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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肖仁福 当前章节:15138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2:29

原来陈东牵挂着的是一个人。这个人就是住在那窗户里面的吕品。陈东好想在临走前看一眼吕品,跟她说几句什么。但陈东还是掉头出了校门。他想吕品也许正在上课,自己也太缠绵了点,简直就没一点男人的气派。

陈东在镇政府门前的班车停靠点上了车。站在车门边,陈东又生出一份渴念来,回过头去,茫然四顾,企图瞧见那个牵念着的身影。却瞥见王校长手上提了什么东西,深一脚浅一脚地追了过来,一边高呼:“等一等,等一等!”司机以为是乘车的,引擎都已启动,又赶忙踩住刹车,让车子在原地稳住。

王校长很快跑了过来,陈东这才看清楚,他手上提着一个沉甸甸的白色塑料油桶。王校长上气不接下气的,说的话就像要变天时,水里的鱼吐出的不连贯的气泡。陈东把这气泡连在一起,才弄清是这样的意思:“陈科长,我差点忘了件大事,这才赶了来。”王校长就这么鱼一样嘴上冒着气泡,把那沉甸甸的油桶递给陈东。陈东意识到了是怎么回事,当然不肯去接,说:“王校长你这是干什么?”

王校长的气息渐趋平稳,他说:“这是从学生家长那里弄的茶油,货真,您一定得收下。”陈东身子往里一缩,伸手去拉车门,却被王校长一把挡住,他将油桶塞到陈东脚下。

见王校长不是来赶车的,司机很不满地猛揿了几下喇叭,售票员也吼道:“不上车就躲开,要关门啦!”同时啪的一声把门拉上。陈东只得把手伸到窗外去跟王校长挥别。就见王校长仿佛一片枯干的黄叶,在被车子扬起的风尘中瑟瑟着,有些摇摇欲坠的味道。

这趟车只到通渠县城,要回市里还得转车。好在如今个体中巴车多的是,不愁回不去。到车站门口去搭车时,陈东觉得手上的油桶很沉,低头一看,是那种二十多公斤的大号桶子。市面上茶油的价格,陈东还是清楚的,这桶油可是他半个月的工资数。就想王校长他们也不容易,为了学校的事情,要操这份心、费这份力。

回到市里,已是华灯初上时分。提着茶油快进财政局宿舍区时,陈东心里头犯了嘀咕:要了人家的东西,又能给人办成什么事呢?综合科的确也是管资金的科室,可综合科的资金都是各行政事业单位缴存在财政专户里的,性质上是单位自己的钱。记得近几年市政府领导打着扶持企业的借口,逼着财政将这些钱融通给企业甚至个体户,结果大部分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搞得财政专户都快没法支付了。所以现在陈东是死活也不敢动这些资金了。

自己不能解决人家的困难,只得去求行财和预算。当然也可直接去找海怀宝,这些支出科室都归一把手亲自管。何况海怀宝还挂着个支教的名。但陈东不知道海怀宝是什么想法,如果他一句话堵死了,再找科里就没戏了。科里是掌握了底细的,他们在做给下面追加经费的计划时,除了市领导和海怀宝特别打招呼的,必须造进计划外,还要给自己也留一点余地,这样多方兼顾了,海怀宝当然就会在计划表上画押。

这么一想,陈东便掉转头,提着油桶去了建设银行的宿舍楼。行财科易科长的夫人在建行工作,易科长的家在那边。

碰巧易科长在家里。陈东把油桶放到他家门后,说:“这是我支教的古马镇中学特意托我捎给你的。”易科长说:“这是怎么回事?我跟人家可没什么瓜葛。”

因为是单位同事,说话没必要绕弯子,陈东直接说道:“人家当然是有事求你。”他顺便把王校长的报告拿了出来。易科长接过报告,说:“海局长不也挂了个支教的名吗?怎么不直接找他?”陈东说:“找他干什么?他的项目最后不也要由你给造册安排吗?”

“你真滑头。”易科长笑了,指着陈东说,“有什么办法,财政经费虽然一天比一天紧张,但你也是代表局里下去支教,而且海局长也挂了大名,我一定重点考虑。”

从易科长家里出来,陈东觉得今晚的事还办得有几分把握,心情就有些舒畅。估计此时回家,也没晚饭吃了,就选了一家还算干净的小店,要了一菜一汤加半斤米酒,自斟自酌起来。心想今天奔奔波波的,也有几分辛苦,但究竟可以对王校长有个交代了,犒劳犒劳自己也是应该的。酒因此也喝出了几分滋味。

陈东本来没什么酒量,三两杯下肚,竟然就有了些微醺。微醺是酒中的至上境界,陈东的思维渐渐活络起来,忍不住去想,此时此刻若有人举杯同饮,那才有意思哩。只是这个人应该是谁呢?

蓦然间,陈东想起了吕品。

是呀,若吕品在,他恐怕不仅会醉酒,还会醉心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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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陈东到科里打了一个转。

小马把这段科里做过的一些事情,向陈东作了一个简单的汇报,然后将省财政厅下发的几个文件交给陈东,说:“这都是要您过目的,以后要按照这些文件办。”

陈东把文件摊开,看一个,便在文件下面写上一个陈字,表示他已经阅过。看到最后,是省财政厅和省监察厅联合下发的关于加强预算外融通资金管理的文件,海怀宝已在上面签了字,叫科里严格执行。翻到正文,说是今后不许再向外借贷融通资金,谁外借就追查谁的责任。

将文件读了两遍,陈东对小马说:“我估计也该有这么个文件了,这样的文件早就该下发的,预算外融通资金借得越多,今后的局面就越难收拾。”又叮嘱小马,“今后不管是市长还是书记签来的报告,都拿这个文件挡回去,否则综合科负不起这个责任。”

将文件还给小马后,陈东去找海怀宝。

海怀宝正好在局长室,见了陈东,很热情地说:“你来得好,我正在等你呢。”还起身给陈东挪过一把椅子。问了些支教点上的情况,海怀宝言归正传,说,“这次召你回来,就是想跟你商量商量支教方面的工作,看能不能来点新动作。”陈东说:“能有什么新动作呢?我们是财政部门,又派了支教人员,现在无非是拨点款子,支持他们一下。”

海怀宝摇了摇头,说:“拨款那还不好办?只要财政有钱,几十万几百万,一张拨款通知单就划了过去。可这又有什么影响呢?我的意思是,支教不是支钱,不能老往钱上面打主意,得有一个好思路,思路正确,少花钱也能把事情办得有声有色、漂漂亮亮。”

陈东还是不能明白海怀宝的意思。这大概就是领导不同于群众的地方。群众总是肤浅的,怎么想怎么说。领导总是深奥的,肚子里想的和嘴上说的,往往不是一回事,一句话可供你琢磨半天。这当然符合机关实情,群众人微言轻,如果说句话也绕圈子,谁耐烦听你饶舌?领导却不同,位高权重,咳嗽一声也是重要精神,精神当然要仔细琢磨,认真体会,这样才可能吃得透彻,心领神会,如果一听就能明白,那还叫什么精神?

陈东的脑筋慢转了半拍,一时愣在那里,弄不明白支个教,除了给钱,还有什么更漂亮、更有声色的花招。海怀宝胸有成竹地笑了,说:“我从古马中学回来后就一直思考这事,这支教,我们不参与就不参与,既然参与了,就得动脑筋,搞出点特色来。”

直到这时,海怀宝才把底牌亮了出来,说:“我看可以搞一次活动,名字就叫五个一献爱心行动,即一支笔、一本书、一个书包、一套衣服,再加一个10元钱,意思是给古马中学每一名学生献上五个一,以表达我们财政部门对贫困地区学生的一份诚挚的爱心。”

陈东不禁佩服起海怀宝来,心想也只有他海怀宝才可能想出这么高明的点子。

海怀宝又说道:“古马中学的情况我已经摸清楚,他们有6个班,共计学生280人,财政局加上投资公司和会计师事务所等二级机构在职人员有140多人,也就是说每个职工捐两支笔、两本书、两个书包、两套衣服、20元钱,就行了,我相信我们局里的干部、职工,这点钱物还是可以也乐意拿出来的。”

末了,海怀宝又望定陈东,说:“这次五个一献爱心行动搞好了,对你这个支教队员来说,也是一个不大不小的成绩哟。”

事不宜迟,海怀宝立即让办公室发通知,将各科室和二级机构负责人请到小会议室,开了一个局务会。海怀宝将五个一献爱心行动的方案跟大家简明扼要地说了一下,然后根据各科室和二级机构人数,下达了具体的捐赠指标,由科室和二级机构负责人于星期五以前,把钱物如数交到陈东手上,陈东负责造册汇总。哪个科室不按期保质完成任务,便免去科室负责人的职务。

海怀宝的任务下得死,话说得硬,自然没谁敢怠慢,星期五还没到,该收的钱物就如数收齐了。陈东和小马忙乎了两个休息日,把钱物清点包装好,单等星期一送往古马中学。

星期一早上,等陈东来到财政局大门口,海怀宝已先到达,而且周围围着市支教办的人和一帮报社、电视台的记者。那辆贴着五个一献爱心行动的大红字幅的卡车就停在楼前的操场中间。还有财政局的一些职工也站在一旁,等着陈东打开仓库,好装车。

陈东小跑着开仓库大门。之后大家七手八脚,没多久就把东西装到车上。海怀宝已站在卡车旁,底气十足地开始演说,记者们的镜头和话筒便纷纷递过去,那劲头好像是采访什么凯旋而归的大英雄似的。

准备出发了,海怀宝执意上了大卡车,而把局里的小中巴让给了记者们,记者们还要随车追踪采访。陈东则上了卡车的拖箱,要照看上面的物资。说好小中巴在前边走的,却迟迟没启动。陈东正在纳闷,忽见办公室主任从办公楼里匆匆跑出来,走到中巴前,打开微合的车门,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沓红包,一个一个往里面递。递完了,主任才从外面关上门,挥挥手,让小中巴缓缓从身前滑过。大卡车也见机而动,咬着小中巴的屁股,一行人摇晃着出了财政局大门。

大约11点光景抵达古马镇中学。周镇长和王校长已带着师生们守候在操场上,见五个一献爱心行动的车辆已到,都扬起手中的三角小彩旗,高喊着欢迎欢迎热烈欢迎的口号,场面煞是热闹。

小中巴上的记者已提前下车,赶忙冲到前面,高举录像机和照相机,把这激动人心的场面摄下来,以不辱早上从办公室主任手里接过来的现在还塞在口袋里的红包。海局长也从大卡车上下来了,他挺了挺胸,迎着记者们的镜头,阔步走向周镇长和王校长,将他们富有男人风骨的大手紧紧握在一起。

陈东当然是没资格也没时间上镜的,他忙着把钱物的清单移交给学校总务室主任,吩咐司机把车上的三向挡板打开,让各班班主任配合总务室的人,分三个方向将钱物分发到学生手里。记者们又趁机把镜头晃过来,有的还把话筒支到那些已抱着衣物和书包的学生面前,请他们谈谈接受捐赠的感想,那些学生便面无表情地念叨出一串很成熟、很平稳也很流利的词汇,仿佛庙里的和尚念叨那念叨了千遍万遍的真言。

记者们该拍的已经拍完毕,该采访的也采访完毕之后,周镇长和王校长请大家到镇上最豪华的饭店吃饭。海局长坚决不肯,执意要留在学生食堂,跟学生们同甘共苦。周镇长和王校长没法,只得和记者们拥着海局长,去学生食堂排队买饭。然后众人一起蹲在食堂门口的石阶上,一边往嘴里扒饭,一边和也在吃饭的学生亲切交流。

王校长因有周镇长应付海局长他们,回头去通知各位班主任,全校放假半天,让学生拿着市领导捐赠的衣物,回家报喜。并按照海怀宝的意思,和吕品兼课的那个班的班主任商量,在他们班选三四个离校不远不近、成绩好而家贫的学生,让他们立即回去通报,市领导要去家访,请家长在家等候。

·5·

中篇

6

家访的地点在离镇政府七八里远的界背村。家访人员除海局长、周镇长、王校长、诸位记者和班主任老师外,还有陈东和吕品。陈东是联络员,吕品是家访学生的兼课老师,同时海局长也提出要她前往,所以她只得随行。

去界背村有一条毛马路,车子勉强可走,但海局长说,哪有家访开车去的?他这是以一位普通老师的身份去家访。大家也就以步当车,甩着两手,出了校门。

下午的太阳有几分炽热,还没走上两三里,这些养尊处优惯了的贵人便一个个汗流浃背、唇干舌燥了。王校长说:“刚才疏忽了,应该带上几瓶矿泉水的。”周镇长说:“到了山上,哪里没有矿泉水?”然后指着前边不远处说,“那边不就有矿泉水?”大家抬头,果然看见前边不远的冲口架着一只不大的竹笕,一股晃亮的清泉从上面射将下来。众人快步上前,有的用手捧,有的直接张了嘴巴去接,咕噜咕噜喝起来。一边大加赞赏道:“好水好水,可比城里那些加过工的瓶装矿泉水鲜甜多了。”

喝够了,也赞叹够了,才发现还有两个人没有动作,一个是海局长,另一个是吕品。周镇长就说:“吕老师是大知识分子,怕像我们这些粗男人埋头撅臀的有失斯文,海局长你顾忌什么呢?到了城里后,你想喝这样的好水,还没地方喝哩。”海局长莞尔一笑说:“我不忙,你们喝够了我再来。”顺手在水边的树丛里摘下一片宽大的箭杆叶。端午节乡下人都是用这种叶子包粽子,也叫粽叶。海局长将粽叶拿到竹笕下,用泉水小心冲洗干净,再卷成一个锥形口杯,满满地接上一杯,双手递给吕品。

众人就哄笑了,说原来海局长是一副怜香惜玉的柔肠。吕品已是满脸通红,稍稍犹豫,还是将水接过去,仰脖饮下。周镇长便开玩笑说:“吕老师你知不知道,刚才海局长在水里放了蛊的,你喝了就会情迷心窍,再也离不开海局长了。”众人又一阵哄笑。有位记者心生好奇,问周镇长蛊为何物。周镇长说:“蛊是民间用毒草和毒虫浸泡出来的药物,谁喝了谁就会丧失意志,放蛊人想让他做什么就会做什么。”记者说:“那不是金庸小说里的奇药?”周镇长笑道:“应该差不多吧。”

大家笑着,继续上路。

路越走越窄,不一会儿来到逼仄的山前,抬头眺望,只见远处的半山腰云雾缭绕,错落着几户人家。周镇长抬手指指,说:“今天我们要家访的姓唐的学生家就在那里。”海局长说:“果然白云生处有人家。”周镇长说:“还是我们的海局长有肚才,出口成诗。”海局长谦虚地说:“哪里哪里,如今记性差了,过去背过的唐诗宋词,全都还给李杜和苏柳他们了。”周镇长说:“你们这些有文化的人,出口就是唐诗宋词,我们这些粗人听都没听过,平时只听过乡下人唱的几句山歌,没什么文化。”

“呃,你何不给我们唱几首山歌?”海局长说,“在城里天天听的是什么恨呀爱呀,心太软卵太硬呀,没意思。”几位记者就笑着说:“海局长见识广嘛,还听过卵太硬,我们可从没听过。”又回头鼓动周镇长快唱山歌,并打开摄像机,对准周镇长。周镇长来了情绪,挠挠脑勺,亮起那沙哑却高昂的嗓门吼道:

妹屋前面一丘田,

一荒荒了十八年。

是丘好田郎来种,

是个好妹郎来连。

大家拍手叫好。海局长说:“还是比兴手法,有韵有辙,内容也含蓄。”要周镇长再唱。周镇长于是又唱道:

情妹生得笑嘻嘻,

莫笑你郎穿烂衣。

莫笑你郎穿烂裤,

烂裤里头有东西。

大家大笑。海局长附在吕品耳边说:“你笑人家穿烂裤没有?”吕品就说:“撕烂你的嘴。”周镇长见大家开心,又继续唱。唱罢,笑声更响了,都说周镇长你的山歌怎么越唱越下了?周镇长说:“好好学习,天天向下嘛。”大家说:“从来就是天天向上?你怎么向起下来了?”周镇长说:“有向上就有向下嘛。”

说笑间,有人发现队伍里少了一个人,一清点,原来不见了王校长。周镇长说:“没关系,我们原地休息一会儿,一路上没见年轻村姑,王校长不会被拐走的。”果然没多久,王校长就从来路的转弯处冒了出来。海局长就问他:“你刚才是不是捡裙子去了?”王校长没听过周镇长刚才的山歌,有点莫名其妙,说:“没捡什么裙子呀,只屙了泡尿。”周镇长说:“一泡尿,几条槽,看你拖下好远了。”

这一下海局长想起一则幽默,说道:“大鸣大放那阵,学院里组织开会,要教授们发言,一位教授很踊跃,说党的领导怎么光荣伟大,社会主义制度怎么优越、美好,革命运动怎么及时、必要,但是……就在他正说但是的时候,忽觉丹田痛胀,尿意急迫,于是扔下但是,出门上了厕所。谁知等他痛痛快快解决问题回来,会议室里的气氛已经发生变化,那些接过他的但是大鸣大放的教授们已被打入另册。那教授从此缄口不语,运动中更是两耳不闻窗外事,只埋头读书搞他的学问,竟然躲过无数风风雨雨,而那些打入另册的教授们则统统下放农村或进牛棚,吃尽了苦头。若干年后,外放的教授们两手空空地回到了学院,其时教授已著作迭出,硕果累累。牛棚教授们感慨万千,叹道,当初本是一同出道,如今相互之间的距离已不知有了多远。教授沉吟片刻,深有感触地说,要说我们之间的距离,也就一泡尿的距离罢了。”

大家说海局长的故事太有意思,颇具历史沧桑感。又说今后各位不要叫王校长了,就叫尿教授得了。

这么一路说笑,那高低不平的山间小道也就不再高低不平,不觉就到了姓唐的学生家门口。忽然一只大黄狗翘着尾巴,竖着耳朵,狂吠着箭般射了过来,将众人吓得不敢近前。还是周镇长老到,面无惧色,继续上前,对黄狗吼道:“阿黄我们老朋友了,你还叫什么叫?”那黄狗便不再吠叫,耷起了耳朵,在周镇长前面摇尾乞怜起来。周镇长回头对众人说:“咬人狗不叫,叫狗不咬人,阿黄实际上是见来了这么多客人,激动不已,大声对大家说,你们好,你们辛苦了,欢迎各位光临指导!”说得大家都乐了。

姓唐的学生闻得狗吠,赶忙迎出来,将大家往家里邀。学生身上穿着一件半新不旧但质地不错的西装,因为过于宽大,里面又没衬衣,与裤子和赤脚更是不相协调,显出几分滑稽。一旁的陈东就对吕品说:“这肯定是今天捐赠的衣物。”吕品轻声说:“没错,这是王校长交代班主任老师事先布置好的。”

两人正低声说着话,学生的家长,一位衣衫破旧面色黑瘦的中年男人从屋里走出来,他挪过几条板凳,让众人在禾堂上落了座。周镇长将海局长介绍给中年男人,说:“这是市财政局的海局长,特意来你家里家访,因为你家孩子在学校很用功,成绩不错。”又拉过学生,指着他身上的西服说,“这就是海局长赠送的。”家长就感激地握住海局长的手,颤声说道:“感谢党的好官、党的好领导。”海局长说:“只要孩子们能把书读好,国家和政府是舍得花资金、花力气的,现在党中央提倡科教兴国,我们作为国家干部,会尽力而为的。”

这边交谈正热烈,那边学生的妈妈已端上热茶和炒熟的南瓜子,请大家品尝。大家谦让了一下,便抓一把黄灿灿的南瓜子,塞到齿间嗑起来,嗑出一片清脆的毕剥声。边嗑边聊,嗑足了,也聊够了,海局长就对周镇长说:“该走了吧。”从身上掏出一张百元票子,往家长手上递,说:“这是我的一点小意思,给孩子买书做学费吧。”家长执意不收,海局长就假装生气道:“你是不理解我的心意了,我又不是给你,是给孩子的。”家长这才将钱收下,同时喊儿子过来,说还不给恩人跪下。就在孩子双膝即将着地的当儿,海局长腰一弯,忙把孩子抱起来,搂到胸前,轻轻拍了几下。

不用说,这个家访的全过程和海局长的义举,都毫无遗漏地进了记者的摄像机。

接下来,一行人又到隔壁两个寨子里,又如此这般地家访了两个学生的家。几个回合下来,天色向晚,周镇长向大家宣布,今晚就到李村长家里吃夜饭。大家都有些饿了,纷纷表示赞同,蜂拥着去了李村长家。

李村长是早就得了周镇长的信的,人刚到,酒菜就上了桌。菜是农家的腊猪肉、小河鱼和家养土鸡,酒是村长自己熬的谷酒,大家吃得有味,喝得上口。就说城里的猪牛鸡鸭甚至鱼鳖什么的,都是吃带有激素的饲料长大的,不仅味同嚼蜡,而且对身体有害,还是乡里的东西口味好、营养正。酒兴因而也浓起来,齐过三杯后,开始各自捉对而饮,一个个兴高采烈的,尽管那谷酒不同一般米酒,劲很足。

海局长酒量不错,跟每人都喝了个四季发财。周镇长是酒中豪客,有心要把海局长放倒,先要王校长和村长他们回敬海局长,他在后面上。海局长来者不拒,又一一对饮了。几个回合下来,周镇长见海局长脸上酡颜微露,要村长将杯子换成饭碗,要跟海局长喝个六六大顺。海局长说:“不行不行,今晚还要赶回镇上,喝不得了。”周镇长哪里肯干,趁着酒兴,拉住海局长,说:“我知道海局长姓海,一定是海量。”又说,“海局长是财神爷,今后我镇上的教育和其他各项事业,都要靠您财神爷扶助,您不喝就是不愿支持我的工作。”

一旁的陈东最清楚海局长的底细,他不但能喝,还很有一套喝酒的韬略,知道今晚的高潮即将来临。果然就见海局长狡黠地笑了笑,对周镇长说:“你真要我支持你的工作?”周镇长说:“那当然。”海局长说:“那好,我们不要喝什么六六大顺,干脆喝八发,怎么样?”周镇长更加来劲,大声说:“行!”海局长说:“痛快。这样吧,我一瓶你一碗地喝,我来八瓶,你喝八碗,干不干?”

周镇长迷糊起来,不太相信海局长的话似的。其他人则大声喧哗起来,纷纷怂恿周镇长,说:“你还不快上,海局长这是让着你呢。”周镇长说:“可以,我量小,用碗喝,海局长量大,用瓶子喝。”

其时海局长的桌上已经放上一瓶谷酒,周镇长面前也筛上满满一碗。海局长又叮嘱周镇长说:“真的要喝?”周镇长说:“真的要喝。”海局长说:“好,那你听着,我一瓶你一碗,不多不少八回合,不得打折扣。”周镇长点点头,等候海局长开喝。

海局长说:“第一我心中有小平。”

周镇长和在座的人都愣住了,一时没明白过来,不知海局长说的小平的确切意思是什么。海局长补充道:“就是小平理论,我心中如果没有小平,怎么做好财政工作?”众人于是猛然醒悟过来,催周镇长道:“你还不快喝?海局长已经有了一平(瓶),如果你觉得海局长心中不该有小平,你就不喝。”

周镇长弄清了是怎么回事,正要分辩,又觉得自己面对的是要有求于他的财政局长,且官品高过自己两级,只稍稍犹豫,就端起酒碗送到了嘴边,一气喝了下去。大家拍手称善,要海局长继续。海局长说:“第二我工作有水平。”众人附和说:“海局长工作还没水平吗?要不怎么当得了财神爷?”周镇长点头称是,仰脖喝下第二碗。海局长说:“第三我左手有文凭。”周镇长说:“我知道海局长是大学生。”于是喝下第三碗。海局长用手握了握桌上的酒瓶说:“第四我右手有酒瓶。”周镇长说:“海局长海量。”喝下第四碗。海局长说:“第五我对上抹得平。”周镇长说:“海局长密切联系领导。”喝下第五碗。海局长说:“第六我对下摆得平。”周镇长说:“海局长领导有方。”喝下第六碗。海局长说:“第七我家中有醋瓶。”周镇长说:“海局长是个成功的男人,成功的男人后面总是站着一个女人。”于是喝下第七碗。

这时海局长把手中的酒瓶拧开了,说:“这第八瓶我没有,我把酒喝下。”一口气,把一瓶酒喝进肚子。周镇长也跟着喝下第八碗。众人已被海局长前面的七瓶吊起了胃口,纷纷问他第八瓶是什么。海局长用衣袖擦擦嘴巴说:“既然第七家中有醋瓶,那么第八瓶外面应该有花瓶,可惜我是七瓶干部,还缺个花瓶。”

大家就叫道,这八瓶干部妙,有了这八瓶,完全可以进政治局了。有人还说,海局长你还怕缺这花瓶吗?我们席上就有花瓶,归你了。大家于是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投向吕品,看得她酒虽没喝几口,脸却红了。

海局长和周镇长这八瓶八碗,是今晚席上的高潮,全桌人的兴致都被充分调动起来。他们感到很新鲜,恐怕还没谁见过像海局长这种喝酒的高招,这简直就是中国酒文化的精髓。坐在一旁没资格出风头的陈东,瞟瞟海怀宝那春风得意的样子,心想真是时势造英雄,假若当年他不是迷途知返,继续写他的狗屁文学作品,现在至多是个作协主席,恐怕也就不会有人这么众星捧月,用八大碗和他的所谓八瓶对饮了,只因如今他是重权在握的财政局长,谁也不敢也不会得罪他,让他成了这席中之主,谈笑风生,如鱼得水。

陈东没有太多的兴趣投入这多少有些虚伪的热闹之中,便以方便为名,悄然离席,来到屋外。居高临风,望着山间朗月和月下晃白的山影,不由得联想起千百年以前古人把酒邀明月,对影成三人的那份情境,心想古人喝酒也喝得太凄清,太落寞了点,哪有今人这么热闹风光?只是今人喝酒,已经喝不出多少酒中真味,有时甚至是对酒的亵渎。陈东就有些隐隐的悔意,不该把刚才的时间全都泡在席上,应该早点出到外面来,欣赏欣赏这难得的月夜。这么暗忖着,陈东不由得贪婪地做了一下深呼吸,似要把体内堆积得过久过多的浊气兑换出去。

此时一条修长的暗影悄然飘到陈东身后。凭感觉,陈东知道是谁了。他轻声说道:“你看今晚的月色多好。”吕品说:“是呀,要把酒拿到这月下来喝,那该多有意思。”陈东叹道:“那是古人的情趣,时至今日,酒已渐渐蜕变成为一种俗物,不太可能与月结缘了,更多的时候与权势和金钱搅在了一起。”吕品说:“我也有同感,许多场合,酒甚至让人无法承受。”陈东说:“这也是没法子的事,酒色财势,人生四累。”

两人正感叹着,屋里的人已陆续走了出来,准备下山回镇。李村长送大家出门,说后山有一条近道,直通镇政府,不必走白天的来路。半醉的周镇长说:“我还没糊涂,知道怎么走。”主动走在前面领头。

一行人踏着月色,翻过一道山坳,来到一个大石壁下的峡谷。走在前面的周镇长忽然停住脚步,仰天长啸了一声。整个山谷顿时就颤抖起来,嗬嗬嗬嗬地回应着,余音缭绕,经久未息。周镇长指着头上的大石壁说:“这是方圆数十里皆闻名的应声崖,你们心里有什么愿望,只要在这里喊出来,应声崖作了响应,你的愿望就一定能实现。”

还有这等好事?众人说着,却没有谁肯像周镇长那样大喊大叫。周镇长就对身旁的吕品说道:“女人心里头总有些美好的愿望的,你喊一句吧!”吕品摇摇头,说:“心里的愿望只能藏在心里,是不能泄露出去的。”

周镇长转而要陈东喊。陈东说:“我会有什么愿望呢?”转而又想,愿望又何尝没有?比如这次支教,不就是为了实现那个副转正的可怜的愿望吗?但这样的愿望怎么能喊出来呢?无意中,陈东的目光落到了吕品那朦胧的身影上,心想这次支教,也许什么愿望包括转正的愿望都不会实现,却认识了吕品这个女人,这也是缘分吧,但愿这缘分不会就此了断,能一直延续下去。可这样的愿望也喊得的吗?陈东当然什么也没喊。

其余的人都把周镇长的话当做玩笑,没有行动。周镇长不甘心似的,动员海局长喊。海局长说:“我的酒还没醒,嗓子堵着喊不出来。”周镇长说:“你虽然使出了八瓶干部的绝招,可真正喝进肚里的酒有几口?醉了的是我,可刚才我不也喊出来了吗?”海怀宝就笑笑,瞟了瞟众人,然后把手卷成筒对住嘴巴,仰天大喊了一声:“吕品,我爱你——”

整个的山谷于是震动了,那“吕品,我爱你”的声音震颤着、回荡着,像起伏的海浪,荡出去,又荡回来,许久没有止息。众人的掌声也跟着响起来,都说海局长真是当世英雄,爱江山又爱美人。

7

第三天,海怀宝弄的五个一献爱心行动,便在市报和市电视台推了出来,海怀宝的整个表演过程都上了报纸版面和电视屏幕,只是聪明的记者省去了家访过程中的山歌、笑话和八瓶干部的花边新闻。

记者们当然是神通广大的,还把市报、市电视台的部分内容推上了省报、省电视台。由省委党群副书记负责的省支教办的领导看了报纸、电视报道,对海怀宝的做法很感兴趣,电令市支教办,好好关注海怀宝这个典型,有潜力的话,还可以向全省推介。

古马镇这地方电视讯号不强,但报纸还是订了的,镇上和学校都看到了记者的文章。吕品见到陈东时,就问:“看到报纸没有?”陈东知道吕品问的是什么,说:“这么重要的新闻,怎能没看到?”吕品说:“你们海局长真会造舆论。”

陈东哼一声,说:“做官做官,不做怎么升官?你看那所谓的五个一,每个学生身上花的钱物,加起来也不过20多元,全校共280名学生,不过6000多元,可这个影响,别人恐怕花6万、60万都出不来。”吕品说:“你们搞财政的人还真会算账。”陈东说:“这可不仅仅是算账的事,里面的学问深着哩。”

王校长也找到陈东,说:“我们这个偏僻的古马镇,也搭帮你们支教队的领导出了大名。”陈东说:“这都是海局长的功劳。”王校长说:“海局长真是个能人。”陈东说:“那还用说,不是能人,当得上财政局长?”

陈东知道王校长找他的目的,当然不仅仅是为了夸奖海怀宝。果然王校长搓了搓手,不好意思地说道:“我那次给你的经费报告……”陈东说:“那天一回去,我就给了行财科易科长了。”王校长说:“易科长会不会……”陈东说:“问题不会太大吧?”

“那就好,那就好。”王校长努力点点头,那神态还是不全信似的。陈东心想,我毫不利己,专门利人,把你给我的那桶茶油都给了姓易的,难道还有问题吗?陈东当然不会这么说,只说:“过段时间我回去再找找易科长。”

王校长又点点头,像是对陈东,又像是自言自语地说:“当初教学楼修到一半便一分钱都拿不出了,是从教职工身上集资才勉强封顶的,说好教学楼交付使用后,多招两个班的学生,就可挤出钱来,把集资款还给老师,却没想到生源越来越少,计划内的学生都没招满,更不用说计划外的了。也向县财政递了几个报告,却没弄到一分钱。老师们当然不管这些,天天吵着朝我要钱,逼得我无处躲藏。我也知道老师们很穷,当初为了支持学校,有的把留给儿子结婚用的钱都拿了出来,如今我无法兑现当初的诺言,真是于心不安哪。”

说着,王校长眼中的泪水差点流了出来。陈东理解王校长的苦衷,心生同情,便说道:“我一定尽力而为。”

晚饭后陈东到校园外走走。想起王校长对他的殷殷期望,心里就有几分不安,生怕答应过的事落空。易科长确实表过态,可陈东知道财政今不如昔,钱是越来越难弄了,款子没打到户头上,那是算不了数的。这么想着,不知不觉就来到小河边,竟碰上已经捷足先登的吕品。她正独立水畔,无声地眺望着远处。陈东走过去,说:“吕老师你在等谁呀?”吕品掉过头来,笑着说:“等谁?这只有你才知道。”

说笑了几句,吕品忽然说:“你答应给王校长弄钱的,有什么进展吗?”陈东说:“你怎么知道我答应给王校长弄钱?”吕品说:“王校长特意找了我,说我和你谈得来,要我跟你说说,想法子给学校把钱早点弄回来。”陈东说:“王校长使起美人计来了。”吕品说:“去你的,人家跟你说正经的,你却嘴没遮拦。”

陈东换了语气,说:“王校长也不容易,他这校长的确不是那么好当的。我看他也是没法子,怕我不上心,才把你也给搬了出来。”吕品说:“其实王校长不跟我说,我也知道他在求你给他弄钱。”陈东说:“我好像没向你汇报过吧,你怎么知道的?”吕品说:“谁要你汇报了?那天下午你回市里去,王校长还送你一桶油,不求你办事,送你油,是你长得漂亮?”

“我正因为长得不漂亮,所以那桶油我吃不下,把它与王校长要钱的报告一并给了行财科科长。”陈东说,“你又是怎么知道王校长给我送油的?你好像是美国派来的女间谍。”吕品嗔陈东一眼,说:“你那天要回去,连招呼都没打一声。”陈东说:“当时走得匆忙,也就没去打扰你了。”吕品说:“我是下课后才知道你要回市里的,追到镇上,想送送你,却看见你要上车的时候,王校长提了一桶油,向你跑过去,我也就不好过去了,躲在树后看着你坐的班车驶出镇子,开走了。”

听吕品这么说,陈东就有些感动,心想自己当时也有一种预感,觉得吕品就在周围,莫非这就是通常说的心灵感应?

乡间的夕阳西沉得快,西山的暗影不一会儿就从河面铺向对岸,把东边的田野山庄烘托得更加亮丽、辉煌。不知何时,两人的话题转到了这次支教上。陈东说:“我记得市里开支教动员会时,好像并没有师专的名单,怎么后来派你来了?”吕品说:“是我到市里争取到的名额,这个古马中学也是我自己挑的。”陈东说:“看来你是早有蓄谋啰。”吕品说:“是呀,我是早就想下来了。”然后回过头去,目光追寻着远去的流水,久久沉默不语。

此时黄昏的辉煌已然逝去,月亮不知什么时候悬在了天空。今晚的月亮格外明亮,田野里虫鸣声声,夜雾暗浮。而河面上月华如银,水如月,月似水,那柔软细碎的水月静寂得让人心惊。陈东贪婪地吸一口融着月辉的空气,轻声叹道:

江畔何人初见月,

江月何年初照人。

“是呀,月亮总是那么让人伤感。”吕品抬头望一眼陈东,说道,“这条河流就是从我们那座城市流下来,再往前20公里汇入沅水。我长在沅水边,在那里读完小学和中学。读高中时,班主任兼语文老师是个并不英俊但却机智幽默的年轻人,我非常崇拜他。就这样从高一到高中毕业考上大学,我一直默默地关注着这个男人。我考上的就是我现在任教的师专。入校时也是这样的秋天,那个我一直崇拜着的男人送我在沅水旁的车站上车。听着汽笛鸣响,汽车马上就要启动了,我强忍的泪水再也控制不住地流了下来。他却没事人一样,把一张折叠得好好的宣纸递给我,说是他的书法小品,要我路上再看。”

说到这里,吕品顿了一下。陈东听得很认真,见吕品没了声,便悄悄瞟她一眼,发现她眼睛里已蓄满泪水。吕品含泪道:“你知道唐代,我们那个城市曾经定名为武冈,当时一个姓柴的小官曾沿着沅水,到武冈这边来任职,于是王昌龄在沅水边写了一首《送柴侍御》的绝句给他。”陈东点点头说:“这首诗很出名的。”吕品说:“我在汽车上把那张不大的宣纸打开,那清丽苍劲的字体写的就是这首诗。”

陈东说:“我也很喜欢这首诗。”他念道:

沅水通波接武冈,

送君不觉有离伤。

青山一道同云雨,

明月何曾是两乡。

“是的,就是这几句诗。”吕品的叙述到此打住,没再往下继续。陈东知道这种并不怎么新鲜却已远离了人们的故事,已是越来越稀少、越来越珍贵了。他默默看着吕品,觉得她那洒着月辉的身姿多了几分神秘。无端地,陈东就嫉妒起那个给吕品送字的男人来。

这天晚上,吕品没有将她那故事的结局告诉陈东。她说:“还是留一点悬念吧。”然后岔开话题,反问道,“我是不是讲得太多了点?”陈东说:“不,我喜欢听。在这个金钱至上的年代,我们的生活里太不容易产生这样的故事了。”吕品说:“我也不知道今天怎么了,竟然毫无顾忌地把内心的秘密告诉了你。”陈东说:“谢谢你的信任。”

吕品觉得也该关心关心陈东,说:“那你呢?你怎么不把你的故事给我讲讲?”陈东说:“跟你的故事有一点相同,我也是跟我的学生谈的恋爱,她后来成了我的妻子。”吕品说:“就这么简单?”陈东说:“是呀,就这么回事。”吕品说:“你妻子很不错吧?你们的小日子过得怎么样?”陈东说:“我养家糊口,她相夫教子。”吕品说:“那她一定有许多优点,才牢牢地抓住了你啰?”陈东说:“她既漂亮又能干。”

对陈东这空洞的回答,吕品不太满意。女人永远对事物的细节感兴趣,因此吕品说:“你说得也太抽象了点,不能具体些么?”陈东就淡淡地笑了,说:“我不习惯在别人尤其是在女性面前说自己的妻子,我觉得这样不恰当。”

吕品也笑了。女人的攀比心理总是很强的,潜意识里,吕品也许是想听听陈东说些妻子的不足之处。她见识过那些想讨好她的男人,总是在她面前贬损自己的妻子。不知怎么的,这个时候吕品就会和别的女人一样,莫名其妙地觉得很惬意。可这天傍晚,她面前的陈东却缄口不说妻子半句不是,这让吕品下意识地有些失落。

也许正因为如此,吕品才在内心里对陈东产生了一份敬意。她说:“你这人还真有点与众不同。”

8

这天,吕品邀陈东去她房里坐一会儿,两人便一同来到教学楼二楼走廊尽头。那里有一间陈东曾多次默默注视过的耳房。古马中学因为有职工宿舍,教室旁的单人房平时都是用作老师休息室。陈东他们下来后,学校便腾出来,给他们一人安排了一间。吕品住的这间耳房因为在二楼,比陈东住的一楼安静,更适合聊天。

一进屋,吕品就从门后拿出一袋半青的橘子,说:“这是一位学生送的,他家里种了不少橘子树,这是头批下树的橘子,蛮好吃的。”说着就剥了一个递给陈东。陈东伸出手去,不经意间碰到了吕品那温馨细腻的手指,身上就陡地颤了一下,一种别样的感觉在血液里蠕动起来。吕品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那只手停了停,赶忙松开橘子,转过身去。好像要去找什么东西,其实却什么也没找着。

陈东努力镇定着自己,没话找话说:“你跟学生的关系还真不错。”吕品也恢复了常态,转过身说:“我是女人嘛。”

又说了些别的,忽然从教师宿舍楼那边传来大声的吵闹声,好像还伴着砸碗摔脸盆的声音。陈东说:“是谁家吵架,还是出了什么事?”吕品说:“我们也去看看吧。”两人于是出门,下楼往宿舍楼那边走去。

远远就见宿舍楼前的花坛旁围了一群人,正纷纷议论着什么。陈东和吕品挤进人群,见地上摔满碗碟、热水瓶的碎片,以及脸盆、板凳和各种横七竖八的书籍,包括教课书和学生作业本。抬头望上去,只见二楼的窗户大开,有女人的哭声从里面传出来。两人一打听,才知道是一位老教师家里闹了风波。

原来这位老教师有一位儿子在县城工作,娶了一位漂亮女孩准备结婚。女孩漂亮,身价便看涨,结婚规格和标准就高。儿子参加工作不久,积蓄少,朝老子伸手,老子这几年又购房又集资的,家底已经掏空,实在拿不出多少钱来。儿子不相信,说:“你工作那么多年,却没有一点存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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