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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肖仁福 当前章节:15159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2:29

这倒是挺有道理的,孟不觉心里佩服着吴秘书长,嘴上免不了要说些表扬领导的话。

也是酒逢知己,说话投机,又顺便讨好了夫人,吴秘书长今天心情格外舒畅,说话也就少了城府,忽然问了个孟不觉意想不到的问题。

吴秘书长说:“不觉,你不带任何成见地说句公道话,你们局里的李副局长和何副局长两位,谁更适合做局长?”

这个问题倒是孟不觉从没考虑过的。作为局里的中层干部,像谁适合做局长这样的重大问题,孟不觉怎么会去考虑呢?就是考虑也是白考虑了,毕竟谁做局长是上面说了算,并不是局里的中层干部说了算。何况由谁做局长,从来就没存在过适合与不适合之说,只有做得上与做不上的区别,做得上局长就适合做局长,做不上局长就不适合做局长。让你做局长,当然是因为你适合做局长,你做了你就适合了;不让你做局长,当然是因为你不适合做局长,如果你适合,还不早让你做局长了?让你做了局长,你竟然不适合,不仅你自己不肯承认,组织上恐怕也坚决不同意。想想看,你本人不承认不适合,组织上不同意你不适合,你当然就是适合,而且适合得不得了。这听上去有些像是绕口令,却是大实话,机关里人人心里有谱,谁也哄不了谁。

谁做局长,无所谓适合不适合,那么吴秘书长怎么会对孟不觉问起这样的问题来呢?都快一年了,李副局长虽然不是局长,却一直主持着局里工作,属于事实上的局长,还没有任何迹象表明,他不适合做这个局长。既然李副局长适合做这个局长,吴秘书长却还要质疑他与何副局长谁适合做局长,这是不是够荒诞的?如果这话出自普通百姓和普通干部之口,也还说得过去,因为他们见识不够,体会不深,容易产生误会。吴秘书长何许人也?堂堂政府领导,怎么能说出这么没有水平的话来?

然而真要说吴秘书长没水平,孟不觉那是一千个不答应,一万个不赞成。至少这半年多时间里,孟不觉没少跟吴秘书长接触,他是很有思想,很有见地,也很有工作能力的好领导,无论是主持政务,处理事务,还是与上下左右的各色人员打交往,都有自己的一套。有些官员喜欢自我标榜,说当官讲原则,做人讲感情,办事讲规矩,吴秘书长没这么自我标榜过,但在孟不觉眼里,他这三个讲字确实是做得最好的。

吴秘书长那么有水平,今天竟然说了一句没水平的话,看来并不是吴秘书长真的没水平,而是孟不觉自己的理解有误。也就是说,吴秘书长这句没水平的话,实际是很有水平的。只是这句话的水平又体现在哪里呢?是对李副局长有了看法,觉得他不再适合做局长了?换话说,是不是时过境迁,原本适合做局长的李副局长忽然变得不再适合做局长了,而原本不适合做局长的何副局长反过来又适合做局长了?

念及这个何副局长,孟不觉脑袋里一下子冒出他办公桌台板下那幅字来。当时孟不觉还那么自以为是,认为那是何副局长看破仕途,无意官场,才那么处变不惊,悠然自得,书了那四句话以表心迹,现在看来好像并不完全是这么回事。还有乔老头脸上高深莫测的笑容,以及他说的赵州和尚的故事,也说明那四句话中,暗含了另外的意思,只是孟不觉一时没领悟过来。

孟不觉便意识到,那原本快要递到李副局长手上的橄榄枝,可能已被领导抽了回去,另有所许。昨夜云随风雨去,到头不似老僧闲。看来何副局长已经如愿以偿,接过领导递给他的橄榄枝,不然他哪会那么从容自若,气定神闲?原来李副局长是云,该去的已去,何副局长是僧,该留的得留啊。

如此道来,吴秘书长要孟不觉说的这句所谓的公道话,必得斟酌斟酌了。无论如何也不能说李副局长适合做局长这种话。说李副局长适合做局长,言下之意自然是何副局长不适合做局长。何副局长眼看就要成为何局长了,你还敢有何副局长不适合做局长的言下之意,那你孟不觉恐怕得先考虑清楚,以后自己是不是适合在何局长下面做处长副处长。

孟不觉也就毫不含糊地对吴秘书长说道:“如果领导真要我不带任何成见地说句公道话,我说还是何副局长适合做局长。”

吴秘书长喝干杯中酒,瞅孟不觉一眼,然后指着他的鼻子,大声笑起来。笑过,吴秘书长才说道:“不觉你这家伙,几时变得如此精明起来了?”

没过几天,何副局长果然就成了何局长。

孟不觉说何副局长适合做局长,他就真的做了局长,连肖自然都感到不可思议,开孟不觉玩笑道:“看不出来嘛,我的孟大处长,靠边站了近一年的何副局长转正做局长,也就你一句话的事,你到底是局里的人教副处长,还是市里的组织部长?”

“夫人过誉了。”孟不觉笑道,“你以为真是我一句话让何副局长成为何局长的?领导早就内定好了,只不过吴秘书长那天高兴,顺便问问我而已。”肖自然说:“那你又是怎么猜出是何副局长做局长,而不是好像已成定势的李副局长做局长的?”孟不觉说:“我掐手指掐的。”肖自然说:“你真会掐手指,干脆上街练摊赚钱去。”

局里人更是一个个瞠目结舌,不知风向是怎么转过来的。李副局长主持局里工作快一年时间了,连局里的人事初步方案都提前做好,只等正式上任局长,便重新洗牌,该挪的挪,该提的提,该用的用,怎么一夜工夫,处于下风的何副局长突然占了上风?

自然是几家欢乐几家愁。那些不知走了多少黑路,把宝押在李副局长身上的夜行人一下子都蔫了,秋霜打过一般。而另一些迈不进李家门槛,天天背后骂娘发牢骚的失意者则趾高气扬起来,脖子硬得像掉了秤砣的秤杆,老往天上指。

关于李副局长落马的种种说法,一时在局里盛传起来。有人说李副局长当初对何局长下手也太狠了点,刚主持工作没几天,就将何局长狐立起来,把他的权都撸下,揽到自己手里。岂料何局长也不是吃素的,又有顾局长策应,两人一联手,将市里的关系都调动起来,拉李副局长下马,还不是早晚的事?

还有说都是楼前那对石狮的罪过,李副局长不该夸大其辞,拿石狮拍周市长马屁。据说在本届市领导层里,周市长是个比较务实的领导,他最不喜欢那些不肯干实事,专以溜须拍马为能事的下属。所以那天李副局长说那对石狮听说领导要到局里来现场办公,兴奋得大吼三声,从此便再也合不上嘴巴,周市长表面看去没什么,身上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对李副局长便没了好印象。因此市委常委讨论局长人选时,周市长力排众议,坚决不同意李副局长转正,最后才定了何局长。

这当然是局里人附会出来的说法,事情哪会如此简单?机关里人多事少,无聊得难受的时候,大家凑在一起搞点口头文学创作,容易打发时光。孟不觉也觉得拿那对石狮说事,属于无稽之谈,借石狮拍拍领导马屁,就将到手的局长帽子丢掉,那以后谁还敢去拍领导马屁?身为领导,竟然没人拍马屁,那当这个领导还有什么意思呢?

虽然不认同石狮过错说,却不知缘何,孟不觉进出大楼时,总忍不住要对那对石狮多瞧几眼。是不是这两只石狮有什么灵性,感激何局长的造化之恩,总在冥冥之中庇佑着他,让他历经劫难,终于修成正果?孟不觉甚至生出问问何局长的想法,不知他对此有何看法。

孟不觉当然也就这么想想而已,并没真去问何局长。新官上任三把火,何局长刚做局长,烧火都烧不过来,哪有时间跟你闲扯?

何局长的第一把火是加强制度建设,力争改变过去人管人和人管事的老办法,形成制度管人和制度管事的新局面。第二把火是改善职工办公和福利条件,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工作环境搞好了,职工待遇上去了,大家干起工作来才有劲头。第三把火是建立科学民主的用人机制,任人为贤,将德才兼备的人才选到各个岗位上来。

前面两把火容易烧。制度是人想出来的,动动脑筋,写到纸上,不是太难。改善办公和福利条件也容易,无非是个钱字,有了钱什么都好办,而局里最不缺的就是钱。不好烧的是第三把火。从某种意义上说,机关跟佛堂有些类似,哪个菩萨蹲哪个座,是最不好摆布的,因为座位不一样,所享用的香火也就完全不同。

何局长于是用劲来烧这第三把火。跟李副局长当时的初步方案不同,何局长不搞以人定岗,而是反其道而行之,搞以岗定人。也就是说先不点脑袋,而是根据各个岗位的业务需要,设置不同的用人条件。比如计划处长,得有相应的学历条件,业务工作经历和能力,比如办公室主任,得有综合协调能力,一定的文字水平,比如人教处长,得有较强的组织观念,较高的思想政治觉悟,是必备的素质。在此基础上,各人根据自身条件,申报适合自己的岗位,竞聘上岗,从而体现公开、公平、公正的“三公”原则。

不用说,这个办法从制定到具体实施,都离不开人教处几位正副处长。从竞聘工作开始的第一天起,孟不觉就泡在竞聘领导小组专门的办公室里,没离开过半步。三个月下来,各个岗位都根据设想,成功聘上了合适人选,只有人教处长的岗位比较特殊,放在最后进行竞聘。宋处长定了局工会主席位置,不可能再来竞聘这个岗位,有实力竞聘的人选里,除了孟不觉和陈副处长,还有一位曾在人教处工作过多年后来调到外处的马副处长。

本来局里竞聘工作开始之前,孟不觉就看准了另一个重要岗位,打算报名。何局长不同意,说:“你急什么?还怕到时没你的好岗位?”听话听音,孟不觉也就改变了主意。倒是过后听人说起,何局长曾托话给陈副处长,要他去竞别的岗位,陈副处长觉得自己对人教处长更有把握,按兵不动。

孟不觉也就更有底了,对竞聘这个人教处长充满了信心。

果然从笔试到面试再到答辩,几轮下来,孟不觉渐渐占据上风,最后顺利成为人教处长人选。只不过人教处长跟其他处长不同,其他处长局里自己下文就可算数,人教处长是局里的组织人事部门,还得市委组织部备案下文。这也显得人教处长位置的特殊和不同凡响。局里于是将孟不觉的材料整理好,送往市委组织部。

到此,这次竞聘工作基本结束。

中层干部各就各位之后,大家才猛然发现,这些人都没上过李副局长过去那个初步方案,而李副局长方案中定的人选则纷纷落马,没一个到位的。大家感到很奇怪,何局长又没搞过暗箱操作,每个环节都是在大家的有效监督之下完成的,完全体现了公开公平公正原则,怎么最后的效果竟这么有意思呢?大家就感叹何局长手段的高明,他能把事情做得这么天衣无缝,不露丝毫痕迹,还真要些功夫。

但大家很快又发现了一个特例,那就是孟不觉,当初他也是上了李副局长的方案的,怎么唯独他没被何局长刷下去,最后被确定为人教处长人选,上报到了市委组织部?

这个缘由当然只有孟不觉本人心里最有数,他为此暗暗得意,想起多年前听过的一句人生格言,说人生的路漫长,重要的是要迈好关键的几步。孟不觉觉得从人教处副处长到正处长就是最最关键的一步,这一步迈好了,以后的前程也就未可限量。

孟不觉也不是十七八岁的愣头青了,自然不会在同事前面流露自己的得意,否则人家还不要说你小人得志?只有回到家里,才稍敢有所放肆,眉毛忍不住老往上扬。知夫莫如妻,肖自然又开他玩笑,说:“你没在吴秘书长家里说何局长适合做局长,后来何局长又怎么觉得你适合做人教处长呢?”

肖自然的话算说到了点子上。孟不觉搂过夫人,在她光滑的腮上啄一口,说:“感谢我的好夫人,军功章上有我的一半,也有你的一半。”肖自然目光荡漾,柔声道:“怎么个感谢法?”孟不觉不禁怦然心动,将肖自然抱进房里,放平在床上,一边剥着她的衣服,一边说道:“就这么个感谢法。”

这天夜里,孟不觉雄风大振,发挥得淋漓尽致。肖自然也百媚千娇,很放得开。两人都感觉非常到位,似乎好久没这么满足过了。孟不觉无端想起那句国人常挂在嘴上的俗话:爱江山也爱美人。原来江山是前提,男人没有江山,别说美人不会理睬你,接受你的爱,就是接受你的爱,你也缺乏爱她的能力,因为你没有底气。没有底气,就没有豪气,甚至连力气都不够,以致英雄气短,到了床上也缩头乌龟一般,不再像个男人。怪不得有人说权力是最见效的春药,大权在握的男人总是气宇轩昂,身边美女如云。怪不得过去的皇帝三宫六院仍嫌不够,还要打了地洞,溜到宫外去私会名妓。

这么想着,孟不觉自觉好笑起来,人教处长刚报到组织部去,批文还没正式下达,便忍不住浮想联翩,又是江山又是美人的,竟不知自己姓甚名谁了。不过话说回来,将相本无种,刘邦当年的亭长最多就是个股级,比自己现在的级别低多了。朱元璋出道前还要过饭,当过和尚呢。就是现在正坐在台上的大官,包括省里和北京那些高官,又有几个不是从科级处级一步步干上去的?自己还算年轻,做了人教处长,做副局长也就倚马可待,以后再做局长,再做副市长市长,甚至上北京做部长,甚至入阁做国务委员或副总理什么的,也不是完全没有这个可能。

想得激动了,孟不觉又亢奋起来,搂过肖自然,欲将刚才的功课再复习一遍。肖自然守住自己,不让他得逞,一边说些闲话,以转移他的注意力。孟不觉知道她是心疼男人,怕他水土流失过于严重,不利于生态平衡,也就变得规矩起来。说着说着,又回到上床前的话题,肖自然说:“夫荣妻贵,咱俩还有什么感谢不感谢的?你要感谢的是吴秘书长,他如果没把你说的那句何局长适合做局长的话转递给何局长本人,何局长哪会把人教处长的帽子递给你?”孟不觉说:“别忘了,我可是竞聘产生的。”

肖自然戳戳孟不觉的鼻子,说:“你别臭美吧你!我单位早就搞过竞聘了,我还不知道竞聘是怎么回事?你以为马副处长和陈副处长没竞上,是水平比你低?”

11

人教处长毕竟不是正儿八经的市管领导,组织部只走走过场,在部务会上念念名字,让大家知道这么回事,就会立即下文生效。所以孟不觉也就吃了定心丸,坐等组织部的文件下来,好让刘科长拿着去人事局办理工资晋级手续。

不想这个时候有人盯住了孟不觉。

原来当初曾被列入李副局长初定方案的那批人,后来让何局长通通刷了下来,唯独孟不觉被何局长重用,定为人教处长,他们心里很不是滋味,觉得孟不觉就像过去投靠日本鬼子的汉奸,简直十恶不赦。一伙人于是背后商量,怎样弄孟不觉一下。商量来商量去,也没商量出一个好手段,不免感到有些泄气。

再说此次竞聘败在孟不觉手下的陈副处长,也是入过李副局长初步方案的,不用说也跟那伙人走到了一起。大家便将他的军:“不是孟不觉,这个人教处长肯定是你的。你跟他待在人教处的时间长,对他知根知底,你要弄他还不容易?”

此次落聘,被孟不觉占了上风,并最终取胜,陈副处长一直耿耿于怀,早就寻思着孟不觉什么时候露出尾巴,他好过去狠狠踩上一脚。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来,心头闪了闪,却没说什么,只不露声色地阴阴一笑。

恰在此时,财经学校出了事。原来学校有人给市纪委写了举报信,说学生处朱处长他们私设小金库,严重违反了财经纪律。市纪委立即派人进驻财经学校,在学生处扎扎实实查了三天账。他们私设小金库倒也不假,现在哪个单位没有自己的小金库?除非单位领导弱智,认不得人民币。因此谁若对单位领导有意见,又不知从何下手,只要向纪委告他私设小金库,保证一告一个准。

只是学生处小金库的金额并不大,纪委打算罚点款,弄几个罚没收入,便打道回府。不想又在朱处长的一个小本子里发现了孟不觉的名字,上面明白记录着孟不觉领走一千元钱的介绍费。纪委的人以为发现了一条重要线索,打电话到人教处找孟不觉,想从他那里撕个大口子,掏几捆票子出来。

刚好孟不觉没在处里,是陈副处长接的电话。听说是市纪委的人找孟不觉,他心想这就对了,嘴角一撇,很是得计的样子。原来就是他撺掇财经学校部分老师,给市纪委递的举报信。

陈副处长握着话筒,装聋卖傻,故意问对方有什么事。没形成结论的事,纪委的人当然不会随便跟人明说,只说也没什么事,了解一些情况,要陈副处长尽快找到孟不觉,让他到纪委去打一转。

陈副处长自然不会去找孟不觉,而是找到那伙一直想弄孟不觉而没弄成的同盟军,告诉他们市纪委已经采取行动。大家于是纷纷动作起来,将陈副处长事先准备好的检举孟不觉利用职务之便,收受下属单位财经学校贿赂的材料,分头送给市委常委和组织部正副部长以及各处室领导人,一时间闹得沸沸扬扬,满城风雨。

组织部正在准备给孟不觉下文,连清样都打了出来,忽见检举孟不觉的材料雪片样飞来,只得立即叫停,打电话问何局长,到底是怎么回事。何局长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知说什么才好,说是马上找孟不觉落实。挂掉电话,何局长想这个孟不觉真不争气,好不容易把他的名字报到了市委组织部,偏偏这个时候给你惹出这样的是非来。于是将孟不觉找去,狠狠训了一顿。

开始孟不觉还不知何局长发的什么火,慢慢才听出是自己在财经学校拿的那一千元出了麻烦。孟不觉想解释两句,何局长不让他啰唆,手往门外连摆几下,说:“又不是我在查你,你给我解释有什么用?快快上纪委去,尽快把情况说清楚。”

孟不觉只得出门下楼,打的直奔纪委。他想这一千元钱要想解释清楚,恐怕还得把杨村长给请过来。杨村长自然好请,只是组织部的文要搁在那里了。

真是没办法,人倒起霉来,放个屁都要砸着脚后跟。

·4·

上篇

1

本来说好上午跟支教队的人马一起出发的,临行前海局长改变了主意,他通知陈东说,局里有急事要处理,干脆下午自己去辆车,直接飙到支教点上,还免得参加人家县政府的欢迎仪式。陈东当然只好从命。他一时弄不清局里有啥急事,后来才意识到,这也许是海局长的托词,他其实是想亲自用小车送陈东到支教点上去。

这样上午这段多出来的时间,便显得有些无聊,陈东只得没事找事,在科里瞎忙乎了一阵。他不想坐在办公室里干瞪眼。科里在职人员有五个:一个主任科员,两个副主任科员,做实际事或实际做事的,也就陈东和小马两位。陈东还是所谓的负责人。说是负责人,其实是科里没科长,一切都由陈东这位副科长负责。算来这副科长也当了七八年了,四年前老科长退休后,陈东就一直主持科里工作,都得了妇(副)科病了。照理早该扶正了,却未知领导出于何种考虑,迟迟没有动作。当然说未知不是很确切,陈东心里明白,这原因主要在一个人身上,这就是今天要亲自送他去支教点上的海怀宝局长。

快下班的时候电话铃响了。小马拿起话筒,嗯嗯了两声,转身告诉陈东,海局长的车已在办公楼前等着了。陈东跟小马道声再见,提着包来到楼前,往那部崭新的银色本田小车里钻。车上只有海局长和司机。两人都坐在前排,整个后排都空着。陈东就说:“我的待遇不错嘛,有软卧。”海局长说:“你肩负着光荣的支教任务,特意奖给你的。”

说着话,车子已无声地上了大街,往城外徐徐驶去。这时海局长侧转身,将下巴往靠背上一搁,对陈东说:“我只能到点上打个照面,表示财政局对支教工作的重视,晚上还要赶回局里主持党组会议。你就安心在点上待着,看给你安排什么具体工作。”

陈东身子前倾,一边点头,一边嗯嗯着。海局长转回身子,摆正当,只把脑袋靠在靠背上,又用一种语重心长的口吻说道:“陈科长啊,咱们彼此的交情不薄吧?你那个综合科的科长一直空缺着,你实际上已经做了四年科长。实话对你说吧,这科长位置还有人蛮想来的,党组会上几次有人提议安排人到你科里去当科长,我都挡了回去。这次支教对于你来说,无论如何都是一次难得的机遇,你的综合能力又强,好好干吧,年底拿份好经验材料出来,看谁还能阻止你转正!”

听海局长的口气,好像过去他一直在暗中护着陈东,为他的事简直到了处心积虑的程度。陈东暗暗觉得有些滑稽,心想我陈东又不是三岁孩童,是那么容易轻信这种花言巧语的吗?但转而又想,转正的事已再顺理成章不过了,这次姓海的说不定还真会送个顺水人情呢。这么一琢磨,陈东竟然毫无出息地就有了一丝激动,说话的口气也似乎生动了几分:“一切听从老板的教诲。”

出了城,迎面是一个收费亭,一根涂了半截红颜色的木杠横在前面。小车只得停下来。海局长的本田交警给的是湘O牌照,享受省市党政领导的待遇,什么样的收费站、收费点都不得收费。司机心里因此就起了毛毛火,按下窗玻璃,吼道:“你们的眼睛长到额头上去了!没见这是什么车子?”

收费人员行了个抬手礼,一边连说对不起,一边拉过旁边的女人,请求搭车。司机正要发作,一旁的海局长低声说道:“就让她上吧。”海局长发了话,司机不再吭声,反过手去,开了身后的车门。女人低头迈进车里,客气地说了声“谢谢”。

车上虽然宽松,陈东还是下意识地往一旁挪了挪。前面的海局长此时把脑袋转过来,盯住女人红润俊俏的脸蛋,说:“你这位女士还蛮有办法的嘛。”女人说:“原来是有包车的,有事耽搁了,只好到收费站来求熟人帮忙。”海局长说:“往哪里去?”女人说:“通渠。”海局长说:“正好也是我们要去的地方。敢问贵姓?”

女人犹豫了一下,大概觉得既然搭了人家的车,把自己的姓氏招供出去的义务还是有的,于是说:“免贵姓吕,就叫我小吕吧。”这时司机带着几分炫耀地说:“这是海局长,市财政局的海局长。”小吕赶忙说:“哦,海局长,久仰了。”海局长说:“是不是吕洞宾的吕?”小吕说:“正是。”海局长说:“这个姓很有意思。”小吕说:“姓只是一个符号,有啥意思?”海局长说:“两个口合在一起,还没有意思?”

闻言,司机便夸张地笑了。陈东觉得不笑更不好意思,也装模作样地咧了咧嘴,算是对领导的尊重。却见小吕的脸色红了,红得有几分羞怯、几分妩媚。这羞怯、这妩媚,是颇能让人心动的。陈东就为刚才自己那低级无聊的笑感到有些后悔。

一个小时后,车子抵达通渠县,海局长对小吕说:“你告知要去的具体地方,车子送你去。”小吕说:“不麻烦了,离县城只有十来里了,公共汽车多的是。”海局长说:“不就十来里吗?你说吧,什么地方。”小吕见推辞不了,就说:“古马镇。”海局长说:“这就巧了,我们也正要到古马镇去。去古马镇干什么?”小吕说:“去那里支教。”

海局长不由得笑起来,说:“你怎么不早说呢?”

四人来到古马镇,接待他们的是镇上的周镇长。周镇长说:“上午来的几名支教队员已经到了点上,就在对河的古马镇中学。”于是几个人加上周镇长便一同上车,往古马镇中学赶过去。

把陈东和小吕安顿下来后,海局长便准备打道回府。海局长堂堂市财政局长,人称财神菩萨,周镇长和中学的王校长自然不想轻易放走他,好说歹说挽留他。海局长说:“你们别客气了,我那一摊子事多,抽不开身啊。”

周镇长他们自然不好拿绳子把海局长绑起来,只得眼巴巴望着他朝本田走去。

打开车门,海局长回头关切地对身后的陈东说:“我会常来看你的,你就安安心心把教支好,至于科里的杂事小事由小马去做,大事要事小马会打电话给你,你还是科里的负责人嘛。”然后上车,挥手离去。

也许是忽然身处异地的缘故,陈东怔怔地站在操场上,望着海局长的本田在烟尘中渐渐远去,耳边竟然无故响起海局长刚才那几句关切的话语,心头生出几许感动来。

2

第二天上午,周镇长和王校长将六位支教队员请进会议室,跟各位老师见面。陈东走进会议室时,里面稀稀落落坐着几个人,都是些陌生面孔。看样子开会还要一阵子,便去报架上抓了一把报纸,就近坐下翻起来。读到一个名叫《心灵鸡汤》的栏目时,一股淡淡的好闻的香水味袭来,有人翩然落座于相邻的位置上。陈东抬起头,见是小吕,跟她点点头,浅笑一下。小吕说:“昨天我上车时,你也是这么不声不响地微笑着点点头,这是不是你跟女人打交道时的经典方式?”

陈东没说什么,依然含笑望一眼小吕,把手上的报纸放下了,以示对她的尊重。小吕又轻声说:“不过你这样的微笑能给人留下印象。”陈东说:“感谢你的挖苦。”小吕说:“挖苦使人进步。”

不大的会议室坐满了人,王校长亮着嗓门宣布开会。王校长和周镇长都说了一些欢迎支教队员和全校教职工要配合支教工作的话,然后由周镇长逐个介绍六位支教队员。先介绍昨天上午到的三男一女,他们是市一中和二中的教师。接着介绍小吕。小吕学前面四位老师的样,赶紧站起来。周镇长于是说:“这是吕品同志,师专的年轻教授。”吕品红着脸赶忙否定说:“不是教授,是讲师,来向大家学习的。”

最后轮到陈东,周镇长说:“这是市财政局综合科陈科长,财神爷,是给我们学校送支票来的。”说得在座的都笑了。陈东就有些不太自在,他想说自己不是科长,是副科长,也没有带来支票。但陈东什么也没说,只跟大家扬扬手,算是见了面。

接下来王校长宣布老师们回去备课上课,几位支教队员留下来分工。分工的结果,四位老师加上吕品,根据各自的专业在不同的班上兼课,只有陈东没有具体任务,充当联络员角色。陈东说:“我十年前也在中学教过语文,让我兼一班的语文课吧。”王校长讨好地说:“陈科长您别急,我们还有更为重要的任务交给您。”

分工完毕,五位老师跟王校长到班上去了,陈东由周镇长陪着,沿着校园转了一圈。校园不大,一栋五层楼的教学楼,一栋六层四单元的职工宿舍楼,还有几座两层楼的旧房子,是师生食堂和学生宿舍。校园环境不错,梧桐树和樟树耸立操场四周,教学楼和宿舍楼前面都有花圃。加之背倚青山,面临绿水,跟大马路的距离也不远不近,让陈东恍然生出一种隔世的感觉,仿佛走进了古人的田园诗赋里。陈东想,久居闹市,到乡下来走走,对身心也许不无好处。

一旁的周镇长见陈东的痴样,有几分得意地说:“环境还可以吧?”陈东连说不错。周镇长又说:“王校长挺能干的,教务、教学都很在行,比如那栋六层楼的职工宿舍楼,不是王校长竖得起来吗?如今党中央提倡科教兴国,如果没几样硬件,岂不又是一句空话?”陈东只是附和道:“那是那是。”

周镇长瞟陈东一眼,话锋一转,不失时机地说道,王校长也不容易啊,为了修那职工宿舍楼,学校至今还欠着一屁股债务呢,债主们天天上门逼债,王校长都成了杨白劳。这下可好了,陈科长来了,王校长有救了。

刚才分工时王校长就说过,有重要任务相托,周镇长又兴致勃勃陪着参观了校园,陈东不痴,还能意识不到他们的真正意图?说实话,财政下来支教,多少都得意思意思,陈东也早有思想准备,来之前已找过行财科易科长,要他到时一定帮个忙。只是现在八字还没有一撇,不好过早许愿,陈东只是说:“我一个小小副科长办不了什么事的。”

“陈科长您这是谦虚。”周镇长把嘴巴附在陈东的耳朵边上,说,“您知道吗?原来县政府是将您分在一中支教的,是我找到分管文教的副县长,好话说了一大箩,才终于把您要了过来。我这人一根肠子通屁眼,不想在陈科长前面隐瞒观点,学校里缺的不是老师,我们学校师大毕业的就有好几位,教学能力不比市里的老师差。”

说到这里,周镇长停停,抬起一只手,将拇指和食指反复快速地搓了几下,目光充满希冀地望定陈东说:“我们缺的就是这个。”

这样的内幕倒出乎陈东的意料。很显然,他们对陈东寄予了很厚的希望。陈东就有点担当不起的味道,只得避开周镇长的目光,去瞧远处起伏的山峦。

陈东说:“下次海局长到点上来,我一定向他力陈,当然你们也要多要求要求。”周镇长说:“海局长仅在这里挂个名,我们靠的不还是您这位大科长?我虽然跟财政部门打交道不多,却也知道你们这些当科长的,是真正的实权派。”

3

联络员只不过是挂个名,其实没有什么可联络的,陈东的日子过得自然清闲。他于是经常往学校阅览室跑,一泡就是一上午。只是阅览室并不大,所订购的为数不多的图书也基本上是教学参考资料,专业性太强,综合类图书和可读性强的文学作品都是旧货,陈东原来几乎都接触过。

图书管理员当然知道陈东是市财政局下来的支教队员,见拿不出新书给他,便半歉意半抱怨地说:“学校这几年搞基建搞得山穷水尽,没钱添置好读的新书,不能满足陈科长,真不好意思。”陈东忙说:“没什么,没什么,我随便翻翻。”管理员说:“陈科长是财政要员,给下面拨经费时,顺便把咱们学校的名字也写上,给拨个几万几十万的,我们这阅览室还会没好书吗?”

“是呀,写个名字还不容易?”陈东笑着道,心里却感到滑稽,暗想我陈东虽然是财政局的干部,但衣服口袋并不是用来装支票和铜板的呀。

如果不到阅览室去,就在校园里兜圈子,闻闻草木的幽香,听听树上的虫鸣。有时也到校园外的小河边行行走走,站站坐坐,闲看行云流水。黄昏时分,斜阳犹在,归鸟盘旋,炊烟袅袅,好一派田园风光。

陈东想起十多年前待过的中学,校门外也有一条这样的小河,傍晚常爱去走一走。那个时候他刚大学毕业,纯洁得有如未经污染的河边小草,一心要做全县一流的语文教师,备课、讲课认真得要命,深受老师和学生的青睐。丘比特神箭也伺机射中了他,班上一位漂亮女生在省报上读了他几篇作品,竟然悄悄爱上了他。

这个女生就是陈东现在的妻子张惠。陈东非常留恋那段恋爱的时光和婚后甜蜜幸福的日子。那时的张惠多么纯良、圣洁,也不知后来她是怎么变了的。陈东记得当时的小家可以说是一贫如洗,张惠很满足,小日子过得十分温馨。后来陈东离开学校,进了市财政局,住房、收入各方面都优于先前了,张惠反而不满足了,开始数落陈东,待遇不如人家好,级别不如人家高,家里的气氛常常变得不那么和谐。陈东分析过张惠发生变化的原因,认为是社会风气使然。后来仔细想想,又觉得不完全是这么回事,恐怕还是张惠的虚荣心在作怪。20世纪80年代知识分子吃香,大学生起价,张惠找了陈东这个半搭子文人,虚荣心得到了满足。时至20世纪90年代,铜臭熏天,大学生甚至硕士、博士都在贬值,陈东虽然单位有工资可发,却既没升官也没发财,张惠便再也沉不住气了。这不,前几天张惠又在他面前横挑鼻子竖挑眼的,陈东一气之下,干脆报名支教来了,也好过几天清静日子。

行行止止,陈东一路胡思乱想着,脑袋里塞满了今人往事。他发现已经好久没这么浮想联翩了。在城里除了吃喝玩乐,差不多不会思想了。看来环境是能改变人的。幸亏现在脑袋里的思维又开始复苏,陈东也就让思路信马由缰、驰骋跳跃下去,婚恋事业人生,想到哪儿是哪儿,让自己的精神和肉体来个双重放松。落霞,村树,残桥,浅水,也在黄昏的辉光里变得神秘而又奇妙。陈东不由得做了几个扩胸动作,仿佛要将这黄昏的佳景拥揽于怀。

恰在此时,有人从水边逶迤而来。

这人不是别人,是吕品。陈东有些惊喜。心想莫非吕品也有自己一样的心思?他竟然无端生出一份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慨。

吕品上来就问陈东:“他们几个一扔饭碗,就东南西北地砌起了长城,你怎么却跑到河边来了?”陈东说:“长城随便哪里都可以砌,可这样的黄昏妙景却并不多见。”吕品望一眼陈东,很有同感的样子。

陈东心上的异样情愫被吕品的目光调动起来了,不知不觉就有了一种表达的欲望,而这样的欲望对于陈东这已届中年的男人来说,不是经常能够被激发起来的。陈东告诉吕品,在大学里他最喜欢的是唐宋诗词,这些诗词里他又最喜欢关于傍晚的篇章。陈东于是随口念了两句:“‘斜阳照墟落,穷巷牛羊归。’”吕品也附和道:“‘为君持酒向斜阳,且向花间留晚照。’”陈东说:“还是张舜民的《卖花声》好——‘醉袖扶危栏,天淡云闲,何人此路得生还?回首夕阳红尽处,应是长安。’”

念毕,两人不觉相视一笑。陈东告诉吕品,过去他就常常在这样的山前水畔独自漫步,寻寻觅觅,去赴古人的黄昏之约。吕品说:“你还真有一腔浪漫情怀,你这样的角色,不应到行政部门去办那些枯燥的公文。”陈东说:“是呀,我常常想,我应该到一个与外界绝缘的偏僻山野去,做一个与世无争的乡村教师。”吕品说:“我看支完教,你干脆留下来得了。”

“我听你的。”陈东说,“不过你得常来看我,我跟你把酒话桑麻。”吕品说:“如果真的将你留下来,你怕要哭鼻子了。”陈东笑着说:“总不至于吧,我原来不就在乡村中学待过么?”吕品说:“原来是原来,现在是现在,此一时,彼一时。”陈东说:“这倒也是。中国的儒士骨子里总有一种隐逸情结在作怪,实际真隐士并没几人。”吕品说:“大隐隐于市,支完教,你还是回你的财政局,去追你的名,逐你的利吧。”

说到名和利,两人的话题免不了又回到了俗世。吕品说:“你口口声声的,左一句古人,右一句隐逸,可我看你为人处世蛮有一套的,你下来支教,局长还用小车亲自送你到点上。”陈东说:“我也觉得这次领导对我好像太器重了点,心里一点底也没有。”吕品说:“这是你在领导心目中有分量。”

陈东摇摇头,满腹心事的样子。而后陈东就把憋在心里的一些想法,毫无保留地对吕品说了出来。

原来海怀宝也有一些文人的底子,20世纪80年代初还在报刊上发表过一些短文章。但他这人很实际,意识到自己在文学上难得有太大的前途,便及时改弦易辙,研究起经济来了,在经济刊物上发了两篇有些影响的论文,凭此成功地调进了市经研室,几年下来,竟从科员到科长,再到副主任,不大不小成了处级领导。当了领导,也就不必爬格子了,一门心思走上层路线,最后将市财政局局长的宝座挪到了屁股底下。

最让陈东没法忘怀的,还是海怀宝上任没几天的那件事情。当时海怀宝刚到局里上班,因胃病不得不住进了医院。这一下全局上下都忙碌起来,特别是科长、副科长们都纷纷前往医院探望,好像比自家的老子住了院还着急。陈东那一阵正为月底的一个笔会赶稿子,没把海怀宝住院这事往心上搁。等稿子写就,海怀宝已经出院,陈东也就不好意思再提着礼品上他家去了,完全放弃了一次讨好领导的机会。这还不打紧,偏偏又在海怀宝面前说了句不该说的话,为自己的前程栽下了一根恶刺。

那是海怀宝出院后的第三天下午,陈东躲在资料室里将笔会稿改定,情绪饱满地走出办公楼,准备下班回家。不知不觉就与海怀宝以及另外几位科长碰到了一起。陈东的文学创作在这座城市里小有名气,海怀宝作为曾经的文人对此略有所闻,这天下午顺便就问了陈东一句,现在还写不写作品?

也许是半搭子文人那不值一文的猖狂,也许是对自己刚刚改定的作品太得意,陈东有些忘乎所以了,莫名其妙地想起了流沙河的两句话,随意就说了出来。那两句话是:偶有文章娱小我,独无兴趣见大人。

话一出口,陈东就后悔了。他深知作为财政局长的海怀宝,虽然还不是什么大官,但在陈东这等小民而且又是他的部下的面前,的确算得上大人了,陈东竟敢对大人无兴趣,不是吃了豹子胆吗?陈东斜眼望望海怀宝,尽管他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但陈东还是在他脸上瞥见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味殊异的表情。

此后,一直到如今,陈东便在副科长的位置上待着不再有所长进。他也知道这不能完全怪这句不该说的话,比如舍不得时间陪领导钓鱼打牌,却独自躲在家里爬格子;比如老是记不得领导以及领导夫人、领导岳父岳母、领导干妈干爹的生日;比如领导每次搬家,每次伤风感冒在家休息,他都是事后多天才偶有所闻,等等,就是原因之一之二之三之四之五。但陈东可以肯定,这句话是帮了倒忙的。陈东于是对自己转正的事,越来越不抱希望。他有自知之明。

没想到这次市委给财政局分配支教任务后,海怀宝竟跑到陈东家里做动员,还在市支教办挂上自己的名字,以示对陈东的重视。还亲自用小车送陈东来到点上。还在陈东面前透露了要给他转正的意思,使陈东竟然悄悄地激动了一回。只是陈东还是感到底气不足,总觉得好事并不那么容易降临到自己头上。海怀宝在官场上混迹了那么多年,他们这种人某些方面的智商可是陈东这种书呆子无法与之相比的。

不过陈东还是心存侥幸,以为这么多年过去,海怀宝早忘了他那句狂妄的屁话。“大人不计小人过嘛。”陈东不无自嘲地对吕品笑道。

吕品把自己的目光从陈东身上移开去,望着天边的半边夕阳,说:“想不到你们机关里的人和事还这么微妙,真是难为你了。”

4

星期二下午,陈东接到科里小马的电话,说海局长要他回去一趟,有要事相商。接电话时,王校长也在办公室里,陈东就对王校长说:“我今天要回局里去,向校长请个假。”王校长说:“陈科长您客气了,您是市里领导,这么说不是让我惭愧吗?”陈东说:“现在你才是我的领导。”王校长说:“您这是抬举我。”

这时陈东想起一件事,说:“你还是写个要经费的报告吧,我带回去替你找找海局长和有关科室。”

“报告我早已写好了,单等陈科长您发话了。”王校长将脸上的皱纹笑成一块抹布,打开抽屉,把报告拿出来,双手递给陈东,说,“不知这么写要不要得。”陈东说:“王校长教授级的知识分子,写份报告,还存在要不要得这一说吗?”心下暗想,报告写得要不要得,那是无关紧要的,紧要的是递报告的人和递报告的方法。同时在报告上随便瞄一眼,顺手将报告塞进衣兜里。

离开学校时,陈东总觉得还有什么放不下似的,依依不舍的样子。步子犹犹豫豫的,好一阵才走到校门口。就要迈出校门了,又回头望了一眼。这样他的目光就与两扇窗户相遇了。那是二楼教室旁一间耳房的两扇窗户。窗户是打开着的,带有几分诱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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