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肖仁福作品精选(出书版)》作者:肖仁福【完结】 > 《肖仁福作品精选》作者:肖仁福.txt

第 25 页

作者:肖仁福 当前章节:15293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2:29

方浩的心头不觉就热了一下。他想,真难得板栗这一番良苦用心。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感激板栗和支书他们才好。

只顾听板栗说话,方浩竟然忘了人家还湿淋淋地站在门外,这一刻才猛然回过神来,忙请板栗进屋。板栗坚决不肯进去,说:“我今晚必须赶回去,与支书说好的,明天跟他去开石山,城里基建多,石头起价,好为学校贴补一点。”

话没落音,人已转身往楼下走去。方浩欲再挽留,已来不及,只好把一包三七放到夏雨手上,拿把伞追下楼去。

外面大雨滂沱,板栗的身影已被夜色和雨幕吞没得了无踪迹。

6

购房和装修房子时,方浩曾向两位亲友借过钱,如今再向他们开口,实在不好意思。方浩只得挖空心思,在记忆里搜寻别的有钱又有可能把钱借给自己的朋友和熟人的名字,结果发现同时具备这两点的朋友和熟人实在太难找了。认识的有钱人有好几个,但仅仅认识而已,要开口向他们借钱,那等于把句话丢进水里,泡泡都不会起一个。

后来方浩想起两个人来,一个是易大顺,一个是陈建军,说不定他们能解自己的燃眉之急。

易大顺是银信酒家的老板,他和方浩是大学同学,毕业分配时两人又一同进了印机厂,还算有些交情。易大顺是方浩离开印机厂的第二年停薪留职出去开酒家的,生意由小至大,一直红火,方浩心想朝他借一两万,也许不难。于是给银信酒家打去电话,易大顺不在。便问了易大顺的手机号码,然后再拨他的手机。结果易大顺的手机总占线,方浩将电话机上的重拨键揿了好几回才揿通。

问清是方浩后,易大顺那股亲热劲就别提啦,在那头嚷道:“原来是老同学,好久没你的消息了,是不是当了局长,要给我拉生意?我一定给你10%的回扣。”方浩说:“局长没我的份儿,不过办公室请人吃饭时,我会考虑到你那里去,只是你那里太远了,有点不方便。”易大顺说:“远点没关系,打的就是,我出打的费。”

两人漫无边际扯了一通,方浩不愿老占着办公室的电话,怕别人说闲话,就把话题转换回来,说道:“你现在在哪里,我想找你一下。”易大顺说:“我正在包房里陪客,你有什么事吗?”方浩心想,易大顺也不可能把票子通过电话线路传过来,就说道:“我马上就去你那里,你别出去。”然后挂了电话。

当方浩爬上出租摩托,飙到银信酒家,对易大顺说要借钱时,易大顺的口气立刻变了样。他苦着脸说:“方老兄,你也许不知道,我这个酒家办得多么艰难,我早就想把它转让出去了。算个细账给你听,我这里一个月的房租、水电费就是10多万元,租金和工商管理费占毛收入的30%,还要支付贷款利息以及厨师和服务小姐的工资,而且各部门在这里吃饭挂的账,有些几年都收不回,我这酒家已经支撑不住了。”

方浩不太相信易大顺的话,说:“你的账只有你自己算得清,我可不是来听你算账的。”易大顺急了,说:“你不相信,我也没法,我如果说了半句假话,明天就在汽车轮子下面碾死。”他又放低声音说,“原来我户头上确有过几万余钱,都被我拿去炒股,全部套牢在那里,我只差没去跳楼了。”

易大顺那线希望断掉之后,方浩便去找陈建军。陈建军按说还是方浩母亲娘家的远房亲戚,在外面当了几年兵,三年前转业到市政府行政科弄了个副科长。这家伙脑瓜特活络,拿着公家的钱,通过广东那边的战友,弄到外国进口走私车过来转手,一台车就能赚好几万。上个月他还到财政局来办走私车的控购手续,还是方浩把他送进控购办主任的家门,说他是自己的亲戚,控办主任这才留下了陈建军那个红包。办好控购再转手的走私车自然又可多赚几万,所以事成后,陈建军在方浩面前把胸脯拍得山响,许诺说有啥事,尽管找他。方浩想起陈建军当时那个豪爽劲,估计到他手里借一两万没有太大的问题。于是给陈建军家里打了几个电话,白天他家没人接,晚上的电话是他妻子接的,说陈建军去了广州,一个星期后才回来。

一个星期很快过去,方浩下班后跑到陈建军家,他妻子说回是回来了,但晚饭在外面陪客,可能要晚点回家。方浩想,单位里大部分的职工据说已入了股了,自己不能再拖下去,就铁了心在陈建军家等。等到10点半,见陈建军妻子连连打着哈欠,方浩不好意思了,只得起身告辞。走到街口,才想起还没吃晚饭,肚子咕噜咕噜叫得烦人,就到街边的露天排档上去吃蛋炒饭。

刚吃完饭站起身,就见街口的的士上走下一个人来,方浩不禁一阵惊喜,赶忙朝的士走过去。那人一见是方浩,叫道:“表兄怎么是你!”方浩说:“好你个陈建军,你让我等得好苦!”陈建军说:“算我罪该万死,我受罚请客,让小姐给你按摩按摩,台费和小费全包。”说着,将方浩往街边亮着霓虹灯的美容美发店推搡。

方浩把身子稳住,说:“我才不稀罕你请这个卵客,我有重要事相求,你一定得帮个忙。”陈建军见方浩的正经样,有些警觉,说:“是啥事让你等这么久?”方浩就把借钱的事和原因跟陈建军说了。陈建军闻言,沉默着不吱声。方浩的一双眼睛盯住陈建军的两片嘴唇,觉得在这暧昧的街灯下,那两片嘴唇青紫得有些怪诞。最后方浩不耐烦起来,说:“你到底是什么想法?借与不借,你都得说句话呀。”

陈建军的两片青紫的嘴唇这才动了动,说道:“这次上广州弄了三部凌志,结果在韶关被查出来,罚了整整10万,把我的家底全赔了进去,现在车子还没有转手,你能否等我把它们转手后,再借钱给你?”

也搞不清陈建军说的是真是假,但人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方浩又怎好逼他?方浩只好说:“你转手要多长的时间?”陈建军说:“这个说不准,顺手的话一两个月,不顺手三五个月甚至更长的时间,也很难说。”方浩心里说,见你的鬼去吧,掉头走开。

大约已经超过11点,街上的行人逐渐稀少起来,只有街两旁的夜总会、音乐厅,还有数不胜数的美容店、按摩院以及挂着旗幡的当铺,依然灯火闪亮,时有雄男靓女进出其间。方浩没兴趣关心别人的夜生活,只顾低着头无精打采走自己的路。想起学生时代,手头没钱,却从没被钱逼迫过,刚参加工作那些年,虽然厂里福利不高,只有些基本工资,也不用考虑自己是不是穷人。进财政局后,照理收入比原来多了几倍,各方面条件都好多了,竟然成了一个束手无策的穷光蛋。

方浩越想心里越不是滋味,脚下的步子也多了几分沉重。

这么一路走一路想着心事,不觉就到了人民医院的大门外。忽然听见一个清脆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心绪低沉的方浩听出是喊自己的名字,于是掉转头去。只见街边的巷口飘出一个女人的身影,袅袅娜娜,几分妖娆。

方浩一下子便认了出来,原来是曾红。

尽管曾红已过了打绿伞、着粉红超短裙的年龄,但她那飘逸的身姿依然让方浩感到那么熟悉和亲切。方浩心头莫名其妙地颤了一下,不由得又想起自己和曾红曾有过的那段小小的旧事。那是方浩和夏雨的爱情因另一个男人的介入而出现危机的那段日子,刚师范毕业的曾红分进印机厂的子弟校,并在那个大雨将息未息的傍晚,走进方浩那伤感而又充满期待的目光。失意中的方浩立即振作了许多,两人的关系很快密切起来。但夏雨的影子一直笼罩着方浩,所以当曾红主动向方浩提出确定恋爱关系的时候,方浩一直犹豫不决。曾红知道方浩难忘旧情,愤然与他断交,而夏雨也因那个男人的变心觉醒回头,跟方浩重修旧好。只是曾红以后好久都孤身一人,直到成了老姑娘,才勉强嫁给厂里一位工人,两年后又离了婚,至今没有再嫁。

这天深夜两人邂逅街头,自然双方都有一丝意外和惊喜。方浩暂时忘掉刚才借钱未果的不快,问曾红怎么这个时候还在这里。曾红说她到表妹家打麻将打到这个时候,想起明天有课,不得不找人接替,自己才抽身出来。又说方浩,这么晚还在街头逗留,不怕回去当床头柜(跪)?

方浩本不想说出实情,但不知是为了证明自己不会做床头柜,还是为了得到曾红的同情,他犹豫片刻,最后还是说了今晚的遭遇。

曾红就拿方浩开心,说:“你堂堂的财政大臣,天天不离一个财字,要用几个钱,还得这么深更半夜的在外面求人?”方浩说:“我就知道你会开心。”曾红说:“遇事开心才是福,你要我忧国忧民,我还沾不上边呢。就是忧自己,也犯不着,只要厂子没停产,学校有点基本工资打发,我就会心安理得上几节课,课余再搓几把,算是第二职业,墙内损失墙外补。”方浩说:“你永远是个乐天派,怪不得你总是这么年轻。”曾红说:“真的吗?你不是逗我开心的吧?”

方浩借着灯光,望着曾红那依然灿烂、姣美的面容,心想,她说得也许没错,杞人忧天又有何用?大约就靠的这种乐天知命的哲学,曾红才摆脱了爱情与婚姻的不幸,活得这么洒脱。方浩说:“我没逗你开心的义务,说的是真话。”曾红乐了,说:“感谢你的恭维!不管你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但恭维女人是男人的美德,我愿意为你的美德奖赏你。”方浩说:“奖赏我?”曾红说:“没错,你现在就跟我走。”方浩说:“跟你走?走到哪里去?”曾红说:“是的,跟我走,到我家里去。”

方浩一时没反应过来,说:“这么晚了,还上你家去做什么?”曾红笑道:“你不是急需钱用吗?我有一个1万元的存折,你先拿去应了急再说。”

闻言,方浩自然对曾红感激不尽,但他觉得自己从前就欠了曾红,如今再朝她要钱,这手怎么伸得出去?于是立在那里,迟疑着,拿不出迈动步子的勇气。见方浩这个熊样,曾红暗觉好笑。她深知方浩是个死要面子的家伙,说:“是不是向一个女人要钱,有失你男子汉大丈夫的风度?”

说着,曾红趋前一步,把手臂往方浩的臂弯里一伸,挽住方浩,朝印机厂方向走去。

这天晚上,等方浩从曾红家里回来,走进自己的家门,已经凌晨1点了。他换了鞋,走进卧室,准备去拿换洗的衣服,再上卫生间洗个澡。就见大床上的被子还叠得好好的,竟没有夏雨的影子。于是跑到儿子住的房间,儿子也没在床上。

方浩心里不免忐忑一下,觉得情况有些不妙。他重新穿好那双沾满灰尘的鞋子,又匆匆出了门,来到大街上。

·25·

下篇

7

方浩毫不犹豫,径直朝人民医院赶去。

根据方浩的猜测,十有八九又是方之夏的喉炎急性发作了。方之夏自小体质就弱,稍感风寒,咽喉就脓肿起泡,诱发高烧。往往这高烧容易在睡下一个多小时突发,搞得夫妻两人手忙脚乱,只有急急往医院赶。方浩估计又是老情况,所以赶紧去了医院。

来到医院门口,方浩的步子迟钝了那么片刻。他往两个小时前自己和曾红站过的地方瞥了一眼,然后才转身进了医院那道开着的侧门。方浩多次跟夏雨来医院给方之夏看病,对这里的地形、方位很熟悉,拐几个弯就来到了儿科急诊部。

白天这里常常拥挤不堪、闹闹嚷嚷的,此时就静如止水,只偶尔有一两个穿着白色工作服的医生或护士在过道上出没一下。经过医生值班室的门口,方浩侧头往里瞥了一眼,见值班医生正低头看一本什么杂志,随便往外瞟了一下,又继续低下头去。方浩闪过医生值班室,直接走向最里层的注射室。

白顶白墙白灯的偌大的注射室里,夏雨抱着方之夏蜷缩在墙角,他俩的上方,是白色的输液管和白色的倒挂的盐水瓶。

一切都在方浩的预料之中。

在门口稍稍停顿一下,方浩轻手轻脚走进注射室。抬眼去瞧输液管,只见那液滴缓慢地滴着,好像一个世纪才滴那么一滴,似要把时间凝固在那里。

收回目光,方浩望夏雨一眼。夏雨两眼望着对面窗户外的夜色,仿佛并没发现方浩的到来。方浩用手在儿子的头上探探,烫得厉害,他便坐到夏雨边上,伸手欲把她怀里的儿子接过来,却被夏雨反手狠狠地推开了。方浩这才感觉气氛有些不对,发现夏雨那抛向窗外的目光里,满含着愤怒和怨恨。

方浩心想,偏偏自己晚上不在家时儿子生病了。这也难怪夏雨有气,深更半夜在这里给儿子吊水,丈夫这个时候才赶来。女人的气易生易消,方浩并没往心里去,只枯坐一旁候着。

然而方浩估计错了,这回夏雨的气一下子消不了了,一直到第二个星期的周末。

这天夜里儿子的吊针直到凌晨3点多才打完。护士抽走针头后,夏雨抱着儿子就走,依然还是气呼呼的。方浩只得在后面小心跟随着,不敢去惹她。回到家里,夏雨抱着儿子进了夫妇俩的大卧室,同时用脚狠狠踢上房门,将方浩关在外面。

木然站在客厅里的方浩想进去跟夏雨解释一下,自己今晚是因为借钱才没及时回家。又觉得她正在气头上,解释也无用,只好作罢。走进儿子卧室的小床上躺下,想起今晚曾红说过的回家要做床头柜的话,方浩不觉自嘲地苦笑了一下,心里说,现在倒好,虽然还没做床头柜,却做了孤家寡人。

第二天儿子的烧已退,方浩心里稍安了些,依然去上他的班。把办公室的杂事处理了一下,就去银行里取曾红存折上的1万元钱。把单子填好,递进取钱的小窗口,银行小姐在电脑上敲了几下,要方浩揿存折的密码。方浩这一下傻了眼,因为昨晚曾红并没告知密码。他只好把存折要回来,决定先去问曾红密码,再回来取钱。

不想刚到门口,就碰上了曾红。

曾红说:“昨晚忘记告诉你密码了,今天在讲台上忽然想起来,赶忙给学生们布置了作业,就溜了出来,你果然在这里。”

曾红替方浩取出钱后,说还要回去上课,跳上公交车就走了。方浩目送曾红的影子被公交车的大门吞进去后,才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迈动双脚。回到财政局,方浩就往入股的地方走,心想,2万拿不出,先拿1万再说。

交了款,问别人交款的情况,才知道除部分人交足2万外,还有一部分人也只交了1万,且有个别人分文未交。这一下方浩心里才安稳了些,不然老板若过问入股的事,自己还不知怎么说呢。三定方案就要最后敲定了,这可是关键时刻。

拿着入股收条回办公室时经过局长室,恰巧被老板瞥见了,便把方浩喊了进去。待方浩在老板办公桌对面的沙发上坐定,老板就开始发话,他说:“小方,局里号召大家入股,你入得怎么样了?”

方浩暗暗庆幸昨晚碰上曾红,说:“好不容易借到1万元,入了一股。”

老板点头称是,说:“入一股也不错嘛,像你们年轻人,家底不厚,余钱肯定不多,你能有这个表现,也算是对党组的支持了。”

方浩舒一口气,心想大概全局干部、职工对入股并不踊跃,所以老板对像他这样单位的穷人能入股1万元,已经感到满意。接着又听老板说道:“小方,早就要跟你谈一下的,这两个星期除了出差,天天开会,今天好不容易有一点空闲,正好跟你通个气。”

说到这里,老板点了一支芙蓉王香烟,很惬意地喷一股烟雾出来,然后继续说道:“三定马上就要定人了,对于你来说,有两种可能,一是办公室主任年纪大了点,已不太适应当前工作,想让你挑起这副重任;二是你自己好像有到业务科室去的意思,给你安排一个重要科室,也不是没有可能,只是这些科室的正职都是提拔不久的年轻业务骨干,你要转正有点难度,恐怕还只能做个副手。”

说这番话的时候,老板的目光一直透过缭绕的烟雾盯着方浩的脸。方浩心想,如果让自己选择,当然会是后者。他知道,能当办公室主任,管局里10来台小车和每年300多万的机关经费,看上去还有点权力,但这是费力不讨好的事,天天纠缠于事务之中,是纯粹的管家婆。到业务科室去则不同,哪怕是副手,也会管几个战线的支出业务,到外面去办点事容易。只是方浩不清楚老板的真正意图,一时不好吱声。

见方浩不出声,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老板又说:“当然,对于我来说,自然希望一个既可靠又能干的角色给我当好内当家,这个人选不好物色啊。”

老板的意思已经非常明显,方浩听得出来。但当办公室主任,实在不是方浩的本意,所以他的回答不是特别爽快。方浩说:“一切听老板的安排,只是我怕自己的能力和经验不足,担不了办公室主任的大任。”

从老板办公室出来之后,方浩又把刚才两人的话回味了一下,觉得自己后面那句多少流露了一点不甘愿做办公室主任的话,显得多余而又愚蠢。方浩清楚,老板对他还是器重的,尽管这器重是建立在他好使用这么一个基础上。明摆在这里,老板更希望你能留在身边,继续替他卖力,为我所用,并不愿意按你的意图,安排你到自己想去的地方。财政局并不缺业务骨干,缺的是方浩这样既好使唤又有协调能力的综合型人才。那么老板既然心中早就有了打算,问问你,只不过是表示客气而已,试试你对主子的忠心程度,并不是真的让你自己进行选择。换言之,如果你有选择权的话,那局长就不是他,而是你方浩了。

覆水难收,说出去的话就是泼出去的水,方浩此时后悔已经来不及。他敏感地意识到,如果以后坏事,那一定就是坏在后面这句多余的话上面。

这么一想,方浩的心情又低落下来。

这种心情一直持续到下班回到家里。方浩原来还想找个机会,跟夏雨解释一下昨晚借钱的事,让夏雨把气消掉。现在他已没了这份情绪,自然懒得理夏雨。他连中饭也没吃,倒到床上,昏沉沉睡了过去。

这一睡就睡过了头,等方浩睁开眼皮,外面已是暮色初降。他把下午的上班时间都睡掉了。下床后,准备上趟卫生间,可一站到地上,却头脑发胀,四肢无力。以为是睡多了的原因,过一会儿会好起来。于是趔趄着上了卫生间,不想竟然跌倒在门后。喘息了好一阵,才又艰难地回到卧室,觉得支撑不住,不得不又重新躺到床上。

再一次醒过来的时候,已是子夜时分。方浩大汗淋漓,浑身热烘烘的,像燃烧着的火炉,这才意识到自己病了。迷糊中,方浩想,也许是这几天为借钱的事到处奔波,休息得太少,加上又跟夏雨怄气,还在老板那里说了不该说的话,心情太抑郁的缘故。就怨自己没出息,为一点小事和一句话,竟把自己弄成这个鸟样子。张开嘴巴,想骂自己一句,却感觉喉咙干涩生疼,骂不出声。咽一下口水,却什么也没咽下去,嘴里和喉咙仿佛久旱无雨的沙漠。只得勉强爬起来,昏头昏脑走到厨房里去倒开水,谁知连开水壶也跟他过不去,空空如也,倒不出一滴水来。

在厨房里立着,方浩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忽然鼻子一酸,滴下两滴清鼻涕,也搞不清是因为生病,还是别的什么缘由。

8

第二天上午,方浩硬撑着上医院吊了两瓶水,下午便轻松了许多。本来就不是什么大病,一时还不会把人压垮。

夫妻俩依然还是互不理睬,各行其事。早上,夏雨带着方之夏在外面吃粉条,然后方之夏到学校去上课,夏雨到厂里去上班。中午,方之夏在学校食堂吃饭,夏雨也在厂里食堂买几两米饭吃了再回家。晚上,夏雨只做她和儿子的饭菜,睡觉她也跟儿子在一起。方浩则一日三餐都在外面混,单位有客要陪,就陪客吃社会主义,没客陪时,就买盒饭吃。晚上回到家里,夏雨的脸色总阴着,正眼都不瞧他一下,他的脸色也晴朗不了,不声不响看阵电视,洗了澡,到儿子那张小床上躺下,做些无头无尾的梦。

这天下午,恰巧伍怀玉又来请方浩。这回方浩没推辞,跟这位校友进了一家酒店。心中烦闷,便多喝了几杯,也不怎么要伍怀玉劝酒。方浩一边喝,还一边说些感谢伍怀玉相邀的话,仿佛从没喝过酒似的。伍怀玉说:“用不着客气,以后有求兄弟的时候,可得帮忙啊。”

就这么喝了三个多小时,回到家里已快10点了。不想夏云来了,正坐在客厅里和夏雨说话。见方浩半醉的样子,夏云笑道:“姐夫这段时间可是个自由人了,平时你是不敢喝醉,也不敢这个时候才回家的吧?”

听夏云这口气,方浩知道她已经在夏雨那里摸到准确情报,说:“‘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愿醒’。”夏云说:“‘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男子汉大丈夫,该豪爽就得豪爽一把。”方浩说:“还是夏云理解我,‘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夏云笑道:“我担心你得意得有些勉强,莫不是‘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浇愁愁更愁’吧?”

两人唇枪舌战了一番,夏云把话引入正题,说:“姐夫,现在制药厂正式破产,你听说了吧?”方浩说:“你们厂子破产那是活该,过去为了搞垮同行,争取药商,大兴回扣之风,如今药品行业清理回扣,再没人进你们厂的药品,你们厂怎么会不破产!”夏云说:“厂子破产活该,可我下岗不活该吧?姐夫总得给我想个别的什么办法吧?”

方浩笑起来,说:“嫁个有钱的老板,就什么都不用愁了。”夏云说:“有钱的老板倒是不少,可像姐夫这么有魅力的男人就难找了。”方浩说:“你就别挖苦我了,我是最不中用的角色,穷得响叮当。”夏云说:“你还穷?待在财政局的钱窝里,我若能嫁你这样的穷人,这辈子就满足了。”方浩说:“会不会满足,你问问别人就知道了。”

夏云自然听得出方浩嘴里的别人是谁,就说:“姐怎么不满足?她怕就怕你被别的女人抢了去,心里不踏实。”方浩说:“怎么不踏实?怕是巴不得哩。”说着,方浩用眼角斜了夏雨,发现她的脸色已不再那么阴沉。

这天晚上,夏云赖着不肯走,要在方浩家留宿。她还说:“姐夫不给我找个工作,我就不出这个家门了。”说罢,她就抢占有利地形,睡到了方之夏的小床上。

没办法,方浩只得上了自己这边的大床。已经两个星期没碰夏雨,这一下又回到女人身边,两个身子一挨,方浩就情不自禁起来,有些难耐地把手往夏雨的胸前摸去。却被夏雨一把挪开了,她说:“你别碰我,去找你的老情人去。”方浩说:“别冤枉人,我的老情人在哪里?你给我找出来,我请你的客。”夏雨说:“你还要装蒜。”方浩说:“跟你结婚这么多年了,你还不了解我?”夏雨说:“如今的男人没有几个好货,一有机会就在外招蜂引蝶。”

“那是什么人?那是有权有钱或至少有貌的男人。”方浩振振有词道:“有权可以为女人办事,有钱可供女人享受,有貌可取悦女人,这三样我都不具备,拿什么去招蜂引蝶?那可不是我想招就能招,想引就能引的。”

夏雨撇撇嘴巴,说:“说的比唱的还好听。告诉你,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深更半夜跟老情人在街头勾肩搭背,还要死不认账。”

这一下方浩无话可说了。他知道夏雨一定是指那天晚上在人民医院门口,自己和曾红碰到一起的事。他恍然大悟,肯定是夏雨抱着方之夏到医院去吊水时,碰巧撞见了,怪不得夏雨的气这么难消。

方浩记得那天夜里,曾红一直挽着自己的手臂走完人民医院到印机厂子弟校那段不长也不短的路程。多年前,曾红也这么挽着方浩,在这条大街上走过不止一次两次。不过那时不同,两人都未婚,完全有可能从这条路上一直走进婚姻的礼堂,尽管最后他们还是分了手。如今两人的身份都已改变,曾红是结过婚又离了婚的独身女人,方浩则是有妻儿的男人,他们沿着这条路走下去,只可能有一个结局,那就是再度分手。所以方浩几次都用了用力,想把手抽开,但曾红没有舍弃,一直紧挽着他。在这条夜深的灯影迷蒙的路上,他们连话都很少说,只用缓慢的脚步敲击着夜的沉静,把两条挨着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

到了曾红的单身宿舍门口,曾红才松开方浩的手臂。她打开坤包,掏出钥匙开了门,把方浩让到桌边的椅子上,给他倒了水,然后再到柜子里去找存折。存折很快找到了,曾红拿着它,走近方浩,把它交到他手里。曾红的小手和那个存折偎进方浩的掌心时,略微停顿了一下,方浩就有一种把这只小手紧紧握住的冲动。

但方浩没有这么做,让那只小手抽了回去。旋即方浩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已经感觉出曾红那份哀怨而炙热的目光里所蕴涵的期冀。他不敢面对这种目光,只得缓缓走向门口。快出门时,忍不住再次回首,见曾红的眼眶里已盈满晶莹的泪水。

离开子弟校后,方浩的脑海里再也驱不走曾红的影子。他觉得欠曾红的太多,而且不包括手中这个存折。如果不是要入那该死的股,方浩绝不会接曾红这个存折。他也知道曾红完全是出于真心,他因此觉得更加愧对曾红。方浩心里明白,他是无法回报曾红的。他找不到一种恰当的方式。去爱她吗?这也许是曾红所渴望的。人说男人好色、英雄本色,在妻子之外有女人可去爱,方浩内心里自然求之不得。可理智告诉他,这只会给曾红造成更大的伤害,因为这样的爱情,就像那首歌所唱的,只能是一个无言的结局。

方浩很想把那天晚上的经过和自己的一些想法跟夏雨说说,可觉得这样的事情是无法说得清的,只能越说越说不清。方浩只能保持沉默,听任夏雨数落。数落男人,是妇女解放运动搞得最成功的中国女人的专利,等到女人不数落男人了,这个男人大概也只能卷了铺盖走人,有时甚至连铺盖都卷不过来。

夏雨唠叨了一阵,也许是口水已干,也许是困倦难耐,最后缄口不语了。方浩侧头去瞧,见她已安静地合上双眼,不一会儿就起了轻微的鼾声。

方浩也没去细想,夏雨为什么不再追根究底,继续纠缠他跟曾红的事,其实那是有一定的原因的。

9

这个原因就是夏云已经下岗,夏雨还得靠方浩给妹妹去安排工作。

只是方浩一介书生,尽管待在炙手可热的财政局里,除了写写画画,手中并无实权。没有实权就办不了实事,他真不知道该怎样去给夏云安排工作。何况现在经济不景气,工矿企业大部分难以为继,勉强能够维持下去的,也朝不保夕,这条路基本行不通。行政事业单位早已人满为患,平时大中专毕业生分配和军人转业安置,市委、市政府硬性指派给单位,都不见得就能兑现,更何况普通的下岗工人。退一步说,就是单位愿意进人,还要编委研究几次,人事局给进人计划,财政局同意工资指标,没硬后台或通天的本事,谁也别想打通这么多关节。

方浩猛然想起伍怀玉来,想起伍怀玉当了律师事务所所长后请他喝酒的事。方浩于是从侧面对律师事务所作了一点了解,才知道这是一个企业化管理的事业单位,也就是说,它的性质是事业单位,干部、职工在人事局备案,但财政不负担工资和别的开支,其人员编制和人事管理,相对那些由财政安排工资的单位要宽松得多。方浩还了解到,如今经济案子多,律师事务所的业务量充足,所以工资和福利都能保证,是一个还过得去的地方。

有了这个想法,方浩就跟夏雨通了通气。夏雨觉得还行,打电话要夏云过来一下。夏云过来后,听方浩谈了他的想法,也表示满意。方浩于是决定先跟伍怀玉约个时间,再带夏云去他家见个面,然后递交请调报告什么的。

方浩跟伍怀玉约的时间是星期五晚上。这天方浩准备了一个千元的红包,然后早早吃完晚饭,带着夏云往伍怀玉家里奔。

伍怀玉刚吃过饭,伍夫人收拾好碗筷,便把茶水果品端到桌上。将夏云介绍给伍怀玉后,方浩先不忙说事,和伍怀玉聊起大学时的趣事,逗得一旁的两位女人都开心地笑起来,屋里的气氛因而显得轻松和谐。方浩对此很满意,心想在这样的气氛下,再谈正事,那效果一定会不错。

正聊着,伍怀玉那个正读小学六年级的儿子从卫生间洗澡出来了。伍夫人就嚷道:“快去睡觉,明天早上还要早点起床背课文。”又回头向方浩他俩解释,说就要毕业了,老师抓得特紧。方浩望望伍家小子,想起那个红包还在口袋里装着,忙起身掏出红包,抓过伍家小子的小手,将红包塞进他的手心。同时嘴上说道:“叔叔听说你读书很用功,给个红包奖赏你,希望你考上市里一流的中学。”

伍怀玉见状,骂方浩道:“你这是混账,怎么能来这一套?!”跳过去扯方浩的手。方浩推开伍怀玉,吼道:“我这是奖励侄子,又不是给你的,你操什么闲心!”方浩的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伍怀玉也不好坚持,只能听便。

接下来又聊了一会儿,方浩见时机已经成熟,就说了妻妹夏云下岗失业想进律师事务所的意思。末了还补充道:“你不让夏云进你的单位也行,只要我老婆跟我离婚后,你负责给我重新找一个就得了。”伍怀玉说:“那没问题。你没听机关里流行的口头禅吗?如今男人有三大喜事。”

方浩天天待在机关里,自然早听说过这个口头禅,却不想扫了伍怀玉的兴,装做饶有兴致地问道:“哪三大喜事?让我们开开眼界。”伍怀玉说:“升官,发财,嫁老婆。”说着,还侧首瞥老婆一眼。伍夫人骂道:“男人都是坏家伙。”方浩说:“男人坏一点好,男人不坏,女人不爱;男人不骚,是个草包。只可惜我升官、发财、嫁老婆一样不沾,也太没出息了。”伍怀玉说:“所以你要积极创造条件,出息起来才好。”

又说笑了一会儿,伍怀玉说:“笑话是笑话,方老弟你吩咐的事我伍某是不敢怠慢的。夏云运气不错,我所里正好缺一个打字员。这样吧,尽快送个报告来。本所归司法局管辖,我去找找局里的头儿,相信他们会给我面子的。”

听伍怀玉如此说,方浩真是感激不尽,心想,姓伍的还真讲哥们儿义气,这样的朋友,如今这个世道,也真的不太好找了。

满怀着感激之情,方浩和夏云起身告辞,准备回去向夏雨报告好消息。伍怀玉很热情地把他俩送到楼道口。方浩正要扬手道再见,伍怀玉又走近方浩,把他拉到楼角,放低声音说:“为了在所里的人和司法局的头儿那里好说话,使调夏云的理由显得更充分,我想请你也出点力。”

为夏云的事出力,方浩自然责无旁贷,他说:“我能出什么力?”伍怀玉说:“我们所里正在砌宿舍楼,还差10多万元筹不拢。你正好待在财政局,若能给弄个五六万过来,那调夏云的事就更加有把握了。”

方浩猛然想起伍怀玉请自己喝酒时说的以后老兄有难处,还请老弟帮忙的话,心里骂道,伍怀玉你这狗娘养的,原来你还是有条件的!但方浩还不能把心里的不高兴露于言表,只好硬着头皮说:“我尽量去争取,只要夏云的事能成。”

走在路上,夏云问伍怀玉刚才说了什么,方浩虽然有些不快,却还是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掩饰道:“也没说什么,是他的私事。”夏云是个聪明人,也就不再多问。方浩实在不想说伍怀玉的坏话,也不想让夏云形成这样的印象:为她的工作,给自己添了太大的难题。方浩觉得自己真是慈悲心肠。

送走夏云,回到家里后,方浩还是将伍怀玉答应接受夏云和讨价还价的事一并说了。不想夏雨竟说:“你在财政局那个码头上混着,弄钱还不容易!我看你为乡里那些无关紧要的人要钱,劲头都那么大,为妹妹的工作搞点钱,不是更应该吗?”

夏雨的话噎得方浩差点缩了气,他用眼睛瞪着夏雨,小声吼道:“弄钱那么容易,你不去为你妹妹多弄点!”

为此,方浩足足两天没答理夏雨。

10

伍怀玉很快就把要钱的报告给方浩送了过来。

伍怀玉当然不仅仅送报告,还送给方浩最想听的话:“关于你妻妹进律师事务所的事,我已请示司法局头儿,他已基本同意,就等拿申请报告去签字了。”方浩于是把早准备好的夏云的申请报告拿出来,递给伍怀玉。

伍怀玉郑重地把报告折叠好,放进上衣口袋里,信誓旦旦地说:“你放心好了,老弟这件事,我一定办妥。”

伍怀玉走后,方浩的目光在伍怀玉那份报告上停留了一会儿,觉得这种以报告换报告的方式很滑稽,这简直就是一种毫无掩饰的交易,仿佛按证券交易的比价,以美元换日元,其间已不含丁点儿友情的成分。不过方浩又想,在金钱和切身利益面前,什么友谊、感情,的确也太次要、太苍白了,这个时代还奢谈友情,也太具书呆子气了!

这么自嘲着,方浩很在意地把伍怀玉的报告收进了抽屉。

此后方浩琢磨了好几天,也没琢磨出妥善的办法,以兑现这个报告。律师事务所是事业单位,这报告要递只能递给行财科。然而方浩已在行财科放了一个报告,再递一个过去,还不知道怎么开口,而且明摆着是没有丝毫希望的。

方浩也想过把报告直接交给老板,他如果能在上面滴一滴墨水,那就等于现钞到了手,换句话说,就等于夏云的一只脚已经迈进了律师事务所。只是方浩真不愿意,在这个时候把要钱的报告往老板那里递。现在正是三定的关键时刻,自己应该处处讨领导的欢心才是,决不能给他添麻烦,惹他不高兴,否则方浩的晋级和去向,必然会受到影响。拿自己的前程去换取夏云进律师事务所的资格,方浩觉得不太合算,何况还不一定就换得来。

正在方浩一筹莫展的当儿,机会终于来了。

这一天快下班的时候,方浩在楼道口碰上罗科长。罗科长说:“方主任,下班后你别急着走,麻烦到我办公室去一下,有事跟你讲。”

按照罗科长的吩咐,下班后方浩进了五楼最西头的行财科。罗科长正在科里等他。她要方浩先坐下,然后说:“告诉你个消息,财政厅拨了120万元的事业补助费,我给你老家村里的那个报告落实了4万元,只等老板过目画押,就可戴帽下拨到县财政局去了。”方浩说:“老板那里该不会有变动了吧?”罗科长说:“我做安排时跟他先通了气的,他打招呼要安排的都安排进去了,他还变什么?”

听罗科长如此说,方浩心里也就特别高兴,心想,看样子明春发大水前,板栗他们村的孩子们搬进新学校,已没太大问题了。方浩就说:“罗科长,我代表村民们感谢您了!”罗科长笑道:“应该你本人感激我才是,与村民们的关系并不大。我这里还有好多乡里、村里的报告,都压着无法兑现,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我会作这样的安排吗?”

这倒是大实话。方浩说:“那我代表我感谢您!”罗科长说:“怎么感谢?”方浩说:“请您的客。”罗科长笑了笑,说:“请我客的人太多了,暂时还轮不到你老弟。这样吧,请客的事就免了,你是财政局的才子,财政厅行财处要我们科弄一个经验材料,我先搜罗一下资料和数据,再请你动笔。你看如何?”方浩说:“这是举手之劳,一定尽力而为。”

这天傍晚,方浩一路哼着小调回到家里。他想,村里的报告解决了,下一步再落实律师事务所的经费,也就要好办些。这就像过独木桥,两人同时往桥上挤,那不容易过去,只有先过去一个,第二个才过得去。

走到楼梯间,方浩想起两个月前的那个夜晚,板栗一身水淋淋地来送三七的情形,自语道,如今总可以给板栗和支书一个交代了。方浩还记得,当时接过板栗的三七后,顺手交给了夏雨,之后再也没想起过这包三七,也不知夏雨把它放到了哪里。

进屋后问夏雨,夏雨半天也想不起来。方浩有点不甘心,就四处翻寻起来,终于在杂物房一个堆着废书、废报的纸箱里翻出了那包三七。方浩就按板栗吩咐的办法,把三七泡发,切成薄片,用茶油炸脆,碾成粉末,然后装入有内盖的小瓶子,待方之夏喝牛奶或吃别的东西时,特意撒一点上去。

有些顽疾,现代医药不见得生效,民间的偏方还确实管点用,过一段时间,方之夏的体质果然明显好转,感冒和慢性喉炎也发作得少了。

这天方浩心里想着罗科长的事,特意抽空去了行财科。罗科长早已准备好了相关资料,方浩拿回办公室后,便开始赶写经验材料。这样的材料当然难不倒方浩,先拟几个小标题,每个小标题下结合财政政策提一个小观点,再将数据和例子一摆,就是一个组成部分。几个小观点构成一个大观点,有血有肉的经验文章就出来了。然后打印出清样,拿去找罗科长,请她过目。

罗科长非常满意,说道:“笔杆子不愧是笔杆子,出手不凡,要是我们科里的人,是再怎么憋也憋不出这样的大作的。”方浩说:“谢谢夸奖!但现在还算不了数,还得省厅行财处拍板。”罗科长说:“处里的水平也高不到哪里去,我看不会有什么问题的,不过如果他们还有什么要求,我再请你修改。”

罗科长把文章传真给行财处后,没几日,那边就把意见反馈过来了,说文章的结构和观点都很不错,只是还有几个小地方因涉及到新出台的几项财政政策,还得作点小修改。罗科长把这意见转告给方浩,她说:“我已和老板说了,为了使这篇材料更有把握,我们两个一起到厅里去跑一趟,当面听意见,当面改好。”

方浩自然求之不得,一方面可以把文章弄得更圆满,另一方面可借此机会,与罗科长待上几天,增进彼此的友谊,以后再求她办事,就更有把握了。

两人是被市武警支队的专车送到财政厅隔壁的留香宾馆的。武警车是霸王车,经过各类收费站,不用交费,就是闯红灯,别人也拿它没办法,上天入地不会有任何阻力,外出办事很便利。照理武警支队不是地方财政预算单位,也不知他们是怎么打通关节,跟财政局搭上界的,每年都要到行财科弄些额外经费回去。这么一来二去的,彼此关系便密切起来,行财科要武警派个车,他们当然求之不得。

有这层关系在,行财科调用武警的车,自然不必限时,想用几天就用几天。可第二天罗科长还是把武警的车支走了。方浩不解,罗科长解释说,回去时再打电话要他们来接也不迟,何况去坐火车卧铺车厢,比小车还舒服。方浩觉得罗科长说的也有道理。

经验材料仅动了三个地方,删了几句话,又加了几句话,就顺利通过。而且行财处还把它作为经验材料之一,届时由罗科长或分管局长第一个登台发言。

罗科长喜不自胜,对方浩说:“这回你可帮了我大忙,行财处从来都没有对我们科里的材料这么满意过,以往我们的材料总要改四五次才勉强通过,发言时自然老排在后面,或者仅仅只作书面交流。为了奖赏你,我陪你在省城玩两天,让你玩个痛快。”

这一下,方浩才明白罗科长将武警小车支走的真正原因。

11

这两天,两人几乎把省城所有的风景点都玩遍了。罗科长还从包里拿出一个傻瓜照相机,让方浩给她揿了好几筒胶卷。通过相机的镜头端详罗科长,方浩觉得她还确有几分风姿。方浩心下暗想,罗科长不是那种妖艳的女人,却有一种天然的富态,具有成熟女性的特殊韵味,而这些则是在年轻女孩身上无法找得到的。尤其是这几天,她在自选商场买了几套衣裙,穿在身上,那领口明显低了,那裙裾明显短了,竟让她那丰腴的身材和幽白的肤色得到充分展现,使她精神了许多,仿佛一下子年轻了好几岁。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