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0年5月,陈诠在《战国策》第4期上,发表了《论英雄崇拜》一文。文章援引叔本华、尼采的“超人哲学”为自己的英雄观张本,认为欧战中英法的败北,是由于欧洲英美的民主传统,而德国的取胜,则是信仰英雄崇拜的结果。中国自“五四”以来,却效法英美传统,提倡民治主义,以至个性主义抬头,使中国读书人太不崇拜英雄。因此,中国要抗战救国,保持自己的生命自由。主要条件便是“英雄崇拜”,否则,是决没有侥幸的。
陈诠的文章一发表,沈从文立即就写了《读英雄崇拜》,对陈诠的观点进行了反驳。沈从文从“英雄”的实际含义,即“真的领袖”的分析入手,指出所谓领袖人物,并非由于“头脑万能”,不过是“有权居势”,居“提纲挈领的地位”。他的“伟大”,并不靠群众单纯崇拜,反倒靠各方面的热忱合作。陈诠的“英雄”观出于尼采的“超人”哲学,这种英雄,“配上拿破仑性格风度倒刚好合式”。“可惜时代已经过去了”,20世纪“神的解体是一件自然不过的事情”。如果说“神之再造”还有必要,也绝不是那种超人英雄,而是对群众中“思想观念手足劳动有特殊成就的人,赋予了一种由尊敬而产生的神性”。文章以国际国内著名领袖人物罗斯福、斯大林、孙中山的思想行为为例,阐述了领袖和群众的关系。
英国封一个戏子作爵士,瑞典给一个电影女演员颁发勋章,这是国家有意从群众中产生英雄的例子。罗斯福有时会为足球比赛发发球,斯大林大排场款待从北极探险回来的水手,这又是现代伟大意义不同的例子。这事值得注意处,便是真的领袖都有意将英雄崇拜情绪转移到娱乐或致用分子方面去,个人却承受了“民治主义”一个对于“人”的原则:“领袖也是一个人,不是神,”
他要人相近,不要人离远,要群众信托爱敬,不要群众迷信崇拜。①
文章还指出了陈诠对“五四”以来中国思想文化传统的曲解,明显地带着“清末民初遗老口吻”。“五四”以来国家的种种流弊的产生,决非提倡民主和科学之过,恰恰在于“统治方式只注重集权”,救治之道,不在“英雄崇拜”,而在“民治主义和科学精神”。
《读英雄崇拜》是抗战时期最早出现的反对“战国策派”的论文,他的反英雄崇拜,提倡民治主义,将领袖看作一个人,而不是神的观点,是他一贯反对强权政治、主张政治民主的思想结晶。
可是,由于沈从文与陈诠、林同济同在西南联大任教,彼此又是熟人,在《战国策》杂志创办之际,沈从文在该刊上发表过文章,便有人散布沈从文也是“战国策派”的谣言,沈从文自己也收到过询问这事的来信。1943年,他在《给一个军人》的回信中,这样回答说:你看过《战国策》,怎么会把我和陈诠先生的主张并提?怎么会以为我是和他同在赞美超人英雄?我只记得陈诠先生写了篇《英雄崇拜》,我写了篇文章驳他,把我和他并提,是一些莫名其妙的人在小刊物上写杂感的技法,与事实完全不相符的。①
沈从文传--昆明冬景
昆明冬景
沈从文又一次开始了每星期往返一次的“周而复始”运动。——自全家迁居昆明呈贡县龙街以后,沈从文每周三天住城里,上课,编教科书,指导青年学生;三天住乡下,写作兼作一点家务。眼下,抗战已到了最困难时期,同昆明大多数教授一样,沈从文一家陷入严重的生活困顿之中,以至常常无钱回家。每到这时,他便先去开明书店借一块大洋做路费,然后坐火车到呈贡,雇一匹老马,走十里路程,回转乡下家中。
此时,沈从文正骑在马上,晃晃悠悠穿越那个必经的宽约七里的大田坪。
沿路一条引水渠道,长年鲜活流水中,无数小虫小鱼,正临流追逐,各尽生命之理;渠道临流处,簇簇野生慈姑,开着的小小白花有如水仙,黄蕊白瓣,成串从中心挺起,勃然有生气;路旁则蓟科野草丛里,翠蓝色小花清雅脱俗,不远处的蚕豆、小麦田里,到处点缀着浅紫色的樱草,花朵细碎而妩媚。不时有羽毛黑白分明的成对鹡鸰,见人来时始惊飞起;浸水田里,常常立着两三只白鹭鸶,清癯而寂寞,似乎有所等待,有所寻觅,……沿路不时有驮面粉和烧酒的小马驰过,赶马人在后面远远地吆喝着“让马!”行人必照规矩下到田塍让路;忽然有两匹马从沈从文身后超出,随即又慢了下来。马上两个20岁左右的女大学生,一面咬嚼酸梨,一面谈笑。前面一个突然回头,将一个湿淋淋梨核向同伴抛去;同伴笑着一闪,那梨核不偏不斜打在沈从文身上。见沈从文吃了一惊,两个女学生却嘻嘻哈哈放马向前跑去了。
这点小小的人事景象,似乎反倒增加了野外的宁静。沈从文再次获得了与自然对面时的单独。
然而,沈从文的心里却不平静。
长住乡下,在与社会场面、家中亲友隔绝的状态下,已经过了五个年头。一家人在极其简朴生活中,送走连续而来的每一个日子。但仍从各种来信中,看到了当前社会的一个断面,明白这个民族在痛苦中如何接受时代所加在他们身上的严酷实验。来信中提到的,有初入社会年轻人与现实生活对面时所感到的灰心失望,有中年人在诚实工作中接受一份寂寞报酬所感到的郁郁不平,也有战争带来的亲友死亡的消息。26岁的小表弟黄育照,一个通信连连长,在同日军作战中,为掩护部属抢渡,在华容陈亡;为写文章讨经验,随部队转战各地六年的表弟聂清,也在洞底湖边牺牲了……。既然是战争,就不免有死亡!死去的万千年轻人,谁不对国家前途或个人事业,有种光明的希望和美丽的梦?
可是在接受份定上,希望和梦总不可能不在同样情形中破灭。或死于敌人无情炮火,或死于国家组织上的脆弱,合二而一,同样完事。这个国家,因为前一辈的不振作,自私而贪得,愚昧而残忍,使我们这一代为历史担负那么一个沉重的担子,活时如此卑屈而痛苦,死时如此糊涂而悲惨。①
眼下,在这大后方,物价在飞涨。本地小学教员正照米价算工薪,一个大学校长的收入在四千法币左右,大学教授的收入在三千法币上盘旋,竟不如一个堂信或理发师,一个优秀的图书馆员的薪给不及“资源委员会”的门房。一切近于玩戏法,恰如要一条蛇从一根绳子上爬过,成天为吃饭发愁!为应付生存,闻一多靠出售图章、李晨岚靠卖画、董作宾靠卖字来贴补家用,自己手边还有一批他们托付的图章、字画,正急需代为寻找主顾!……自己家里,日子过得也极窘迫。住处在离滇池五里远近的一个小小村落里,房屋简陋,用作厨房的一间,斜梁接榫处已经开裂,却无钱修理,每逢大雨倾盆时,雨水照例从裂缝处向屋内灌注,即使半夜,也得从床上爬起来,动用盆、桶各种家什,与张兆和轮流接、倒,稍一疏忽,厨房即成一汪水池。不漏雨的两间,因檐口浅,门前水沟常溢水为患,室内常湿漉漉的。最严重的是七八月雨季,每夜都可听见村中远近土墙闷钝的倾圮声。一家人听着这声音传来的方向和次数,坐待天明。因为这种坍塌在自己身边也随时可能发生。家里早已用不起保姆,一切家中大小杂务,都得自己动手。磨刀扛物是自己20年前老本行;张兆和则负责烧饭洗衣、照看孩子,同时还要去中学教英语;挑水捡树叶,则全家出动,九岁的龙朱,六岁的虎雏,一律参加。吃饭时,粗的细的,干的湿的,家里有什么吃什么,包谷红薯作主粮也是常事。数量不够时,先尽两个孩子吃饱,大人半饥半饱了事。
尽管日子过得极为狼狈,全家人精神却极好。“这是战争!”一个朴素而简单的信念支撑全家人渡过眼前的困难。……
想起几年来挂在自己和家人口头上的这句老话,马上的沈从文有了一种从容和镇定。他深明大义,国家在艰难中,前方在流血,流血的并不少自己的亲友,个人生活艰难是预料中事。可是,一想到昆明城里,国民党治下的种种人事,沈从文的心里又不免痛苦起来。
国民党党政机关的大小官吏仗势枉法,颟顸贪得;文化检查机关压制民主、控制舆论,一个月来,自己的文章就有三次遭到扣压,这些自不必去想它,虽令人气愤却不奇怪。可怕的是一座小小山城,到处是钞票在膨胀,在活动,影响到多数人的做人兴趣。一种可怕的庸俗实际主义,仿佛一场无形的瘟疫,在社会各组织各阶层中蔓延流行。每天能看到的,除了报纸上空洞的论文、不通的演讲,似乎就只有“法币”。商人和银行办事员直接为法币而奔忙,自不足奇;最可悲的现象,是大学里的商学院,每到注册上课时,照例人数特别多。这些人学经济,习会计,目的只在毕业后能进银行做事。一些社会研究所的专家,学图书馆的,弄考古的,学外国文学的,只要有亲戚、朋友、同乡牵线,机会一来,就纷纷挤进银行或相近金融机关当办事员。许多优秀脑子,都给有形的法币和抽象的法币弄得昏昏的,失去了应有的灵敏和弹性,以及对“生命”较高的认识。
“我的法币下落了!”
“我的汽油上涨了!”
“我的事业这一年发了50万财!”
“我从公家赚了8万3!”
…………
无论走到何处,所遇面孔无论生熟,几乎都可以听到类似的声音。谈话里交织着得意与失望,忧心与亢奋,痛苦与欢乐。人类的全部基本情绪只在“法币”的得失上涨落。
这种只注重目前一己得失的情绪,正在人群中蔓延,障蔽了人们的眼睛,忘却了一个中国人身当民族存亡关头做人的责任。
我们眼光注意到“出路”、“赚钱”以外,若还能估量到在滇越铁路的另一端,正有多少鬼域成性阴谋狡诈的木屐儿,圆睁两只鼠眼,安排种种巧计阴谋,在武力与武器无作用的地点,预备把劣货倾销到昆明来,且把推销劣货的责任,委派给昆明市的大小商家时,就知道学习注意远处,实在是目前一件如何重要的事情!①更有甚者,一些人追逐金钱的结果,做人的良心标尺,已被压扁扭曲,失去了应有的完整。
沈从文的眼前浮现出不久前,张兆和一位堂姐来乡下看他们时的情景。
…………
“啊呀呀,三妹,你怎么穷到这样子?还教什么书,写什么文章,跟我出去做生意,包你们发财!”
这位堂姐一进门,一面用眼睛四处打量,一面直嚷。
望着这位堂姐身上入时的衣饰和保养得极好的又白又胖的圆脸,沈从文只觉得眼前的来客气概异常大,灵魂却异常小,他无言以对,心里却起了一丝怜悯。
这位堂姐嫁了一位铁路上的工程师,在这国家困难的年头,却利用职务上的方便,大做投机生意,一时发了大财。这位太太每天要烫两次头,家里小孩一天看三场电影……。生活虽过得有滋有味,生命却无热无光,金钱扭曲了人性,已失去做人的起码良心。家里有一位因战乱逃亡来投靠的寡嫂,却被视异路人。那位已经死去的堂兄叫张鼎和,后改名张璋,共产党员,是一个带传奇色彩的革命者。1927年大革命时,在广州被国民党逮捕,关在戏楼上,半夜从监狱屋顶上越狱逃走。30年代初,入北平辅仁大学化学系,一边读书,一边从事地下活动,为筹建北平“左联”而奔走,并被当选为北平“左联”的执委。后离开北平返老家合肥乡下从事革命活动,曾夺取枪枝武装农民,与一位地主绅士的叔叔在一栋房子里隔墙互作武装戒备,以至被“张家老围”视作洪水猛兽。后遭国民党军警追捕,逃亡到了日本,又被引渡回来,关押在合肥监狱里,终于被蒋介石下令枪决。1935年4月,沈从文创作的小说《大小阮》中的小阮,就是以张璋的事迹作为原型的。
张璋牺牲后,留下一个寡妻和三个儿女。堂嫂是童养媳出身,婚前虽曾随大姑二姑同去张兆和父亲创办的乐益女中读书,不到一年就被家里叫回合肥。抗战爆发后,一个女儿被迫送给了别人。之后,独自带了三个孩子流落到湘西所里(今吉首),靠卖花生、瓜子一类小东西度日糊口,后来又转辗逃难到昆明,寄居在大姑——那位堂姐家里,实际上被当作佣人老妈子使唤。而一切用于嫂子身上的开销,全由公费支出。
…………
这种种的黑暗腐败情形,使得许多读书人精神萎靡不振。
有些教授之流,终日在牌桌上度过。生命俨然无别的用处,只能用花骨头与花叶子去耗费,在牌桌上争胜负,一时输了,脸上下不来,还要自我解嘲似的自言自语:“我输牌不输理!”
想起自己有时也曾劝过一些熟人,不要成天泡在牌桌上,应从大处远处着眼,却常常话不接头,似乎自己反无是处,沈从文不觉皱了皱眉头。
“国家到这样子,全是过去政治不良,不关我的事!我难受,我能干什么!我不玩牌更难受!”——有的照例装洒脱,带着一副聪明又痛苦不过的神情。
“你以为你一个人对国家特别热忱?你去‘爱国家’,好!我玩牌不犯法,比贪官污吏好得多!”——又有人恼羞成怒,反唇相讥。
十年前,沈从文在船上遇到一个大学生,谈到个人对国家民族应尽的责任、对人类未来应有的理想时,那位大学生说:“这世上一切都是假的,相信不得,尤其是关于人类向上的书呆子的理想。我只见到这种理想和那份理想冲突时的纠纷混乱!我在大学读过四年书,所得的结论,就是绝对不做书呆子!”
望着眼前的虚空,沈从文从这十年前后的联结里,看到了民族中因循堕落的因子,及其传染浸润的连环。将眼前河山的丰腴与美好,与人事上无章次两相对照,从这个无剪裁的人生中,他似乎触到了“堕落”二字的真正意义。
战争已经进行了几年,前方战事虽屡屡失利,整个民族却不气馁。虽然已有万千人民死亡,无数财富被毁,仍然坚持抗战,就因为这背后还有一个庄严伟大理想,使我们对于忧患之来,在任何情况下都能忍受。可是,如果一部分读书人所梦想,所希望的,只是餬口混日子,缺少追求一个伟大道德原则的勇气,并相互浸润传染,战场上尚未完全败北,精神即见出败北趋势,我们这个民族明天怎么办?
这不成!这不成!人虽是个动物,希望活得幸福,但是人究竟和别的动物不同,还需要活得尊贵!……如果真正多数的幸福,实决定于一个民族劳动与知识的结合,就应当从极合理方式中将它的成果重作分配。当前实在需要一场“清洁运动”,将现代政治的特殊包庇性,现代文化的市侩气,以及三五无出息知识分子提倡的变相鬼神迷信,在年轻生命中形成的势力、依赖、狡猾、自私诸倾向,完全洗刷干净,恢复头脑应有的纯正与清朗,认识这个世界,并在人类驾驭钢铁征服自然的才智竞争中,接受这个民族一种新的命运。
这也就是一场战争,一道需要在精神上修复建筑的无形防线。……
离家已经不远了,杨家大院的房舍的轮廓已清晰可见。沈从文知道,家里此时正有来自各处的信件,等着自己拆看。几年来,他的相当一部分精力与时间,就花在给各种生熟朋友的回信上。这些回信传递出沈从文对抗战必胜的坚定信念,既鼓励那些在各方面服务的生熟朋友,其中,有下级军官、士兵、大学生、银行职员、小学教师、文学青年……,在艰苦努力中为民族抗战效力,同时也是一种自勉。信中,有对抗战形势和前途的分析,有对身当民族危急时期基本的做人态度的阐述,有对文学运动在抗战中的意义的估价,以及一个文学工作者必经途径的建议……。其中的一部分,已结集为《云南看云集》出版。此时,这些信件中的字句又断断续续爬上沈从文的大脑皮层。
……恶邻加于我们这个民族的忧患,分量虽然不轻,然而近20年来(也可以说是白话文运动以来),所产生的民族气概,一点自尊心和自信心,却一定担当得起这种忧患。所以“不久胜利”虽近于一个空话,“招架得住”业已表现于多种事实。既招架得住,争取时间便成为我们胜负的关键。以目前情势说来,乐观是有理由的。
一个朋友对于日本人的失败,说得很有意思。朋友以为日本人的支那通,只懂中国唐宋时代文学,民初军阀时代的政治。中国方面较深一点的文学作品,所表现这个民族的伟大感情伟大思想,照例看不懂。较浅一点的,如近20年来的白话文所煽起的民族的热情,表现这个民族进步的情形,也照例不明白。……只学会用他本国流氓勾搭中国失意军阀和油滑政客,以为可以得到成功,不能不大大摔一个跟头。支那通把近代中国由于文学革命以后,将文学当工具,从各方面运用,给国民的教育,保有多少潜力这一件事根本疏忽了。①你不要因为职务卑微就感到自卑,不要因为事情平凡就感到自轻。国家正在苦难中挣扎,凡有做一个中国国民良心和气概的人,总都明白要国家从困难中翻身,得忍受个人那一份不可免的牺牲,虽事事受挫折,却不丧气,不灰心,更不取巧为个人出路担心或分心。一定明白个人出路问题小,民族兴衰国家存亡的问题大。……你活下一天,就得好好的尽职。不幸倒下去,就腾出空地,让更年轻勇敢的小朋友填补上去。个人可死去,必死去,国家民族却决不能灭亡,更不应该把四千年来祖先刈草焚林开辟出来的一片土地,听它断送到少数民族败类和少数顽固、糊涂、自私、懦弱读书人的消极颓废行为中!②
要紧处或许还是把生命看得庄严一点,思索向深处走,多读些书,多明白些事情,了解人之所以为人,从生物学上说来,不过是一个比较复杂的动物,虽复杂依然脱不了受自然限制。……然而从人类发展史上看来,这生物也就相当古怪。近百年来知识的堆积,工具的运用,已产生不少奇迹,能明白人之所以为人兽性与神性的两方面,就一定会好好的活个几十年,不至于同虫蚁一样了。①
如果文学运动的意义,是要用作品燃烧起这个民族更年轻一辈的情感,增加他在忧患中的抵抗力,增加一点活力,据我私意,若照当前一些文学掮客抢群众的方法,是不会有真正成就的。他得有好作品,方可望办到!
要有好作品就要作家耐得住寂寞,用一个比较诚实素朴的态度来从事工作,30年还只是个假定,事实上是应当终生努力,到死为止的。好的文学作品应当有教育第一流政治家的能力,可是如今一部分作家,却只打量从第三流政客下讨生活。我的意见受许多人批评,以为不切实际,也是极自然!②…………
终于到了屋边那条溪流的长堤上。平时,沈从文一家就是从这条溪流中取水,以供家用的。此时,七岁的虎雏正站在溪边,将竹叶折扎成的小船,放入溪渝取乐。这是一位生活孤独性情纯厚的诗人朋友,来乡下沈从文处作客时,带孩子散步所作的游戏的继续。那时,他们常在小船上装饰一点红白野花,一点玛瑙石子,以及诗人朋友心之一隅单纯忧郁的希望,孩子一点天真的痴愿和幻想,望着小船乘流而去。小船去不多远,就一定会被鹡流和河岸转弯处的漩涡搅翻。然而,在诗人的想像里和孩子的心中,小船在星光虹影里,正扬帆远去,并终有一天会到达彼岸。
看着眼前孩子游戏的情景,以及滇池上空如焚如烧的晚云,镶嵌在明净天空中一弯淡淡的新月,沈从文不由得轻轻叹了一口气。
沈从文传--烛照抽象人生之域
烛照抽象人生之域
沈从文居住的村落,距云南著名的滇池只五里远近。由长住乡下与外部隔离所产生的孤寂,混和了一份现实引起的痛苦,沈从文常常在写作与家务劳作之余,独自来到村外的小山岗上,看滇池上空的云起云飞。
云南因云而得名,特点之一,就是天上的云变化出奇。——西藏高原的冰雪融化蒸腾,南海常年吹来的热风,在滇池上空经造化神奇之手制作的产品,色调异常单纯,单纯中反见出伟大。晴日黄昏时节,天上一角有时黑得如一片漆,颜色虽黑得异常,在人的感觉中却十分轻灵,有赵雪松所作《秋江叠峰》画卷神气。在别一地方,“乌云蔽天”照例是“大雨滂沱”征兆,云南傍晚的云越黑,越表示明天晴光满天。它不像河南的云一片黄,似乎抓下一把来就可作窝窝头;不像湖南的云一片灰,长年挂在天空;也不像青岛海面的云,五色相渲,千变万化,引人起轻快感、温柔感,煽起人无涯际的幻想。
各地云的样式和色彩,也影响到人的性情,人与云似乎有一种稀奇的契合。北方的云厚重,人也同样厚重;河南的云粗中有细,人亦粗中有细;湖南的云虽无性格可言,桔子辣椒却在这种云气下成熟,增加了湖南人生命的发展性和进取精神,云南的云素朴,人也挚厚而单纯。
因云及人,沈从文不觉游目四瞩,环顾周围日光云影下的各种生命。
四周是草木蒙茸枝叶交错的绿荫,十丈外的溪流长堤上,松柏作成的一朵朵墨绿色长行排列;稍近处,柿子树疏朗的枝杈间,果实明黄照眼。左侧远处公路上,尤加利树摇摇向上直矗,叶片柳条鱼似的在微风中闪着银光;近处园地土坎边,仙人科植物一直向前延伸,肥大的叶片绿得哑静。身后高地上一片高粱。枝叶已由青泛黄,各顶着簇簇紫色颗粒,见出人力与自然结合的庄严。从前边松柏树间隙处望去,是一片远近浅淡的绿原。
沈从文觉得自己被绿色所包围,所征服。绿色在流动,像一部伟大的乐章,在时间的交替中鸣奏。虽然眼前一切,因绿色分配比例的不同,产生着各种差异,它们却综合成一种比乐律更精微的境界。在这境界中,沈从文觉得没有了对生命的痛苦与愉悦,也消失了对人生的绝望与希望,人仿佛与自然融为一体,谐和中还突出了一份自然的明悟,文字无法表现它,音乐也无从为力。
眼前的景象似乎正与人生契合,绿色是生命的象征,因为生命绿色所占比例分量不同,人生被分割成各种不同等级的样式。——脱去自然与人生的具体形色,沈从文正步入一个抽象的人生之域。
人是特殊的动物,即眼前所谓生物的一种,也吸收阳光雨露,需要吃、喝与种族的繁殖延续,努力在各种环境中适应生存。这是人与其它生物所共有,人终不能完全摆脱谋求“生活”的兽性。人之所以为人,从生物学上说来,不过是一个比较复杂的动物,虽复杂依然摆脱不了受自然的限制。因新陈代谢,只有一个短短的时期得生存到阳光下。①然而,人又终究不同于一般的动物。除了衣、食、住、行和生儿育女,即“生活”,人之为人,应当还有超越单纯“生活”的神性,一种属于人生高尚理想与情操的精神活动,这才是区别于动物的人的“生命”。金钱对“生活”好像是必需的,对“生命似不必需”。②
人不能没有“生活”,否则“生命”便无所附丽。然而,仅仅有“生活”而无“生命”,人就与动物无别,是一种生物学上的退化现象。③
极少人能避免自然派定的义务:“爱”与“死”。人既必死,就应当在生存的时候知所以生,故孔子说:“未知生,焉知死?”多数人以为能好好吃喝,生儿育女,即可谓知生。④事实上我们如今还俨然生存在萝菔田中,附近到处是“生命”,是另一种也贴近泥土,也吸收阳光雨露,可不大会思索的“生命”。⑤还有更甚者。当前少数人“生活”的幸福,原来完全基于一种不义的习惯。人生受物欲控制,丧失了起码的做人良心,人性因之丧失净尽,“巢许让天下,商贾争一钱”;在争让中就可见出所谓人生的两极。这两极分野,并不以教育身份为标准。换言之,就是不以识字多少或社会地位大小为标准。许多不识字身份低的人,抗战几年来为民族做出的种种牺牲,已尽人皆知。即如一般手足贴地的农民,担负了自己那份命运,为自己,为儿女,从不逃避为了求生而应有的一切努力,努力中也感到了四时交替的严肃和生存的庄严。而许多所谓场面上人,事实上说来,不过如花园中的盆景,被人事强制扭曲成各种小巧而丑恶的形式罢了。一切所为,所成就,无一不表示对“自然”之违反,见出社会的拙象和人的愚心。①
由此看来,“生活”与“生命”,是构成人生的既相联系又相矛盾的两个基本成份。人生若从深处看,一切冲突皆由“生活与”“生命”的矛盾而生。
生命具神性,生活在人间,两相对峙,纠纷随来。②
人类的历史,若从抽象的角度看,似乎贯穿着“生活”与“生命”的基本冲突。“生命”在它的历史行程中,呈现出不同的演变形态,而“变”中又有“常”。在湘西少数民族原始遗留里,晃动着“生命”的原始影像。这是生命的原生态。它表现为“人与自然的契合”,是非爱憎不为金钱所左右,切近生命的本来。然而,这到底只是一种历史的残余。一方面,它只能与过去的环境相连结;一方面,它虽近“生命”本来,却又“其生若浮,其死则休”,单调又终若不可忍受,缺乏进一步发展的知识与理性。两百年来湘西的历史演变,更见出这种生命形态与变化了的环境的不相协调,是怎样从原始自由陷入蒙昧自在。原始的信天守命观念,限制着人的理性精神的苏醒,无法主宰自己的命运,已陷入怎样一种悲惨的人生境地。如不思改造,就无法在现代世界竞争生存。然而,生命者,只前进,不后退,能迈进,难静止。①它应当而且能够挣脱现实的茧缚,从自在走向自为,自外获取知识,激发理性,扩大人格,信守生命本来,掌握住自己的命运,并恢复独立与自由。按照预定的计划,走向理性指引的目的。“生命”的发展还不即此为止。个体生命的自由与独立不是“生命”的发展的终点。“生命”的明悟,使一个人从肉体理解人的神性与魔性如何相互为缘,并明白人生各种型式,扩大到个人生活经验之外,②时时刻刻都能把自己一点力量,粘附到整个民族向上努力中,③③对人类的远景凝眸。生命之最高意义,即此种“神在生命本体中”的认识。④然而,历史的实际发展似乎正与这种“生命”行程取不同的方向。人类知识的堆积,工具的进步,已能驾驭钢铁,征服自然。可是,人类间大规模的相互残杀,一切基于不义习惯的掠取,似乎与人类理性相背离,与愚蠢在情绪上好像又有种稀奇的结合。这大约是“工具”与“思想”发展不能同时并进的结果。①现代文明与“生命”的发展异途,人性被金钱扭曲,正形成一种无章次的人生。
“蝗虫集团从海外飞来,还是蝗虫”。如果是虎豹呢,即或只剩一牙一爪,也可见出这种山中猛兽的特有精力和雄强气魄!不幸的是现代文化培养了许多蝗虫。在都市高级知识分子中,特别容易发现蝗虫,贪得而自私,有个华丽外表,比蝗虫更多一种自足的高贵。②而且,现代社会的一切有形秩序与无形观念,几乎全都出于对这种现实的适应与认同。
所有各种人生学说,无一不起源于承认这种种,重新给以说明与界限。更表示对“自然”倾心的本性,有所趋避,感到惶恐,这就是人生。③……日月运行,毫无休息,生命流转,似异实同。唯人生有其庄严处,即因贤愚不等,取舍异趣,入渊升天,半由习染,半出偶然;所以兰桂未必齐芳,萧艾转易数荣,人生因此转趋复杂。
凡此一切,智者得之,则生知识,仁者得之,则生悲悯,愚而好自用者得之,必又另有所成就。不信宿命的,固可从生命变易可惊处,增加一份得失哀乐,正若对于明日犹可凭知识或理性,将这个世界近于传奇部分去掉,人生便日趋于合理。信仰宿命的,又一反此种人能胜天的见解,正若认为“思索”非人性本来,倦人而且恼人,明日事不若付之偶然,生命亦比较从容自在。不信一切惟将生命贴近土地,与自然相邻,亦如自然一部分的,生命单纯庄严处,有时竟不可仿佛。至于相信一切的,到末了却将俨若得到一切,惟必然失去了用为认识一切的那个自己。①面对这种现实人生,我们该怎么办?……一只细腰大头黑蚂蚁,此时爬上了沈从文的手背,仿佛有所搜寻。它偏着头,缓慢地舞动两支细长触须,似乎带点怀疑神气,向沈从文发问:“这是什么东西,它对你有什么用处?”
我这个手爪,这时节有什么用处?将来还能够做些什么?是顺水浮船,放乎江潭?是哺糟啜醨,拖拖混混?
是打拱作揖,找寻出路?是卜课占卦,遣有涯生?②这不成!这不成!难道“生命”的进程与历史的行程异途,是人类不可避免的一种宿命?
沈从文抬眼望去。远处,新收割不久的田地上,一些绿色点子在白色残余禾株间勃起——庄稼收割后种下的蚕豆新芽,已普遍突破坚壳,解放了生命,已变成一片绿芜。近处,一些草木的银白色茸毛种子,在微风中飞扬旅行,一些成熟的豆荚,发出爆裂时轻轻的声响。自然界生命的进化,正在长期的选择与试验中进行,象征着生命所表现的种种意志。
支配人类命运的,是理性还是情感?是意志还是偶然?“生命”的发展,无从离开理性或意志,可是人生中却充满了与之对立的“情感”与“偶然”。非理性的情感与非必然的偶然,是“生命”有计划按理性支配人生的巨大魔障。从消极的角度看,一个人的一生可说即由偶然和情感乘除而来。①人生中到处是偶然与情感设下的陷阱,稍一不慎,便不能自拔。而且,如果能依靠理性和意志改变命定,那么,又有什么可供我攀援?
沈从文凝视着眼前的虚空,这个民族历史上留下的儒、释、老种种人生学说,一一从脑海里掠过。顷刻间,沈从文俨若沉溺到一个无边无际的海洋里,把方向完全迷失了。只看见用各式材料作成的装载理想的船舶,已被风浪摧毁,剩下些破帆碎桨在海面漂浮,试伸手有所攀援时,方明白那些破碎板片,正如同经典中的抽象原则,已腐朽到全不适用。②“我想呼喊,可不知向谁呼喊!”①沈从文仿佛感到了与中外历史上一些著名文学家心灵的沟通,触到了他们一生追求之后,为何最终自杀的秘密:任何时代,一个人脑子若从人事上作较深思索,理想同事实对面,神经张力逾限,稳定不住自己,当然会发疯,会自杀!②……百年之后,假若有好事者将我这个已用文字作成的记载加以检查,一定会说:“这个人在若干年前已充分表示厌世精神。”
事实上我并不厌世。人生实在是一本大书,内容复杂,分量沉重,值得翻到个人所能翻看到的最。而且必需慢慢的翻。我只是翻得太快,看了些不许看的事迹。③
…………
长时间在抽象人生之域探寻,在一大堆抽象法则上,沈从文感到十分疲劳,有点茫然自失,不知如何是好。他不由长长吁了一口气。他站起身来,想向原野尽头的村落,伸出手去——
“给我一点点好的音乐,萧邦或莫扎特,只要给我一点点,就已够了,我要休息在这个乐曲作成的情境中……”
于是,他耳边仿佛真起了一种乐音,使他获得了心灵的平衡。这乐音渐渐淡去,使他重又恢复了与自然对面时获得的静穆。……可是,不多久,那乐音重又响起,他觉得心里重又起了一丝躁动。想起受制于“偶然”、“情感”的人类命运,沈从文的心里又有了不平。
一切奇迹都出于神,这由于我们过去的无知。新的奇迹出于人,国家重造、社会重造全在乎意志。①种族延续、国家存亡在乎“意志”,并非东方式传统信仰的“命运”。②
屈原的愤世,庄周的玩世,现在是不成了。理性在活生生的人事中培养了两千年,应当有了些进步。③“意志”的培养从何着手?中华民族既然是个受文字拘束了的民族,进步的希望就依然还建立在文字上。历史遗留下的各种经典既然已全不适用,就应当重造经典。用新的抽象原则,重建民族的自尊心与自信心。由于因缘时会,自己凑巧得到名为“作家”的职业。虽是“职业”,却无从依靠它“生活”。但它束缚住了自己的“生命”,将终其一生,无从改辙,自己不能休息,也无权休息,再过一会儿,就要重新回到“人间”去,到都市或村落,钻入官吏颟顸贪得的灵魂里,中年知识阶级倦于思索,怯于怀疑的灵魂里,年轻男女青春热情被腐败势力虚伪观念所阉割后的灵魂里,来寻觅,来探索,超越通常个人爱憎,去明白“人”,理解“事”,分析人事中那个常与变,偶然与凑巧,相左或相仇,……种种情形所产生的哀乐得失样式。从中剪取可望重新生长的好种芽,即或它是有毒的,如果能加速旧有组织的糜烂,我也要得到它,设法好好使用它。①
你这个对政治无信仰对生命极关心的乡下人,来到城市中用人教育我,所得的经验已经差不多了。你比十年前稳定得多,也进步得多了。正好准备你的事业,即用一支笔来好好的保留最后一个浪漫派在20世纪生命取予形式,也结束了这个时代这种情感发炎的症候。你知道你的长处,即如何好好的善用长处。成功或胜利在等待你,嘲笑和失败也在等待你。……成功与幸福,不是仙人的目的,就是俗人的期望,这与我全不相干。真正等待我的只有死亡。在死亡来临以前,我也许还可以作点小事,即保留这些“偶然”浸入一个乡下人生命中所具有的感情冲突与和谐程序。我还得在“神”之解体的时代,重新给神作一种赞颂,在充满古典庄严与雅致的诗歌失去光辉和意义时,来谨谨慎慎写最后一首抒情诗。②可是,这一份痴心幻念,却与目前现实抵牾。追究“生命”意义时,即不可免与一切习惯秩序冲突。③也许,这是自己的长处,同时也正是自己的弱点。或者,终其一生,也无法改变。
我正感觉楚人血液给我一种命定的悲剧性。生命中储下的决堤溃防潜力太大太猛,对一切当前存在的“事实”、“纲要”、“设计”、“理想”,都找寻不出一点证据,可证明它是出于这个民族最优秀头脑与真实情感的产物。只看到它完全建筑在少数人的霸道无知和多数人的迁就虚伪上面。政治、哲学、文学、美术,背后都给一个“市侩“人生观在推行。①然而,也用不着绝望。从几年来民族抗战中无数下层官兵的实际表现中,从那些手足贴地与自然为邻的乡村灵魂里,我攀住了一样东西——这个民族在忧患中受试验时一切活人素朴的心,沉默中所保有的民族善良品性,②虽经时代巨压,受尽挫折、摧残,终于没有死灭,并将重新发芽生根。“生命”的内在潜能,必将引导民族与人类向高处走。眼前的许多事实,虽不免令人失望,民族及人类未来的远景却不会让人灰心,“时间”将会对此作出证明。
唯一的医药还是“时间”。时间使一个时代的人类污点也可以去尽。③
沈从文传--重返北平前后
重返北平前后
东方的天边已经泛亮,又一个黎明降临了。
沈从文搁下手中的笔,从书桌前站起,轻轻地开了门,来到屋外,然后径直朝滇池方向走去。
清晨冰凉的空气,直通入沈从文大脑神经中枢,不仅驱除了一夜伏案写作的疲乏,而且头脑反具少有的澄澈清明。一会儿,太阳出来了。野外各种生物一一从睡梦中醒来。到处是朝露。一些知名不知名的野花,在露水朝阳中,显现出一种近乎纯粹的神性、自然的巧慧与生命的庄严。战争终于结束了。8月15日,天皇裕仁正式宣布日本无条件投降。那天夜里,在沈从文居住的这个小村子里,最先得知消息的彼得,一个60岁的加拿大老人,提了一个搪瓷面盆,一面发疯似的狂敲,一面满村子里乱转,各处跑来跑去报信。那情形给沈从文的印象十分鲜明,正如同日军飞机第一次轰炸南苑,微雨中从北平上空掠过时所得印象相仿佛。这是位于一场大规模人类战争起点与终点线上,两个并不壮观的微小景象。然而,在这条线起讫点之间,却是长达八年的“时间”。填补这段空隙的,是万千人民的死亡流离,无数名城大都的毁灭,万千人民理想与梦的被蹂躏催残,万千种哀乐得失悲欢的交替……。热泪湿了沈从文的眼睛,心里反有了过去八年战争进行中少有的悲壮沉重。
今天已是9月9日,沈从文与张兆和的结婚纪念日。事有凑巧,从报上载明的消息中,沈从文得知中国战区的日本投降仪式也将于今天在南京举行。几天前,沈从文已邀约了几个在昆明的朋友,来乡下相聚,一则酬答夫人十余年来操持家务的劳累,一则庆贺战争的胜利结束。昨天夜里,他写成了一篇题为《主妇》的小说,作为送给张兆和的礼物。9年前,在结婚3周年时候,他也曾以同样方式,写过一篇同题小说,送给张兆和作纪念。当时张兆和看过文章后,与沈从文打趣说:“你画得很像。可是,你为了词藻美丽,恰恰把我的素朴忘了!”
……滇池已在沈从文眼前铺开。水波在阳光中泛亮,一片碧水中,西山群峰在岚气湿雾中如一线黛绿色长眉。大自然的庄严神奇,使沈从文心动神摇。滇池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吸力,要牵引他朝湖中心走去。他又一次触到了“自然”与“生命”。
——“自然的神性在我心中越加强,生命的价值观越转近一个疯子。”
——“你比谁都显得少不更事,就因为你缺少人必需的那点‘平常’!”
耳边响起张兆和责备的声音,沈从文才记起清早出门,已忘了给家里打招呼。这时,张兆和说不定正为自己担心——到了该回去的时候了。想起那个“素朴”,沈从文在路边采摘了一把带露的蓝色野花,然后急匆匆跑回家去。
果然,张兆和正等在屋门口。她感到有点劳累,有点疲乏。结婚十余年来,她不仅要养育孩子,操持家务,应付一家人的“生活”,——沈从文是那样不会“生活”,而且要学习驾驭这个耽于幻想的不驯服的山民艺术家,精确而适时地将他从想像中拉回现实,像一个平常人一样去适应“生存”。别人用美丽的词藻去征服读者,他却照例用手中的笔征服自己,常常为想像弄得十分软弱又十分倔犟,在人事上比一个孩子还天真幼稚!时常在幻想中从星光取火,得到后又沉溺于另一个想像,无从挣扎,终于死去……,在一种习惯方式中恐吓自己。对生命的忧患,折磨得他永远不得安宁,却又无从离开这种想像。正如同一团离奇的星云,非得用一种极精微数学公式,才能将他捉住,放入正常的运行轨道。见沈从文回来,张兆和抱怨说:“你到什么地方去了?怎么不说一声,孩子们都找你去了!”
瞥见沈从文手里的野花:“为了这个好看,忘了别人的着急。”
“不,正因为想照9年前写篇小说,纪念9月9日。文章还是那个题目,我却取得了那个‘素朴’,你瞧它蓝得多好看!”回到屋内,张兆和一边将花插入白瓷敞口瓶内,一边说:“你猜我想说什么?”
“你在想,‘这礼物比什么都好!你的故事写完了,好好地睡两个钟头。10点钟我们再去火车站接客人。你太累了!’我将说,‘不,我不过是这一天有点累,你却累了12年!我想起就惭愧难过!’”
“哟,我还是第一次听到你说惭愧!”
从张兆和不甚自然的微笑中,沈从文依稀看见了一点泪光。……
1946年夏,沈从文一家离开了云南。因张兆和准备回苏州住一段时间,沈从文送母子三人到苏州后,独自先期回到北平。