句什么,稍稍犹豫,还是掉头回了处里。
进了电梯,孟不觉心里头还是恨恨的。
下到一楼,出得电梯,忽见大门外开进来一部小车,孟不觉心头恨意未消,也不怎么在意,还以为是外单位来办事的。直到小车停在自己前面,才觉出是局里的车子。门一开,从车上走下一个人来,竟是何副局长。
这一向,孟不觉有意无意回避着何副局长,生怕李副局长以为自己跟他搅在一起,把关系搞得更加复杂。现在何副局长就站在自己前面,想回避已经来不及,孟不觉只得迎上前去,跟对方打声招呼。何副局长像是没事人一样,说:“是不觉,你回来好像有好一阵了嘛,怎么一直没见你露面?”
这话听上去随便,孟不觉却觉得别有一番意味。说是对你的关心,肯定没错,领导不关心你,谁来关心你?说是批评你已经回到局里,却躲着不去见领导,似乎也有这层含义。孟不觉嗫嚅着,说:“我怕领导太忙,不便打扰。”何副局长说:“我忙什么?连顾局长现在都那么清闲自在,我有什么好忙的?”
这话的意思已经非常明显了,何副局长确是在责怪孟不觉。他因顾局长的事受到影响,人家避麻疯一样避得远远的,那也就罢了,竟然连你孟不觉都躲了起来。孟不觉背上渗出汗来,找借口道:“我几次去领导的办公室,都是铁将军把门,所以一直没见着领导。”
何副局长这才给了孟不觉一个台阶,说:“那可能是我外出开会去了。现在我都变成会长了,市里的计划生育,社会治安,环境卫生,妇女老干,这会那会,李局长都安排我代表他去参加。甚至外单位有人光荣了,或局里干部直系亲属摆在殡仪馆里,要开追悼会,也是我出面。”说这话时,何副局长摇了摇头,言外之意是他只有务虚的份,局里的业务工作都被李副局长揽过去,他不太插得上手。
说完何副局长转身上了台阶。直到他走向楼厅,迈进电梯不见了,孟不觉还在原地怔怔地立了好一阵。他想何副局长对自己有看法,实属人之常情。可以想见,过去那些趋炎附势,环绕于左右的人,此时肯定都蒸发掉了,他正倍感寂寞,想不到你孟不觉已从乡下回来,也不见影子,能让人没有看法吗?孟不觉内疚不已,不出声地骂自己道,到头来,你不仅不能讨好李副局长,连何副局长也要给得罪干净。
这么骂着自己,孟不觉就打算晚上到何副局长家里去跑一趟,让他改变改变对自己的看法。何副局长也住夫人单位宿舍,晚上去找他,不会被局里的人看到。要出门时,先打了个电话过去,不想何副局长却说家里来了不少客人,改日再说。孟不觉心想,会是什么客人呢?如果是以往,肯定是局里那些想有所作为的中层干部。顾局长家门槛高,不容易迈得进去,何副局长是顾局长的人,能进何副局长家门,效果也不会太差。只是此一时彼一时,现在已完全没有这种必要,还会有谁往何副局长家里跑呢?不用说,何副局长是不想见孟不觉,才找了这么个借口。
孟不觉瘫在沙发上,半天没有出气。
正沮丧着,电话猛地震响了,吓孟不觉一跳。不过他心头一动,是不是何副局长家里的客人已经走掉,他特意打电话来,告诉你可以过去了?不想抓过话筒,原来是人教处的刘科长。想起上午打电话把自己赶走的事,孟不觉口气便有些冷淡,说:“是刘大科长,请问有什么指示?”刘科长说:“我怎么敢指示领导呢?我是报告领导,明天处里只我一个人守屋,来不来上网?”
刘科长显然是为上午的事感到抱歉,特意给孟不觉打这个电话。其实那事也不能怪刘科长,孟不觉对他并没什么想法,也就说:“我不去处里上网,还掏钱到网吧里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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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
5
第二天人教处果然就刘科长一个人,孟不觉安安心心在网上下了一整天的围棋,连中午都不下线,还是刘科长给他端的盒饭。下午刘科长干脆找个理由,关上门出去了,好让孟不觉独自待在处里,把瘾过足。
一直下到外面幕色沉沉,孟不觉看看电脑右下方的时间,已经下班好一阵了,才关掉电脑,出了人教处。整整坐了一天,头晕脑涨,四肢麻木,孟不觉想活动活动筋骨,也就不坐电梯,步行下楼。到得六楼,见有间窗户亮着灯,正是何副局长的办公室。孟不觉想,现在人去楼空,周围没有眼睛,何不趁机跟他去说说话?
来到何副局长办公室门口,原来是乔老头在拖地板。
孟不觉有些失望,说:“老乔你也太讲卫生了,早上搞了,下午还要搞。”乔老头说:“早上是抹桌椅窗柜,现在是拖地板。”孟不觉说:“那你早上何不将地板一起都拖了,何必这个时候又来开一次门?”
乔老头直了直腰,指着地上的白瓷砖,说:“如果早上拖地板,一时干不了,人来人往的,一下子就踩马虎了,拖过比没拖还难看。”孟不觉才想起人教处也镶的这种白色瓷砖,确如乔老头所说,早上拖地板总是费力不讨好,后来上班时干脆不拖,只在周末下班前拖一次,拖完就关门走人。
说着话,乔老头已拖到门口,孟不觉就往一旁躲闪。本来是往门外闪去的,一闪一闪闪变了方向,竟然闪进了门里。孟不觉赶忙道歉,乔老头说:“没事没事,你的鞋子还算干净。”孟不觉低头看看,后果还真不算太坏,只得站着不动。
“我去洗了拖把再来关门,你没事等等我,咱们一起下楼吧。”乔老头说着,去了卫生间。孟不觉掉头打量起这间已经一年多没来过的办公室,好像跟过去没有什么两样,只是办公室主人的地位似乎有了些微妙变化,今非昔比了。
这么感叹着,孟不觉来到何副局长办公桌前,坐到那张高背老板椅上,想尝尝身居局领导高位的感觉。却觉得这位置虽然豪华气派,坐在上面,却并没比处里自己那个位置舒服。孟不觉想,是不是个习惯问题呢?自己的位置毕竟坐得多,慢慢适应了。转而又想,罢了罢了,不是你的位置,就是坐着再舒服,也白舒服了。孟不觉自哂起来,不出声地骂自己道,你是不是想做领导想得发疯,以为这个局领导只要想想,就能想得到的?你现在连人教处副处长的位置都没守住,竟瞄上了局领导的位置,真是老鼠想吃天鹅肉。若局里有人知道你这么不自量力,还不要笑掉大牙?
孟不觉自觉没趣,悻悻然起了身。
却一眼瞥见办公桌台板下面压着一幅字,孟不觉的目光便被黏住了。原来那是一张八开大小的宣纸,上面写着两行行书。一看就知道是何副局长自己的字,带着柳体的灵动和飘逸。何副局长师大中文系毕业,文章和书法是他的两样强项。孟不觉将两行字读过,原来是两句古诗:
秋阴不散霜飞晚
留得枯荷听雨声
这是李商隐的诗。孟不觉大学虽然不是学的中文,却因这两句诗太有名,早就耳熟能详。尤其是后面那句,还被曹翁引用,说是黛玉不喜欢李义山的诗,唯觉“留得残荷听雨声”特妙。曹翁将枯荷改作残荷,也许自有深意,但孟不觉以为枯荷自有枯荷的意蕴,不好随便更改。比如放在何副局长这里,枯荷自然更能表达他心头况味。他现在大权旁落,枯窘不堪,枯寂难耐,哪是一个残字所能言说的?何况枯者孤也,荷者何也,何副局长以荷自喻,其义不言而明。想那残荷,雨若打个正着,多少还能听到几许雨声,若是枯荷,雨打在上面,无声无息,又听什么呢?
孟不觉这么胡乱猜测着,想起过去这台板下并不是两句李诗,而是柳永的两句词: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局里人不免就要在后面议论,说那伊字多指女性,何副局长是不是在外面养了二奶?现在的领导不养二奶三奶,除非有病,而何副局长根本不像有病的。孟不觉却明白何副局长是个有政治抱负的人,不会将心思用在女人身上。就是真有女人,也不可能傻到用古诗向人张扬。孟不觉深知,何副局长心目中的伊是他的人生理想,只有这个理想,他才会衣带渐宽终不悔,不惜消得人憔悴。何况当时他是顾局长的红人,日后做上局长,再往高处走的可能性大得很。不想时过境迁,局势发生变化,伊人难觅,理想破灭,才生出去寻枯荷,以听雨声的惆怅和感慨。
这么替何副局长忧着,孟不觉的目光已离开台板上的李诗,仰起头来,浩叹一声。自己哪里是忧何副局长,明明是在忧自己。顾局长受创,何副局长倒霉,才使得自己遭此厄运,上不着天,下不着地,还不知以后怎样在机关里混。
这时乔老头已洗好拖把回来。孟不觉熄灯关门,一边问乔老头:“其他局长室的卫生呢,搞过啦?”乔老头说声是的,两人乘电梯来到楼下。
回到家里,肖自然已经做好饭菜。上桌后,她告诉孟不觉,吴副秘书长终于有了空闲,可以接见他了。孟不觉说:“就在今晚?”肖自然说:“郑大姐约的明天晚上。”
孟不觉就和肖自然商量,怎么去拜访吴副秘书长。当然不能空着双手去,都二十一世纪了,拜访领导竟然空着双手,那这人不是美洲人,就是欧洲人,而且刚入境没几天,否则早被国人同化,变得人情练达。那么带些什么好呢?香车宝马,豪宅美女,别说没这个实力,带不起,就是有实力带得起,过去跟吴副秘书长没什么交情,也会吓着领导,怕是打死人家都不敢接受的。送烟送酒,真假难辨,担心弄巧成拙,何况人家做到市政府副秘书长的份上,家里还少那几条烟和几瓶酒?
琢磨了一个晚上,也没琢磨出什么名堂来,愁得两个智商并不低的大活人眼睛翻白,望着天花板直发傻。
第二天一整天,仍然没想出上佳方案。
直到吃过晚饭,肖自然忽然开了窍,说:“我们虽然是冲着吴副秘书长而去的,但你跟他仅仅认识,猛然登门拜访,显得有些生硬。我和郑大姐不同,一个处室工作多年,关系密切,如果说是去看望郑大姐,师出有名,入情入理。既然是看望郑大姐,那么带什么,就别老去考虑吴副秘书长,得往郑大姐身上动动脑筋。”
肖自然说的还真是那么回事,看来这人情世故方面,女人就是比男人精通。最新科研成果表明,男人的大脑便没有女人发达,怪不得这男权社会总是乱糟糟的,如果让女人来治理,肯定能大为改观。孟不觉也就不得不臣服肖自然,说:“那你说说,怎么往郑大姐身上动脑筋?”肖自然说:“我是女人,知道女人的特点,比你们这些大男人务实。什么是实?无非就是吃喝拉撒。人也是动物,就是做了皇帝,后宫佳丽三千,就是像杨利伟那样,上得了天,还是每天都离不开这四个字,谁都不可能用胶布将嘴巴和屁眼给封起来。”
孟不觉不耐烦了,说:“看你又是嘴巴,又是屁眼的,俗不俗?还是直说,给郑大姐带什么吧。”肖自然说:“俗又怎么了?你去找吴副秘书长,想跟他拉扯上,你以为就高雅得很?”孟不觉忙打拱手,说:“好好好,你是领导,我是下属,领导的教导,下属牢记心中。”
“这个态度还算不错。要老娘给你出主意跑领导,你就得放谦虚点。”肖自然笑起来,言归正传,说,“刚才说到吃喝拉撒,我看就在吃字上做文章。常言说得好,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你看这七件事,六件是吃,吃不了的柴,也是用来烧吃的。吃里面,我们可以打打米的主意。”孟不觉说:“米才几毛钱一斤,有什么主意可打啰?”肖自然说:“你扶贫回来,杨村长不是送了一小袋乌米么?咱们吃了一顿,又香又软,可口得很。你还说过,这种乌米也就杨家村那地方生产得出,别处种不出来,产量又特别少,再大的官,就是联合国秘书长都不容易吃得上。而且没有污染,属于货真价实的环保米。干脆把这袋米带给郑大姐,保证她喜欢。”
这真是个绝好的点子。米虽然是俗物,因没人拿来当礼物送人,出手时倒显得不俗了。乌米又不同于一般米,具有特殊意义,送人显得真诚。孟不觉心中甚喜,说:“你早说不就得了,转那么大的弯子。”跑进杂屋,提了那袋乌米就走。
到得政府大院,要敲吴副秘书长家门时,孟不觉将乌米递到肖自然手上,说:“这是你送给郑大姐的,还是由你出手妥当。”肖自然说:“你也变得机灵起来了。”接住乌米,敲开吴秘书长家门。
听肖自然说袋子里是老远的杨家村来的乌米,郑大姐果然非常高兴,赶忙伸手接过去,说:“我早听说这种乌米好吃得很,又营养,又环保,只是一直没尝过,明天我就煮来吃一顿,和老吴享享口福。”说着走到阳台上,把正在接手机的吴副秘书长叫过来,将孟不觉夫妇介绍给他。
吴副秘书长先笑着跟肖自然点点头,说:“小肖我认识,有一次我和老郑在街上散步碰到你,她就向我介绍过。”肖自然说:“吴秘书长真是情系黎民,政府的大事小情都忙不过来,心里还装着我这小人物。”吴副秘书长说:“哟哟,想不到你还一套一套的。”郑大姐说:“你可别小瞧小肖,她是我们单位为数不多的大本毕业生,很有才华的。”
“原来如此。”吴副秘书长说着,这才将脸朝孟不觉这边偏过来,“小孟我们也是打过交道的。”口气显然跟刚才不太一样,变得不冷不热,那张本来笑着的有些生动的脸已经拉长,显得威严多了。大概在吴副秘书长心目中,肖自然尽管是机关干部,今天的身份却是郑大姐的朋友,婆婆妈妈的,他用不着端起架子,而孟不觉有所不同,属于他管辖范围之内的小官僚,自己的言行举止,必须像个领导的样子。
这么暗忖着,孟不觉忙哈着腰,用讨好的口气说道:“吴秘书长多次到我们局里检查、指导工作,我聆听过您的重要指示和谆谆教导。”又拿出那天程校长送的芙蓉王香烟,要献给领导。吴副秘书长摆摆手,说:“你自己吸吧,我已经戒烟了。”孟不觉当然不好逼领导破戒复吸。吸烟有害,连烟盒上都写着这句话,逼领导复吸,那不是存心害领导么?
“我也不吸烟。”孟不觉只得说。手上拿着那包烟,不知是塞回自己口袋,还是放到茶几上去。好在吴副秘书长说了句:“不吸烟,就吃水果吧。”孟不觉说:“刚吃过晚饭,肚子已饱,还是喝茶吧。”趁端茶之机,将那包芙蓉王悄悄放在装水果的碟子旁。领导不吸烟,但哪个领导不是门庭若市?留包烟,也好让领导招待客人。
这个小动作当然逃不过郑大姐的眼睛,她拿过芙蓉王,还给孟不觉,说:“现在我家已是无烟区。老吴戒烟后,我就跟他约法三章,家里一根烟都不备,有客人也不能违法。”转而指指墙角的手提袋,告诉吴副秘书长,是小肖给她送的乌米。
也许是刚才在阳台上接电话时,得到什么好消息,也许是夫人心情好,不想拂了她的意,吴副秘书长随声附和道:“这种乌米是难得的好米,我下去检查工作时,县里领导曾用这种米饭招待过我,口感很好的。”
也是一时兴起,吴副秘书长还说这种乌米有一个生动的传说,问孟不觉知不知道。乌米的传说出在杨家村,孟不觉在那里搞了一年扶贫,吃了无数次乌米饭,当然不可能不知道。但孟不觉才不会傻到说自己知道,扫领导的兴,而是猛摇其头,表示从没听说过。然后瞪大眼睛,望着吴副秘书长那张富于个性的嘴,热切期待着他快些说出乌米的传说来,好像幼儿园的小朋友,因为等着听阿姨讲大灰狼的故事,连厕所都顾不得去上,哪怕憋不住将裤子尿湿,也在所不惜。
吴副秘书长咳一声,清清嗓子,说这种乌米确是杨家村将军田里所出的独一无二的特产。相传杨家祖上有位将军身怀异功,跟金兵对阵时,哪怕被砍去脑袋,身首异处,只要卫兵将脑袋再接回到脖子上,当即就能复活,继续上阵杀敌。有一次将军正与金兵杀得难解难分,另一队敌军自后面掩杀过来,将军猝不及防,脑袋被砍去。卫兵忙从地上提过脑袋,正要往脖子上接,又一拨敌军杀过来,卫兵忙着抵抗金兵,只得把将军的脑袋交给在田里收割的农民,那农民顺手将脑袋放进装谷子的箩筐里,赶忙用稻草藏好。不想等击退金兵,卫兵回来找将军的脑袋时,脑袋上的血已流尽,再也没法接回到脖子上去了。那箩放过将军脑袋的谷子已被血水染乌,可农民却舍不得倒掉,而是做种育出秧苗,种在将军牺牲的那丘田里。谁知谷子成熟后竟是乌谷,与别的田里的谷子完全不同。里面的米粒也是乌黑的,被杨家人叫做乌米。于是每年将军死难的那天,杨家人都来吃乌米,以示对将军的纪念。更为奇怪的是,除了将军田,随便哪里的田都种不出这种乌谷,所以乌米数量极少,显得格外珍贵。
吴副秘书长还说,传说终归是传说,无可考据,但杨家人每每说起这个传说时,却充满对先人的虔诚,仿佛真有其事似的。外人到了杨家村,杨家人若煮这种乌米饭来招待,那自然是一种最高礼节。至于拿乌米送你,那你一定是杨家人认为最高贵最尊敬的客人了。
没想到,吴副秘书长竟然这么熟悉乌米的来历。孟不觉忙表扬领导体察民情,知识渊博,见多识广。过去都是领导表扬下属,也不知自何年何月何日开始,倒过来由下属表扬领导了,领导慢慢也就适应了下属的表扬。吴副秘书长对孟不觉的表扬自然非常受用,说:“过去周副市长分管市里文教卫体这块工作,我跟他去下面跑得多,也就耳濡目染,掌握了不少地方风俗民情,几乎成了半个民俗学家。”
“岂只是半个民俗学家,吴秘书长这高水平,早就达到民俗学博导级别了。”孟不觉继续表扬领导说。他这才真正体会出今晚送这种乌米的妙处,如果送的是一把票子或好烟好酒,主人怕是不好兴致勃勃,跟你来研究票子或烟酒的出处和文化内涵的。有时给领导送东西,并不仅仅是送东西,而是送文化,送品位,送尊严,务必送得领导舒服,一旦领导舒服了,那么以后才有你舒服的。
吴副秘书长久经官场,知道孟不觉夫妇带着乌米往他家里跑,当然不是来进修乌米知识的,也就话锋一转,问起孟不觉的工作情况来。
孟不觉本想实话实说,道出自己目前的处境,考虑到初次拜访吴副秘书长,就在他前面大倒苦水,显得自己处世不深,弄不好就坏了印象,于是说:“在人教处做副手,工作上还过得去。”吴副秘书长说:“人教处可是单位的组织部,不是领导看准了的人,是不会安排进这样的处室的,政治前途未可限量。”孟不觉说:“吴秘书长金口玉牙,但愿不才有这么一天。只是现在局里正处于敏感时期,待在人教处,真是如履薄冰。”
吴副秘书长笑笑,说:“这倒能够理解。你们局里的情况我也略知一二,不知顾局长这一劫过不过得去。”孟不觉试探性地问道:“现在不是李副局长主持工作么?什么时候明确他的局长?”吴副秘书长说:“市纪委正在调查顾局长的问题,现在还没下结论,你们局里的工作,李副局长恐怕还得继续主持下去。”
孟不觉没再往深处问,领导有什么话要告诉你,你不问他也会说,不想告诉你,你问也是问不出来的。本来也不奢望拜访领导一次,就成为领导心腹,立即解决实质性问题,这次不过投石问路,以后还得多跟领导接触,领导对你印象深了,把你视为自己的人了,也就一切都好办了。孟不觉于是见好就收,看一眼肖自然,两人同时起身,准备走人。
两位主人嘴上客气着,要客人再坐会儿,屁股却早已离开沙发,跟着站了起来。吴副秘书长还在孟不觉肩上拍拍,说:“好好干吧,年轻人正是干事业的好时候。”孟不觉忙点头道:“一定牢记领导的教诲。”心里却想,人在单位,干不干又不是自己说了算,领导让你干,你才有干,领导不让你干,你想干也干不上。
对孟不觉的表现,肖自然感到满意,回家路上说:“平时看你呆头呆脑,今晚还像见过世面的,基本及格。”孟不觉说:“你这里及格有什么用?重要的是吴副秘书长那里能及格。”肖自然说:“我注意到了吴副秘书长的表情,他那里及格应该没问题。”孟不觉说:“别太乐观,吴副秘书长又不是我等浅薄之徒,城府深着呢,还能通过他的表情看出什么来?”
女人的第六感觉也许比较准确,第二天上班,郑大姐一见肖自然,就说:“我从来没听我家老吴褒贬过谁,可昨晚你们一走,他却直伸拇指,说小孟有修养,有内涵,以后肯定会有造化。”肖自然说:“那是吴秘书长错爱了,孟不觉还嫩得很呢,今后得郑大姐和吴秘书长多多点拨。”
女人都是这样,有人夸自己丈夫,比夸自己还高兴。下班回到家里,肖自然就吊住孟不觉的脖子,又亲女吻,乐滋滋把郑大姐的话转告给他。孟不觉自然也高兴,心想吴副秘书长有这个印象,实在难得,说不定这个靠山就靠稳了。
此后夫妻俩又寻找机会,到郑大姐家去过两次,彼此之间渐渐亲切起来。孟不觉对自己工作上的事情,依然只字不提,只把心思用在如何讨吴副秘书长欢心上面。他是个聪明人,只要火候一到,吴副秘书长自然会关心过问他的事的。
6
市纪委就顾局长的案子调查了三个月,也没调查出什么名堂,倒是那位在顾局长背后放箭的区委书记一下子栽了。原来那位书记把持区政多年,人财物大权集于一身,什么都自己一张嘴说了算,人人惧他三分,敢怒而不敢言。听说他要到市里来做副市长,一些积怨于心的干部便开始在背后搜集整理他的情况,只等他离区那天,往外举报上访。这事不知怎么被那位书记知道了,他拍案而起,动用公检法司,进行全力追查。那些干部当然不会坐以待毙,来个先下手为强,兵分数路,提前行动,告到上面有关部门。还捅到了媒体上,有关记者当即潜入区里,顺藤摸瓜,将书记的情况摸了个一清二楚,然后发了内参。上面领导立即批示下来,对那书记展开调查,很快掌握大量证据,拘捕了书记。
照理那位书记出了事,顾局长又没查出问题,副市长人选已非他莫属。然而官场就是官场,顾局长没查出问题,却并不能说明他真的没问题,纪委一时还不好给他下结论。纪委不下结论,上面也就不好确定顾局长的副市长人选。更有意思的是,这么一折腾,谁也弄不清楚顾局长到底是有问题,还是没问题,期间他又被停了好几个月的职,再让他做这个局长,上面面子上过不去,下面群众面前也不好交代,最后只得将他调往市政协,做了某委主任,继续保持原来的行政级别,算是没有放过一个坏人,也没冤枉一个好人。
顾局长走了,李副局长应该扶正了,上面却迟迟没有下正式任命文件,只市政府周副市长以检查工作的名义,到局里来主持开了个中层以上干部会议,算是明确了李副局长局里工的作主持人的身份。周副市长下来时,仅吴副秘书长陪着,连组织部门都没出面,明眼人一看便明白,明确李副局长主持局里工作,只是工作需要,还不完全是组织需要,虽然李副局长朝思暮想的是组织需要,而不仅仅是工作需要。
局里这次中层以上干部会议,李副局长没发话,人教处便没有通知孟不觉。那几天孟不觉往局里跑得少,也就不知道要召开这个会议,更不知道吴副秘书长会陪同周副市长到局里来。原来孟不觉在忙杨小竹读书的事,为了给她免些费用,他多次去找程校长,那家伙却总是找借口推托。想起前次程校长那副殷勤样,如今态度忽然发生变化,说话嘴里像含了狗屎似的,孟不觉就气不打一处来,想给他一老拳。
杨小竹是她父亲杨村长陪着到城里来的。头天杨村长就给孟不觉打了电话,把坐车进城的时间告诉了他。父女俩初次到城里来,孟不觉怕他们人生地不熟,不好找人,特意跑到车站去接他们。
夕阳西下时分,父女俩坐的车才进了城。孟不觉将他们带出车站后,要了部的士,直接往家里赶。本来孟不觉打算找个便宜点的招待所,将父女俩安顿下来,第二天再带他们到财经学校去,肖自然却执意要请客人上家里来,孟不觉也是妻命不可违,只得遵照执行。住家里虽然麻烦,毕竟比住店客气。他知道肖自然的想法,她是感念杨村长那袋乌米的好处,想报答报答父女俩。
开门入户,提早下班回家的肖自然已做好晚饭。杨村长也不用孟不觉介绍,对肖自然说:“这就是处长娘子了。”肖自然觉得有趣,还是乡下人说话文明,说:“谁是他的娘子?我姓肖,杨村长叫我小肖好了。”杨村长说:“那怎么能叫小肖呢?我这不是要大不敬了?”肖自然说:“你年龄比我大,叫我小肖,名正言顺。”杨村长说:“那也不能叫小肖。我比孟处长长几岁,就叫你老弟嫂吧。”肖自然笑道:“杨村长礼数就是多。那就老弟嫂吧。”
说话间,肖自然手上并没闲着,端菜取酒,然后请客人上桌。
见桌上七碗八碟的,杨村长搓着双手,说:“我是要住到店里去的,孟处长一定要带我们上家里来,太麻烦老弟嫂了。”肖自然连连说:“应该的,应该的,不觉在你家里一待就是一年,还不知给你们添了多少麻烦呢。”杨村长说:“那哪是给我们添麻烦,那是孟处长实践三个代表的伟大思想,带领我们脱贫致富奔小康。”肖自然说:“杨村长挺有理论水平的嘛,跟政府保持统一口径。”杨村长说:“还不是孟处长教导有方?”肖自然瞅孟不觉一眼,说:“我还以为孟大处长真是下去扶贫,原来到村里做博导去了,搞理论脱离实际。”孟不觉懒得跟他们贫嘴,只招呼客人夹菜。
饭后,又说了些闲话,夫妻俩安排客人歇息。家里也就两室一厅,杨小竹跟肖自然睡主卧室,让杨村长睡儿子房间,再将杂屋腾出些空间,孟不觉和儿子到里面去打地铺。杨村长甚是过意不去,争着要去睡杂屋,孟不觉不让,将杨村长往儿子房里推,说:“让你睡杂屋,那还不如叫你住店子好了?”杨村长还要坚持,说:“我身上有虱子,留在侄儿床上,怎么是好?”孟不觉笑道:“要留就多留几只,账多不愁,虱多不痒。而且可以增强身体抵抗能力,我小时候就是虱子咬大的,今天才这么健壮。”
说得杨村长哈哈大笑,说:“如今只有孟处长这样的好领导,跟我们贫下中农还有共同语言。好好好,我坚决服从领导安排。”
一夜无话。第二天孟不觉带着父女俩上了财经学校。先找到程校长,他还是那么客气地笑着,叫来那次见过的学生处朱处长,要他带杨小竹去办理有关手续。父女俩贴着朱处长的屁股去了学生处,孟不觉又踱回校长室,说:“程校长,还得向你汇报两句,刚才那父女俩,是我扶贫时的老房东。既然要扶贫,说明那地方还不富裕,经济困难。我的意思,你能不能适当减免些学杂费?”
程校长笑望着孟不觉,说:“孟处,真是不巧,这事还不是太好操作。我也不瞒你当领导的,过去为了拉生源,我们直接跑到下面中学招生,班主任老师给我们介绍一个学生,给八百到一千元的介绍费。今年生源丰富,物价局出台的学杂费标准又比往年有所下降,我们也就取消了介绍费,不然不用你开口,我们也会主动给你介绍费的。”
这话让孟不觉很不舒服。那次见面,姓程的口口声声说学校生源短缺,孟不觉推荐学生,是看得起他们,不想现在生源突然不短缺了,像是孟不觉送学生送得很不应该似的。而且听那口气,似乎是孟不觉贪小便宜,想自己拿介绍费。
孟不觉心头火气正往上冲的时候,程校长又笑着开了口:“不过孟处不是别人,是我们的直接领导,我会酌情处理的。这样吧,你先让姓杨的学生按标准交齐学杂费,以后我们几位校领导开个碰头会商量商量,特殊情况特殊处理。”
屁大的事也要开校领导碰头会,该不是程校长的托词吧?可你还不怎么好发作,人家这可是坚持民主集中制原则,不搞一言堂。孟不觉只得说:“那我什么时候再来找你?”程校长说:“学生入校完毕之后吧。”
有朱处长的引导,杨小竹的入学手续很快办妥。孟不觉一心要给杨村长免几个钱,今天没免上,心里很不是滋味,摸摸身上,昨天上午领的工资还放在口袋里没交给肖自然,于是拿出一千元,递给杨小竹,说:“程校长给你减免了一千元。”
杨村长挡住孟不觉,说:“程校长又不是会计出纳,怎么减免?拿他自己的钱来减免?”孟不觉说:“我上次来找他时就说好了的,今天程校长先就把钱准备在身上了。”
“那我去程校长那里问问。”杨村长还是半信半疑,掉头要往回走。孟不觉扯住他,说:“正是开学之际,程校长忙得晕头转向的,你就别去添乱了。我跟你实说吧,这所学校是我们局里的下属学校,直接归我们人教处管理,我这个副处长上了门,这点小事不给我处理好,下次他怎么好到局里去找我?”
杨村长这才信了孟不觉,从他手上接过那一千元,放到女儿手上,说:“小竹,为你读书的事,孟叔叔操了多大的心,费了多大的神,你瞧见了吧?你在学校不好好读书,看你怎么对得起孟叔叔和肖阿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