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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肖仁福 当前章节:15339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2:29

几个科长起身往外走的时候,何铁夫想起那天环保局拨款的事,把工交科长石时务留了下来,对他说,你也看到了,现在财政形势实在不容乐观,我想你石时务是识时务的,可为什么我一而再再而三强调了的事,你和魏家桥就是不放在心里?

石时务往门外睃了睃,放低声音说,是魏局长先打的招呼。何铁夫说,他打的招呼你事先也应给我透句口风嘛,木已成舟,再来找我,哪有这么办事的!反正事情是你和魏家桥做的,字是你和魏家桥签的,你和魏家桥去跟环保局解释,今年他们交的排污费摆在预算不能动,年底再按过去的办法,财政提留后再返还给他们。

石时务心里直叫苦,又不能说什么,一声不吭地出了局长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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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里,何铁夫只顾跟收入科室的人往税务银行跑,竟把党组分工和推荐副局长人选的民意测验的事丢到了脑后,是政工科长金石开的提醒,才让他又想起此事来。何铁夫说,你跟魏局长商量了没有?金石开说,商量了,他要我先弄一下。说着,把一个初步的分工方案拿出来,递给何铁夫。

何铁夫一看就来了火,真想狠狠训金石开几句。不过何铁夫还是忍住了,只说,这是你的主意,还是魏家桥的主意?金石开说,是我的主意。何铁夫就知道金石开没说真话,这一定是魏家桥的点子,他作为政工科长懂得惯例,还不会做出这样的蠢事。原来这个方案把收支管三种类型的科室都切开来,给每位副局长都搭配一点,就好像街头的屠户卖猪肉,好肉差肉搭配着卖。

没办法,何铁夫只得自己来作方案。他自己基本不变,除主持全局全面工作外,仍主管预算、行财、农财、社保、基建;魏家桥分管政工、办公室、工交、国资、党务;左宜右分管收费、国债、商业、外经、农税;另外纪检组长和一名调研员也分管了一些科室。

这样的分法,大体维持过去的分工,只是把费自名原来分管的科室做了再分配,估计大家应该能够接受。不过正式跟各位党组成员见面时,何铁夫觉得魏家桥管的大多是综合部门,没有太多的实惠,肯定会有想法,就把左宜右分管的农税科划给了他。

再一次召开党组会议的时候,何铁夫就给大家摊了牌,几个人没有什么不同意见,方案就这么定了下来。

接下来要尽快搞定的就是副局长推荐人选的民意测验了。何铁夫觉得还是先推荐预算科长陈立宪,以后有机会再考虑办公室主任周里旺和政工科长金石开。为了使自己的意图得到实现,何铁夫建议政工科只在小范围内搞测验。所以搞测验的那一天,政工科只喊来科室的一把手,并没有搞全方位的民意测验。科室的负责人都知道何铁夫的意图,把勾勾都打在陈立宪的名下。

魏家桥和金石开立即把民意测验结果报告给何铁夫,何铁夫心里当然很满意,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但表面上何铁夫却没什么表示,只是说,我们做什么都要讲究程序,这样才能服众,免得出矛盾。又说,你们把陈立宪的材料快点弄出来,报到组织部去,事情不办就不办,要办就要办成功。魏家桥和金石开一边连连说是,一边向门口退去。

要出门了,两人又走了回来。魏家桥说,重阳节快到了,是不是把老干座谈会开了?这反正也是惯例了,而且您也尽量参加一下。何铁夫对局里的离退休老干们没事就往局里蹿,不是要求这,就是要求那,心里很反感,平时老干的会能躲的尽量躲,总是不大愿意参加,今天也许是因陈立宪的事让他高兴,一口就应承了下来。

老干座谈会定在重阳节的前两天召开。老干工作归口政工科管理,金石开提前一天就把通知发了出去,包括离退休老同志和局领导,无一遗漏。会议开始前,金石开把老干活动室打扫得干干净净,还买了糖果瓜子香烟什么的。一切安排就序,金石开又突发灵感,准备写两条欢迎老干部的标语。弄来红纸和笔墨后,金石开本打算请办公室主任周里旺代劳,他是局里的才子加书法家,后想起何铁夫的字也写得不错,何不请请他,如果他能动手,他这个政工科长在老干部那里也说得起话。金石开就鼓了勇气,去找何铁夫。

何铁夫说,又不是什么大领导要到财政局来,犯得着吗?可想想这也没有什么不可以的,就接过金石开递过来的毛笔。何铁夫虽然对书法感兴趣,但自从当了财政局长后就不再有时间拈毛笔,今天猛然握一支毛笔在手,一只手就无法自抑地老晃,好像是那笔有意跟自己闹别扭似的。也不敢立即就在红纸上写,先让金石开拿来一叠旧报纸,在上面试写了一会儿。慢慢就找回了一点感觉,才到红纸上写下“欢迎老干部光临指导”和“祝老干部身体健康”两幅标语。

金石开就兴奋得不得了,谢过何铁夫,屁颠屁颠地将标语贴到大楼门口两边的墙上。从门口进出的人就抬了头念墙上的字,还问金石开,这字是你写的?金石开就说,你猜猜?有人看出是何铁夫的字,又不敢肯定,金石开才说,是何局长写的呢。大家就说,很好,何局长的毛笔字写得真好,比他的钢笔字还好。至于好在哪里,却没有谁说得出。

老干部不像在职的干部职工,八点开会九点到,十点开始听报告,老干们退休在家,也没什么事情可干,开会的积极性都挺高,所以八点还没到,好几个老干部就进了大楼。一见门口贴着欢迎他们的标语,还有几分新鲜,都说金科长蛮会做事的。等到进了会议室,见桌上还摆着瓜子烟果什么的,热情更加高涨,对金石开又是一阵夸奖。金石开说,这都是何局长安排的,我跑跑腿而已。老干部们就夸何局长说,何局长这么重视老干工作,真是个好领导。

说曹操,曹操就到,何铁夫刚好一脚迈进会议室。大家于是就静下来,只有嗑瓜子吃水果的声音从众人的嘴巴里悄然而出。只听何铁夫说道,大家也听到和看到了,为了使今后的老干工作上新台阶,我们对老干工作加大了领导力度,这两天我们还研究了重阳老干活动方案和下段老干工作设想。

何铁夫说完,由魏家桥发言,魏家桥先客套了两句,就把活动方案和老干工作设想跟大家说了说,并征求大家的意见。大家自然也没多少意见可提,说了些好听的话后,就问一直没吱声的何铁夫上一任的退休老局长钟守成。钟老局长说,没意见,没意见,只个别地方还可加强一下。

说没意见的钟老局长说着说着,就偏离了主题,说到别的事上面去了。钟老局长说,办老干活动中心我举双手赞成,但我最关心的还是我们老不死的经济待遇问题,听说局党组研究了超收分成奖的分配方案,我们离退休的老同志只拿70%,这事我可向在座的几位领导提个醒,办什么事情可要顺应民意。现在的吃喝风是越刮越凶了,据说局里一年下来,光吃就要吃掉上百万,我当局长的时候可从没敢这么奢侈排场过。呃,你奢侈排场,我也没意见,与时俱进嘛,有权有钱的时候不奢侈不排场,哪个时候才奢侈排场?像我们这些老家伙,想奢侈排场,已经没有资格了。但你不要从我们老不死的福利中一点点地抠呀。抠了我们的,如果用来支持生产,发展经济,我们屁都不放一个,也算是我们对经济工作的支持,可全部花在了酒桌上,这让我们心里好受吗?

钟老局长这炮一放,整个会议就乱了步骤,大家再也不关心老干活动的事了,注意力全都转移到了钟老局长提的这些问题上,你一句我一句地议论起来,会议室里像进了一窝蜜蜂。一旁的何铁夫和另外几位副局长很不好受,脸上就挂不住了。金石开也急了,又不好打断钟老局长,只得提个水壶,过去给他老人家加茶水,提醒他多喝茶,多吃水果,想转移他说话的方向。

偏偏钟老局长口不干,舌不燥,对桌前的茶水和水果瞥都不瞥一眼,依然声如洪钟地大声说道,还有钱如山办经济实体的事,我们提了不知多少意见了,就是不见有什么效果。他从局里借了300万出去,至今不但不见一分一厘的利润上交给局里,连本金过期三年了也收不回,这是哪个朝代的王法?想想看,局里两百多号人,每个人都来借300万,你能有好多可借?要知道这是财政资金,是纳税人一分一分缴上来的,是单位储存在财政专户上的,你们在位的不心疼,我们这些土埋了半截的废物还心疼哩。这样吧,关于钱如山的事,今天我在这里提个建议,你们在位的人怕得罪他,我们不怕,由我们去查账收账,300万我们不敢担保全部收得回,但一两百万还是想法能弄回来的,至少钱如山那两栋私人别墅和两部小车摆在那里,可以拿来抵债嘛。

钟守成这样子,看来一时三刻也止不住,金石开就再一次起身走到钟守成前面,把桌上那盒还没开包的白沙烟撕开,给他递上一支。钟守成接了烟,却没有要抽的意思,是金石开啪一声把打火机打燃,并送到钟守成的鼻子下,他才不得不把烟塞进嘴里,去金石开举着的打火机上点着了。

趁这个间歇,何铁夫才赶紧开了口,说,由于时间问题,今天的会就开到这里吧,大家对老干工作提了不少切实可行的意见,党组一定好好研究,争取多为老同志们办几件实事。又回头对金石开说,金科长,你当前的任务是赶快把老干活动设备采购回来,活动中心早开张,老同志们早受益。

何铁夫话一说完,金石开就把会议室的门打开了,对着意犹未尽的老同志们说道,大家好走啊,今后活动中心开张了,我会天天和大家在一起的。老同志们只得知趣地站起身来,陆续离开了会议室。

老干们走后,局领导们才开始往外走。金石开对已走到门口的何铁夫说,何局长,今天的会开得不理想,都怪我组织得不好。

何铁夫就笑了,说,今天还是不错的,还没有到拍桌子骂娘的地步。财政工作难还是难在内部,跟其他部门的人打交道,他们就是对你有天大的意见,甚至恨不得一刀子把你捅了,但当你的面还是笑嘻嘻的,不会拿你怎么样。自己单位尤其是老同志可不会这么客气,他们有什么话都会说,有什么火都会发。

何局长说的也是。金石开说,今天老干们主要对超收分成奖的事有意见,会上说得还客气点,背后说得可就难听多了。何铁夫说,怎么个难听法。金石开说,他们说这都是你何铁夫一个人的馊点子,其他党组成员都不同意这么做,是你搞一言堂,硬只给老干们70%的比例。何铁夫骂道,简直是放屁,党组会上大家都表了态的,到头来怎么说是我一个人的意见?这到底是谁故意造这样的谣?是想把矛盾集中在我身上,搞我的名堂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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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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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铁夫知道,陈立宪报副局长的材料送是送上去了,可要把事情办好,还远远不够。何铁夫先找了分管财政的常务副市长白日升,白日升说,我几乎天天跟陈立宪见面,对他比较了解,常委会上我会说好话的,关健还是组织部,要他们先报上来,常委才好议。

有白日升这句话,何铁夫心里就踏实了。于是他把陈立宪叫到自己办公室,交代他今年组织部的预算追加指标再加三万。陈立宪清楚何铁夫的良苦用心,可操作起来并不容易,就说,常委会上定了的,今年整个的预算追加指标都要压缩,哪里还有余地给组织部加?何铁夫就恨铁不成钢地骂陈立宪道,你当了这么多年的预算科长,这样的小事情都摆不平?你这预算科长要当到退休那一天?我不管,数字在你手上,就是要搞赤字,组织部这三万元追加指标也一个子儿都不能少。

陈立宪非常明白,何铁夫这样的臭骂不是谁想听就能听得到的。他心生感动,忙说,我先回去调整调整。

第二天陈立宪就把调整过的预算指标追加表给何铁夫拿了来。何铁夫比较满意,带着陈立宪就往市委方向跑。到了组织部,先碰上办公室邹主任。邹主任开何铁夫的玩笑道,何局长你是不是给我送追加指标来了?何铁夫说,还真被你言中了,不过你没把屈部长交出来,我是不会拿指标出来的。邹主任说,这好办,你俩先到我办公室坐会儿,屈部长正在和人谈话,他们一完我就带你们去。

两人在邹主任办公室坐下后,邹主任又轻声对何铁夫说,一般的人,我才不会给他操这份闲心呢。何铁夫说,你不操心,那我们这就回去了。邹主任说,那可不行,财神爷上了门,我怎肯轻易放过?

跟他俩聊上几句,邹主任又跑出去,到屈部长那没挂牌的办公室门口瞄一下,那样子好像在搞地下工作。瞄到第三回,邹主任终于回来告诉何铁夫,你们可以行动了。何铁夫和陈立宪就起了身,跟邹主任往门口走去。

一出门,就见一个人刚离开屈部长那没挂牌的办公室,往楼道口走去。竟然是财政局的魏家桥。何铁夫心头就犯了嘀咕,这魏家桥来找屈部长干什么?但转而又想,只兴你何铁夫来找组织部长,他魏家桥却不可以来找组织部长了?何况魏家桥原来就在组织部做过科长,还是屈部长亲手把他提拔到财政局去做的副局长,他也就更有理由到这里来跟老领导叙旧谈心,汇报工作了。

这么寻思着,已经进了屈部长的办公室。屈部长一见何铁夫,就说,今天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堂堂财政局长没人恭请就亲自上了门。邹主任说,人家财神爷是来送指标的。屈部长说,那拿出来给我看看。何铁夫说,今天我如果拿不出指标单,看来是没法迈出这道门了。说着给陈立宪点了一下头,陈立宪立即从包里拿出一张拨款通知单,躬了身子,双手交到屈部长手上。

屈部长只在拨款通知单上随意瞧瞧,便给了邹主任。邹主任大喜过望地说,何局长真够朋友,原来组织部的公务费只有两万的,现在安排了五万,我们那台486的破电脑和两排五十年代的档案柜可更换了。何铁夫一旁不失时机地说,这都是小陈的功劳,他费了好大的劲,才把指标给调剂过来。

屈部长自然也高兴,望着陈立宪说,我知道小陈不错,办事能力强。又对邹主任说,你要好好感谢他们二位,今晚你代表我到阳光酒家请二位喝几盅。何铁夫说,这怎么行?下次部长有空,我们做东。

何铁夫见好就收,和陈立宪告辞出来。邹主任替屈部长送客,一直送到楼下的坪里。何铁夫对陈立宪说,现在就看你的了,能不能请动邹大主任。陈立宪领会何铁夫的意图,一用力就把邹主任塞进了小车。车子出了市委大院,在街上转两个弯,停在一个叫通海的酒楼前。三个人外加司机都下了车,走进酒楼,选一个不大的包厢坐下来。

离开通海时,天色已向晚。又到宝岛娱乐城洗头洗面,还泡了四十五分钟的脚。再请邹主任去唱歌,邹主任说还要准备明天的部务会,死也不从了,只得送邹主任回去。邹主任住在市委大院里面,小车十分钟就到了。邹主任下车的时候,陈立宪和何铁夫都跟着溜了下去。何铁夫把邹主任拉到路旁的古槐下,诚恳地说,邹主任你知道,组织部里我们就跟你关系铁,以后你和屈部长有什么用得着我们的,打电话给我和陈立宪,我们随喊随到。邹主任说,知道知道,有事一定找你们。

一言为定。何铁夫说道,伸手对陈立宪示意了一下,陈立宪立即拿出一个红包往邹主任手上塞。邹主任不肯接,何铁夫说,邹主任别客气,这仅仅是一点误餐费,如今这个年代这不算个事,不会让你犯错误的。邹主任这才收下了。何铁夫也觉得有意思,刚刚请人吃了喝了玩了,这下又给个小红包,却说是误餐费。

从市委大院出来后,司机要先送何铁夫回去。何铁夫望着辉煌的街灯,忽然想起好久没在街上走走了,就要司机把车停下,自己走路回去。

下车后,何铁夫就在街上不紧不慢地迈开了步子。一阵晚风吹来,把何铁夫的头发和衣脚都撩起来,将身上那未曾全消的醉意也吹散了。他感到一阵从未有过的惬意。是呀,如果经常有时间和闲心到这街头走走看看,多么有意思啰。可惜自己整天忙于应付,差不多都忘记了世上还有这么一份小小的情调。何铁夫心想,人也是怪,总是热衷于名利俗事,一旦没有了这些,就活得没劲头,其实大家都看得清清楚楚,这些都是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只是真的要做到拿得起,放得下,还不是那么容易。

这么毫无头绪地思忖着,不觉得来到一处灯饰更其华丽辉煌的地方。一抬头,原来这里正在搞艺术作品展览。何铁夫就买了一张票,进了展厅。先看到的是前厅的绘画作品,分国画、油画和水彩画,分别挂在四面墙上。何铁夫绕了一圈,进了后厅。这里主要是书法作品,何铁夫就多逗留了一会儿。何铁夫觉得这些作品都弄得不错,只是没有什么个性,基本是学前人的风格,也就是说不外乎颜筋柳骨欧体这一套,何铁夫只稍稍浏览一下就走了过去。后来他在一幅作品前停了下来。那是郑板桥的一句诗:咬定青山不放松。那字功底不错,多少有点郑氏风范。何铁夫就为郑氏感叹了,想这么一个具有民本思想的小官,却总是不容于世,一辈子都不顺畅。然而也是得益于这不顺不畅,才成就了郑氏的大名。

感叹着,正准备离去,忽然碰上了一个人。何铁夫的眼睛就睁大了,说,是你,吴凤栖吴科长?吴凤栖就笑了,怎么不可以是我?何铁夫说,你也喜欢来看字?吴凤栖说,吃了晚饭没事,出来走走,见这里有展览就溜了进来。何铁夫说,不带你家陈先生来?吴凤栖摇摇头说,他才不肯出来呢,麻将桌边一坐就没了白天黑夜。

转了半转,两人出了展厅。外面的世界吵闹多了,两人一时就没了话说。算来从政府办到财政局,两人同事多年,吴凤栖还是何铁夫一手提上行财科长这个要害位置的,可两人除了那次在梧桐公园单独待了个把小时,这还是第二次单独在一起。

吴凤栖三十出头,正是瓜熟蒂落的年龄。这让何铁夫想起一种说法,说是女人与女人不同,有的女人二十岁最迷人,有的女人三十岁最迷人,有的女人甚至要到四十岁才迷人。何铁夫望一眼吴凤栖,无声地说,她就是第二种女人了,正是魅力十足的时候。心下暗暗吃惊起来,莫非自己是喜欢上了这个女人的天生丽质,才想方设法把她从政府调到财政局来的?不过何铁夫又莫名其妙地想起另一句旧话,叫做兔子不吃窝边草。照理窝边草也是草,而且吃起来方便,兔子干吗却不吃呢?一次一位朋友曾跟何铁夫提到这句旧话,问他为什么兔子不吃窝边草,何铁夫一时不明对方意图,不知如何回答。朋友就说,兔子吃了窝边草,兔子尾巴就暴露在外面了,那是很危险的。

何铁夫大概是怕尾巴露在外面的缘故吧,这天晚上两人在街上没走多远,就找借口跟吴凤栖分了手。

回到家里,不想办公室主任周里旺还坐在客厅里。何铁夫有些奇怪,问他,你什么时候来的?夫人董小萍就埋怨他,人家小周从下午三点开始找你,打你和陈立宪的手机都没开机,后来跟陈立宪联系上了,他又说你在市委门口下了车,也不知你到底去了哪里。何铁夫懒得跟董小萍叨唠,问周里旺什么事。周里旺说,下午审计局打来电话,明天上午八点审计人员进财政局,我必须请示您,明天怎么应付他们。

何铁夫心里就冒火,骂道,这个狗娘养的费自名,才离开财政几天,就翻脸不认人,杀回马枪了!周志旺说,不过费自名说了,是搞常规审计,没别的意思。何铁夫说,说得好听,这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周志旺说,我已经通知预算和其他有关科室了,他们已经做了准备。何铁夫只得说,好吧,你回去,明天再说。

送周里旺到门口,何铁夫刚要转身关门,不知谁突然叫了一声何局长。何铁夫回过头去,却什么也没看到,唯有墙上昏黄的路灯照着台阶下的围栏,影影绰绰的。这就怪了,明明有人在喊,却不见人影,莫非真有鬼不成?正在何铁夫疑惑之际,有人从台阶外的橘子树下钻了出来,竟然是钱如山。何铁夫的脸色就跌了下来,问道,钱如山,这个时候你还在这里干什么?钱如山翻过围栏,说,何局长您好忙。何铁夫说,你有什么事,说吧。钱如山涎着脸说,我在橘子树下蹲了一个晚上了,到您家里去坐坐,也不行吗?何铁夫没法,只得把钱如山让进屋里。

落座后,何铁夫望钱如山一眼,他依然还是那么红光满面精力过盛的样子。钱如山原来是财政局计会科副科长,具体经管预算外间歇资金。四年前,见自己经手的资金被人借出去发了财,钱如山也心里痒痒,找刚上任局长的何铁夫软磨硬泡,承诺每年上交财政局20万元管理费,一次借走300万,然后打着财政局经济实体的牌子办了一个公司。四年过去了,钱如山房产地产小车维修,红道白道歪门斜道,见得人的和见不得人的都搞,据说资产早上了1000万元,小车小洋楼小老婆什么都有了,却没上交一分钱的管理费,连300万元的借款也懒着不肯归还。期间何铁夫找过钱如山几回,警告他如果不还借款,就去法院起诉他。钱如山总说资金运转不来,要何铁夫宽限点时间,到时他连本带息外加管理费一并上缴。还几次以业务费的名义到何铁夫家里行贿,想买通他。何铁夫当然知道钱的好处,世界上只要有了钱,什么人间奇迹都能创造出来。但何铁夫还算明白,自己抽烟喝酒不用花钱,还经常在甲单位开会检查领误餐费,在乙单位指导工作领出勤费什么的,手头大钱没有,小钱不缺,要那么多钱干什么呢?尤其是钱如山的钱,那是沾得的?所以几次他都挡了回去。今晚钱如山再次登门,还不知他又要耍出什么花招呢。

不想这天晚上钱如山提出一个令何铁夫怎么也想不到的问题。钱如山说他要回局里上班。何铁夫忍不住就笑了,说,钱如山你如今这么发达了,还有心思到局里来上班?钱如山说,何局长您不知道,如今的生意不好做,我与其在外面这么硬撑着,还不如回局里去上班,过清闲日子舒服。

何铁夫知道钱如山这不是真心话,他肯定还另有什么企图,于是说,你回来上班,我们当然欢迎,不过你那300万元的本息和每年20万元的管理费,得先交到局里来再说。钱如山说,何局长您还怕我不肯交?我有好几处房产,我上班后就出手,还局里的钱还是足够的。何铁夫说,回局里我知道你不是真心话,你还是继续做下去,等还了局里的借款再说吧。钱如山说,我也想继续做下去,只是现在手头太紧,没有资金可供周转,何局长您能不能再借200万给我?

何铁夫就感到好笑,这样的话也只有他钱如山才说得出口。何铁夫也就懒得跟他磨嘴巴皮,不好气地说,告诉你吧,钱如山你再耍赖,我迟早会把你推上法庭的,到时要你倾家荡产。好了好了,不跟你啰唆了,明天我还要上班哩。

钱如山也就知趣地站起身来,出了何铁夫的家门。

可当何铁夫关好门回到客厅的时候,却见钱如山刚才坐过的沙发上放着一个信封,打开一瞧,里面足足有300张百元大钞。

7

审计检查组在财政局查了一个星期的账,审计见面书上主要点了三大问题,一是市委近几年根本就没有基建项目,可财政却拨给市委一笔120万元的基建款;二是钱如山借走的那300万元,借款合同上的日期已过了两年,至今分文未还;三是行政事业性收费财政专户上500万元资金转到了国债办下面的国债营业部里去了,虽然有分管市长的签字,但严重违反了财经纪律。

何铁夫只得就这几个问题,跟审计组的人一一进行说明。市委那120万元是前年市委换届选举过后拨的,实际用途主要是用来弥补会议费的亏空,剩余的都用在市委招待所的改造装修上了。钱如山的经济实体是那年政府鼓励机关办实体,以弥补财政资金的不足兴办起来的,钱如山借走的300万也征得了政府领导的同意,现在正在向他催缴,再缴不上就向法院起诉。转到国债营业部的那500万元的情况要复杂些。过去国债发行由财政部门办理,国债营业部为了盘活资金,把发行国债收缴上来的部分资金临时借了出去。不想借钱给人家你是爷,找人要钱回来你便成了孙子,转眼国债兑付期限到了,不但没拿到一分利息,连本金也讨不回来。老百姓手里的国库券要兑付,国债营业部里的钱柜空虚,财政局担心问题闹大,引发社会矛盾,才经请示市委常委领导,从财政专户里借钱搞兑付,同时责令国债营业部的人尽快回收借款,现在他们还天天在外面催债。

做完说明,何铁夫建议审计组不要把这些情况写进审计结论里,因为审计结论要报到人大去,人大代表如果认真起来,是不太说得清楚的,而这些事情不仅仅是财政的事,与市委和政府领导都有关系。费自名刚离开财政局,当然也清楚内幕,表示暂时还不宜张扬出去。但他又说,这次来财政搞审计,并不是审计局心血来潮,是市纪委接到群众举报信后,特意委托审计局的,过后必须给纪委一个说得过去的交代。

审计组走后,何铁夫的情绪好几天都好不起来。他知道市纪委的所谓群众举报信,绝对是财政局的人搞的,因为只有内部的人才知道内情,而且看得出,这明明是冲着他何铁夫来的。好在何铁夫平时还比较自律和小心,除了在无法推辞的应酬上吃点喝点,或者在这会议那典礼上领几个误餐费外,其他情况他是不会染指的。孔方兄也太有魅力了,可如果钻进里面出不来,不就得不偿失么?何铁夫想自己大概还不至于这么糊涂吧。

由孔方兄,何铁夫猛然想起那天晚上钱如山在他家里留下的那个信封,于是拨通了钱如山的手机。不到二十分钟钱如山就到了。一进局长室,钱如山就笑嘻嘻地对何铁夫说,何局长是不是要我来办借款手续?何铁夫青着个脸说,钱如山你跟我打交道,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你还不了解我是什么人?

听话听音,钱如山意识到他这一次又在何铁夫前面碰了壁。他摇了摇头,心想:这个何铁夫也真拿他没办法,我钱如山跟市委政府甚至更高层次的官员打的交道也不少,可还从来没有人拒绝得了我,这个何铁夫肯定是哪根筋出了差错,要不他怎么会这么不开窍呢?正在钱如山发痴的时候,何铁夫起身打开自己身后的铁皮柜,把那个信封拿出来,甩到钱如山的面前,说,我是看在我们同事多年的份上,不然我只要往检察院一交,凭这一条就可把你送进去了。你还是尽快把借款还了,好面对财政局两百多号干部职工。

钱如山脸上挂不住了,抓起那个信封,扫兴地出了门。

何铁夫心上的感觉就忽然好了许多,觉得自己一下子崇高起来。他也知道,这是一份十分廉价的崇高感,但至少自己没有被钱如山拉下水,在钱如山面前多少也算得一个小小的胜利吧。

何铁夫正在得意,金石开进了办公室。金石开锁着眉头说,何局长,老干活动中心开张好多天了,我给老干们一个个都去了电话,却至今没有一个人肯来。何铁夫说,搞老干活动中心,不是老干们自己提出来的么?如今按照他们的意愿搞起来了,他们为什么又不来了?金石开说,他们是对超收分成奖只拿70%有意见,说如果你不收回成命,他们就不上中心来。何铁夫说,怎么又是我的成命?这是党组集体做的决定嘛。金石开说,老干们都说他们已经一个个找了其他的党组成员,他们都要按老办法给老干提成,不同意按70%给,是你一个人的意思。

何铁夫一拍桌子,吼道,那好,现在就开党组会,我要一个个跟他们对质。金石开说,何局长您别急,我有一个办法,可以把这事摆平。何铁夫说,什么办法?金石开说,西方不是有全民公决的办法么?我们来个全局公决,把全局干部职工包括离退休老干们都喊来搞无记名投票。何铁夫说,如果老干们串连起来拉票,其结果跟党组的决议正好相反,不是要出我们的丑?

金石开就笑了,说,离退休人员有好多?不就40多位?仅占总人数的五分之一不到,而对老干退休在家还跟在职的享受同等待遇意见纷纷,提出退休人员最多拿70%的超收分成奖的,本来就是在职的人提出来的嘛。何铁夫想了想说,就照你说的试试吧。

听说要就老干的待遇问题搞全局公决,大家都感到新鲜。老干们也觉得这是一个最公正的办法,一致同意这样做,说这样的事早就应该由大家来定,不能由何铁夫一个人说了算。所以那天投票的时间还没到,财政局的大会议室里就挤满了人。投票方法就像农村里搞村长海选,有投票箱,有由在职干部和老干共同组成的监票员、唱票员、计票员,那架势庄严得很。

投票完毕,当场计票,结果同意老干只拿70%超收分成奖的票数超过了四分之三。这一下老干们才突然醒悟过来,原来他们的人数没有优势,这样的结果是不用投票就可以预料得到的。但木已成舟,他们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接受这个事实了。

事后连何铁夫都觉得好笑,金石开一个小聪明就把老干们给蒙过去了。何铁夫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他很感激金石开,给他解决了一个难题。

8

组织部邹主任没有忘记何铁夫和陈立宪的嘱托,给他们提供了一个难得的消息,屈部长的父亲很是时候地逝世了。

邹主任还特别提醒何铁夫说,屈部长因为身处特殊位置,一向比较注意,所以他再三交代,不要告诉任何人,你们如果要去,一是不能跟别的任何人说,二是不要说是我告诉你们的。何铁夫说,请邹主任你放心,我们一定注意,决不会出卖革命战友。

组织部长都是异地为官,屈部长不是临资人,到他家去有200公里的距离。何铁夫考虑到去一趟得有两天时间,跟其他在家里的局领导就说是跟陈立宪上省里要调度资金。两人还处理了几件急事,就出发了。当天下午就到了屈部长家。只见屈部长家门前的坪地里全是高级小车,绝大部分车牌跟何铁夫的车一样,是临资市的号码。

一下车,就看见了魏家桥,他已捷足先登。见了何铁夫两位,魏家桥愣了愣,说,我不知道何局长你们要来,才跟组织部的老同事先来了。

何铁夫没说什么,撇下魏家桥,表情肃穆,轻轻走进灵堂,献上花圈,给死者作揖,再把跪在灵前的屈部长扶起来,一边把礼金递给他。屈部长不肯接礼金,何铁夫就说,屈部长您看看落款,这是我和小陈私人送的,在这里我们讲的是私人感情。屈部长这才收下了,说,我走时什么人都没告知,你们是怎么知道的?何铁夫说,屈部长您就别问这个了,您这么大的事情,我们过来一下,不是很应该的么?屈部长也觉得这是人之常情,心里暗自感激何铁夫和陈立宪的诚意。

屈部长只两姐弟,母亲去逝得早,姐姐几乎就是他的娘,全靠她一手把他带大。姐姐有两个小孩,儿子快大学毕业了,女儿去年高考落榜,至今还闲在家里,屈部长又在外地为官,一时顾不上给她解决这个问题。何铁夫忽然想起他的一个同学就在屈部长老家所在的市里做财政局长,就对屈部长说,这个事情包在他身上了。当天何铁夫就和陈立宪离开屈部长家,绕道去找了那个同学。那个同学满口答应,不久就把屈部长的侄女招进财政局一个二级机构做了工人,待时机成熟再转为干部。

工作做到这个地步,陈立宪升级的问题也就没有二话了。屈部长奔丧回来没多久就召开部务会,通过了陈立宪,并以最快的速度上报到了常委。常委里屈部长态度坚决,加上常务副市长白日升附和,陈立宪提副局长的事就这么敲定下来,只等下文这最后一个程序了。何铁夫和陈立宪因此松了一口气。

下一步要考虑的便是谁来接手这个预算科长的位置。何铁夫征求陈立宪的意见,说,从预算科两个副科长里产生,你看可以吗?陈立宪想了想说,科里两个副科长业务上是没说的,可如果提为预算科长,上下左右都得斡旋,仅仅懂业务还不够。何铁夫忽然想起一个人来,就说,你看金石开怎么样?陈立宪说,金石开当然是个好人选,人又机灵,有点子,而且他原来还在预算科搞过,是为了提科长才安排到政工科去的。只是……

说到这里,陈立宪便打住了,欲言又止的样子。何铁夫说,有什么在我前面说不得的?陈立宪才说,我与金石开一个科共事多年,总觉得他这人太聪明了点。何铁夫朗声笑了,聪明不是坏事,预算科长不聪明还行?我需要的就是他的聪明嘛。

两人正在说金石开,不想金石开就来到了门口。见两人正在说活,金石开欲退回去,被何铁夫叫住了。金石开就走了进来,一边说,我看你们正在商量事情,不好打扰。何铁夫说,有事吗?金石开说,临资市建城2000年城庆日快到了,市政府正在牵头组织大型的城庆活动,其中有一项书法展览,面向各机关单位征集作品,我想何局长的书法很有功底,请您写一幅。何铁夫说,我的字登不了大雅之堂的。金石开说,您就别谦虚了,算是给我帮个忙,我们也好向政府把差交脱。何铁夫说,什么时候交卷?金石开说,现在是十一月上旬,我们月底交作品,月底前给我,行吗?

现在就十一月上旬了?何铁夫言在此,而意在彼。金石开点了点头,等待他的答复。何铁夫却转而对陈立宪说,你赶快把两家税务局的税收和行政性收费收入汇总一下,看还差预算多少个百分点?今年的城庆政府要财政至少拿500万出来,如果收入上不来,那就不太好办了。

得了话,陈立宪立刻离开了局长室。何铁夫见金石开还站在桌旁,就说,还有什么事吗?金石开说,你还没答应我呢。何铁夫说,好吧,我尽量争取。

恰好这天晚上何铁夫难得地有点清闲,在家里看了会儿电视,突然记起金石开给他的任务,就想,何不现在就试一试,免得过几天又忘到了脑后。于是走进卧室,拿出宣纸和笔墨,准备认认真真写几个字。可把纸铺到桌上后,就一时想不起该写什么好了。夫人董小萍见了说,今天有闲心舞文弄墨了?何铁夫说,2000年城庆搞书法展,金石开要我交一幅作品,一下子又不知写什么才好。一旁的女儿何叶青说,爸你不是喜欢郑板桥吗?就写他的难得糊涂好了。何铁夫说,你开什么玩笑。

不过经叶青这一说,何铁夫还真的想起郑板桥的另一句话来。主意一定,何铁夫就凝神静气,在纸上运作起来。书成,是八个字:

一肩明月

两度春风

也许是今晚心境好的缘故,这字写得还真有几分气韵。叶青说,爸这字真像是大书法家写的,我看比郑板桥写的差不到哪里去。何铁夫也满意地笑了,将那几个字多瞧了几眼,然后准备落款。忽然想起一叶知秋的成语,也没署真名,写了知秋两个字。

第二天,金石开接到何铁夫这幅字,打开一看,就觉得有点不同凡响的味道。金石开说,如果拿去交易,我敢肯定能卖大价钱。何铁夫就笑了,这样的东西能卖钱,我就不用卖苦力当这个财政局长了。

9

陈立宪汇总的收入数字出来了,何铁夫大吃一惊,国税和地税都滞后预算进度20多个百分点,也就是说两个税务局加起来欠进度6000多万元。原来是本地的两家烟厂销售滞涩,税收任务无法完成,而且从整个全省甚至全国的香烟市场形势看来,一时三刻也难得有什么起色,剩下的时间又只有一个多月了,市本级要想完成年初人大审定通过的全年预算任务,就几乎没有了希望。偏偏今年干部职工又长了工资,还恰逢2000年城庆,支出增长比例猛增。收支的一缩一伸,财政必然面临捉襟见肘的窘境。

何铁夫于是带上陈立宪,去找常务副市长白日升。白日升也已从两个税务局那里获知了情况,正急得热窝上的蚂蚁似的,见了何铁夫两个,就说,我也正要去找你们呢,总得想个什么法子吧?何铁夫说,法子自然有,天无绝人之路嘛。

听何铁夫这么说,白日升眼睛就亮起来,他知道何铁夫在关健时刻,常常会有些出人意料的点子,就说,你说说看,是什么法子?不想何铁夫却说,把两个烟厂还有您白市长和我何铁夫卖了,总能换几个钱回来。白日升气不打一处出,骂道,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开玩笑。何铁夫说,不开玩笑,又怎么办呢?人总不能被尿憋死吧?

白日升在何铁夫的口气里听出了一点意思,就望他一眼,脸色缓和下来。他掏出一包大中华,准备发烟,何铁夫一把抓过去,撕开烟盒,反客为主地给陈立宪和白日升一个发了一根,再往自己嘴里插一根,余下的塞进了自己口袋。白日升就笑了,长长地吐一团浓烟出来,对何铁夫说,这烟可不能白抽白拿哟。何铁夫说,我这是不见鬼子不挂弦。

接着何铁夫给白日升出了一个主意。何铁夫说,我们不是酝酿了多时,要征收各行政事业单位包括文化卫生和教育在内的收费调节资金吗?这个办法一直实施不了,如果不趁这个特殊的困难时期下手,以后恐怕又难搞了。

是呀,我怎么没想到这一层呢?白日升一拍脑门,显得有些兴奋。可随即又垂下了头,叹道,这事真要做起来,阻力不少,还不一定行得通。何铁夫说,只要常委意见统一,下得了决心,有什么行不通的?白日升说,难就难在常委这一关,他们各管一块,一旦触到自己那一块的利益就不肯干了。何铁夫说,您先在关书记和黄市长那里说通,再召开常委会专题研究财政工作,由您汇报财政形势,我来提征收收费调节资金的方案。我们这双簧一唱,事实一摆,常委们想不通过,也得通过。

调子一定,两下就分头行动起来。

等何铁夫这里方案基本成形,白日升在关书记和黄市长那边也串通得差不多了,接着常委会如期召开。两人都是有备而来,资料数据充分,说服力强。白日升先把今年的财政形势一摆,收入差多少,支出有多大,收支之间还有多大的缺口没有着落,一五一十,说得一清二楚,常委们听了都意识到今年的财政形势相当严峻。最后白日升说,我把情况都如实汇报了,今天请大家来的目的,是想向大家讨一个可行的法子,扭转局面,渡过难关。

常委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出声。最后关书记开了口,对白日升说,你们今天汇报财政工作,不仅仅只说困难,总得说些解决困难的具体办法吧?财政也来了,财政有什么办法,拿到桌面上来。

何铁夫觉得关书记说话有水平,他不说何铁夫来了,而说财政来了,是因为何铁夫是代表财政列席常委会,而财政又是政府的财政,何铁夫代表着政府,他所说自然不是个人意图,常委们也就不好轻易否定他的意见。何铁夫心里就有了数,说起话来底气足多了。他说,过来一段,各行政事业单位包括文教卫生部门的各项收费还没有完全纳入财政专户管理,有一小部分虽然纳入了财政专户,基本上也只属于代管性质,左手收进来,右手全额返还给单位,只不过在财政的账上空转了一番,财政收入的数字是搞大了,却并没增加一分钱的可用财力。根据预算外资金管理条例和外地做法,各项收费在全部缴入财政专户的同时,地方政府还可根据当地财政状况调剂使用,并征收政府调节资金。

接着何铁夫不慌不忙把对行政事业单位征收政府调节资金的政策依据、征收范围、征收比例以及具体的操作办法,都条分缕析地给大家做了说明。

何铁夫刚说完,会议室就不安静了,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开了。关书记见状,在桌上敲了几下,说,有高见一个一个地来,不要各自为政。立刻,分管教育的副书记发难了,说,现在上面口口声声要科教兴国,《教育法》明文规定教育要按高于当地财政收入增长的比例增加投入,现在倒好,不但教育投入没达到法定比例,政府反过来还要从学校的收费项目里征收8%的调节资金,这不是挖教育的墙角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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