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的滑天下之大稽。
我说:“蓝青,你在哪里?好多人包括我都在找你呢。”
蓝青说:“我在哪里,这难道那么重要?这你用不着管。我是想听听你的声音,才给你打电话,莫非你就不想听听我的声音?”
我说:“当然。”
蓝青说:“那就够了。”
然后电话挂断了。
我久久地握着话筒,好像有许多许多的话要说而没有说出来。可此时我惟一的办法只有缄默不语。这是我惟一能够做到的。
最后我放下话筒。
我一步一步向门口走去,随手将门带上。
外面已经下起细雨,迷迷蒙蒙,布满低低的天空。我突然想起几个月前的那个中午,怎么今天的迷蒙细雨与那天这么相似呢。
我想,是不是这一切又回到了故事的开头?
·24·
上篇
1
墙上的钟还没到6点,办公室的人就已经走光。方浩心里有事,也收拾了一下桌上的文稿,准备离开办公室。
恰在此时,门外响起了脚步声,方浩大学时的校友伍怀玉走了进来。伍怀玉大学毕业后一直在律师事务所工作,跟方浩有些往来。方浩说:“今天有空来走走?”伍怀玉说:“想请你去外面喝几杯。”方浩说:“有什么大喜事?”伍怀玉脸上一丝得意,说:“哪是什么喜事,老所长退了,司法局的头儿硬要我负所里的责。”方浩说:“那恭喜你了!”接着又说,“照理应该陪你去喝几杯的,可晚上有事,改日再去吧。”
伍怀玉又说了几句盛邀的话,见方浩执意不从,只好作罢,说:“那下次请你,你一定得给面子。”然后先出了办公室。
方浩没去细想伍怀玉要请他的动机和意图,他把这仅仅看成是友谊的表示。他将门窗和电灯都关好,又习惯性地扫视一下办公室四周,才关上门,从容离去。下楼来到传达室门口,见外面下着雨,他就停住脚步,呆立了一会儿,心想这雨大概不会下得太久吧,不然又要误了事。
这么想着,就听见有人喊了一声方浩。
街边躲雨的人不少,方浩弄不清是谁在喊他。这喊声让方浩觉得有些耳熟,但凭直感,又意识到似乎许多年没跟这个声音接触了。
很快就有两个人从人群中稀释出来,蹒跚着走近方浩所在的传达室门口。那是两个农村汉子,一个四十多岁的样子,穿着皱巴巴的灰色西服;一个五十开外,有一只眼睛上翻着,没有了眼眸。
直到两人走到面前,方浩才认出穿着西服的汉子,原来是自己老家隔壁村子里的板栗,曾和方浩在同一个班上念过初中。板栗在方浩肩上重重拍了一下,说:“您还认得我板栗吧?”方浩身子斜了斜,心想这两位罗汉不知是来找自己什么麻烦的,看样子自己又在劫难逃了。尽管心里这么想着,方浩脸上还是露出礼貌的笑容,说道:“你板栗我怎么会不认得,那一回我衣服上的墨水就是你泼的。”
听方浩这么说,板栗自然很快乐,把身上的黄布挎包从右肩换到左肩,大声说道:“您一点不显老,看上去不到三十岁。”他又把旁边的独眼汉子介绍了一下,说是村里的支书,这次特意来找财神菩萨的。还说,想不到财政局这么难找,两人问了不下十个人,找了大半天才找到这里,却碰巧在门口遇上老同学,还是很顺利的,看来此行一定马到成功。
方浩已经猜出对方的来意,无非是哪口山塘缺了堤没钱修复,或是村子里改水少点资金缺口,或是要想富先修路,村上那条毛马路再不修已不行了。方浩怕就怕这类事情。他曾给乡里的一个村子弄了一小笔水利资金,他费了好大劲,在农财科长那里说了不少好话,才批到的。本来口大不折本,嘴巴除了吃饭,就是用来说话的,说两句好话,身上也没掉肉。然而方浩是读书人出身,自尊心强,觉得同在机关里做干部,凭什么自己就要涎着脸,低声下气向人说好话?之后他就下决心再不做小人,行这种劳心费力的善举了。
谁知那个村子把他弄钱的事传了出去,周边那九村十八寨的乡长、村长都纷纷找了来,有的甚至请动了方浩的母亲,害得方浩又不得不厚着颜面,找了几回行财和预算的科长大人。想起这些烦心事,方浩不由得就皱了一下眉头。但他还是壮着胆子,问了板栗两位一句:“你俩找我有什么事吗?”
支书用手在板栗的背后戳了一下,同时那只独眼里的眸子朝板栗转了半圈。板栗仿佛打了一个小激灵,赶紧趋前一步,向方浩讨好地笑着,同时说道:“您可能好久没回老家了,对我们村的情况不太了解,我们最头疼的是村里的小学还放在河对门的破庙里,四面无遮拦,日晒雨淋,苦了孩子们。这还不算,破庙挨着河堤,一涨洪水就被淹掉,去年春季发水时就进了两次水,差点出了人命。”
说到这里,板栗那张因营养不良而显得又黄又瘦的脸朝支书别了一下,支书立即附和地点了点头,好像导演对演员背的台词表示首肯一样。板栗得到鼓励,劲头自然更足了,清清嗓门儿,继续说道:“见伢伢们再不能待在破庙里了,支书把全村人喊拢来开了个会,决定在村边修座学校,并在村里筹了2万元资金,现在已打好基脚,开始砌第一层。为修学校,村里人有钱的出钱,没钱的出砖瓦出木料,大家都被搞穷了,支书还把给他老娘做寿材的木料也卖了钱,付了基建队的工钱。眼看学校再也修不上去,明年春发大水前将伢伢搬进新学校上课的计划就要落空,我们才不得不跑到这里来找您,想请您给帮个大忙,解决点资金,让学校能够修上去,让全村的孩子有个安全点、像样点的场所念书,我们这些做父母、做爷爷的也心安点。”
板栗一口气说了这么多,把要钱的理由说得头头是道。方浩记得初中时的板栗是有些木讷的,每次被老师喊起来回答问题都结结巴巴,说不出个完整点的句子。方浩怀疑板栗这些年是不是在外面卖过狗皮膏药。
说完要说的,板栗一双眼睛就眼巴巴地望着方浩,那情形就像当年结结巴巴勉强回答完老师的提问后,诚惶诚恐地望着老师,等候老师的判决一样。一旁的支书也鼓着那只独眼,认真地望着方浩。方浩觉得那只独眼格外明亮,仿佛收集了另一只瞎眼的光芒似的。这只亮闪的眼睛里的内容很复杂,包含着倔犟和执著,也包含着期冀、乞求和怯懦。
方浩的心莫名地动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晃了晃自己的脑袋,似乎是要把刚才灌进耳朵的板栗的声音晃出去。然后方浩的目光从板栗和支书的头上游移开去。他不敢面对从那三只眼睛里透射出来的恳切的目光,不知如何答复他们才好。他当然可以说,现在企业纷纷破产,税收缴不上来,干部的工资都无法兑现,财政根本没钱往基层下拨。他还可以说,如今要点钱太不容易,求了科长求局长,求了局长回头还要求具体划单子的办事员,哪个环节都不能少烧香,而自己不在要害科室,天天写一文不值的方块字,不像写阿拉伯数字的要害科室,一字千金。
过去方浩就是用这些话,来搪塞那些乡下跑来求他办事的人的。实际上也不完全叫搪塞,这些话句句是真,没半句是假的,若这么跟板栗和支书讲,他们也一定能够理解。但不知怎么的,方浩这天却没有这么说,而是说:“我也没有多少把握,不过你们回去后,可以给我寄个报告来,我试试看。”
说完这句话,方浩才不觉得吃了一惊。这不等于说,答应给他们弄钱了吗?而在他们的眼里,他方浩只要答应帮这个忙,哪里还有帮不到的道理?说不定,他们已经在心里把方浩“试试看”这三个字当成了亮花花的钞票了。
果然,那三只眼睛立即喷出抑制不住的兴奋的光芒。
只听支书乐呵呵地说:“报告已经带来了。”又侧首亮了嗓子对板栗说:“还不赶快把报告交给方主任!”
板栗于是一阵忙碌。他伸手就往自己那皱巴巴的西装口袋里掏。掏了左边,没有,又赶忙去右边掏。旋即他那有些慌张的脸上就露出了得意的笑,他将手伸进了西装的内袋,嘴上说:“我把它放在了最安全的地方。”然后掏出那个折叠得方方正正的报告,小心翼翼打开,双手捧着递给方浩。一旁的支书还插话说:“这是村里的文曲星写的,他是村上的文书,不知报告这么写要得不?”
方浩把报告拿在手上,只瞟了一眼,就放进自己的口袋,嘴上说:“这样写可以。”心里却嘀咕道,报告的意义实在只有那么大,关键是递报告的人和递报告的方式,这里面才真有点学问哩。
见方浩把报告收了起来,板栗和支书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好像完成了一件多么了不起的大事业,好像报告上请求解决的资金已唾手可得,村里的伢仔们就要搬进新学校了。
还是老成的支书没有忘记补充一句客套话,他拱着双手,对方浩说:“我就代表全村的父老乡亲和伢仔们拜托方主任了,我们是永远也不会忘记您的大恩大德的。”
方浩心想,八字还没一撇呢,我怎么受得了你们这番颂词,只好说道:“我会把这事放在心里,去尽力而为的。”
听了方浩的表白,两人心里感激不已,同时说道:“我们知道方主任是会尽力而为的。”随后支书给板栗使了个眼色,板栗便对方浩说:“我们就不打扰您了,您的工作很忙,我们也该走了,现在就去车站赶夜班车。”
板栗说这话的时候,天上的雨开始大起来。方浩当然不便留两个大男人住到自己家里去。家里那两室一厅住着三口人,已经没有余地,平时添一个人,还可让跟儿子挤一挤,添两个就不好办了。但方浩还是想安排他们吃餐饭。办公室有定点饭店,专门用来招待县财政局来人,两位虽然不是财政部门的人,搞一回小小的假公济私,方浩这个当副主任的还是搞得来的,何况吃吃喝喝的事是不会犯错误的。方浩就说了留他们吃饭的意思,两人执意不肯,说:“已经给您添不少麻烦了,怎么还好意思破费您的饭钱呢?”方浩想说我这是公款,但又觉得这话说出来别扭,就忍住了,任板栗和支书走进雨中。
方浩正要走开,不想板栗又突然从雨中返了回来。他走近方浩说:“有句话支书在场我不好说,但我还是告诉您吧。”板栗贼头贼脑地望了望远处的支书一眼,继续说道,“我生第三胎时,村里把我家的木屋子没收做了会议室,这次出门前支书和村委会跟我说了,只要我能给村里弄了修学校的钱回去,就把我的木屋子退还给我,这次麻烦您给村里解决资金,实际上也是请您给我私人帮忙,不然我一家五口在茅棚里不知要住到何年何月。”
说这话的时候,板栗的鼻子就吸溜了一下,显出很辛酸的样子。方浩的情绪似乎受到了感染,感觉有些不是滋味。他没有吱声,只在板栗面前点了点头。
2
大雨开始小起来,街上多了些不慌不忙走动的人影。
这时从中心路方向荡过来一把荷叶般的绿伞,伞下是一袭浅红的短裙,把一个窈窕的身段和两条修长的白腿装饰得格外生动。那把伞罩得很低,因此看不见伞下的面容,方浩只得把目光倾注在短裙上。
这让方浩忽然忆及十四年前某个傍晚的一幕。也是这么个大雨将息未息的时候,他躲在印机厂传达室门口等雨,觉得心头那失恋的悲凉,就像这雨一样拂之不去,恰好一位打绿伞、着红裙的姑娘从厂外飘逸而至,一下子吸住了他的目光。这位姑娘名叫曾红,在方浩与夏雨分手的那段痛苦的日子里,给了方浩不可忘怀的温情,使方浩从自己的阴影里走了出来,尽管最后方浩没有选择曾红,而重新与夏雨言归于好。
方浩离开传达室来到街上。雨后的黄昏渐渐被夜色浸染。方浩加快了脚步。他担心金店已经关门,他赶不上趟。方浩昨晚答应夏雨,给她买一条金项链。结婚这么多年,孩子都已上小学了,方浩那个要给夏雨买条真正的金项链的承诺,一直未能兑现。想想这十多年,自己也不容易。结婚那阵,两人住在厂里的单间宿舍里,无挂无碍,倒也快活。那时方浩就提出攒点钱,给夏雨买条金项链。夏雨虽然平时喜欢跟方浩唠叨金戒指、金耳环、金项链的价格多少多少,但方浩正式提出买金项链,她又犹豫了,说她心里是很想购几件金器,可结婚时借的钱还没还清,今后带小孩又要花销,还是等等再说吧。
这一等就等了十年。儿子出生了,上了幼儿园,又上小学了,方浩也从印机厂调入财政局,家庭经济状况有了好转。方浩没忘记先前的诺言,又旧话重提。可此时又开始集资建房,领了新房钥匙后,又是搞装修,又是添家具,不但原来的微量积蓄全部用光,还在亲友那里借了1万多元债务。直到昨天,方浩领到一笔款子,是半年前给人家写报告文学搞赞助的稿费和回扣,总共1100元,外加单位发的500元超收分成奖,合起来1600元,也才又信誓旦旦地跟夏雨说,这回一定要将金项链买回来。夏雨被方浩的决心打动了,她说,有他这句话她就满足了。而后,她用手托起脖子上那根仿真金项链瞄了瞄,自言自语道,其实这根项链挺好的,厂里的姐妹们都说是真的金项链,成色还不错呢。
望着夏雨脖子上的假货,听她用轻松快活的口吻说出这番话,方浩就无端地生出一种酸不溜丢的感觉,心头像灌了铅一般格外沉重。为卸掉这份久积心头的沉重,方浩没听从夏雨的劝阻,毅然决然走向中心路的金店。
不巧的是,方浩赶到中心路的时候,金店已开始打烊,柜台里的金器已陆续收走。方浩问服务员,正是做生意的时候,怎么就收摊了?服务员说他们何尝不想多做点生意,只是如今吸毒、赌博的人太多,跟着抢劫案也多起来,市内几家金店连续几个傍晚遭劫,所以他们的店子也不敢开得太迟。
闻言,方浩只得点点头,认同服务员的说法。心下却暗想,好不容易下决心跑到金店来,却碰上人家打烊,真是烦人。就听服务员又在背后说:“先生真是对不起,明天请再来吧,明天任您选购。”
方浩没吱声,走出金店,心里说,到了明天,这根项链还不知道买得成买不成呢。
这时外面又开始下起雨来。方浩意兴阑珊,回了家。
进了家门,方浩不免小小地吃了一惊。因为门后挂着一把似曾相识的绿伞,勾起他一段一个多小时前的想象。更有意思的是,客厅里此时正坐着一位身着粉红短裙的姑娘,而且姑娘正笑吟吟地站起身,向他迎过来,一边喊了声姐夫。
原来下午这个曾打动过方浩的姑娘,竟是夏雨的亲生妹妹夏云。
方浩的目光在夏云的身上飘忽了一会儿,心想这个夏云,这一身风采怎么竟跟当年的曾红那么相似呢?夏云出落得这么漂亮,也不知将来便宜了哪个野杂种。他嘴上说:“夏云你好像许久没到姐夫家来了嘛。”夏云说:“姐夫是个大忙人,小妹怎好常来打忧你?”又回头瞥了一眼正在桌上摆筷子的夏雨,故作神秘地说,“来多了,还怕姐姐有想法呢。”
夏雨在那边听见了,逗趣道:“谁会有想法?你姐夫这三等残废,就是残货半价,恐怕都抛售不出去,我巴不得你给我排忧解难呢。”夏云逮住夏雨的话,说:“姐姐你这话是不是当真?如果当真,那我就下手啦。”又说,“姐夫身材是困难点,可人品好,有内秀,柔中有刚,绵里藏针,是珍品男人,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我这辈子要是像你一样,能摊上姐夫这种角色,就算造化了。”
姐妹俩一边嬉笑着,一边把饭菜摆上了桌子。正在房里做作业的儿子方之夏也出来了,四个人开始围桌吃饭。饭菜虽然填着嘴巴,却堵不住要说的话。夏雨说:“夏云这个做姨的常惦记着之夏,听说之夏的扁桃体容易发炎,特意送来了制药厂新出产的麝香喷药。”夏云说:“这是我们厂里新研制出来的,销路不错,之夏先试试,如果效果好,我再弄两瓶来。”方浩就要之夏感谢小姨,之夏说了声“谢谢小姨”,继续低头吃饭。方浩望一眼之夏,说道:“但愿这种药有效。之夏还是体质差了些,不知用什么办法,才能使他的体质强壮起来。”
说着,话题又回到了工厂。三个大人中,夏云夏雨都在厂里,方浩也在厂里待了那么多年,自然对如今工厂那朝不保夕的命运很关心。夏雨说:“夏云他们的制药厂可能还维持得下去,我们的印机厂就要破产了,下午厂里开职工大会,要大家支持破产,然后搞股份制,大家入股。”
“我们厂也是徒有虚名,贷款越背越厚,工人工资发不出去,已经有部分职工下岗了,可能很快就会轮到我了。”夏云说着,瞟方浩一眼,继续道,“不过我不怕下岗,我姐夫在财政局当主任,我下岗后会给我找个实惠的单位的。”方浩说:“你想得也太天真了点,我若有这方面的能耐,早给你姐挪窝了。”
饭后,夏云帮姐姐收拾了碗筷,就准备回厂了。方浩要给方之夏检查作业,就由夏雨送夏云到街口去坐公交车。等夏雨回来时,方浩已检查完作业,并招呼方之夏洗澡睡下了。两人于是又聊起工人下岗的事,夏雨说:“夏云刚才讲的也是实话,她下岗是迟早的事,你当姐夫的,到时还真得给她帮帮忙,不然她这个二十五岁的老姑娘,又没了工作,怕是嫁都嫁不出去了。”
方浩不说话。夏雨又说道:“至于我的事,你就省了这份心。上半年你跑我的调动没跑成,我就说了不要再去跑。从以后的形势看,厂里破了产,能抖掉贷款包袱,再重新组合搞股份制,也许还有一线希望。只是厂里已经决定,搞股份制每人要入股1万元,我愁的就是没这笔资金,所以买金项链的事就算了。”
方浩叹息一声,依然无话。他想告诉夏雨,他已去了金店,如果店子不打烊,已买回了蓄谋已久的金项链。但方浩意识到,这只不过是通废话,没有任何价值,所以没有提及。方浩也早已料到,这根金项链一旦下午买不成,恐怕一时半会儿再难买成了。
方浩感觉内心一阵凄楚。但他不知这是为自己,还是为想戴真正的金项链想了十年还没戴成的妻子夏雨。
最末,方浩无精打采地说道:“早点休息吧,明天上午老板要跟我谈点事,我还得早些赶到局里去。”
3
第二天方浩提前半个小时赶到了局里。他知道老板有个习惯,喜欢提前上班。老板就是局长。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人们很少叫单位的头儿为经理、厂长、局长,叫起老板来了,甚至连市委书记、市长也有喊做老板的。
方浩的老板五十二三岁的年龄,这个年龄的人睡眠已经不是很多,早晨6点不到就睡醒起来,弄点早点吃下,也要不了多长时间,在家待着,怕找上门的人缠住不放,干脆提前到办公室去,省了老伴给人敬烟倒茶的麻烦。何况办公桌上堆积的待审、待签的文件和报告总是小山样高,上班前那半个多小时如果没人打搅,可以处理一部分。
方浩进了办公楼,直接来到老板的办公室门外。但门是紧闭着的,方浩想可能是自己太性急了,赶在了老板的前头。估计老板很快就会到,方浩就站在门口守株待兔,一边偏了头,瞟着远处的山影。
也许是昨天晚上下过雨的缘故,远处的山色格外清明。方浩干脆走到栏杆边,舒目远眺起来。于是他又看见了山影下的河流,以及河流旁的工厂。方浩蓦然想起,那就是他曾待过多年的印刷机械厂,那里曾孕育过他的梦想和爱情、青春和事业,然而后来他还是抓住一个机会离开了那里。否则,他现在也难免要面临工厂破产、下岗再就业的严峻现实。
这个机会,就是方浩现在的老板给予的。方浩记得那个时候还没有称单位的头儿为老板的习惯,厂里的人传统地叫厂长为厂长,叫财政局去那里考察投放周转金项目的向局长为向局长。向局长那时候刚上任财政局局长,他的前任就是因为大量的周转金投放给了不该投放的企业和皮包公司,几乎全部成了烂账,最后只得乖乖交出财政局局长这把交椅。前车覆,后车诫,向局长当然懂得这个古训,所以一上任就着手清理周转金,对每一笔将投放出去的周转金都要过问之后才签字。印机厂扩建生产线的周转金申请报告在向局长手里放了两个月了,他因工作忙,没亲眼到厂里看过,硬是不肯画押。这天向局长终于有空进了印机厂的大门。看了看生产设备和生产规模,又翻了厂里的财务报表,向局长基本满意,这才走进厂长办公室,洽谈投放周转金的事宜。
方浩记得,那天厂长为了增大借贷周转金的保险系数,特意要他这个厂办秘书拿出部优、省优产品证书给向局长过目,末了又拿出报上报导厂子的剪报册和上星期省里一家刊物登的关于印机厂先进事迹的报告文学,请向局长过目。向局长看了几段报告文学,觉得文采不错,而且事实和数据都比较扎实,就顺便赞叹道:“写得真不错。”这下厂长更得意了,对向局长说:“您知道这是谁写的吗?”向局长说:“不是作家就是记者,还能有谁?”厂长笑了,指着一旁的方浩说道:“就是本厂的笔杆子方秀才写的。”
向局长就认真地望了方浩一眼,想起财政局能算能说的不少,就是缺一个得力的笔杆子,心下就起了意。所以临在合同上签字的时候,向局长半认真半严肃地说:“合同上的字我马上就签,不过如果你不尽快把方浩的档案袋调到我局里,那周转金转户单上的字,我是不会签的哟。”
就这样,方浩毫不费力进了人家削尖了脑袋都钻不进的财政局。士为知己者死,方浩当然会死心塌地给向局长干事。全市性的财政工作会议,方浩不仅要写局长的工作报告,还要写市长、书记的讲话稿,常加班加点没有任何怨言,而且质量上乘。每年人代会上的预算报告都要搞铅印,方浩除了文字精练、数据准确外,连标点符号都校对得无一纰漏,人大代表和政协委员都交口称赞,向局长本人也很满意、很高兴。不久向局长就给方浩提了办公室副主任的职务,尽管办公室没新增秘书,他的实职还是秘书,但他依然干得很努力,得到全局上下的一致好评。有人还在他和向局长的面前赞道,向局长慧眼识英才,才选中了这么出色的笔杆子。也不知是讨好向局长,还是夸奖他方浩。
不过,尽管方浩一直对老板心存感激,但在局里待久了,事情遇见得多了,心里也慢慢失去了平衡。不错,自己是财政局的笔杆子,写得一手拿得出去的文章,可这毕竟是太虚了。在这么个日趋实际的年代,光会爬格子又有多大的意思呢?而就在自己的眼皮底下,那些掌握着支出大权和发放周转金大权的科室的科长、副科长乃至一般科员,却能呼风唤雨,要给老婆换个轻松实惠的单位,给亲戚朋友解决个工作,给老家弄几笔款子,简直易如反掌,就更不用提吃请、钓请、唱请和今天在甲部门开会领误餐费、明天在乙单位剪彩拿纪念品了。反过来,他方浩却只有在办公室写方块字和接电话的资格,老婆的厂子要破产了想换个地方,难上加难;给家乡弄点小经费要代人向业务科室讲好话、送礼物,人家高兴了施舍一点儿,不高兴你就白忙半天。正应了财政系统办公室主任会上大家说的顺口溜,干办公室的政治上是红人,经济上是穷人,办起事来是废人。
心上有了不平,自然就会思变,想进业务科室。小人不可一日无财,大人不可一日无权,更何况如今的权和财是对孪生兄弟。恰好碰上机关要实施三定方案的大好时机,方浩心中升起一线希望。三定者,定编定岗定人之谓也。三定期间机关人员自然会有一次调整。方浩趁机给老板递了一个报告,想在此次三定中调整到业务科室去,也好趁还年轻学点财政业务。老板没表态,只说了句到时再说吧。上星期据说市里三定方案已经下达,而老板又通知他今天上午跟他谈事,莫非是关于他调换岗位的事?
可是已经过了8点,上班的人都陆续进了办公室,还没见老板的影子,方浩估计他一时来不了,便兀自去了自己的办公室。一进门,桌上的电话机就响了,拿起话筒,是老板从市政府打过来的,说他正在开市长办公会议,上午就不来财政局了,要方浩发个通知,下午召开全局干部、职工大会,有重要事情布置。
放下电话,方浩就拿了粉笔,到办公楼前的黑板上写通知。写完通知,见手上沾了不少粉笔灰,便到龙头下去冲洗。洗毕,伸手去衣袋里翻找揩手的手绢,结果手绢没找到,却翻出一张纸来,竟是昨天傍晚板栗郑重其事地交给他的要钱的报告。
方浩想,上午老板不在家也好,先去找一下行财科的罗科长,把报告交给她,看她的口气到底如何,自己心中也好有个数。
4
行财科在五楼西头最偏僻的角落里。好像那是一个最不重要的科室,所以才随便搁在一个不起眼的地方。其实恰好相反,那是一个负责全市行政事业单位财政支出的实权科室,用炙手可热来形容其热门亦不为过。拿财政局内部的话说,那是第一世界,像地球上的美国、俄罗斯一样排行老大。
想想也是,如今是个重实权实利、讲现买现卖的年代,理论联系实惠,有道是有钱不是万能的,但没钱是万万不能的,过去传说有钱能使鬼推磨,现在有钱甚至能使磨推鬼。社会上不是流行“财政是爹,银行是娘”的口头禅吗?那么行财科就是爹手上负责开启保险柜的金钥匙,每一个行政事业单位的头儿和财务科长都眼巴巴紧盯住这枚钥匙,只要这枚钥匙愿意往锁孔里戳,那些单位就乐意赔笑脸,赔比笑脸更为实在的东西。
因此像行财科这类科室即使再偏僻,也会车水马龙、门庭若市。酒香不怕巷子深,老话是不会过时的。倒是像办公室、政工科、监察室这一类科室,尽管就在二楼的楼梯口和显眼的地方,还是门前冷落鞍马稀。怪不得全局的干部、职工都觑着行财预算这些第一世界,恨不得他们的科员刚上四十就双目失明,副科长不到五十就脑溢血,科长没做上几天就被检察院、反贪局捉拿归案,绳之以法,然后由自己取而代之。
这天上午方浩离开二楼的办公室,到五楼西头的行财科找罗科长的时候,他满脑子都是这些杂七杂八的念头。方浩想,是不是自己的心理变得越来越阴暗了?他知道,阴暗心理多了总不是什么好事,至少带着阴暗心理去办事是不太聪明的。方浩有意识地调节着自己的心绪,尽量去想些令人满意的事情。他想自己这半辈子总体来说还是幸运的。读中小学那阵正搞“文化大革命”,虽然衣食不足,却幸运地不必像现在的学生那样读死书,死读书。高中毕业,“文革”结束,恰逢高考恢复,凭一点小聪明考上大学,幸运地没被高额学费挡在大学门外。大学毕业,企业还像企业,幸运地在厂里做上技术员和厂办秘书。企业快不行了,又幸运地进了机关。而且这一切都那么顺理成章,没有过刻意追求和苦心钻营,每走一步都似有神灵暗中相携。
这么一想,方浩就变得心明眼亮,心绪大为好转。等他走到行财科门口的时候,已是神清气爽,天宽地阔。无意中在走廊尽头的玻璃里瞥见自己的光辉形象,气色还挺不错的,简直阳光得一塌糊涂。方浩心想,这就对了,如果满脸的晦气,谁会欢迎你?
恰巧有一拨人陆续从行财科出来,给方浩留下一个空隙。罗科长送走客人,刚回到座位上。见方浩走进去,赶忙去挪椅子,被方浩抢先把椅子抓住,移到罗科长侧面,主动坐下。罗科长说:“今天什么风把大主任吹上了五楼?”
“不是东南风就是西北风。”方浩说着,偏偏头在罗科长身上瞄一瞄,说道,“罗科长如今是越来越俏了,你这身淡紫色连衣裙,起码让你年轻了十岁。”罗科长脸上溢满笑意,说:“真的?”她起身扭扭腰,低头自赏起来。方浩说:“不是真的,难道还是假的?不是我夸你,这淡紫的颜色配你白净的肤色,这飘逸的款式套你丰盈的身材,简直是浑然天成,恰到妙处。”
罗科长已被方浩奉承得喜不自胜,坐回到座位上,嗔道:“你这种摇笔杆子的人,摇起舌头来也这么厉害,看我用胶布把你的嘴皮子粘住。”方浩说:“我这可是发自内心深处的感慨,绝无半点水分。”罗科长说:“你的赞美诗拿去逗那些十八岁的少女吧,我这半老徐娘怎么会听你哄?”方浩说:“你半老什么?咱俩到街上排排对子,保证别人会说你是我的小情人。”
罗科长拿起桌上的鸡毛掸子去敲方浩,骂道:“拿大姐开心,看我敲烂你的脑袋。”
说笑了好一会儿,罗科长才问方浩有什么事要她办。方浩知道自己这一番半真半假的吹捧已经见效。要不是高兴,罗科长怎么会主动问自己?为保险起见,方浩没有急于拿出板栗的报告,他还要绕一个圈子。他说:“刚才老板从外面打电话回来,要我发通知,下午召开全局干部、职工大会,而且光写在黑板上还不行,还要口头通知到科室。”
方浩这是添油加醋,其实老板根本没说要口头通知,他是为了寻找一个来行财科的最冠冕堂皇的借口。罗科长说:“是什么重要会议,这么郑重其事?”方浩说:“这我可就不得而知了。”罗科长说:“是不是三定的事?”方浩说:“据说三定方案已批了下来,只是不知是不是这事。”罗科长说:“方案早下早定,我也好到清闲的科室去轻松一下,免得在这鬼地方做不完的啰唆事。”方浩说:“据说根据三定方案,局里人员交流起码在50%以上,但我想这个50%绝不会有你在内,因为你是年前才接替老科长上岗的,不可能这么快就挪动,否则也不利于行财工作的连续性。”
罗科长望定方浩,说:“你的话是不是代表了老板的意图?”方浩诡谲地笑道:“这种观点估计老板也会接受的。”罗科长也笑了,半开玩笑道:“你是老板身边的人,如果能让老板接受这个观点,我给你烧香磕头,今后凡是你老弟交办的事,我做大姐的一定遵照执行。”方浩说:“真的?”罗科长说:“我何时说过假话?”方浩说:“那好,我这里就有一事祈求于你。”
说着,方浩拿出了板栗的报告。
罗科长接过报告瞥上一眼,问方浩:“这个报告重要吗?”方浩当然知道罗科长问这话的含义,于是慎重地点了点头。罗科长说:“方主任我实话对你说吧,你这种报告,我这里有不少,有些是挂号寄来的,有些是托熟人转交的,有些是缠着我硬要我收下的,有些甚至是先在市长、书记那里签了字再送到我手上的。要钱的理由也很充足,学校要改造危房、医院要修补围墙、机关的办公楼要塌陷、派出所的枪械老化、监狱的厕所粪池缺了口……真的是应有尽有。”
罗科长一边说还一边拉开了抽屉,要方浩瞧,说都是要钱的报告。方浩伸伸脑袋,果然就瞧见满满一抽屉的报告。罗科长说:“有好多还被我当做废纸扔进了纸篓,不然我没这么多的地方保管。”她又在抽屉边上敲了敲,说,“这些报告其实也都是废纸,包括市长、书记签了字的。你想现在经济环境跟不上,一搞分税制,财力往中央集中,地方上守着几个破产企业和小额零星的农林特产税,还背着赤字包袱,干部工资都发不出去,哪里还有余钱办事?以往省里每年还有一两笔专项经费拨下来,给基层的学校或医院撒点胡椒粉,今年全省水患严重,有两个钱都拿去救灾了,这些专项经费恐怕也泡了汤,没指望了。”
罗科长滔滔不绝叙谈这些大道理小道理的时候,方浩认真地在一旁听着,那情形就像课堂上那最听老师话的乖孩子。其实,方浩经常要综合财政情况,他自然清楚眼下的经济和财政形势,那是用不着到罗科长这里来补课的。但方浩深知自己现在是求人办事,虽然没手拎礼品,怀揣红包,可听人发表宏论,满足其可爱的表达欲这么个小小的义务,还是应该尽到的。而且方浩相信,万变不离其宗,罗科长的话终究会回到主题上,对此他没有任何理由持怀疑态度。相信群众相信党嘛,包括罗科长。
果然,罗科长用手扬起方浩那个报告,说道:“话又说回来,方老弟你的这个报告跟人家的报告不同,我是不敢儿戏的。”说着,罗科长把报告翻过来,用铅笔在背后左下角标上一个小小的方字,表示是姓方的送的,然后把报告塞进左边的一个小抽屉。
“研究经费报告时,我们是先看背面,然后再看正面的。”罗科长笑笑,放低声音说道。方浩说:“我知道了,你们是教古文的教授,先看注释,再看原文。”
5
中午下班后,方浩特意到农贸市场转了一圈,买了一只仔鸭和鲜辣椒、仔姜之类,兴冲冲拎回家里。没多久,夏雨也下班回来,见了鸭子,问方浩是不是家里要来客人。方浩说好久没吃老家那种炒法的血浆鸭了,中午把鸭子宰了,晚餐炒着吃。
夏雨在方浩脸上瞧瞧,见他气色挺不错,心想,平时要他去买菜,好像是要他上杀场,今天却主动买鸭子回来,又不是为了招待客人,那一定是有什么值得高兴的事。夏雨说:“厂里没事做,下午我就不去了,在家把辣椒和姜切好,下午下班后,你再回来宰鸭子也不迟,那样鸭血还鲜一些。”方浩点点头,认可夏雨的建议。
夏雨的猜测一点没错,这天中午方浩心中确实有几分高兴,因为上午跟罗科长谈得比较投机,把板栗的报告交给了她,这事也算有了一点底。为家乡的事高兴,方浩就想起要用家乡的炒制方法炒血浆鸭犒劳自己。
问题是,方浩这份高兴劲并没能维持多久,下午局里的职工大会一开,他就泄了气。
这个职工大会与方浩跟罗科长论过的什么三定方案,其实一点关系也没有。编委下达的三定方案的编制和职位自然已经到了财政局,但那只是纸上谈兵,并没进入实质阶段。难度也不小,具体到干部的安排,也就是说哪些人下、哪些人上、哪些人占哪些岗位,牵涉到每个人的切身利益,定起来并非那么容易,也许没一年半载是扯不清的,不可能这么快就开大会公布方案。
下午的大会讲的是有关机关经济实体的事情。老板在台上振振有词道:“兴办经济实体,赢利弥补办公经费的不足,这是市委市政府早已下文大力提倡的,局党组经过讨论研究,决定创办一家大酒店和一家娱乐中心。”
兴办实体,方浩当然还是支持的,办得好,能得点福利,何乐而不为?问题是老板接着就发了一个号召,这让方浩顿时就傻了眼。老板说:“办这两个实体,其设施规模和装修工程都较大,估计投入会超过800万元,但大投入,才会有大产出,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那么投入资金从哪里来?我们的原则是,不动用国家财政的一分一厘,而靠两条腿走路,一条是到财政厅要一部分低息周转金,另一条是全局干部、职工入股,每个职工至少要入两股,也就是大酒店和娱乐中心一家入一股,每股1万元。”
接着老板还说道:“我知道大家也不富裕,一下子拿2万块钱出来有一定困难,但借也要借拢来,这是大家的事,大家的事大家来办,把实体办好了,红利福利大家得,还可安排部分职工的家属子弟就业。当然,入股不带强迫性,万一有人不入,以后分红和发福利轮不到你,别有意见就是。”
散会后,方浩蔫着脑袋走出了会议室。
方浩一筹莫展。这入股的钱哪里来?像老板说的,去亲戚、朋友那里借?方浩的亲友都在乡里,交农业税的钱都凑不齐,哪有钱借给他?老板话说得艺术,入股不带强迫性,可你真的不入,那又是集体观念不强。国人喜欢泛政治论,动不动就上升到政治的高度,说你对党组的决定不支持,对党和人民的事业不关心,缺乏政治责任感。
说实在话,方浩并不在乎以后有没有红利和福利可分,他这个人自小穷习惯了,没饭吃、没衣穿的日子挨过不少,那都过来了,如今有工资有住房,已别无他求。但这入股的事并不仅仅为了日后的红利和福利,而是关系日后的政治命运的问题。尤其是在三定方案将要确定的节骨眼儿上,如果你连领导要你入股都不踊跃,领导还放心把重要岗位交给你吗?如此说来,即使领导不给你上升到政治高度,你自己也会悄悄往政治高度上升。
自然,这天晚餐虽然夏雨炒的血浆鸭相当不错,方浩却食之不甘,味同嚼蜡。夏雨弄清方浩胃口不好的原因后,也唉声叹气,吃了两只翅膀就放下了碗筷。一家三口的饭都吃完了,一钵鸭肉仿佛还是原样。
饭后两人动手清理餐具,给小孩检查作业,然后把小孩安顿到床上,接着就没别的事可做了。看了几分钟电视,实在没有意思,干脆把开关揿掉。两人呆坐了一会儿,夏雨叹息一声,先开了口,她说:“我记得咱家的存折也上过2万,要不是买房子、搞装修,或许也不至于这么紧巴。”
方浩把垂着的头往上抬了抬,不经意就瞥见了夏雨脖子上那根伪品金项链,心头不觉愈加沉重。心想自己也真不中用,老婆跟自己生活了十年了,连给她买根金项链都买不起,真枉做了半辈子的男人。于是苦笑道:“只怪我不会偷不会抢,要会这两样本事,晚上出去一趟,便什么都解决了。”夏雨说:“不偷不抢,但别的办法还是得想想,大活人总不能被尿憋死。”方浩说:“有办法的话,我还不知道去想?装修房子的时候,就借过人家的钱,至今没还,现在想借都没地方借了。”夏雨说:“这样吧,我们厂里搞股份制要入股1万元,我自己去找人借,你就负责你自己的那2万。”
两人正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有人在门上重重地敲了几下。方浩起身走过去,透过猫眼往外一瞧,不禁吃了一惊,赶忙打开门,说道:“你昨天没有回去怎么的?”
原来门外站着板栗,一身湿透,落汤鸡一般。方浩这才意识到外面下了大雨,赶忙往屋里让板栗。板栗伸着脑袋,往一尘不染的客厅里觑了觑,又把脑袋缩了回去。
“昨晚我跟支书已经上了车,才记起离开财政局时忘了一件大事,所以支书先走了,让我下了车。”板栗说,“我本想昨晚就来找你的,一怕夜里不好找,二怕影响你的休息,就决定在候车室待一晚,白天再去财政局找你。不想在椅子上一觉睡过去,醒来时已是今天中午,赶快往财政局走。走着走着竟然迷了方向,好不容易找到财政局,你们已经下班,才又拐弯抹角,左打听,右打听,这个时候才找到你的住处。”
板栗一边得意地叙述着,一边伸手在黄挎包里摸索起来。最后摸出一个裹着土纸的包,一把塞进方浩手中。板栗说:“如果我不把这个包交给你,支书会要了我的小命的。”
方浩拿着纸包,却不知是什么。板栗于是笑了,抬手在仍然淌着水的额发上撸一把,闪着一对发光的眸子说道:“这是村里自种的三七。我跟支书来市里前,去过你家,你娘说你现在什么都好,就是小孙子体质弱,常患点感冒、喉炎什么的小毛病,所以我和支书就带了这包三七。你有空的时候,将三七用水泡发,切了片,用茶油炸燥,再碾成粉末,用瓶子装好,小孩喝牛奶、豆浆或是蒸鸡时撒点上去。这是祖上传下来的土办法,效果不错,你不妨试试,说不定小孩会像狗崽样健壮起来。”
之后板栗又补充道:“你看这样的大事,我昨天下午都给忘了,可能是当时你接了我们的报告,我心里太高兴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