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子只得耐心解释,说:“购房装修后还剩下1万元钱,本想留着给你结婚用,不想学校集资集了去,还有什么?”儿子说:“不是说一年连本带息还回来的吗?你以为我不清楚?”老子说:“学校如果还了集资,我还不肯给你?不信你去问王校长好了。”儿子说:“我又不是王校长的儿子,我问他干什么!你领了几十年工资,儿子结婚都不拿钱,你像做父亲的吗?”
老子本来是要想办法去借点钱给儿子的,不想被儿子这么一说,心头就冒了火,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对骂起来,以致动起武来,家里有什么,就拿什么往对方头上扔,把窗户也撞开了,不少东西都给扔了出来。吓得一旁的母亲束手无策,只有哭泣的份儿。老子自然没儿子灵便,躲闪不及,头上被飞过来的菜碗砸了个口子,闻迅赶来的王校长他们舍命把儿子拉开,才扶着血流如注的老子去了学校医务室。
陈东和吕品随着逐渐散去的人群离开教师宿舍楼。吕品说:“这些老教师也真的可怜,工作一辈子,到时要给儿子拿点钱办婚事都拿不出。”陈东说:“你不知道,这是贫困地区,财政困难拿不出多少钱办学,老百姓也拮据,交不起太多的学费,学校自然就穷啰,学校穷,教师还想富吗?”吕品说:“你也看到了基层的困难,可上面却小车越坐越高级,公款吃喝玩乐日见奢侈,也不知你们这些财政大臣,是怎么把老百姓的税款安排出去的。”
陈东苦笑笑,说:“你说的道理哪个不懂?海局长懂,市长、书记懂。可懂又有什么用?”吕品说:“大势所趋,你当然无能为力,可你至少可为古马中学出点小力。”陈东点点头说:“我尽我的菲薄之力吧。”
这天晚上,陈东久久不能入睡,一会儿脑袋里塞满职工宿舍楼前那些狼藉的碗碟瓢盆,一会儿耳边响起吕品说过的那些话,心里隐隐地有些不安。他打算过两天就回一趟市里,到易科长那里去催催,看能否早点兑现那个报告。
陈东第二个星期回到市里,连自己科里都没去,先去了行财科。易科长却不在,科里人说是到省里开会去了,要到晚上才回来。晚上去找易科长时,陈东还犹豫了一下,生怕人家路途辛苦,需要休息,不好意思前去打扰。只是想到古马中学的处境,总感到不踏实,还是坚定了一下决心,去了建设银行的宿舍楼。
敲开易科长的家门,刚好他也回家不久,正在吃晚饭。陈东说:“打扰领导吃饭,多有得罪。”易科长说:“兄弟之间,得罪什么?”他赶紧吃完饭,下了饭桌,坐过来。陈东正要说明来意,易科长先开了口,说:“你一来我就知道为的啥了,这件事我没办好,真的不好意思,只是老弟你也不能完全怪我。”
一听此言,陈东就凉了半截,不知道王校长的报告是怎么泡的汤。便问:“是今年省里砍了指标?”易科长摇摇头说:“不是。”陈东说:“那又是怎么回事?”
“反正你也不是外人,我就实话实说了吧。”易科长交底说,“与往常一样,今年省里又下了一笔教育补助资金,我呢,就根据你的吩咐,给古马中学戴了5万元的帽。不想将资金安排表拿给海局长签字时,其他的项目他瞟一眼就过去了,唯独古马中学这5万元他不肯放过,硬要划掉。我赶忙拦住他,说是陈科长送来的报告,你当局长的也挂了个支教的名,不给安排点怎么行?你知道海局长是怎么说的?他说古马中学我们局里不是搞了五个一捐赠活动了吗?财政资金这么紧张,就没别的单位需要用钱了?也不容我再解释,他大笔一挥,就把古马中学的名单给划掉了,然后添上市支教办的名字,说年初给市支教办安排的开办费太少,市委分管支教工作的张副书记打了招呼,再给安排点,教育经费拿点给支教办也名正言顺。”
说到这里,易科长两手一摊,又无可奈何地对陈东说:“古马中学的5万元就这样到了支教办的名下,如果你不信,我明天去办公室拿海局长改过的资金安排表给你瞧。”陈东无奈,在心里骂了两句娘,出了易科长的家门。易科长送陈东到门边,嘱咐他,不要在海局长面前说是他透的底。陈东答应着,不会出卖他的。
陈东怎么也弄不明白,海怀宝到底是安的什么心。他既然那么热衷支教,还大张旗鼓地搞什么五个一行动,不辞辛苦去搞什么家访,为什么却不肯将易科长已造了表的区区5万元批给他挂的支教点呢?陈东真想去找海怀宝讨个说法,又怕易科长不好做人,才打消了这个念头。
陈东咬着牙根,不出声地说:“支什么鸟教,明天就跟他海怀宝辞了,让他另选高明,这鸟教我是支不了了。”
气鼓鼓回到财政局宿舍楼前,万万没想到却碰上两个人,竟然是古马镇的周镇长和古马中学的王校长。两人的脚边还放着些纸盒子和三个塑料桶,走近了,就见那纸盒子还在地上晃动着,原来每个纸盒子里都装着两只鸡;而塑料桶似有隐隐的酒气往外溢,是那天在李村长家里喝过的那种谷酒的香味。
碰见陈东,王校长显得有些兴奋,说话的速度也比平时快了许多:“我是在您走之后,才知道您是回来为学校弄钱的,特意跟周镇长商量了一下,下午就赶了来。真是运气好,在这里碰上了您,如果到你家里去找,恐怕一时还难得找到,你们城里人不是那么好找的。”周镇长则指着地上的纸盒子和塑料桶,说:“这是给您和海局长还有易科长送的鸡和酒,鸡是正宗的乡里土鸡,吃虫子和草叶长大的,城里买不着的;酒是乡下人自己熬自己喝的谷酒,水好曲子好,外面人喝不到。”
听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说得兴高采烈,陈东心里头就生出一份苦涩,不出声地说,你们那5万元钱眼看都快到手了,又飞走了,你们还送什么卵东西啰。而口上却说:“这些东西我们是不会收的,你们自己拿着来,再自己拿着回去吧。”王校长说:“那怎么行,你们为学校费了大劲,这点小意思算什么?”
“不行不行。”陈东扭头就要走开。周镇长说:“东西你硬是不收,我们拿回去也行,可我们老远跑了来,总得让我们去你家歇歇脚,喝口茶水吧。”
周镇长这么一说,陈东倒不好说什么了,只好将两人带回家里去。
待两人将纸盒子和酒桶放到门角后,陈东便给他们奉上烟茶,一边要张惠去烧两个菜。张惠平时对陈东的客人总是不冷不热的,今天也许是见提了东西,显得格外热情,陈东话一出口,她就甜甜地答应着,准备往厨房里钻。王校长却忙摇手说:“下车时肚子有点饿,已找店子解决了。”陈东说:“真的吃了,还是假的吃了?”两人都说:“说假话饿自己肚子,我们肯干吗?”
张惠于是赶忙去洗苹果、弄瓜子什么的。陈东在两人面前落了座,拿根烟叼到嘴上,一时却不知如何给他们交代。把实情告诉他们?这是局里内幕,而且又冲着海怀宝,总觉得不妥,尽管他对海怀宝的做法很愤怒。陈东只得说:“易科长那里就不必去了,今年全省旱情严重,按惯例要往下拨的教育经费都拿去救灾了,不会拨下来了。”
一听这话,两人很泄气。尤其是王校长,那原本满怀希冀的脸一下子就暗淡下去。陈东很不是滋味,只得说:“学校的困难我是知道的,只怪我无能,没把事情办好。”倒是周镇长想得开,他反过来安慰陈东,说:“这次事没办成,还有下次嘛,来日方长,有什么关系呢?”陈东说:“话虽这么说,可如今财政越来越困难,这样的钱要到了手才算得数的。”又望屋角一眼,说,“所以今天你们拿的东西,我坚决不能收,我问心有愧啊。”
周镇长急了,说:“陈科长您这话说得就不贴心了,你们不是早就给学校捐了钱物的吗?这次我们带点不值钱的土产,纯粹是为了感谢你们对学校的支持,至于我们的报告弄不弄得到钱,完全是另外一回事。”同时转过头,对王校长说:“王校长你说是不是这个意思?”王校长也赶忙说:“是的是的,我们就是这个意思。”周镇长又说道:“这样吧,易科长那里我们就不去了,但既然来了,你还是陪我们拿一份东西,去见见海局长。”陈东说:“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周镇长说:“陈科长您也要体谅我们走这一趟的辛苦。既然如此,海局长那里我们也不去了,由您给我们代劳,行吗?”说着两人站起来,就要离去。
陈东没办法,只好说:“海局长那里,我还是陪你们去走一趟吧,说不定他还会有什么办法可想。”心里就想,海怀宝你那么对待人家,人家把好鸡、好酒送了来,看你惭不惭愧?
两人于是脸上又浮起一线希望,说:“真是给陈科长添麻烦了。”陈东说:“你们还说这话,我更加不好意思了。”然后去屋角提东西。王校长说:“我来我来。”陈东提过一个纸盒子和一桶酒,交给周镇长,自己又另提了一份。周镇长说:“不是说好只给海局长一份的吗?”陈东说:“给海局长两份吧,要办事还是他说话算话。”两人也就没再坚持,只说:“陈科长您真是好人,处处为我们着想。”
碰巧海怀宝在家。陈东和周镇长便把东西直接提到海怀宝家的储藏室里。海怀宝说了几句客气话,给周镇长和王校长许愿说:“古马中学也是我的点,我理应想点办法。”陈东听着觉得好笑,人家易科长连表都填好了的资金,都被你一笔划掉了,这下却假惺惺说还要想办法,不是虚伪是什么?而周镇长和王校长却极高兴,迫不及待地问道:“那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得到确切消息?”海怀宝沉吟片刻,说:“这样吧,今晚你们先找个地方住下来,明天上午我跟陈科长先商量个意见,10点左右,你们再到我办公室打一转。”
陈东心里想,你海怀宝这不是吊人家的胃口吗?综合科的融通资金上面明文规定不能再借,跟我商量有鸟用?但陈东不好吱声,只在一旁呆坐着。
得了海怀宝的话,周镇长和王校长就不再久坐,起身告辞。陈东也跟着站起来。海怀宝对陈东说:“明天早上8点到我办公室去。”
陈东倒要看看海怀宝葫芦里装的是什么药,第二天一上班直接去了局长室。
海怀宝已经等在那里了,说:“陈科长,古马中学的事你出个主意吧。”陈东心想,我还有什么主意,我的主意早被你一笔勾销了。嘴上就说:“主意在领导肚子里。”海怀宝说:“从你那预算外融通资金里融通点出来,怎么样?”
陈东早预料到海怀宝会来这一手,说:“海局长您是清楚的,过去的融通资金放了近亿出去,大部分收不回,不是烂账就是呆账。省监察厅和财政厅也已下达加强预算外资金监督管理的文件,两个月前预算外资金就不能投放了,谁放出去追究谁的责任。”海怀宝说:“你说的道理我懂,那个文件也是我签到你科里的,但文件是死的,人是活的嘛,不晓得变通一下?”
陈东没直接回答海怀宝,而是沿着自己的思路继续往下说道:“何况人家想要的是无偿资金,这融通资金将来要归还的,古马中学那么穷,以后肯定还不回来的。”海怀宝说:“古马中学的困难是明摆着的,你有钱给他解燃眉之急,他还不要?还管有偿无偿?而且这融通资金比银行贷款的利息低得多,不是谁想要就要得到的。”
陈东还想说什么,海怀宝手一摆,说:“等一会儿周镇长他们就要来了,你让他们回去写个报告,日期推到省里文件下发前的两个月,你我在报告上签字的日期和融资金借贷合同上的日期也相应提前。这样不是屁事也没有了吗?”陈东不吭声,心想这钱也不是我私人的,你当局长的肯在上面签字,我这个小小科长还怕什么?而且能应付一下王校长他们,也不至于辱没了那两只土鸡和一桶酒。
由于是海怀宝的点子,这次的事情办得异常顺利,其结果完全在海怀宝的策划和掌控之中。陈东以王校长打来的报告为依据,根据过去融通资金借贷办法,起草了合同,再拿着叫双方法人代表签好字,然后让王校长高高兴兴从预算外资金户头上划走了15万元。
不用说,报告和合同上的日期以及相关人士的签字,都推前到了监察厅和财政厅联合下文的两个月前。事情办了,又不违背上面的文件精神,王校长也缓解了学校的窘迫,当然是皆大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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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篇
9
15万元对于一个乡村中学来说,无疑是很管用的。王校长拿它还了教师的部分欠款,那些天天晚上赖在他家沙发上讨债的老师也纷纷撤退,家里一下子清静了许多,王校长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这是陈东努力的结果,王校长心存感激,就琢磨怎样感谢一下陈东。可怎么感谢呢?送东西嘛,原来已经送过,何况乡下也没别的什么好东西可送。想请陈东上一回馆子,陈东又不喝酒。王校长只好征求陈东本人的意见。陈东说:“感谢什么啰?那无偿的资金一分也没弄到,才不得已借了这笔款子,我至今还有些不好意思哩。”王校长说:“说哪里话,借的钱也是钱,何况数额也不少,不是您帮这个忙,我哪有今天的清静日子?这个客我非请不可。”陈东笑道:“我酒色财势样样不行,那你请什么呢?”王校长认真想想说:“镇上有一家歌厅,装修也还过得去,就请您去唱一回歌吧。”
见王校长也是一片诚心,陈东不好拂他的意,说:“那你还请哪些人?”王校长意味深长地看陈东一眼,然后说:“除了您,当然还有一个人。”陈东说:“还有谁?”王校长狡黠地说:“您自己心里有数。”陈东就明白了王校长的意思,笑笑道:“王校长你真鬼。如果她不愿意去呢,你怎么办?”王校长说:“她绝对乐意去的。”陈东说:“不行,要去就把支教的几个人都请去。”王校长点头道:“好吧,听您市领导的。”
晚饭后,王校长和总务室主任带着支教组的几个人出了校门。镇上离学校也就一支烟的工夫,几个人很快来到一家名为老地方的歌厅前。入口处竟然还站着一个保安,身着制服,高大英武。陈东说:“这里的管理看样子还蛮正规的,连保安都有。”王校长说:“平时好像是没有保安的,恐怕是因为市领导大驾光临吧。”
这时从入口处走出一个西装革履的年轻人,王校长介绍说:“这是老地方的金老板。”又向金老板介绍了陈东几个。金老板立刻握住陈东的手说:“陈科长你们不认识我,我从你们下来支教的那天就认得你们了。欢迎欢迎!”又朝保安抬抬下巴,说:“为确保市里领导玩得愉快,我们还特意请了保安,给你们保驾护航。”
说着,金老板掀开入口处的布帘,向客人弓腰做了个请的姿势。陈东一边往里走,一边摇摇头说:“大可不必,大可不必。”
进了门,上到二楼,是一间不宽的歌厅。却也清洁整齐,水磨石地板好像刚洗刷过的。大家才在沙发上坐定,小姐就托着盘子,送上茶水、果点。喇叭里开始往外输送旋律,壁上的幕布闪了几下,映出一个三点式女郎。王校长拿着歌本,要陈东点歌,陈东把本子递给吕品,吕品又递给其余几个。大家谦让一番,最后还是王校长开了个头。王校长也不去歌本里找歌,吩咐小姐,要机房里放两曲京剧段子。
京剧出来了,王校长亮起嗓子唱道:
临行喝妈一碗酒,
浑身是胆雄赳赳。
鸠山设宴和我交朋友,
千杯万盏会应酬……
王校长一开头,气氛立刻活跃起来。几个支教队员都有上乘表现,唱流行歌的,唱革命歌曲的都有,那水平离专业的似乎也差不了多少。吕品也唱了一个。她唱道:
你问我爱你有多深,
我爱你有几分,
我的情也真,
我的爱也真,
月亮代表我的心。
吕品唱完,大家把巴掌拍得极响。现在就陈东没开口了。吕品悄声对陈东说:“你不唱,怎么对得起王校长?”陈东就点了歌,拿起话筒唱道:
社会主义好,
社会主义好,
社会主义国家人民地位高,
反动派被打倒,
帝国主义夹着尾巴逃跑了,
全国人民大团结,
掀起了社会主义建设高潮……
陈东一唱,果然王校长就显得特别高兴,又唱了一段:
趁夜晚出奇兵突破防线,
猛穿插巧迂回分割围歼,
入敌后把他的道路截断,
定教他首尾难顾无法增援。
一直到11点多,陈东见时间不早了,就提出散场,大家才收住兴致,起身下楼。出了门,陈东四下里瞧了瞧,也不见吕品,就在门口站着等候。王校长和总务主任结账出来,见了陈东,问他怎么还不走,陈东说:“吕品上卫生间了,等她一下。”
王校长本想留下一起等待,站了几秒钟,觉得自己这是不开窍,就说:“我就不陪您了,吕老师由您全权负责。”然后跟总务主任先走了。
一直到王校长一伙人消失在朦胧的夜色里,吕品才从门里钻出来,与陈东并排走向街心。陈东说:“你真是千呼万唤始出来。”吕品笑笑,不吱声。陈东说:“你就不担心一个人被人绑架走?”吕品说:“我知道你会等我的。”陈东就明白了吕品的意思,她是有意拖延时间的。陈东望吕品一眼,觉得心头暖暖的。他多想伸出自己的手,把吕品的肩膀揽过来。
“今晚你还算对得起王校长。”吕品这时开了口,说,“下午我从校长室门外经过,听见王校长跟歌厅的老板打电话,要老板把歌厅打扫干净,布置好,并请一个保安把门,不让社会上的闲杂人员进去。”陈东叹道:“怪不得整个晚上就我们几个人。王校长越是这样,我就越觉得欠他的情。”吕品说:“不管怎样,你还是帮了他大忙的。”
慢慢就出了镇子。猛抬头,却见天空满月高悬,空旷的田野和路旁的小河里,月光一晃一晃的。吕品先惊叹了:“多好的月色啊。”陈东说:“乡下的月亮总是这样可爱,如果待在城里,哪里去找这样的月亮?”两人不由得停下脚步,一时不忍离去了。后来干脆在小河旁的石板上坐下,守起月来。
由此月而及彼月,陈东想起吕品曾给他讲的那个故事,忍不住说了句:“明月何曾是两乡。”吕品只望了陈东一眼,默然无语。陈东说:“那个故事的结局是什么,你还没告诉我哩。”吕品说:“那是一个没有结局的故事。”
陈东没再追问,只说:“也许没有结局的故事才最美丽。”
就这么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也不知过了多久,夜色渐深,两人才依依不舍地站起来,准备离去。许是坐久了的缘故,吕品的腿脚发麻,站立不稳,身子往一旁斜去。陈东下意识地一伸手,握住吕品那挥向空中的手腕。
吕品就立住了。
吕品的手轻轻地抽了抽,却并不怎么用力,任陈东握住。吕品心里说,被握住的感觉真好。倒是陈东有些不自在了,要把手松开。不想吕品却不肯松手,继续把陈东那只给予了她温情和力量的大手缠住。
10
不觉就到了年底。这天小马打电话到古马中学,说财政厅在催决算报表,过去的决算报表都是陈东做的,还得他回去一趟。
就在陈东准备动身的时候,海怀宝的本田开进了古马中学。海怀宝没在车上,就司机一个人。司机对陈东说:“我是特意来接你的,海局长在家等着,必须马上就走。”陈东不知为何这么急,跟王校长说了一句,连吕品都来不及告知,就上车离开了古马中学。
回到市里,刚好到了下班时间。司机预计海怀宝还在局里,就把车开进办公大楼。果然海怀宝还在办公室等着,见了陈东,很高兴地说:“你辛苦了,回来得正好。”人已经起了身,说:“到阳光大酒店去,我已在那里订了个包间,客人很快就到。”
下楼上车,不一会儿就到了全市最豪华的阳光大酒店,直接走进预订好了的南美洲大包间。只见包间装修十分气派,地板、墙壁、吊顶都是广东那边最时新的格局。而且包间小姐细嫩如葱,笑容可掬,见了客人,立刻弯腰问好,蹲身献茶,十分周到殷勤。海局长吩咐小姐,上最好的菜最好的酒,速度要快,客人一到就上桌。
准备就绪,客人就陆续进了包间。陈东认识其中两位,一位是支教办的罗主任,另一位是分管党群和支教工作的市委张副书记。罗主任将海局长介绍给另外三位没见过的客人,说他就是深入贫困山区,热心支教工作的市财政局海怀宝局长。然后介绍三位客人,他们都是省支教办的,为首的是文主任,另一个是伍处长,还有一位司机。文主任抓住海怀宝的手,说:“我们早就在电视和报纸上看到了海局长你的大名,你们的支教工作搞得很出色,这次我们下来,特意要见见你本人。”海怀宝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说:“能拜识文主任,在下真是三生有幸。”
这边正在寒暄,那边小姐已递上烟茶。烟是红壳的大中华,一人一包。茶是西湖龙井,未入口,就已清香四溢,沁人心脾。接着上菜,满满一大盆水鱼(其实就是王八)先上,小姐给每人面前都装上一碗。接着是一大盘烫得鲜红的对虾和其他山珍海味,十分丰盛,显出主人的满腔热情。上菜的当儿,另一位小姐将酒也端了上来,那是正宗的五粮液。然后大家举杯开饮,一个个脸上露着笑容,客气而斯文。
海怀宝兴致很高,他不像那次在乡下家访,喝酒耍尽派头,而是毕恭毕敬的,一副谦谦君子样。酒喝得也特别扎实,每杯都滴酒不漏地进了肚子。除陈东和局里的司机外,海怀宝一人敬上一杯,然后再重点侍候文主任。正好文主任也是酒中豪杰,爱酒如命,几杯下肚,便血液奔腾。文主任说:“海局长你的支教工作很有特点,也很有号召力,我已跟罗主任说了,要好好整成材料,报到省里去。”海怀宝说:“就凭文主任这份视部下如子的爱心,我今后一定好好干。”说着又干了一杯。
奉承了文主任,海怀宝当然不会忘记张副书记,又拿起杯子对张副书记说:“张书记,为感谢您多年的栽培和教育,我敬您一杯。”张副书记说:“我不喝酒的,你的任务是把省里的领导敬好。”海怀宝说:“我听您的吩咐,但这杯跟您喝。”张副书记说:“今晚还要开常委会,喝不得。”海怀宝说:“那领导多少表示点意思,您一口,我一杯。”海怀宝先将酒倒进喉咙。张副书记也很乐意地抿了一口。
为了调动大家的酒兴,海怀宝不断地说些笑话,逗得大家开怀大笑,都说海局长幽默可爱。
海怀宝开了头,其他人也不甘示弱,一人来了一个段子。如今农民上访,工人下岗,领导干部忙卖厂,市委张副书记自然了解民情,以下岗为题说了几句顺口溜。众人听了,说张副书记情系黎民,一齐干了一杯。接下来伍处长说了一个笑话:
一个将军带着侍卫参加总统夫人主持的晚宴,酒过三巡,气氛正浓之际,将军憋不住放了一个响屁,席上人都愣住了,将军本人更是无地自容。说时迟,那时快,站在将军后面的侍卫突然上前一步,呼地一个立正,刷地一个军礼,大声道:报告将军,我放了一个屁!将军立刻站起来,转身,啪啪啪给了侍卫三个响亮、清脆的耳光,一边吼道:谁批准你放屁的!那次宴毕不久,侍卫便连升三级,算来恰好是一记耳光一级。
大家拍手称快,都说过瘾。伍处长兴犹未了,望着文主任说:“每次跟主任赴宴,我都等着主任放屁,可主任从来不给面子,所以我至今还只是一个处长。”说得大家又是一阵哄笑,痛痛快快干了一杯。
支教办罗主任本来就是油话大王,这一下早忍不住了,嚷道:“我这里也有一段顺口溜!”他念给大家听:
摸着小姐的手,
想起当年十八九;
摸着情人的手,
一切烦恼都没有;
摸着老婆的手,
就像自己的右手摸左手;
摸着领导的手,
多年副手成正手。
大家都笑,说罗主任体验深。正要干杯,张副书记说:“罗主任体验是深,但太损了点,这对我们那些在家里任劳任怨的老婆不公平,想想我们这些人,尽管天天在外吃喝,可谁离得了老婆?另外就是第四摸,摸摸领导的手,就能副手成正手,是不是太夸张了点?”罗主任说:“没夸张呀,跟领导握手的时候,顺便就将龙卡、金卡什么的过了手,副手还能不成正手?”大家朝罗主任竖起大拇指,说是罗主任这个正手,原来是这么握到手的。
张副书记脸色一沉,故作严肃道:“罗主任,我要批评你了,这是内部机密,你怎么能随便泄露出来呢?看在你支教工作还算有成绩的分儿上,今天就不定你泄露机密罪,罚酒三杯,外加一个段子。”
罗主任正中下怀,一连喝下三杯,然后把嘴一抹,又说了一个段子。
这时,小姐上了一盘南瓜做的饼,说是可降血压和治疗糖尿病。这下省支教办文主任也来了灵感,他说:“你们知道这饼是谁做的吗?”大家问:“谁做的?”文主任说:“是武大郎做的。”大家说:“不错不错,武大郎就是做饼的。”
文主任清清嗓子,不紧不慢道:“当年武大郎斗不过西门庆,流落到了荒无人烟的日本岛,并在那边生儿育女,做了日本鬼子的祖宗。武大郎个矮,所以日本鬼子都是矮子;武大郎斗大的字认不得几箩,而且没有认得全的,他教后代识字时,教的都是错别字,发音也不对,因此至今日文里的字不是缺腿,就是少胳膊,通篇白字、错字,读音也叽里呱啦的怪难听。但日本人却非常孝敬祖先武大郎,为纪念他,就将武大郎做的烧饼做了国旗的标志,就像这盘中的南瓜饼一样。”
众人听了,都说:还是文主任的故事既文雅又有意思,是上得了桌面的。于是痛痛快快又是一杯。
这顿酒自然喝得很开心、很到位,主客都心满意足。酒后张副书记要去开常委会,就委托罗主任和海怀宝把客人陪好,自己对文主任他们说声对不起,先走了。
接着海怀宝把客人请到三楼去打保龄球,又悄悄吩咐陈东去准备5个红包。陈东便找到酒店的总经理,要他拿23000元现钞,跟吃饭和打保龄球的开支一起记到账上。财政局是阳光的大客户,总经理给财政局办这种事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所以毫不犹豫就把23000元给陈东送了过来。陈东又让服务小姐弄来5个红包和5个豪华富丽的贺年卡,认真写上:“文主任节日愉快”之类的字样,再把4个5000元的红包装进标着文、伍、张、罗名字的贺年卡里,把一个3000元的红包装进标着省里来的司机名字的贺年卡里。
打完球,客人要走了,陈东就按照贺年卡上的名字,给5位客人一人一张贺年卡,说过两天就是元旦了,祝大家新年愉快!文主任他们就说,陈科长你太客气了。顺便将贺年卡打开瞥一眼,一声不吭地装进口袋里,高高兴兴离开了阳光大酒店。
送走客人后,陈东到收银处结账。吃饭加上打保龄球计6810元;红包现金23000元,开发票得付酒店7%的税金1610元,合计24610元;两项加起来共31420元。签单时,不知怎么的,陈东就忽然想起那次五个一献爱心行动,海怀宝那么煞费苦心,兴师动众,不过才六七千元,这一晚三四个小时就是3万多。陈东感到不是滋味,如蝇入喉。但他还是毫不犹豫用大写体在单子上写上31420元和“陈东”两个字,并对小姐说,明天开好发票,到财政局找他,他再把资金划过来。小姐甜甜地说声行,又说些感谢陈先生的光临、下次再来等客气话。
走出阳光,海怀宝和司机还坐在车里等着。上车后,海怀宝让司机先送陈东回家。陈东把今晚的开支报告给海怀宝,海怀宝说:“如今上下都兴这个,人家兴,你不兴,你的工作还上得去吗?只要不是进自己的口袋,而是吃进肚子里,或用在领导身上,错误是犯不到哪里去的。”
停停,海怀宝又说道:“我们这次的支教工作,已到了关键时刻,下步怎么走,陈科长今晚回去好好考虑考虑。告诉你吧,你没回来之前,罗主任就已找过我了,说省里很重视我们这个典型,有意要在全省推广。罗主任他们就是为了这个,才让我们跟他们见面的。”
海怀宝又说:“罗主任想让我们立即拿出材料,准备下次专程赴省里汇报。我觉得现在就写材料,为时尚早,前段虽然做了些工作,但要写进材料,还嫌单薄了点,如果再来点有特色的动作,把握会更大。罗主任也同意我的观点,好事不在忙中取,不搞就不搞,要搞就要一炮打响。”
说到此处,海怀宝显然有些兴奋了,把头缓缓地向上仰起来,两个手指在窗玻璃上弹了弹,一副踌躇满志的样子。陈东在后排位置上一声不响地坐着,耳朵虽然听着海怀宝的话,思维却总是不太跟得上。他对海怀宝说的这些没有兴趣,觉得海怀宝是个表演欲特别强的天才演员,而自己表演拙劣,总是跟不上节奏。陈东就透过窗玻璃,瞟了瞟尽管已近子夜却依然热闹辉煌的街头,心想这个世界怎么越来越扑朔迷离了?
忽然间,陈东生出身心犯困的感觉,恨自己没有骨气,竟然为了达到这可怜的副转正的目的,哈巴狗样在海怀宝屁股后面跑动。他只想就此躺倒,睡死过去。可转而又想,这也是工作呀,党和人民派我来做哈巴狗,我不做哈巴狗,又能做什么呢?
这么一想,陈东才觉得心里稍稍好受了些。
此时海怀宝突然又发话了,他说:“陈科长你对此还有什么高见?说给我听听。”陈东努力从困倦中挣扎过来,勉强说道:“一切听领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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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上,海怀宝是用不着陈东拿什么高见的,他仅仅是客气而已。他早已成竹在胸,把一切都构思成熟了。
第二天海怀宝就召开了局党组扩大会议,专门就下一步支教工作的步骤,跟各党组成员交换意见。陈东列席党组会议,聆听了海怀宝的讲话。海怀宝说:“这是我和陈科长经过反复琢磨,才拿到党组会上来讨论的新动作。”
这让陈东有点迷茫,海怀宝就问了他一句有什么高见,并没让他琢磨什么,他还蒙在鼓里,不知道海怀宝说的新动作到底指的是什么。不过陈东没吱声,只能耐心听着,他又不是正式的党组成员,哪有发言权?海怀宝当然用不着顾及陈东的心思,他是党组书记,党组会是由他主演的舞台,他爱怎么说,自然就可以怎么说。
海怀宝信心十足地宣布了这一次新动作的设想:财政干部、职工与古马中学的贫困学生走到一起来,搞一次有声有色的一对一手拉手心连心活动,具体办法是每一位干部、职工都请一名贫困学生到家里来,吃好住好玩好,缔结革命情谊。
党组通过这一活动方案后,立即召开全局干部、职工大会进行具体布署。海怀宝在会上说,为搞好这次手拉手心连心活动,局里准备在超收分成奖中,给每位职工发放2000元活动经费,大家都要按要求把活动搞好。当然也可以提出不参加这次活动,只是这2000元活动经费不能拿走。海怀宝还说,这样的活动每户拿出不到300元,就可把事情做得很到位,他其实是想利用这次活动,给大家搞一次福利。大家就觉得搞一次这样的活动合算,巴不得以后三天五天搞一次。
会后财务室就造表,将每人的2000元发放到职工手里。陈东作为这次行动的联络员,很频繁地在古马中学与财政局之间来回跑动,针对对口联谊的人员搭配,做了具体安排。首先在古马中学280名学生中,选出140名作为联谊对象,制作了配有相片和名字的联谊卡,再把他们一一配置到财政局140名职工的名下,并以科室和二级机构为单位,打印好花名册,交由各单位负责人去具体落实,不得出任何差错。一切部署就绪之后,陈东又到客运公司租了三辆大客车,将古马中学140名贫困学生接进财政局,由财政局的职工持着联络卡,与佩戴着相同联络卡的学生对上号,分头领回家中,换下统一制作的新衣裤、新鞋帽,家中有年龄相当的小孩的,让小孩一起陪着,没有相当小孩的,由大人招呼,和和美美吃一顿丰盛的晚餐、谈谈心、看看电视,第二天再在财政局集合,由联谊人护卫,集体看电影、游公园、逛儿童书店、参加少年宫的游艺活动。
前后整整两天,活动开展得井井有条,热热闹闹,联谊人和联谊学生都感觉新鲜刺激、开心愉快,个个脸上挂满笑容。不少联谊人说,开展这样的活动真有意思,不但跟贫困学生建立了感情,还通过农村学生,有效地教育了自家孩子。
陈东因为跑前跑后,没安排具体的联谊对象,听人这么一说,也恨不得领上一位学生,过一下手拉手心连心的瘾。
很自然,这一次手拉手心连心活动的全过程,都有报社、电台、电视台的记者跟踪着。特别是作为这次行动的总策划者海怀宝本人,因为也领了一位贫困学生,记者对他格外感兴趣,他的屁股后面几乎没脱离过记者的跟随,仿佛这位财神爷的屁股只要一撅,就能屙出一把红包出来似的。活动还没结束,海怀宝的尊容和大名就已在当地的屏幕和报纸上频频登场,渐渐深入人心。
为感谢记者们,海怀宝将古马中学的孩子们送走后,立即在阳光大酒店摆上几桌,热闹了一番。记者们临走时,不免又要给点小意思。记者们觉得海怀宝真够朋友,有关手拉手心连心的节目和稿子不仅在市里隆重推出,同时赶紧送往省里,海怀宝又很风光地出现在省报和省电视屏幕上。
海怀宝心中当然清楚,靠记者做点表面文章,造点声势,那是可以的,但要引起省市支教办的头儿以及市委省委重要领导的重视,记者们的那些镜头和豆腐块还不够。海怀宝就找到陈东,说:“陈科长,现在看你的了!”
陈东心里自然明白不过,海怀宝这么劳心费力、不惜代价地经营,其真正的目的是什么。陈东不免有些抵触情绪。比如这次行动,给每位职工发放2000元的活动费,全局共发放金额28万元,如果将这笔钱交给古马中学去办学,那价值不是大得多吗?
只是陈东不傻,知道海怀宝这么做,实在是聪明之举,不但出了成绩,还让全局干部、职工得了实惠。就是他陈东,当时从财务室领到那2000元,心里也是乐滋滋的。无怪乎全局上下,都对这次活动倍加称赞。何况看到不少干部、职工对农村孩子很客气、很友好,那些从未见过世面的孩子在公园、游艺场和书店里睁大那惊喜的眼睛时,陈东也就觉得这样的活动多少还有点价值,对海怀宝的反感也随之减少了许多。逐渐地,陈东也莫名地有点相信这次支教工作的伟大意义了。加上自己是这次工作的参与者,内心深处也不想通过否定支教来否定海怀宝,同时连自己也一并否定掉。
基于这种道不清、说不明的潜在念头,陈东在拿笔整理总结这次支教工作时,内心的倾向不知不觉就有了偏移。他充分发挥自己创作文学作品的想象力,一口气把经验材料写了出来。随后还感觉良好地欣赏了一遍,差点要被自己的文采打动了。
对这个经验材料,海怀宝称赞不已,亲自跑到市委,呈给市支教办罗主任。罗主任看后,也非常满意,几乎一字不改就签了字,并专程赴省,送到省支教办文主任手里。文主任呢,为自己的支教工作出了这样的好典型兴奋异常,立刻汇报给省委分管支教工作的某常委,某常委一个批示,材料便以省支教办的名义,在省报上全文登出。
海怀宝这个典型,就这样堂而皇之地立了起来。
这个时候,陈东他们驻扎在古马中学的支教人员开始往回撤。周镇长和王校长在会议室召开欢送会的那天,登载陈东文章的报纸刚好到了学校。周镇长便喜滋滋地向陈东道贺说:“这文章一看就知道是陈科长的大手笔,陈科长一定得请客哟。”
陈东顺便拿起桌上的报纸,瞟了一眼。文章的内容没动,篇幅还那么长,几乎占了一个整版。
也不知为什么,陈东的视线却有些恍惚。他将目光从文章中移开,不经意就与对面王校长那暗淡的目光触碰了一下。陈东忽然就讨厌起这篇曾让他感觉良好的文章来,觉得自己太无聊了。
什么东西!陈东用鼻子骂了一声,不知是骂这篇文章,还是他自己。
13
海怀宝如愿当上了副市长。
离开财政局前,海怀宝特意召开党组会,专门研究了陈东转正的事。他的态度非常坚决,陈东是这次支教工作的有功之臣,思想好,能力强,应该立即提拔。其他党组成员觉得海怀宝的话有道理,一致表示同意,给予通过。
而后政工科便着手整理陈东的资料,下一步只要报往分管财政局的市政府财贸办签章,再送组织部备案,有关的函件一下,陈东就是名正言顺的正科长,就可按科长的规格行使他的职权。
虽然觉得自己早就该转正,这次也在情理之中,但陈东还是感激海怀宝没有食言,说话算话,走之前对这事作了研究,否则另一位领导来财政局主政后,还不知猴年马月才能成事呢。看来这次支教没有白支,尽管海怀宝支出一个响当当的副市长,自己仅支了个可怜的小小的科长。但人要懂得知足,试想,这次如果没配合海怀宝去支这趟教,自己岂不还是个副科长吗?
因为心存感激,陈东特意跑到已经赴任副市长的海怀宝家里,递上一幅多年前收藏的滩头年画,以示他陈东并不是那种忘恩负义的小人。海怀宝很高兴,将画展开,说:“这不就是曾被鲁迅先生提到过的《老鼠娶亲》吗?”陈东点点头,说:“海市长好眼力,这是绝版货,还有点收藏价值。”
海怀宝放下年画,说:“陈东啊,你也太客气了,你转正的事,尽管是由我提议的,但主要还是你本人的能力强和表现过硬嘛。”陈东说:“哪里哪里,是您老领导悉心栽培的结果,我是没齿难忘啊。”
没过几天,市监察局的办案人员突然进驻了财政局。
办案人员是来稽查贷给古马中学那笔融通资金的。陈东说:“过去几十万、几百万一笔地贷了出去,过期多年一分都收不回,你们不查,这笔还未到期的款子有什么查头?”办案人员说:“那都是监察厅和财政厅下文之前的事,我们没有稽查任务,我们只查下文后的违纪问题。”陈东说:“给古马中学的贷款也是下文前办的呀?”办案人员说:“我们已经调查过了,申请报告和报告上的批示尽管是下文前的日期,可银行划款的通知单却明明是下文两个月之后的,你这可是顶风作案。”
陈东顿时就傻了眼。
好在办案人员并不怎么紧逼,只责成陈东尽快收回款子,便可免去其他处分。至于他那份报到政府财贸办签章的副转正的材料已被抽回,不能往市委组织部报送了。
与此同时,政工科从另外科室派了一名副科长到综合科来负责,说是好让陈东腾出时间,集中精力去收回违规贷出去的款子。这实际上是将陈东挂了起来。挂起来就什么也不是了,尽管他的副科长职务并没撤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